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露營場之夜
《瞬間治癒卻被當成廢物踢出隊伍的天才治療師,改當無照治療師快樂過活》 · 菱川さかく · 1.8萬 字
「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傑諾斯伸手扶額,茫然地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
細長的白雲在藍天上交疊綿延,馬車奔馳的街道兩側都是荒蕪的土地。
駛離王都的馬車很快就要抵達名爲「邊境」的地區了。
擺在大腿上的揹包裏傳出死靈的聲音:
「你不需要擔心莉莉。那些亞人應該會負責照顧她。莉莉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能猜到你是因故無法回家。」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她甚至可能早就猜到,要是那個庫米爾族女孩不願回來,你們很可能會直接跟着參加任務。所以纔會趕緊把這個被妾身附身的手環放進揹包裏拿給你。」
「那種事情……」
不對,說不定真的是這樣。莉莉有時候確實聰明得嚇人。
「可是學校纔剛開學……」
「只要有莉莉跟桑德,聖卡蜜拉學院就能正常開課。你只是多餘的。」
「妳說話還真不客氣。」
「醫生,你從剛纔就一直在跟誰說話啊?」
「呃,不,沒事。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傑諾斯一臉疲倦地對坐在右邊的洛雅這麼說。
另一方面,洛雅則難掩興奮。
「這樣啊,我們要去冒險了,醫生也很興奮吧?我一定會好好努力,讓劍聖認同我的實力。」
「…………妳加油吧……」
傑諾斯想起自己出門前,莉莉跟索菲亞曾經拜託他好好照顧洛雅。雖然他一點都不想這麼做,現在也只能暫時陪洛雅出來冒險了。
「我聽說薩庫拉斯地區大概在十年前也出現過強大的魔獸。」
卡蜜拉過去也曾經引來大量的不死族。
她說出來冒險必須承擔一切責任,而確實是這樣沒錯。
其尾巴筆直伸向天空,前端跟刀刃一樣尖銳。
「不,你聽錯了吧。對了,你也是冒險者嗎?」
「有什麼問題嗎?」
彷彿要呼應同伴似的,上百隻巖蠍同時讓巨螯發出聲響。
「同一個隊伍……算是吧。我是傑諾斯,她是洛雅。」
「不,我們兩個不是冒險者……」
「嗯,應該就是那個意思吧。」
少年看了看周圍,稍微壓低音量,好像打算偷偷說出某個祕密。
「其實我原本不打算參加,只是莫名其妙就跟過來了。」
雖然學不會教訓的洛雅令人放不下心,但這次的旅行還有劍聖這名同伴。這名號稱超人的黑曜級冒險者肯定會搞定一切難題。
「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我叫做喬瑟•哈沃斯。你們兩位是同一個隊伍的夥伴嗎?」
「只能這樣祈禱了呢。」
「總之,這次的任務就是要找出可能導致魔獸數量增加的元兇並加以排除。」
「魔獸出現了!」
對方是一名身材嬌小,頂着橙色鮑伯頭,臉上還留有些許稚氣的少年。
「不,其實我……」
「巖蠍啊……」
雖然傑諾斯想要隨意敷衍過去,但一旁的洛雅說出多餘的情報。
少年準備開口時,馬兒突然長嘯一聲,馬車也突然停下來。
因爲懶得解釋,傑諾斯隨意點頭,向少年介紹隊伍成員。
巖蠍的討伐等級只有D,但牠們通常是幾隻一起行動。
「原來如此……」
少年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原來如此」,然後稍微挺直背脊。
「雖然魔獸的數量增加可能是受氣候或食物之類的因素影響,但也可能是因爲出現了某種強大的魔獸。」
「好像是吧。我當時還小,不太清楚這件事。難道不是因爲那裏很容易累積魔素嗎?」
喬瑟不太高興地點頭。洛雅輪流看向他跟傑諾斯,跟着加入對話。
「對了,說到黃金級冒險者,你知道以前有個名叫『黃金不死鳥』的隊伍嗎?」
少年的表情稍微有了變化。
從他身上感覺不到其他冒險者那股幹勁,反倒有些興致缺缺。
從揹包裏傳來一陣竊笑。傑諾斯瞪了揹包一眼。
「咦?你是說……」
「喔喔……」
「不、不清楚呢……」
「真、真複雜。結果你什麼都不是嘛。」
「委託書上好像有提到魔獸數量增加的事情……但這個任務到底是要做什麼啊?」
「最近幾年魔獸與魔物造成的災害好像加重了,範圍擴及全國各地。尤其薩庫拉斯地區特別嚴重,所以纔要我們前去調查原因。這就是任務的大致內容。」
從揹包裏傳出一陣爆笑聲,傑諾斯只能使盡全力壓住揹包。
「強大的魔獸最適合拿來累積實績了。醫生,這個任務很適合我呢。」
說到這裏,少年噗哧一笑。
該物有着琥珀色的身軀,以及一對鋒利的巨螯。
「就是啊……魔獸與魔物會互相影響。如果強大的魔獸出現,其他魔物會很容易被那股力量吸引。」
最前面的巖蠍讓巨螯發出聲響,開始威嚇。
「不,這只是一場誤會,沒有得到本人的同意……」
薩庫拉斯地區是多種魔石與礦石的知名產地。若考慮到魔石其實就是魔素的結晶,那裏確實可能累積大量魔素。
「醫生,我記得你以前是黃金級的冒險者對不對?」
傑諾斯無奈地開口:
「這種傳聞實在很誇張吧?如果真的有那麼厲害的隊員,那人現在應該也在其他地方大放異彩纔對吧。」
其實揹包裏還有最頂級的不死族,但這件事應該沒必要說出來。
傑諾斯說出這樣的期許後,少年稍顯不滿地回應。
現場瞬間充斥着緊張的氛圍,還能聽見外頭傳來其他冒險者的大聲喊叫。
「不,沒什麼……」
「都不是。我剛纔不是說我本來不打算參加嗎?」
「是啊。」
「也可以這麼說。」
除了傑諾斯跟洛雅,這輛馬車上還有另一位乘客。
「你們幾乎沒帶行李呢。那女孩是庫米爾族的人?真奇怪的隊伍編制。」
「我聽說這個任務相當危險,你們真的沒問題嗎?還是說,因爲對自己很有信心,你們纔會刻意兩個人跑來挑戰?」
「醫生,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調查原因……也就是說──」
「魔獸數量增加啊……都親眼看到這一幕了,想要不相信也難。」
