『無垠之海』 其六

『今天活有點多，會稍微晚點回來』

有種說法叫「說謊像呼吸一樣自然」，而我，已能不動聲色地撒下連環謊。

『OK。晚飯回來喫的吧？』

『嗯。先回家的人負責做飯，所以……』

『我要加班哦～』

看着這段沒營養的對話時，我很害怕，怕知道自己臉上掛着的是什麼表情。

我收好手機，繞去戶川同學家的後門，一邊提防着被人瞅見。毗鄰的那塊土地似乎也是屬於她們家的。這地兒寬敞得能停三、四輛車，可聽說現在卻沒人把它用作停車場。裏面的那堵牆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斑，是被球砸上去的。說不定，戶川同學就是在那堵牆邊，等着媽媽回來。（注：結合戶川的棒球手套的破損程度來看，戶川應該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一個人對着這堵牆玩投球、接球）

停車場和她家之間長着一排樹，起着圍牆的作用。當我繞過這些樹穿向另一側時，在樹影裏看到個髒兮兮的狗舍。這似乎是她祖父母在世時曾養過狗的痕跡。生活裏有狗狗的陪伴，或許能給她排解些許寂寞吧。（注：日文裏的「祖父母」既可以表示父親的父母，也可表示母親的父母。本文中並未明確說明屬於哪一種）

我敲了敲後門，門立馬就開了。穿着便服的戶川同學出來迎接我，笑得嘚瑟。

「老師，歡迎回來」

「……晚上好」

這節骨眼上要是被誰給撞了個正着，那真就玩完了，可我倆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你看，我這不就老老實實在家嘛」

進門之後，她還轉了個圈圈秀給我看。

「有啥好驕傲的。這纔是正常」

「正常嗎……可大家通常也都會在回家路上逛逛吧？」

「這不是一回事吧」

「老師您現在不也是嘛」

被她這麼一說，好像是哦。對學生說這說那，可自己卻向老公撒謊，來了戶川同學家。我壓根就沒資格給學生講大道理。從這件小事上意識到，我這種人真就該把教師辭了。

而戶川同學笑得像個小孩，她似乎與這種內疚完全搭不上邊。

「……我沒啥本事，講不了『我會保護老師』之類的話，不過……」

她反過來問我。

她摸着我的腿，摸得甚是憐愛。

我撫向她的耳邊，撥開發絲，向她問道：

可我，想面對她。想面對我們之間萌生的情感，想面對功與過。

「和你一樣」

「哎呀，剛剛還在做啦。我想和老師一起玩，所以早早就開工了」

「我知道」

兩人並坐在沙發上，比肩相依，玩了個痛快。戶川同學毫不客氣地往我身上靠，她的分量有種舒心感。這孩子連心門也對我敞開，助我輕鬆越過日常中無限增長的罪惡感。

我倆分明是在幹壞事，可卻像是獲得了救贖。

似乎被畫面裏的軟趴趴君給傳染了，我也變得軟趴趴的。

之後又睜開眼，小聲補了一句：

「我呀，只要和老師在一起，就算不做色色的事也很開心哦」

一旦對學生出手，那再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千夫所指，聲名狼藉。明知如此，可我卻寧可撞上南牆也要陪在她身邊。並非出於同情心，也並非出於保護欲，而是基於更爲直接的情感，直接得像條直線。

「……可惜是個不三不四的老師」

「無慾則無愛……要是沒有慾望，那就成了崇拜吧」

看來她還對午休時的事兒過意不去。

望着笑開了花的戶川同學，萌生出的感情，溫暖至極。

哪怕我腦袋被磕了，磕得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也絕不會把這地方給讓出來。

大概我倆都在剋制着，因爲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啊哈哈，老師您像個小偷」

「老師？」

過……罪過的話，顯而易見。在不久的將來，肯定會以某種形式降臨。

「老師，繼續打遊戲吧」

「會讓您想色色？」

「戶川同學」

看到女兒躺在教師的腿上，她還能一如既往地漠不關心嗎。

甚至於離了她我就活不下去。

「功課呢？」

我把包一放，坐到沙發上。我拒絕不了這孩子。想接受她。不想拋下她。愛會抹殺可能性。無論是好的層面，還是壞的層面。

「那就玩一會兒吧」

「啊，鞋子還在後門那裏，得先拿過來」

「我想想啊……媽媽會從後門進來，那就從前門跑路吧」

「嗯」

「『並不只是』這個詞用的好，能看出老師您是真的老實啊」

「寂寞嗎？」

「有點兒」

顯然這感情是不該有的，可卻源源不斷，從我身後一浪接着一浪。

她把老早就準備好的遊戲機給掏了出來。

她鼓起了腮幫子。這賭氣的樣兒就是故意裝給我看的，於是我閉上了眼。

我倆都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互相苦笑了一下。

剛還說自己有多內疚啥的，可結果還笑成這德行。

「這個，其實……我是怕被老師覺得我只想要您的胸，然後被您討厭」

就像這樣，逐漸被戶川凜埋沒。

她似乎有點發怯，窺了窺我的臉色，這小動作讓我心花怒放。

嘿嘿——忍不住一咧嘴，笑得邋遢。

她笑得花枝亂顫，而我似乎也揚起了嘴角。

她改了口。這份坦誠讓我不由得想要摸上一摸，於是順了順她的背。

當然了，她的媽媽纔不會回來。

這話說得也太直白了，和她的皓齒一樣白。

「跟個情夫似的……不對，是情婦吧」

「……謝謝」

「寂寞嗎？」

她閉上了眼，沒有立刻回答。然後她就這麼合着眼，開了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崇拜反而會更輕鬆自在，因爲沒規定必須要面對面。

畢竟每天都來，難免就沒法維持日常了。

「這話該由我來說，我並不只是瞄着你的身子才……這個，呃」

「不許啪嗒啪嗒地拍我大腿」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誇您，絕不會否定您」

就算此事天理難容，可我依然，想守護她。

「對了，明天我就不來您那裏咯」

她躺在那兒，仰頭望着我。

我今天真沒這個意思。或許是因爲給了她膝枕吧。這股愛意有別於激情，恰如潺潺暖流，又如細細摩挲。

「老師您呢？」

「纔不會」

她淡淡地回答到。以往要是問了這個問題，只會招致反感。

安心了。胸口裏淤塞的白色雜質終於被溶解，呼吸順暢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心跳，聒噪得很，跳得生疼。和她在一起時，不安也變爲杞人憂天。

「以前的話，有點兒」

都到了沒她我就笑不出來的地步。

戶川同學撒起了嬌，往我腿上一趟。我把遊戲機放一邊，摸摸她的頭。

想象了一下自己朝着前門連滾帶爬的樣子，這場面既像個悲劇又像個喜劇。

和她在一起，正變爲人生的意義和價值。

戶川同學蜷起那雙長腿，用手抱着。她撅起嘴，嘴裏念着「舒服舒服」。

來嘛——戶川同學拉起我的手，而在她的背後，我彷彿看到了那堵牆，還有上面那依稀可見的小黑斑。

「…………………………」

「嗯……我在想，要是現在你媽媽回來了該怎麼辦」

「很寂寞」

「不過，現在有老師在」

「像這樣，就也挺開心的」

功，該怎麼說呢。至少我有陪着她，給她解悶，總比那種母親要強多了吧。

「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