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火焰拒絕的少N
《瞬間治癒卻被當成廢物踢出隊伍的天才治療師,改當無照治療師快樂過活》 · 菱川さかく · 2.1萬 字
寬敞的房間裏擺着高雅傢俱,給人一種優雅沉穩的感覺。
這裏是雷德希亞學院的校長室。七大貴族的下任當家亞伯特•貝克拉特正看向牆上的大窗戶。
他帶着些許憂鬱的側臉,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F班最近怎麼樣了?」
「學生好像慢慢團結起來了。」
某人在他身後這麼報告。
校長依然看着窗外,一臉佩服地點了點頭。
「看來是那個新任老師順利讓全班團結起來了。」
「好像是這樣沒錯。聽說他完全沒有理會學生的騷擾。」
就算有學生在早上點名的時候不理他,他也會稱讚對方說「你們光是能準時到校就已經很值得尊敬了」。即便看到講桌上擺着花束,他也只會開心地說「你們竟然會送花給老師,這種習俗還真是不錯。我可以收下嗎?家人一定會很開心」。那名老師對各種霸凌都不放在心上。
「好像有學生說他跟以前那些老師完全不一樣。」
「這樣啊……」
校長看向掛在牆上的月曆。
「這個學期……馬上就要結束了。」
學校的每個年度都是從十月開始,在七月結束。
再過兩個星期左右,雷德希亞學院的這個年度就要結束了。
亞伯特•貝克拉特再次將那張端正的臉龐轉向窗外,小聲低喃:
「再這樣下去,我設立F班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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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現在有些焦慮。
在這個大陸強國哈瑟斯王國,雷德希亞學院是隻有上流階級的子女能就讀的傳統名校。可是,她現在就讀的F班是去年還沒創立的放牛班。看看班上同學就能立刻發現這裏全是問題學生。
傑諾斯從未聽過這個詞彙。伊莉雅的身體微微顫抖,繼續補充說明:
有人本來只是普通市民,在學校裏找不到容身之處。有人總是被拿去跟優秀的兄弟比較,因此開始自暴自棄。學校的老師也明顯把他們當成麻煩人物。
聽到萊安這麼說,伊莉雅和夏綠蒂也跟着開口:
「是我不好,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不過,早在被轉到F班的時候,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畢竟我跟妳這個立場穩固的七大貴族千金不一樣。」
「萊安,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可是,自從第五位班導上任後,事情就變得不太對勁了。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看他們不順眼,稍微捉弄一下罷了。」
「啊,原來如此。我來到這裏的第一天,講桌底下被放了刀子。這該不會也是一種騷擾吧?」
不過,他很好奇前幾任班導放學後會不會像這樣跟學生聚在一起。
「妳說那件事啊?我要退出了。」
「知道了知道了。」
「原來還有這種制度嗎?」
「就叫你聽我說話了!還有,那邊的大個頭不準跟着消遣我!」
「那個……也不是我做的。」
少女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會很困擾。」
「那是因爲你比較特別。」
「是嗎……?」
雖然F班學生的感情絕對不算好,但過去至少還會團結起來對抗老師。他們總是會隨時隨地對老師做出程度不一的騷擾。雖然無從得知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但他們過去已經成功讓四名班導在學期結束前離職了。