「是喔……那我就無法理解了。爲什麼你這種人會是『特別召集者』?」
馬車最多可以載六名乘客,除了自己乘坐這輛,另外還有十輛馬車正在列隊前進。
「你說話怎麼突然變得怪怪的?」
傑諾斯跳下馬車,發現不遠處的一塊沙地上有許多巨大的昆蟲型生物在動來動去。
「是嗎?黃金級已經算是冒險者中最頂級的菁英了。但這就怪了……我從來沒聽過有個名叫傑諾斯的冒險者。」
洛雅開心地握拳。
車廂的座椅也質地良好,一眼就能看出使用了高級的素材。除了冒險者們乘坐的馬車,委託人還另外準備專門用來搭載水跟糧食等貨物的馬車。只能說貝克拉特家族作爲七大貴族之首,財力果然可觀。
他有一張可愛的臉蛋,如果不開口說話可能會被誤認成女孩,卻隱約給人一種臭屁的感覺。身上的裝備只有一件旅行者長袍,感覺不像老練的冒險者。他應該只是這次任務的後勤人員吧。
那人將手肘倚着窗邊以手撐頭,問出這個問題。
空氣微微震動,現場像突然開始大合唱一樣變得吵鬧。
喬瑟輕輕嘆氣,然後換了個話題。
聽到少年的質疑,傑諾斯輕輕嘆了口氣,如此回應:
「……略、略有耳聞。」
「只是一場誤會啊……算了,我也是莫名其妙就被叫過來的。」
「隊伍裏可不需要兩個期待冒險的傢伙……」
「『黃金不死鳥』是一支打敗好幾只A級魔獸,而且幾乎毫髮無傷的超強隊伍。據傳馬上就會晉升到白金級,將來甚至有機會升上黑曜級。但他們不知爲何在討伐B+級魔獸時搞砸任務,後來便消聲匿跡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薩庫拉斯地區是地勢險峻的山區,馬車很難通行。但這些馬車好像會直接把他們載到入口。委託人準備的馬匹似乎比較特別,他們一行人正用非比尋常的速度在街上移動。
「我想也是。畢竟我只是黃金級隊伍的後勤人員。」
「咦?你連任務的內容都不知道嗎?你是太有自信還是純粹是個笨蛋?」
「嗚哇,噁心死了……」
這位名叫喬瑟的少年無奈地哼了一聲。
「她的實力無庸置疑。不過,我聽說『銀狼』是一名孤高的冒險者,絕對不會跟別人組隊。因爲她不想耗費不必要的力氣去救那些只會扯後腿的隊友。所以我很懷疑當我們遇上危機時,她到底會不會出手幫忙。」
+++
喬瑟也走下馬車,帶着厭煩的表情說道。
「對了,你們到底是什麼等級的冒險者?」
「猿萊孩友蔗腫市啊……」
「洛雅,妳這個罪魁禍首竟然還敢說這種話!」
如果影響力大到足以讓整個地區的魔物數量增加,潛伏於該處的魔物可能非常強大。所以這個任務纔會設下門檻,只讓青銅級以上的高階冒險者參加。
傑諾斯記得對方曾經在治療院裏說過類似的話。
少年輕輕託着下巴,說出自己觀察到的事實。
喬瑟依然用手肘撐着窗邊,就這樣轉頭看向傑諾斯。
那是一種大型蠍狀魔獸,體型跟人類的幼兒差不多大。
雖然移動速度不快,但這種魔獸的外殼跟岩石一樣堅硬。牠們非常耐打,所以不習慣應付的隊伍其實很容易陷入苦戰。
「我還聽說……『黃金不死鳥』明明是一支四人隊伍,但其實還有第五名隊員。他們當時沒能成功討伐魔獸是因爲最強的第五名隊員退隊了。不然根本無法解釋他們怎麼會突然變弱。」
「真是的!醫生又在嘴硬了。其實你是想要助我一臂之力吧?」
說是這麼說,但這裏現在至少有上百隻。
他果然有看到出發前的那場衝突。
雖然少一位熱衷冒險的同伴是好事,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傑諾斯就必須儘快完成這個任務,把洛雅帶回家。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必須收集情報。
少年接替傑諾斯繼續解釋。
「哼,正好可以讓我暖身一下。」
「妳還真是學不乖……」
洛雅開心地讓拳頭髮出聲響,傑諾斯則無奈地看過去。
可是其他參加者也跟洛雅一樣露出從容的態度,陸續從各自乘坐的馬車上跳下來。
在場只有青銅級以上的老練冒險者。
出現一大羣巖蠍似乎不足以讓這羣人感到畏懼。
「喝啊!」
傑諾斯還來不及制止,洛雅就率先衝出去。其他冒險者也不服輸地跟着衝過去。
怒吼聲與金屬碰撞聲不絕於耳。
沙塵漫天飛舞,這裏轉眼間成了戰場。
「你不去助陣嗎?」
傑諾斯詢問站在自己身旁的喬瑟,後者露出苦笑回答:
「別開玩笑了。我看起來很強嗎?」
「不像。」
「你呢?不跟着衝上去嗎?」
「我向來不做多餘的工作。」
「哈哈,這個藉口還真怪。」
傑諾斯原本就比較擅長在後方支援,這次又有許多高手在場,所以他覺得自己沒必要上陣。
仔細觀察後,他發現這羣老練冒險者中還是有幾個特別顯眼的傢伙。
首先是那個在集合地點跑來找碴,名叫畢古的男人。
「天啊!真的耶!」
沙蟲朝天空發出吼叫,扭動大蛇般的身軀,一次擊飛四名冒險者,然後又立刻從嘴裏吐出無數石塊。
那些被沙蟲打飛的冒險者露出驚訝的表情,陸續從地上爬起來。
「糟糕……現在的陣型太雜亂,我很難用防護魔法保護所有人。」
「咕啊啊!」
「有東西要來了!」
十六歲其實跟傑諾斯在貴族學校教過的那些學生差不多,跟洛雅應該也沒差幾歲。
喬瑟邊說邊用那張可愛的臉蛋做了個鬼臉。
「喂,剛纔那是──」
大量沙子噴向天空,一道巨大的影子突然從沙地中現身。
「明明沒有興趣,你爲什麼還要當治療師?」
有名冒險者小聲呢喃。
敵人實在太巨大了。
「嗚喔!」
可是──
正當他準備優先治療傷患時──
「夏魯巴特老師太過分了。他只用一句『呵呵,誰叫你是最閒的特級治療師,廢話少說快去工作』,就把我派來參加這場危險的行動。」
雖然喬瑟傻眼地揮手,但可能被他說中了。畢竟那女人連在魔獸橫行的地方都能呼呼大睡。
然後他聳了聳肩膀,抬頭看向傑諾斯。
聽到傑諾斯這麼說,喬瑟轉頭環視周圍。
少年一臉乏味地朝那些冒險者開口。
「喂喂喂,騙人的吧?」
洛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開始四處張望。
下一刻,沙蟲的身體也從頭到尾被切成兩半,一邊蠕動一邊噴向左右兩邊。
那好像是「銀狼」搭乘的馬車。車伕慌忙逃開,沙蟲那有如鞭子般柔韌的身軀迅速逼近毫無防備的車身。
那頭閃亮的銀髮稍微晃動,沙地上就被劃出一條長長的直線。
「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治好了?到底是誰做的……?」
「雖然很麻煩,但這畢竟是工作。你們可要感謝我喔。」
剛剛結束戰鬥的輕鬆氛圍中,混進了幾聲慘叫與鮮血。
「對了,『銀狼』呢?」
還有一個拿着巨大長槍的高壯老人。老人臉上帶着深深的皺紋和不經整理的鬍鬚,感覺年事已高,但他的身手比任何人都強而有力。揮出一次長槍就能把十隻巖蠍同時打飛到空中。
巨大沙蟲抬起頭,就這樣撲向隊伍最前方的馬車。
沙蟲倒下後,斬擊聲這才傳來。在尖銳破風聲響起的同時,強烈的風壓也捲起沙塵,讓馬車的車蓬不斷晃動。
說到這裏,傑諾斯看向身旁的少年。
然後稍微壓低身體,皺起眉頭。
其他冒險者都輕鬆地陸續回到馬車上,只有洛雅大叫出聲:
「嗚哇……原本就很噁心的魔獸變得那麼大,又更加噁心了呢……」
「傑諾斯,是你幫那些傢伙治療的嗎?」
「不,我只有治療──」
「咦……?」
雖然傑諾斯早就猜到了,但「銀狼」真的在睡覺。
「我們家族歷代都是治療師,所以我從小就開始接受訓練。因爲實在太有才華,我很快就被王立治療院盯上,一路跳級了好幾次,回過神時已經無路可逃……但我其實沒有很想當治療師。」
坐在右邊的洛雅納悶地提問。
「嘰呀啊啊啊!」
傑諾斯有一瞬間以爲是蛇,但又發現好像不太一樣。那傢伙沒有眼睛,血盆大口裏長滿鋸齒般的利牙。牠光滑的膚色軀體左右搖擺,就像在物色獵物一樣。
「就是因爲不感興趣,我纔想儘快完成治療。我想要快點回到房間喫點心,看自己喜歡的書。我只是努力讓自己能迅速完成治療,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防護魔法的效果會隨着距離拉遠而減弱,如果同伴分頭行動,效果就會打折。而且從前當冒險者時,傑諾斯只需要顧好自己的隊友。相比之下,這場行動的參加者太多了,想找出重點保護的對象其實意外困難。
「有可能……」
傑諾斯小聲呢喃。
劍聖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不屑地哼了一聲,然後回到馬車裏。
馬車重新上路後,喬瑟厭煩地說出自己被迫參加這趟旅行的緣由。
他剛纔聽到了。有人小聲詠唱「高級治療」這句咒語。
「對付這種敵人都會受傷的傢伙只會礙事,還是快點回家吧。」
傑諾斯記得「銀狼」坐在第一輛馬車上,卻沒有在戰場上看到她的身影。
那是一種相當罕見的職業。
「她不會是在睡覺吧?」
「不,我是開玩笑的。不可能那麼誇張吧?」
那是變成魔獸的蚯蚓,也就是沙蟲。
就在下個瞬間──
「醫生,你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實──」
「是啊。要是可以一直這麼輕鬆就好了。」
畢古拿着形狀特殊的彎刀大開殺戒。他似乎是使用自創的刀法,連外行人都能看出他有許多不必要的動作,只是靠不凡的體能在彌補這個弱點。「呀哈!你們要好好記下本大爺的活躍喔!」看到他一邊說着這種話一邊撲向巖蠍,傑諾斯再次肯定自己果然不想跟那種人扯上關係。
他們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然後這麼說:
「原來你是特級治療師……好像還很年輕呢。」
「好厲害……」
「嗚……!」
──她是魔獸師嗎……?
「咦?怎麼沒看到她?」
洛雅也展現狩獵民族的本領,靠着靈活的身手對付魔獸。雖然傑諾斯打算在她遇到危險時出手相救,但目前看來沒有這個必要。
「你這人還真奇怪。不過,其實我也很想讓自己輕鬆點就是了。」
然後她打了個呵欠,就這樣慢慢走回馬車。
那羣巖蠍不久後便被這羣血氣方剛的冒險者殺光了。
這時,有位參加者疑惑地叫出聲。劍聖突然停下腳步。
傑諾斯幾乎算是被迫參加冒險,但這名少年跑來參加這場危險旅行的理由同樣令人費解。
纔對付完巖蠍又突然遇到不熟悉的巨大沙蟲,這些老練的冒險者一時反應不過來。
「傷口不見了……?」
另外還有一名穿着旅行者長袍,外表極不起眼的黑髮女冒險者。對方看起來有些膽小,但當她雙手結印詠唱咒語後,周圍的巖蠍開始自相殘殺。
冒險者們跪在地上,一臉茫然地說出感想。「銀狼」投以冰冷的目光。
「洛雅……?」
「對了,剛纔的自我介紹纔講到一半吧。我是喬瑟•哈沃斯。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特級治療師喔。」
正打算問個清楚時,洛雅揮着手從沙地那邊衝過來。
「嘰呀啊啊啊!」
「我十六歲了。你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明明還有其他特級治療師,卻故意派我這個年紀最小的過來。那個臭老頭一定是嫉妒我的才華。」
即便現場十分吵鬧,那道清澈響亮的聲音卻莫名清晰。一名沒睡飽的女子從馬車裏探出頭。
+++
傑諾斯肩上的揹包發出聲音:
「果然是冒險者中的菁英呢。」
喬瑟明顯地露出厭惡的神情。
就在下個瞬間──
喬瑟嘆了一口氣。
「……吵死了。我好不容易纔睡着。」
道出後面那句話時,他還故意模仿王立治療院院長夏魯巴特的表情與聲音,讓人隱約感受到一股惡意。

傑諾斯對着自己左邊這名稚氣未脫的少年說道:
「……」
喬瑟單手叉腰,輕輕地點頭。
傑諾斯聽說普通市民從中等學校畢業後纔可以到治療師培訓所接受訓練。所以很懷疑喬瑟是怎麼在這種年紀就當上特級治療師。
少年面露疲態,作出毫無幹勁的發言。
可是,她話還沒說完就突然停下腳步。
尋常沙蟲的體型頂多跟成年男性相仿,討伐等級也只有C+。但或許是因爲突變,也可能是受到魔獸數量增加的影響,眼前這隻沙蟲巨大到需要抬頭仰望。
想不到竟然有人因爲這種理由當上特級治療師,真是稀奇的例子。
「特級治療師裏真的有不少怪人呢。」
「咦?你還見過其他特級治療師嗎?」
「是啊,我跟貝克見過幾次。」
雖然師父也是特級治療師,但要解釋詛咒的事情很麻煩,所以傑諾斯不打算在這種時候提起。
「原來是貝克先生啊。雖然有點腹黑,但他已經是少數還算正常的特級治療師了。」
「貝克算是正常人嗎?」
如果連貝克都算正常人,其他特級治療師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啊?