「喂,人怎麼變多了……」
傑諾斯環視宿舍房間,小聲說道。
「才、纔不是這樣。我是因爲在學校被老師歧視覺得不爽,纔會跑去那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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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請不要在我的房間裏打架。」
「每隔幾年,王族與七大貴族會聚在一起重新審查國內貴族的階級。中級貴族有機會晉升上級貴族,相反的事情也有可能發生。」
「卑鄙小人。不管再怎麼墮落,既然身爲貴族就不應該耍那種小手段。」
伊莉雅從旁插嘴。萊安板起臉孔點了點頭。
雖然對方是個逍遙自在,難以捉摸的男人,但他治療魔法學課程上的教學內容確實淺顯易懂,對每個學生也一視同仁。過去幾任班導那種無言的藐視,還有看麻煩人物的眼神,在這名男子身上都感覺不到。
「反正那種事與我無關,我反而是負責審查的那一邊。根本沒人可以讓我退學。」
傑諾斯追問理由後,萊安使勁搔了搔腦袋。
莉莉不知爲何一邊敬禮一邊回答。
「對、對不起,我每天都來打擾你們……」

「我自己是沒差……不過父母應該會很困擾。」
「伊莉雅說得對,那傢伙跟以前的班導不太一樣。」
聽到傑諾斯這麼說,夏綠蒂把茶杯拿到嘴邊,斜眼看了過來。
「遵命!」
「伊莉雅就是一個例子。市民不是可以透過幾種管道當上貴族嗎?如果放着不管,貴族家庭就會不斷增加。所以爲了保持均衡,必須定期對國內貴族進行審查。像我們這種下級貴族甚至有可能被降級成市民。」
「但我還是不懂。我不覺得自己有受到什麼騷擾,爲什麼前面四位班導馬上就逃走了?」
「退學分數……」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趕走那些想給你們退學分數的老師嗎?」
嗯,至少傑諾斯是這麼想的。
萊安接着說明:
「而用來審視貴族階級的參考依據就是那個家族的各種活動成績。舉凡孩子被退學這種有辱家族名聲的事情都可能變成扣分的因素。所以,如果我被退學,父親一定會非常困擾。」
「不,不是不行啦……」
「你們看,我今天帶了裹上堅果醬的年輪蛋糕過來。還帶了一些從東國買回來的茶葉,你們可以拿去泡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
她無法理解其他人爲何看不出那傢伙只是在演戲。大家明明知道那些老師的慣用手法就是先讓人掉以輕心,然後突然變臉。
傑諾斯說出這個疑惑。伊莉雅與萊安互看一眼,雙雙點頭。
「我們兩個當然不能相提並論。」
那種虛假的友善態度,讓全班學生都慢慢被他騙過去了。
「……沒關係。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趕走那傢伙。」
可是,夏綠蒂以前在A班也沒幾個可以放學後一起喝茶,說話不需要有所顧忌的對象,所以她似乎對此感到新鮮。
說到這裏,萊安往後靠上沙發椅背。
萊安不懂得顧慮他人的心情,經常跟夏綠蒂起衝突。
少女離開同班同學的座位,同時小聲說了句「膽小鬼」。
萊安用手撐着臉頰,看向窗外的天空。
「小的沒有任何不滿!」
負責當老師的伊莉雅正在餐桌旁邊教莉莉唸書,夏綠蒂也優雅地享受下午茶時光。往沙發那邊看去,一個身材高壯的男學生正翹着二郎腿,閱讀手上的劍術指導書。因爲萊安也參加了這場課後輔導活動,屋裏的人口密度迅速增加了。
聽到傑諾斯這麼問,伊莉雅用力地搖頭。
因爲貧民區的治療院也隨時會有亞人上門作客,傑諾斯覺得周遭環境其實沒有太大變化。跟亞人們比起來,這些學生反而規矩多了。