這時,喬瑟突然敲了一下手心。
「呃,不,其實他也不算正常。畢竟那個人曾經因爲大量毒殺未遂的罪名被逮捕。」
好像真有這回事。傑諾斯不敢說出自己也跟那件事有關。
包含師父在內,可能根本沒半個正常的特級治療師。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認識貝克先生?」
「發生過不少事。」
「你不小心成爲『特別召集者』,還剛好認識貝克先生……但我不曾聽過名叫傑諾斯的冒險者。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是一個想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平靜過日子的普通人。」
「是喔。」
喬瑟興致缺缺地託着臉頰,轉頭看向窗外好一段時間。
「怎麼了嗎?」
「啊……不,沒什麼。我剛纔幫那些受傷的冒險者治療時,好像連那些在範圍之外的人都重新站起來了。我原本以爲現場可能還有其他治療師,但又沒有聽到詠唱咒語的聲音……難道是我不小心放出太多魔力了嗎?」
傑諾斯搔了搔腦袋,從揹包裏拿出那封「特別召集令」。
「洛雅,妳給我差不多一點。」
「我想要相信自己的學生,而且沒有人會爲了圓謊就做出這種事。不過,既然我都來到這裏了,妳是不是可以多告訴我一些事情?」
沉默片刻後,洛雅低下頭,把腳邊的石頭踢到遠方。
「我一定要找出這隻魔獸,替媽媽他們報仇。」
「因爲『銀狼』是現任劍聖。我不是說過我是前任劍聖的女兒嗎?難不成醫生也覺得我在說謊?」
「你覺得我絕對不可能當上劍聖的徒弟嗎?」
「再來就是青銅級冒險者米沙莉•連恩。雖然沒有什麼突出的實績,但她是罕見的魔獸師。聽說她原本的隊伍全滅了,所以來這裏可能也是爲了找尋新同伴。」
「我沒有見過父親。不過媽媽曾經說過,我的父親是人稱劍聖的男人。」
「喂!洛雅!」
看起來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但碎片依然帶着詭異的光澤。
「我喜歡閱讀或聆聽別人的冒險故事。因爲一直被迫走在別人決定好的路上,聽那些偏離正道的傢伙幹了什麼蠢事會讓我覺得非常有趣。」
洛雅還是堅持纏着劍聖,傑諾斯只好強行把她拖走。
「畢竟我從以前就很容易被捲入麻煩事。洛雅,我們走吧。」
傑諾斯清了清喉嚨,故意轉移話題。
兩人來到一個樹木林立的地方。傑諾斯一邊收集要拿來生火的樹枝,一邊這麼開口: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還有,她爲什麼叫你傑諾斯?」
「……」
畢古就是那個在集合地點跑來找碴的雞冠頭男人。他果然很有問題。
「所以妳纔想成爲冒險者嗎?」
「因爲從未見過,所以我不會感到寂寞或悲傷。我也沒有想見他一面,只是想知道他爲何沒有回去村子。如果我也同樣當上劍聖,說不定就會明白其中的緣由……」
「我媽媽不會說謊!」
洛雅用力地點頭,然後繼續說下去:
這說的應該是那名不起眼的女冒險者。看來她也過得很辛苦。
「別鬧了……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我只是做了那些原本就可能辦到的事情。」
傑諾斯立刻回答。洛雅驚訝地睜大那雙綠色眼睛。
傑諾斯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放鬆全身上下緊繃的地方。
洛雅不斷掙扎,但傑諾斯緊緊抓住她的後頸。
+++
「抱歉,其實我就是傑諾斯。但我會來參加這次的冒險也是情非得已。我會盡量努力不讓這女孩打擾妳。」
傑諾斯突然發現身旁的洛雅消失了。
「我那天剛好到山下的河邊玩水,結果聽到隨風而來的慘叫聲。我趕回去的時候村子已經全毀……我媽媽也……」
洛雅加重語氣這麼強調。傑諾斯默默看向她。
「……」
「對。我回到村子的時候,那隻魔獸已經不見了,可是……」
「傑諾斯醫生,拜託你放開我!」
前任劍聖是外號「雷神」的男人。可是,據說他早就失蹤了。
裏面放着一些像漆黑羽毛的碎片。
「媽媽說他總有一天會回來。可是在父親回到村子前,那件事就先發生了。」
正準備跟洛雅說幾句時,馬車突然停下,車伕粗獷的聲音也從外面傳進來。
在逐漸染上暮色的空中,第一顆星星閃閃發光。
洛雅瞪着魔獸遺留的羽毛,然後緊緊地握在掌中。
「是嗎……原來你就是貝克拉特先生要找的人嗎……真巧。」
「抱歉,我不知道。」
「村子毀滅後,我在各地的庫米爾族村落流浪。但我果然無法放棄當一個冒險者,於是跑去王都。我也是在那時候聽說父親失蹤了。」
傑諾斯用能力強化魔法加強腿力,好不容易纔追上她。
「是這樣嗎……?」
「爲什麼?」
「……」
「這是妳母親說的?」
她好像還沒完全放棄拜師。這讓傑諾斯感到很頭痛。
雖然傑諾斯在冒險者時代遇過許多魔獸,但他沒見過這種體毛。
白金級就是冒險者實質上的最高等級了。
「妳爲什麼對『銀狼』這麼執着?」
「而且如果我父親……劍聖當時回到村裏,大家說不定就不會死了……」
「嗚嗚!拜託收我當徒弟~」
走出馬車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那位大叔啊……」
洛雅的語氣變得更爲沉重。
喬瑟一時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很快就切換心情這麼說道:
「最厲害的應該是白金級槍鬥士凱澤爾•杜納。雖然早就年過六旬,但他的身手不曾退化。」
那個大叔看起來明顯不是普通人物。
看到「銀狼」走下馬車,洛雅立刻衝過去。
能用全身感受這種大自然的氣息,正是出來冒險的醍醐味──
「那就拜託你幫幫我吧!你不是說貧民也能實現夢想嗎!」
乾笑幾聲後,喬瑟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
「友渴能……」
「關於這點,因爲我當時還小,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變成孤兒後,我偶然遇到一羣正在旅行的庫米爾族人。被他們帶到其他村子,後來又陸續在好幾個村子間流浪……所以這些羽毛就是唯一的線索了。」
洛雅點了點頭,像在表達她知道這件事。
「我們庫米爾族住在山上的村落。父親是別號『雷神』的冒險者,曾經在我們村子裏暫住一段時間,也是在那個時候跟我媽媽產生了感情。可是,他在某一天突然失蹤……然後再也沒有回來。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出去旅行了,所以我對當時的事情一無所知。」
「銀狼」亞絲嘉就這樣站在原地,平靜地開口:
「呃……比起這個,我發現除了劍聖,這支隊伍裏好像還有其他高手。」
不過說到來歷,其實傑諾斯自己更有問題。
「據我所知,『骷髏犬』的隊長畢古就是個高手。『骷髏犬』還只是白銀級隊伍,但晉升速度相當快。他們原本就跟盜賊沒兩樣,人品也是出了名的差。」
「不至於絕對不可能啦……」
她口中的那件事,應該就是索菲亞曾經提到的滅村事件。
「話說回來,你對冒險者還真瞭解。雖然我以前也參加過冒險,但只認識劍聖或聖女這種等級的名人。」
「村子是被魔獸襲擊了嗎?」
「我聽說『銀狼』是一名孤高的劍士,很少跟別人一起行動。雖說這是貝克拉特大臣委託的任務,但她會跟這麼多人一起出來冒險還是讓我覺得不可思議。難道她跟貝克拉特大臣有私交嗎?還是說……」
她還是一樣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到底在想什麼。
洛雅慢慢地把手伸進懷裏,拿出一個小布袋。
「你說話怎麼又突然變得怪怪的?」
洛雅靠着樹幹,把手揹在身後。
「今天就暫時停在這裏吧。我們要準備露營了。」
洛雅突然雙膝跪地,一臉認真地抬頭仰望傑諾斯。
從她在巖蠍跟沙蟲出現時的態度看來,劍聖顯然完全不想跟別人打交道,甚至還覺得其他人很礙事。即便如此,她還是參加了這場冒險行動,難道其中隱藏着什麼理由嗎?
「我沒有這麼想。」
「索菲亞大姐他們經常這麼說,醫生你是個能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男人。所以,拜託你協助我成爲劍聖的徒弟吧!」
洛雅低下頭,緊緊握住拳頭。
「洛雅,妳的故鄉在什麼地方?」
「不過,就是因爲我喜歡那些冒險故事,纔會被迫參加這場冒險就是了。唉……」
「唉……」
傑諾斯撿起幾根大小適中的樹枝並從中折斷。生木材裏含有太多水分,不適合拿來生火,所以他要先確認那些樹枝是否足夠乾燥。
傑諾斯輕輕搔了搔臉頰,聳肩說道:
「……」
「所以妳纔想要當現任劍聖的徒弟?」
雖然實際做法太過魯莽,動機倒還算合理。
「醫生,你知道這是什麼魔獸嗎?」
雖然說話帶刺,但喬瑟似乎沒有惡意。
「可是,那些都是普通人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只是『銀狼』果然還是讓我很在意。」
兩人聊到劍聖後,一旁的洛雅換上認真的眼神。
「銀狼」從前方不遠處轉頭看過來。
「報酬呢?」
「咦?」
「我這人向來不做白工。雖然會免費幫小孩子治療,但如果要幫妳成爲劍聖的徒弟就不能不收錢了。」
「那、那麼……」
洛雅發出吞口水的聲音。
「我……我可以當你的女朋友……」
「妳真的知道報酬是什麼意思嗎?」
「好、好過分!人家可是鼓起勇氣纔敢說出這句話耶!」
「妳的勇氣用錯地方了喔。」
傑諾斯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看來洛雅短時間內應該是不會死心了,這就代表自己必須一直盯着洛雅。也就是說,他可能再也無法回到治療院了。
「真拿妳沒辦法……好吧,我就稍微幫妳一下。真的只有一下喔。再來就看妳自己的本事了。」
「真的嗎!好耶!可是你打算怎麼幫我……」
洛雅不安地詢問。傑諾斯將視線投向遠方的馬車。
「劍聖不收徒弟也不跟別人組隊是因爲不想被扯後腿。既然這樣就只能證明妳不是累贅了。」
+++
傑諾斯抱起木材,帶着洛雅回到冒險者們聚集的地方。
已經有多處升起了黑煙,這次旅行的參加者也各自圍在營火旁邊。
「醫生,你要怎麼證明我的實力呢?」
聽到洛雅的疑問,傑諾斯回過頭來這麼回答:
「我要妳去挑戰劍聖。只要讓她認同妳的實力,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跟劍聖對決……?」
「喔!原來妳也在啊?」
傑諾斯忙着跟揹包裏的死靈鬥嘴時,亞絲嘉似乎有一瞬間看向這邊。
傑諾斯原本想做的事被他搶先一步了。
「咦?」
這次來了一個更高大的傢伙,那人硬是推開畢古走上前。
「哼……簡直就是一場鬧劇,但我這次就不跟妳計較了。只要老夫一槍挑飛這個男人,妳就願意跟我交手對吧?」
雖然她好像還打算繼續發問,但傑諾斯不想透露太多底細,說了自己還有急事便先行離開。
「不好意思,我以前好像沒聽過你的大名……請問你跟貝克拉特大臣很熟嗎?」
「嗚哇……!」
「條件?」
那人就是留着雞冠頭的「骷髏犬」隊長畢古。喬瑟噘起嘴脣,不滿地說道:
喬瑟展開雙手,走到兩人中間。
「臭小鬼,閃開!」
可是亞絲嘉毫無反應,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只是小聲打呼。
「不,我甚至連冒險者都不是。」
畢古皺起眉頭,但很快又換上得意的表情。他低頭看向亞絲嘉。
「嘿,亞絲嘉寶貝。妳今天有看到本大爺的神勇表現嗎?」
他就是白金級槍鬥士凱澤爾•杜納。
老兵的粗眉毛抖了一下。
雖然傑諾斯不認爲洛雅是劍聖的對手,但這麼做才能讓她死了這條心。如果用防護魔法與能力強化魔法暗中支援,說不定洛雅還能跟劍聖過上幾招。但這次必須讓她證明自己的實力,所以傑諾斯不打算出手幫忙。
「請、請問你就是那位『特別召集者』嗎?」
「……」
「只是有點在意……?」
「我記得你是那個……『特別召集者』吧?你是哪個等級的冒險者?」
凱澤爾用槍尖指着「銀狼」這麼說道:
面對兩人指責的視線,亞絲嘉輕啓朱脣。
也許是感覺到對方真的動了殺意,亞絲嘉終於稍稍睜開一隻眼睛。
「……好啊。」
「你怎麼會在這裏?」
「喝啊!」
洛雅重重地點頭。
「……果然毫無反應。被她發現我這一擊沒有殺氣了嗎?」
銀色的槍尖反射出搖曳的火光。
「我想要挑戰妳。」
「你先跟那個人打一場。如果你贏了,我就跟你打。」
這時,凱澤爾突然向前猛然刺出長槍。
一有空檔就會睡着說不定是她每次戰鬥時都全神貫注的副作用。
「臭、臭女人!妳給我差不多──」
對凱澤爾來說,這場跟劍聖同行的冒險之旅可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亞絲嘉這次明確地看向傑諾斯。
「一個連冒險者都不是的傢伙,居然要挑戰老夫這天下無雙的槍法?你在跟我說笑嗎!」
「啊啊?吵死了。」
「請等一下。」
傑諾斯原本還以爲他是來勸架的,結果少年露出得意的表情,並豎起一根手指。
「嗚!你又是誰啊!」
「……找我有事嗎?」