「不行嗎?聽說庫魯多的幫派已經解散,我待在家裏又很不自在,所以只能跑來這裏了。」
「本小姐當然不可能做那種卑鄙的事情。」
莉莉完全被收買了。只能說夏綠蒂不愧是上級貴族,真擅長收買人心。這可能是血統高貴之人的專長吧。
「我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規則。」
語畢,傑諾斯輕輕拍了一下手。
「你怎麼現在才發現啊?先說好,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你經常出入繁華街的可疑店家,就算拿到退學分數也怪不得別人吧?」
不過,因爲很少有新貴族誕生,剝奪貴族資格這種事其實也不常發生。夏綠蒂優雅地把年輪蛋糕放進嘴裏,用輕鬆自在的語氣加入對話。
這讓少女覺得很爽快。
伊莉雅連忙低頭道歉。
「我叫做萊安。妳至少該記住班上同學的名字吧。」
傑諾斯看向沙發。萊安從書本上移開視線,說出這句話:
少女撥了下深紅色的長髮,緊緊咬着拇指的指甲。
「是啊,前幾任班導從一開始就把我們當成學校的累贅。只要犯一點小錯,他們就會立刻想要給出退學分數。」
「不,妳有幫忙教莉莉唸書,這也是我們當初談好的交換條件,所以不能算是打擾。」
「對了,如果被退學,你們會覺得困擾嗎?」
「算妳有種。看我怎麼教訓妳!」
夏綠蒂冷靜地吐槽,萊安則略顯慌張地反駁:
「階級調整?」
「妳是指什麼?」
「隨妳說吧。」
夏綠蒂一臉理所當然。傑諾斯雙手抱胸,納悶地歪着頭。
「……是嗎?」
聽到夏綠蒂的指正,萊安小聲道歉:
「階級調整纔是最可怕的事情。」
「怎樣?我也會帶你們很少有機會喫到的茶點過來,難道你對本小姐有什麼不滿嗎?」
「哼,我至少記得伊莉雅的名字,因爲我能感覺到她對本小姐的敬意。至於你這個不尊敬我的傢伙,叫你『不良肌肉笨蛋』就足夠了。」
「貴族的圈子很小。自從我開始上學後,身邊的同學幾乎都是熟面孔,大家還會經常在各種聚會上碰面。身處在這種環境下,被退學就會明顯矮人一截。簡單來說,會在貴族社會里失去容身之處。不過,如果只有這種後果,我其實無所謂……」
傑諾斯雙手抱胸,斜眼看向萊安。
萊安也板起臉孔點了點頭。
「我以前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在放學後跑到教師宿舍。」
如果一年內拿到五十分,就會被學校退學。
傑諾斯記得漢克曾經說過,學生做出違背學校理念的行爲時就會得到那種分數。
一到下課時間,少女起身走向一名高壯男同學的座位。
「你不是要趕走那傢伙嗎?怎麼這幾天完全沒有動作?」
「你是在劍術課上被他打成乖寶寶了嗎?」
「……」
「那到底是誰?」
聽到傑諾斯這麼問,三名學生都沒有回答,歪着頭努力思考。
「不知道……不過,我知道班上最討厭老師的人是艾雷諾雅。」
「艾雷諾雅……?」
她是一名紅髮少女,看着傑諾斯的眼神總是很不友善。
萊安雙手抱頭,說出了這句話:
「以前讀初等學校的時候,她還是一個性格陽光,充滿自信的領袖型人物。不過,中等學校讀到一半的時候,她就變成現在這種樣子了。」
「是喔?她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不過,聽說她跟父母的關係比我還要差,不信任老師的程度也非同小可。」
「我記得艾雷諾雅同學出身魔法師家族對吧?」
伊莉雅怯怯地加入對話。
「沒錯,我記得她好像是一名火焰魔法師。」
現在的貴族都是建國功臣的子孫。他們原本都肩負某種職責,正如萊安是騎士家族的人,艾雷諾雅好像是魔法師家族的人。
「那傢伙從小就是個魔法高手,好像還被喻爲『神童』。」
說到這裏,萊安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
「不過,我已經很久沒看過她施展火焰魔法了。我曾經問過理由,結果她是這麼說的──我被火焰拒絕了。」
+++
雖說現在是夏天,早晨的空氣依然帶着涼意。
在薄霧瀰漫的校舍後院,一名紅髮少女坐在長椅上。
艾雷諾雅很喜歡這段時光。
世間一切都還沒睡醒,不會被日常生活中的煩心事耍得團團轉,也不會感受到夜晚的孤獨。這個時間的學校,至少比待在家裏自在多了。
她把那東西拿出來,發現是一份報紙。有些學生會訂閱報紙,而報紙通常會在早上被直接放進抽屜。手上這份可能是不小心送錯的。
艾雷諾雅以前偶爾會在這裏碰見同班的萊安。兩人之間沒有太多對話,但同爲無處可去之人,她還是感到幾分親近。
那個寫信約班導出來見面的人就是艾雷諾雅,目標再過不久就要出現了。
「人生諮詢啊……」
上面畫着一名身穿黑衣的長髮女子,旁邊還有一名身穿黑衣的黑髮男子。
「……」
傑諾斯一邊聽着兩人的對話,一邊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窗外的茜色薄雲隨風飄動。
「沒有。」
「畫得真爛……」
「喂,你們不要光明正大地偷看啦。」
某位城區學校的老師闖進女子更衣室,結果被學校開除了。
上面說希望他幫忙做人生諮詢,請他在明天放學後過去音樂教室。
「我確實是來做人生諮詢……不過,這次的諮詢將會終結你的教師生涯。」
艾雷諾雅就這樣坐在長椅上,慢慢舉起右手。
踏進教室後,艾雷諾雅依然獨自煩惱。
「地點是音樂教室啊……」
「時間差不多了……」
不過,大約從一年前開始,萊安不再來到這裏。
她回過頭,發現班導就站在身後。
這名治療魔法學老師不知爲何拿着掃把。對方露出開心的表情這麼說:
可是,他終究是個老師。
「老師還要幫忙做人生諮詢嗎?」
艾雷諾雅嘆了口氣,準備拿出報紙。這時,她看到上面的一則報導。
除了基本的治療魔法,師父也傳授自己許多人生道理。
不過,雖然艾雷諾雅以前做過不少惡作劇,但不知道這位班導是太敏感還是太遲鈍,他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這個人過去到底經歷了什麼啊?
艾雷諾雅默默地翹起二郎腿,然後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有意思,我來瞧瞧。」
萊安以前會公開反抗老師,但他最近的態度變了。A班的夏綠蒂與伊莉雅這個出身市井、曾被霸凌的弱勢學生都跟班導走得很近,讓班上原本那種反抗老師的氛圍開始減弱。雖然這位名叫傑諾的班導任期即將結束,但誰也無法保證他不會在最後一刻亂來。
「不,沒什麼。這是我個人的問題。對了,塗鴉可能擦掉幾次都會重新出現,如果妳方便的話,明天也繼續幫忙擦掉吧。」
「……幫了大忙?」
F班的學生多少都遭受過老師不當的對待。
「……嗚!」
聽到這句話,班導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
她默默地轉身離開,但班導從背後向她搭話:
「……這招行得通。」
當他再次看向那封信時,從空無一人的地方傳來某人的呢喃。
艾雷諾雅轉身背對一臉茫然的班導,這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知道,當然是開玩笑的。想也知道本小姐不可能做出那種魯莽的事情吧?」
「對方該不會是想假借人生諮詢的名義告白吧?我也要跟去看看。」
艾雷諾雅默默盯着版面,最後微微揚起了嘴角。
放學後,傑諾斯回到宿舍時,莉莉遞來一封信。
「……嗚!」
雖然艾雷諾雅聽不懂班導在說什麼,但她知道自己早晨寶貴的獨處時間結束了。
傑諾斯推開三名常客,把信件粗略瀏覽了一遍。
做完幾次深呼吸,艾雷諾雅總算能站起來了。她走到塗鴉旁邊,在附近的洗手檯弄溼手帕,然後動手擦掉那幅畫得很爛的作品。
「我到底該怎麼做……」
他來到這間學校已經過了一個半月。
校舍的牆壁上畫着奇怪的塗鴉。