喬瑟無奈地聳肩。
「是嗎?那事不宜遲──」
傑諾斯記得她是青銅級冒險者,也就是那個名叫米沙莉•連恩的魔獸師。
他下意識跟洛雅對視一眼,但亞絲嘉還是毫無反應。
凱澤爾怒目瞪來。
「『銀狼』亞絲嘉•佛利克斯,請妳跟我切磋一場吧。」
「……什麼?」
雖然凱澤爾的比喻不是很好理解,但簡單來說就是儘管他成爲實質上最強的白金級冒險者,卻始終無法升上黑曜級。所以凱澤爾想要透過挑戰亞絲嘉來確認,這位年紀遠遠小於他的女孩到底是不是比自己更強大的冒險者。
傑諾斯忙着找尋「銀狼」的身影時,某人緊張地從他身後搭話。
「實際打過一場後,如果她還是不想收妳爲徒,這次就乖乖放棄吧。這代表時機還沒成熟。」
回頭一看,他身後站着一名不起眼的女冒險者。
「不,我們不熟。我甚至跟他有過節。」
「你幹嘛啦!小心我以後不幫你治療了喔!」
某人一把抓住喬瑟的腦袋,將他從亞絲嘉面前拉開。
「你們要不要先講好規則?否則如果事後有糾紛也很麻煩。」
「等等,想要抱怨的人是我纔對。『銀狼』,妳這是什麼意思?」
洛雅的身體抖了一下。
「當然在啊!別小看妾身的存在感!」
木柴劈啪作響,火花也同時飛向四周。或許是察覺到這種詭異的氣氛,其他冒險者也在不知不覺間聚集到火堆旁。
「……理由呢?」
臉上長滿跟年輪一樣的皺紋,蓄着不經整理的白色鬍鬚。手臂跟樹幹一樣粗壯,上面的無數傷疤述說着那段身經百戰的歷史。
「爲什麼妳可以這麼自信……?」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該怎麼讓劍聖答應跟洛雅對決──
「……我、我知道了。」
亞絲嘉一臉茫然地抱膝坐在火堆前面,身邊還站着一名身穿旅行者長袍的嬌小少年。
亞絲嘉從不跟別人組隊,平常總是獨來獨往。
「咦?原、原來是這樣嗎?」
「嘻嘻嘻……事情好像變得有趣了呢。」
「是你啊……」
這名年過六旬的沙場老將舉起長槍,壓低聲音說道:
「有存在感的幽靈反倒有問題吧……?」
「好主意!真不愧是醫生!我終於可以展現實力了!」
「老夫投身武道數十載,用手中長槍葬送無數惡徒,終於達到了巔峯。然而,我的槍尖至今依然無法碰觸到天上。我想親眼看看妳是否真是一個夠格站在天上的武人。這是即將消逝的老兵最後的願望。」
亞絲嘉的下巴抵着膝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
揹包裏似乎傳來臭阿飄爆笑的聲音,所以傑諾斯直接把揹包扔到遠方。
最年輕的現役特級治療師轉頭看過來。
長槍發出破風聲,銳利的槍尖正好停在亞絲嘉的眉心前方。
或許是把自己的這個舉動當成接受挑戰,凱澤爾慢慢地走過來。
「可是,接下來我就要玩真的了。」
「但我有個條件。」
他要找的「銀狼」獨自待在遠離人羣的地方。
「可以請你讓開嗎?」
在場的衆人緊張地吞口水,但凱澤爾小聲笑了。
「喂!」
然後,他慢慢收回長槍,將聲音壓得更低。
「我……不擅長記住別人的長相跟名字,只能記住那些給我留下印象的人。但不知爲何,我能記住你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我想知道其中的理由。」
「咦?只因爲這種理由,妳就要我去跟白金級槍鬥士打一場?」
竟然答應了。傑諾斯能感覺到凱澤爾身上散發出來的鬥氣。
因爲傑諾斯干脆地否認,對方好像有些退縮了。
「我可不想被人一槍挑飛。」
「喬瑟?」
「我只是來問『銀狼』爲何參加這次的冒險。但她說了一句『我只是有點在意』就睡着了。」
畢古的額頭冒出青筋。
他反倒表現得很期待。這麼說來,喬瑟說過自己對治療魔法不感興趣,但很喜歡別人的愚蠢冒險故事。
結果兩人這麼決定──先擊中對方就算獲勝。不過,因爲不能殺死對手,他們分別用樹枝做成的長槍與木劍來當作武器。再怎麼說,完成貝克拉特大臣委託的任務纔是首要目的,不能因爲私事白白折損戰力。
傑諾斯誇張地聳肩,轉頭看向劍聖。
「沒辦法了,這一戰我會打。不過……『銀狼』,我也有一個條件。」
「……什麼?」
「如果我贏了,可以請妳跟我家的洛雅打一場嗎?我希望妳能親自確認她是否夠格當妳的徒弟。我答應了妳強人所難的要求,所以妳也必須接受我的條件。」
「傑諾斯醫生……」
身後的洛雅小聲呢喃。
亞絲嘉會不會答應這個測試洛雅能否拜入她門下的挑戰,原本一直是最大的難題。
就這層意義來說,這場對決也讓傑諾斯掌握能用來談判的籌碼。
「……沒問題。」
沉默片刻後,亞絲嘉緩緩點頭。如果傑諾斯打輸,她就得跟那位槍鬥士交手。或許她覺得不管誰輸誰贏自己都必須打上一場,換個對手差異不大。
「你們的約定毫無意義。老夫絕對不可能輸給一個籍籍無名的男人。」
凱澤爾拿起那根代替長槍的細長樹枝,在手上轉了幾圈。
他慢慢握住樹枝熟悉觸感,並擺出架式。
然後,他說出了這句話:
「小鬼,別小看人了。」
對方突然擺出戰鬥架式。
實際站在他面前,讓人感受到一股彷彿要被巨大牆壁壓扁的壓力。
那副老邁卻依舊如鋼鐵般硬挺的身軀發出鬥氣,他本就高壯的身體看起來更巨大了。
然而,凱澤爾直接將撲空的木槍橫向一揮。
──就是現在!