「艾雷諾雅,妳在那裏做什麼?」
「是啊。雖然這間學校比較特別,但城區學校的老師會跟學生討論未來的升學方向,也會協助解決原生家庭的煩惱。」
「歡迎回來。有人寄信過來喔。」
伊莉雅用力地點頭。
腦中浮現某段記憶,還有那種疼痛又麻痺的感覺。體內的魔力變得混亂,心臟也劇烈跳動。
艾雷諾雅感受着在體內流動的魔力波動,讓那種規律的律動逐漸與呼吸同步。魔力逐漸溢出,感覺就像把水注入容器一樣。魔力如流動的鮮血般逐漸集中到手掌。
「咦?這是什麼意思?」
「妳在清潔牆壁嗎?謝謝,真是幫了大忙。」
「這樣啊……總覺得這一帶的魔素有些混亂。」
艾雷諾雅停下腳步轉過頭,努力用冷靜的語氣回答:
「不,我是沒意見啦。還有,妳剛纔是不是有使用魔法?」
看到那篇狼師偷窺女學生被學校解聘的新聞報導後,她想到了這個方法。
「艾雷諾雅,我看妳總是穿着長袖制服,難道不覺得熱嗎?」
「有人寄信給傑諾老師?」
隔天放學後,艾雷諾雅來到空無一人的音樂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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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上課用教室通常會用冷氣魔石降溫,但這間無人使用的音樂教室非常悶熱。儘管如此,艾雷諾雅的內心還是一樣冰冷。
她的生日快要到了。再這樣下去──
「該不會是情書吧?」
他突然變得性情暴躁,還跟每個人起衝突。然後,最近又突然安分下來了。
「教務主任把打掃後院的工作硬塞給我。這裏實在太大了,如果不從早上開始動作,根本不可能完成。我也一直沒時間清潔牆壁。」
沒有寄信人的署名。
「我比較喜歡冬季制服的設計。你有意見嗎?」
「嗚……!」
「是這樣嗎……?」
「沒什麼……我只是看到牆壁上有塗鴉就隨手擦掉。」
他肯定只是擅長做表面功夫,其實跟以前那些班導一樣,滿腦子只想挑他們的小毛病,給出退學分數。老師這種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傑諾斯拿着那封信小聲低喃。
拉開一段距離後,艾雷諾雅突然停下腳步。她轉過頭,從樹木的縫隙間看到班導正用驚人的速度拿着掃把打掃後院。那副模樣不知爲何看起來比家裏的傭人還要專業。
她不經意地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指尖突然碰到了某樣東西。
女子不知爲何還用手刀敲打男子的腦袋,露出得意的表情。
她用手掌對準牆壁上的塗鴉,稍微閉起眼睛。
想到終於有學生要找自己做人生諮詢,傑諾斯不禁有些感慨。
艾雷諾雅突然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說不定這也是教育的一環。
感到焦慮的同時,她心中也湧現一種使命感。
「牆壁上有塗鴉……?那傢伙竟然給我偷偷亂搞……!」
「人生諮詢……?」
──我得想想辦法纔行。
「不、不行啦,夏綠蒂大人,對方應該是要找老師商量私事。」
「就跟你說我沒有了。我不會使用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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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雷諾雅握緊拳頭瞪着班導。
太陽東昇西落,迎來無數個早晨與夜晚。四季不斷輪轉。
她現在心中充滿了焦慮。
「這是什麼?」
她完全看不懂這幅畫有何意圖。
那幅塗鴉跟早晨的靜謐氛圍太不搭了。
到底是誰畫的啊?該不會是初等部的臭小鬼偷偷跑進來畫的吧?
她要在這裏脫到半裸,等班導出現後就大聲求救,告訴別人她被襲擊了。如果有老師敢對貴族子女做出那種事,那人毫無疑問會被校方澈底抹殺。
雖然對脫衣服這件事有些牴觸,但她必須營造出自己遭到襲擊的情境纔行。
艾雷諾雅大大地吐出一口氣,開始脫去制服外套。她先解開領口的緞帶,露出脖子跟左手,讓制服掛在右手臂。上半身只剩一件薄襯衫,裙子也被稍微撩起來。
然後,她就這樣靜靜等待目標到來。
天空漸漸染上黃昏的色彩,艾雷諾雅在屋內的影子也愈拉愈長。
「嗯?怎麼感覺……」
稍微變冷了。就算自己脫掉外套,現在畢竟還是夏天。然而,屋內現在卻像用了冷氣魔石一樣冰冷。艾雷諾雅冷到發抖,於是準備把套在右手臂的外套重新穿上。這時──
「咕咚!」她聽到某種聲響。
艾雷諾雅急忙重新拉下制服,轉頭看向門口。但根本沒人進到教室。
正當她以爲自己聽錯了,轉頭環視周圍時,一個奇怪的東西映入眼簾。
「咦?」
掛在牆上的音樂家肖像畫正慢慢地左右搖晃。
「咦……咦?」
明明沒有風吹進室內,但不管艾雷諾雅揉幾次眼睛,畫像確實都在搖晃。
然後,這次換成鋼琴突然發出聲響。
「咿……!」
艾雷諾雅忍不住向後退,結果不小心腳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發出「啊」的驚呼。
「我、我到底看到了什麼……」
當她輕撫屁股準備起身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從空無一人的地方傳來。
「恨啊……」
「那就是在十六歲的生日儀式上施展火焰魔法。如果直系長子無法施展火焰魔法,分家裏能夠施展火焰魔法的年長孩子就能繼任當家。換句話說,下任當家就會是我。」
漢克露出苦笑,重新抱好懷裏的箱子。
「……咦?」
艾雷諾雅一邊在腦中擬定計劃的細節,一邊緩緩走在貴族宅邸林立的街道上。
堂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黃昏中。艾雷諾雅朝她遠去的方向伸出手。

「那我就先告辭了,妳就放心把佈雷沙德本家交給我吧。」
「幹嘛?」
「我們佈雷沙德家原本是火焰魔法師家族。雖然歷代當家都是直系長子,但除了血統外,想成爲當家還有另一個條件。」
「妾身好不容易纔瞞着傑諾斯在牆上畫出奇怪的塗鴉,並躲在樹後面偷看,準備欣賞目擊者的反應,結果妳居然說了一句『畫得真爛』就擦掉了!」
「糟透了……」
艾雷諾雅大聲叫了出來,但她很快注意到一件事。
「然後呢?妳找我有什麼事?」
艾雷諾雅用毫無起伏的語氣這麼說。雖然兩人以前經常玩在一起,但在中等部讀到一半時就疏遠了。堂妹米莉娜輕輕笑了。
「教務主任的陰謀……」
「……」
「啊,不,其實……我剛纔看到幽靈了……」
「喲,妳不是艾雷諾雅嗎?」
她澈底搞砸了。
「艾雷諾雅姐姐。」
「……唔!」
「妾身原本想跑來偷看一下,順便製造校園七大不可思議的第三個傳說『鬧鬼的音樂教室』。想不到竟然遇見妳這個女人!」
隔天下課的時候,艾雷諾雅獨自在桌前抱頭苦思。
「『火焰輪』。」
+++
「妳這是在諷刺我嗎?」
她想到一個辦法了。一個能讓班導嚇個半死,說不定還能把他趕出學校的辦法。
然後,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小聲說出這句話:
艾雷諾雅回過頭,看到一名露出燦爛笑容的棕發男子。
「……」
有這樣的音樂家嗎?艾雷諾雅陷入思考時,那名女子突然睜大黑色的眼睛。
「艾雷諾雅姐姐,施展火焰魔法對妳來說就跟呼吸一樣自然。對此,我發自內心感到絕望,以爲自己註定一輩子都只能當分家的人。妳應該不知道吧?本家與分家的待遇可說是天差地遠。可是,妳從某一天開始突然無法施展魔法,我覺得這真是個好機會。幸好我還稍微有些魔力,於是做了一番苦練,而且還是拚命苦練。」
「我想說很久不曾見面就到府上拜訪,結果撲空了。沒想到妳竟然會走路回來,這樣就跟庶民沒有兩樣呢。」