「呵……」
喬瑟一臉納悶。亞絲嘉斜眼看向這位裁判。
反過來說,她讓身體完全放鬆了。劍依然沒有出鞘,亞絲嘉的手指甚至沒有碰到劍柄。她跟渾身散發出強大氣場的凱澤爾完全相反,讓人完全感覺不到殺氣與鬥志。
傑諾斯唯一的優勢,就是凱澤爾對他一無所知。不斷用防護魔法擋下刺擊就是在等待對方邁開步伐的瞬間。因爲他早就知道對方的武器是臨時打造的木槍,只要使用「執刀」就能輕易砍斷。
「看來這會是一場硬仗……」
「呀哈哈!竟然被秒殺了!遜斃了!」
喬瑟半張着嘴巴,納悶地歪着頭。
可是,傑諾斯也是拚了老命。他不斷強化自己的動態視力,感覺眼睛早就充血了。大概撐不了太久了。
傑諾斯捂着自己的背叫苦,亞絲嘉則迅速起身。
「……」
傑諾斯大口喘氣,做出勝利宣言。一些觀衆發出小聲歡呼。
凱澤爾茫然看着被砍成兩段的木槍。這時,傑諾斯用木劍在對方的側腹輕輕敲了一下。
老實說,對方根本不是一介治療師可以用普通方式打贏的對手。
凱澤爾不是一介治療師可以用普通方式打贏的對手。
他轉身避開攻擊,順勢揮出右手的木劍,砍向凱澤爾的側腹。
「預備……開始。咦?」
「嗚喔……!」
就像是風平浪靜的大海。
「結束了。如果只有這種程度──」
魔獸師米沙莉悄悄地拍手。
洛雅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露出有些緊張的表情與她對峙。
畢古放聲大笑。凱澤爾轉身背對傑諾斯。
「我原本以爲妳要早上才能爬起來……」
「老夫竟然輸了……?想不到你還藏了這一手……剛纔那把白色光刀是什麼?」
足以奪人性命的刺擊不斷襲來,而傑諾斯始終只能勉強擋下。
「什麼!」
跟木劍橫砍的軌跡比起來,木槍平行移動的軌跡更短。
「嗚喔喔喔喔!」
「傑諾斯啊……原來如此,這個世界果然很寬廣。雖然你說自己贏得不光彩,但就算改用其他規則,你大概能選擇其他戰鬥方式。你還藏着其他招數對吧?」
「啐……!」
正常情況下,木劍應該會被槍術高手的一擊輕易打斷,但他在那一瞬間改用防護魔法提升木劍的硬度。防護魔法原則上只能用於活物,但衣服這類直接碰觸到身體的東西算是例外。
「呼……哈哈哈!老夫能活到這把年紀真是太好了!」
傑諾斯準備擋下攻擊──但那只是假動作,他馬上大幅扭轉身體。
喬瑟纔剛宣佈比試開始,洛雅就消失不見了。
「好痛……我還以爲背脊被打斷了呢。」
略顯遺憾地仰望夜空中的羣星後,這名老冒險者重新看向傑諾斯。
「喝啊!」
木槍刺穿木劍,撞擊聲也不斷響起。
剛纔跑來觀戰的冒險者們紛紛離開,而劍聖亞絲嘉只是站着不動。
傑諾斯用剩下的左手握住白色光刃,將木槍從中砍斷。
她嫣然一笑,用右手拿起白色劍鞘,那雙銀色眼睛看向洛雅。
「咦……咦?」
然後刺出使盡全力的一槍。這一擊的威力與速度都遠遠勝過先前。
所以亞絲嘉原本應該是打算瞬間打昏洛雅,直接結束這場對決。
──啊啊,嚇死我了。
眼看木槍就要擊中傑諾斯的身體時──
「好厲害……」
凱澤爾突然邁開步伐。
「那我就遵守約定,跟妳打一場吧。」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凱澤爾瞬間停止動作,他慢慢轉過身。
但那也只限於正面對決。
不知何時變成裁判的喬瑟緩緩舉起右手。
「好啦,我打中了。雖然用了一點小手段,但我確實打中你了。」
傑諾斯以劍身擋住木槍,同時運用魔力強化腿力,準備接下那股衝擊。
「慢着。」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喝啊!」
「『銀狼』,跟老夫一較高──」
傑諾斯拍掉身上的泥土,用手撐着地板起身。
或許是有些急了,凱澤爾大動作地收回木槍。
剛開始還有人在旁吆喝,但現場不知何時變得鴉雀無聲。衆人甚至忘記呼吸,專心看着這名與白金級強者對決的男子的一舉一動。
洛雅必須親手贏得成爲劍聖徒弟的資格,所以傑諾斯打算使用防護魔法與能力強化魔法從旁支援,只要讓她不受傷就好。話雖如此,他原本想用防護魔法幫忙擋下劍聖的第一擊,但「銀狼」的速度實在太快,讓他遲了一步發動魔法。
「我沒想到他還站得起來。」
好幾名在旁邊觀戰的冒險者都嚇得腿軟,當場癱坐在地。
每個人都認爲劍聖與一介少女的對決勝負已定,不用打也知道誰會贏。
片刻後,一段距離外的少女背部着地,重摔在地上。
畢古發出咂嘴聲,隨即離開了。
「『執刀』!」
「真正的強者果然跟亞斯頓那種人差多了……」
傑諾斯招架不住,整個人向後飛出去,還在地上滾了兩三圈。
凱澤爾突然用手中的木槍展開刺擊。巨響與衝擊同時傳來,強大的力量將身體吹離地面。
傑諾斯看着兩人的對決,小聲說出這樣的感想。
「……傑諾斯。」
「規則不是先擊中對方的人獲勝嗎?你還沒打中我喔。」
「過獎了。我可是拚盡了全力。」
傑諾斯舉起木劍,輕輕吐出一口氣。
+++
槍尖受離心力影響,一邊旋轉一邊飛向遠方的樹叢。
凱澤爾的巨掌在傑諾斯背上拍了一下,然後開心地離開了。
這就是白金級冒險者的實力。
片刻後,凱澤爾開始「哇哈哈哈!」地放聲大笑。
對決重新開始,老冒險者再次朝傑諾斯使出刺擊。
因爲四腳朝天的洛雅捂着自己的背慢慢爬起來。
他剛纔用能力強化魔法把動態視力提升到極限,好不容易看穿木槍刺來的軌跡,並用木劍成功擋住攻擊。
凱澤爾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小聲呢喃:
亞絲嘉的表情稍微有了變化。
「等等,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現場的氣氛迅速放鬆下來。
「嗯,沒有打中。他確實用木劍擋下了攻擊,你應該有發現吧?」
「可笑!」
「只是雕蟲小技,我不認爲自己獲勝了。更何況,如果你是用原本的武器應戰,我想要擋下或切斷長槍都會變得很困難。因爲這場對決的規則比較特別,只要打中對方就算是贏了,我才能騙到這一勝。」
「哼,沒想到那女孩這麼耐打。」
亞絲嘉微微揚起嘴角。她頭一次露出可以稱作笑容的表情。
說到一半,「銀狼」閉上嘴巴。
「嗚!痛死我了……」
「你這個人果然很有趣。」
凱澤爾皺起眉頭。劍聖亞絲嘉平靜地開口:
這場對決的用意是讓亞絲嘉觀察洛雅是否能成爲她的徒弟,所以規則跟傑諾斯對凱澤爾那場比試不同,不是誰先打中對方就獲勝。只要洛雅無力再戰,或是讓亞絲嘉認爲她不夠資格,對決就會宣告結束。