艾雷諾雅冷冷地開口。米莉娜捂着嘴巴這麼說:
艾雷諾雅抬起頭,正好跟斜前方座位的萊安四目相對。
漢克刻意做出一張苦瓜臉,然後無奈地聳了聳肩。
堂妹豎起食指,微微張開嘴巴。
她無視萊安的呼喊,就這樣衝到走廊。
不管是跟父母的關係、跟親戚的關係或是校園生活,沒有一件是順利的。
艾雷諾雅看着漢克懷裏的大箱子這麼問。
「妳是在什麼時候……」
「無法使用魔法就算了,妳竟然還被丟到F班那種聽也沒聽過的班級,實在有夠可悲。聽說妳還在音樂教室出醜了啊。如果因爲素行不良遭到退學,世界上就再也沒有妳的容身之處了喔。」
儘管如此,留在學校還是比待在那個家裏好多了。
「……」
牆上掛着一整排音樂家的肖像畫。最角落則有一幅黑髮女子的肖像畫。
她狠狠瞪了過去,但堂妹只是笑着搖頭。
「……你在做什麼?」
「……」
漢克喫力地抱起箱子沿着走廊離開。艾雷諾雅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原本默默站在旁邊的班導突然在她身旁單膝跪下,一臉納悶地從懷裏拿出信封。
「喔喔,我在打雜啊。剛剛被派去準備備品與管理倉庫的食材。比爾森主任總是對市民出身的老師特別嚴格。」
艾雷諾雅驚訝地睜大眼睛。堂妹舉起手指展示上面的火焰。
「纔不會有那種──」
「這封信是妳寫的嗎?妳……到底要找我商量什麼人生煩惱?」
「不,我打從心底想要祝福妳,這樣妳就可以離開那個討厭的家了吧?」
刻意選擇走路是因爲坐馬車很快就到家了。
不過,漢克沒有刻意表現出安慰自己的態度。
大家只會覺得她是個癡女。
艾雷諾雅慌張地回答。但衆人那種難以言喻的目光,讓她想起自己現在衣衫不整。
昨天那件事似乎傳開了,她在教室裏也待不住。
校方沒有采信幽靈的事情,最後做出了「艾雷諾雅爲了轉換心情來到音樂教室彈鋼琴,卻因爲熱昏頭而出現幻覺」這樣的結論。雖然自己當時會脫掉衣服也可以用熱昏頭來解釋,但她原本是想要陷害老師,結果白白讓衆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模樣。
他是D班的班導漢克。艾雷諾雅原本是D班的學生,而漢克就是她當時的班導。
「……你好。」
艾雷諾雅在走廊上拖着腳步前進時,某人從後面叫住了她。
「發生什麼事了!」
只有在趕走那些把她當成廢物的班導時,她才能獲得成就感。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她轉頭看向旁邊。
讓指尖的火焰消失後,米莉娜從艾雷諾雅身旁走過,並小聲低喃:
這名被黑衣覆蓋全身的女子低下頭,讓那頭黑色長髮垂在身體前,然後從畫框裏爬出來。
「我想也是,不過只要妳平安就好。傑諾老師都跟我說了,中暑其實是一種很可怕的症狀。」
一名身高略矮於自己,戴着一頂貝雷帽的少女正背靠着圍牆站在旁邊。她是雷德希亞學院中等部的學生,也是比艾雷諾雅小一歲的堂妹──米莉娜。
「咦、咦?誰在說話?」
「該怎麼說呢……妳還真是倒楣。」
「沒關係……」
可是,她想讓班導變成癡漢的計劃失敗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她就不能再使出同樣的招數。
「就、就跟你說不是這樣了!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啊啊啊啊!」
艾雷諾雅別過頭,漢克則繼續說了下去:
「不、不用你管!」
雖然非貴族出身的老師在這間學校通常會被學生看不起,但漢克向來只說該說的話,絕對不說多餘的話。即便態度總是很親切,他也會保持適度的距離。再加上漢克會在關鍵時刻聽學生說話,站在他們那一邊,所以比其他老師更受學生信任。
聽到「生日」這個字眼,艾雷諾雅就感覺胸口一陣刺痛。
看來他果然聽說昨天在音樂教室的事情了。
「不過,如果要比誰做的雜務多,我根本比不過你們班的傑諾老師。妳以後要小心一些,別搞壞自己的身體喔。再見。」
「此~~仇~~不~~報~~非~~人~~也啊啊啊啊啊啊!」