凱澤爾重新握住木槍,迅速逼近傑諾斯。
即使如此,那股過於強勁的衝擊力道還是讓傑諾斯站不住腳,被打飛出去。
傑諾斯沒有使用防護魔法,而是將那些魔力用來強化腰力跟腿力。
「嗚哇!嚇死我了!」
卡蜜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似乎是因爲太陽已經西沉,她就從手環裏面跑出來觀戰。
幸好她隱身了,沒有被周圍的人發現。
「我不是說過那樣很嚇人,叫妳不要這麼做了嗎?」
「喀喀喀……這種小事不重要,你沒發現那個庫米爾族女孩比想像中還要厲害嗎?」
「是啊……」
洛雅能立即起身,不光是因爲傑諾斯發動的防護魔法還是有勉強趕上。她自己的反應速度也夠快,讓劍聖的攻擊稍微打偏了。
「……」
亞絲嘉用左手輕輕提着劍鞘。
她的手臂似乎晃了一下。
「唔咕……!」
洛雅再次被打飛,遲來的風壓發出呼嘯聲。
這一擊太快了。
就算用能力強化魔法加強了動態視力,傑諾斯也只能勉強看到她是用劍鞘前端使出突刺。
洛雅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還是站了起來。
「還、還沒結束!這場對決才正要──咕!」
洛雅還來不及把話說完就再次捱打,但她又重新站了起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也是。同樣的事情重複了好幾次。
第一次攻擊後,傑諾斯故意不幫她施展防護魔法。但洛雅靠着狩獵民族的野性直覺,每次都能稍微移動身體,讓劍聖的刺擊偏離要害。
然而,索菲亞沉默地望着虛空。
說完這句話,索菲亞稍微壓低了聲音。
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治療院,來到這個遙遠的邊境。
傑諾斯小聲低喃,朝前方伸出右手。如果劍聖拔劍,洛雅會瞬間被擊敗。
然後,她用滿是瘀青的身體用力抱住傑諾斯。
「妳是劍聖的……女兒?」
「醫生果然沒有回來……」
莉莉露出害羞的表情,把托盤放上餐桌。
「我纔不是在開玩笑。我身上流着『雷神』的血。」
「醫生,我辦到了!雖然沒有被收爲徒弟……但我還有機會繼續挑戰!謝謝你!這都是你的功勞!醫生果然很厲害!」
「嗚……」
被凜佳跟蕾葳雙雙指責,索菲亞難得沮喪地垂下肩膀。
「唉……莉莉,爲什麼妳可以在這種時候保持冷靜?」
洛雅慢慢綻放笑容,還開心地原地跳起。
不知道是因爲洛雅太難纏,還是少女的告白打動了劍聖,「銀狼」的態度似乎稍微放軟了。
「等、等等!我還沒有倒下……」
與此同時,在廢墟街的治療院裏,精靈幼女跟三名亞人正圍着餐桌交談。
「索菲亞小姐,妳怎麼了嗎?」
「沒事,我也覺得醫生一定沒問題……但他們這次的目的地是薩庫拉斯地區吧?」
「我以前遇過好幾個庫米爾族人,他們是天生的狩獵民族,體能十分強大。雖然個人實力不容小覷,但他們打起團體戰更是強悍無比。」
「這還用說嗎!因爲我是劍聖的女兒啊!」
「不過,傑諾斯跑去找洛雅的時候,我其實隱約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
「真、真的嗎!」
「我不收徒弟。」

「可是,洛雅以前住的村子就是被魔獸毀滅的。」
索菲亞胡亂抓了抓腦袋,抬頭仰望天花板。
「我知道。這只是我個人的願望啦~~」
「恭喜妳。那我可以回去了嗎?」
索菲亞懊惱地雙手抱頭,就這樣看向莉莉。
不管怎麼說,洛雅都成功朝夢想踏出了一步。
「……」
一顆流星突然劃過漆黑的天空。
「請不要再責備索菲亞小姐嘍。我也有拜託傑諾斯照顧洛雅。而且就算我們沒有提醒,傑諾斯應該也不會放着她不管。這就是傑諾斯的優點啊。」
她第一次準備用那白皙的右手握上劍柄。
可是──
+++
聽到洛雅的話,劍聖周身的氛圍變了。
「睡醒後,我會再次接受妳的挑戰。」
「算了,反正卡蜜拉大人也在,凜佳覺得應該沒問題。」
「咦?沒、沒有那種事啦。」
「沒錯,我就是。」
所以莉莉纔會趕緊把揹包拿給傑諾斯。她知道卡蜜拉會偷偷把手環放進那個揹包裏。
「嗚!難道這就是正宮的從容嗎!」
索菲亞用手撐着臉頰,嘆了一口氣。
「是啊,他應該會像平常那樣若無其事地回來吧。」
「那個被魔獸消滅的村子就在薩庫拉斯地區。」
亞絲嘉半閉着眼睛這麼說。
爲了保住少女的小命,他這次必須認真發動防護魔法。
「糟了……」
看到莉莉點頭,索菲亞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這麼說道:
「是啊,我記得委託書上是這麼寫的。」
那雙快要闔上的銀色眼睛眨了幾下,然後筆直地看向洛雅。
「……」
「雖然我不知道當時還小的洛雅對自己居住的村落了解多少,可是……」
傑諾斯就這樣被洛雅抱着,仰望夜空小聲感嘆。
「對耶,之前傑諾斯去參加地下公會的大幹部會議時也是這樣。」
「妳好難纏……我困了,不陪妳玩了……」
莉莉端着裝有茶壺的托盤來到餐桌旁邊。
亞絲嘉一度停下腳步,然後再次走向馬車。
所以庫米爾族才能在魔獸橫行的山區安心地建立村落。
她收回原本要伸向劍柄的右手,慢慢走到洛雅面前。她就這樣維持這個姿勢一段時間,然後轉過身。
「我後來也有跑去那個植滿百年樹木的林蔭公園,但那裏已經沒半個人了。醫生應該跟着離開了吧。」
「唉……都是因爲我拜託醫生要照顧洛雅。」
「……」
換句話說,那裏出現了足以擊敗庫米爾族的強悍魔獸。索菲亞就是想傳達這件事。
「那件事跟現在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凜佳不太明白。」
「雖然我也很想回去,但馬車可不會回頭喔。」
「凜佳也覺得是這樣。」
因爲被洛雅的雙手用力環抱,傑諾斯現在有點喘不過氣。
「如果傑諾斯就這樣不回來了,妳打算怎麼負責,索菲亞?」
「妳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看到蕾葳納悶地歪着頭,索菲亞慢慢地開口:
凜佳與蕾葳對視一眼,無奈地聳肩。
「我……不喜歡這種玩笑。」
凜佳拿起茶杯遞到嘴邊。
少數還留在現場的觀衆都大聲嘲笑,但亞絲嘉只是默默地站着。
「我困了,今天到此爲止。不過──」
喬瑟冷靜地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