「發生什麼事了?妳沒事吧?」
一道微弱的火焰出現在空中,圍繞着堂妹的指尖打轉。
「不是的!事、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妳的反應還是一樣冷淡呢。」
「是嗎?」
「喂,艾雷諾雅!」
「討厭啦,別這麼兇嘛。妳的十六歲生日不是快到了嗎?我是來祝賀的。」
「我剛纔去地下的糧食倉庫時,門也差點就要關上,把我反鎖在裏面。倉庫的門早就變得不好開關,從內部開門的裝置也壞了。我真的差點就出不來。說不定這是教務主任的陰謀喔。」
米莉娜離開牆壁,緩緩走近。
「我好久沒跟妳說話了。當初沒能把妳留在D班,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漢克雙手抱着東西,溫柔地這麼說道:
「你覺得呢?」
「妳最近過得好嗎?」
「咿、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不其然,一位高年級的女學生立刻衝進音樂教室,後來又有幾名老師與學生趕到現場,而她原本要陷害的班導也在其中。不過,班導是第五個踏進音樂教室的人,要在這種情況下誣賴班導對她亂來,實在有些困難。
不行,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只會引來周圍的閒雜人等。
集中精神,調整呼吸,讓魔力像火種一樣緩緩點燃──
「……」
艾雷諾雅搖了搖頭,默默放下右手。額頭上滿是冷汗。
她當然知道那個條件,也清楚自己的生日快要到了。可是,她一直覺得到時候肯定能找回施展火焰魔法的能力。
不過,那種事並沒有發生。
雖然艾雷諾雅對當家的寶座不是很執着,但她至今依然忘不了當自己無法使用魔法後,父母那種失望的表情。他們的態度也變得小心翼翼。因爲討厭那種感覺,她才一直避不見面,她不想再讓父母失望了。
F班是期間限定的特殊班。雖然時限快到了,但沒人可以保證現任班導不會在最後一刻亂給退學分數,畢竟老師都是那種人。
她的堂妹沒有說錯,在音樂教室裏脫到衣衫不整這件事確實違背了學校的理念。
只要班導有那個意思,他可能會利用那件事讓她得到大量的退學分數。
「我得先下手爲強……」
艾雷諾雅小聲這麼說,同時握緊了拳頭。
+++
「可以打擾一下嗎?」
隔天午休時,艾雷諾雅叫住了經過走廊的傑諾斯。
這名女學生很少主動找他說話。傑諾斯覺得很難得,於是轉頭看過去。
「怎麼了嗎?要做人生諮詢嗎?」
「纔不是呢!」
艾雷諾雅揚起眉尾,明顯生氣了。因爲對方平時總是很冷漠,表情不太有變化,所以這種反應讓傑諾斯感到驚訝。
「那妳找我做什麼?」
「我需要冰塊。」
突然聽到這個要求,傑諾斯皺起眉頭。
三個人輪流回答,傑諾斯則面無表情地開口:
傑諾斯叫四名學生快點進去。萊安率先走進去。雖然莫名變成萊安帶頭的情況,艾雷諾雅還是不情願地跟在後面。後方的伊莉雅不安地環視周圍。
「這扇門要怎麼打開啊?」
看着虛空想了一下後,傑諾斯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嗯,還剩一個星期。」
「真是突然,妳怎麼會需要冰塊?」
「妳聽說過『校園七大不可思議』嗎?學校最近好像經常發生奇怪的現象。」
「難道不是因爲不想跟霸凌自己的加害者告別嗎?」
「那種事情怎樣都──」
「密碼啊……我不知道喔。」
「很難說喔,畢竟老師這種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
當傑諾斯看着學生們的背影時,夏綠蒂這麼問道。
「不過,我只是治療魔法學的老師。就算妳說想要冰塊,我也沒辦法憑空變出來喔。」
「藉機學習正規基礎教育」這個最初的目標當然無法全數達成,但多虧了伊莉雅跟聰明的莉莉,這個目標算是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關於學校的制度方面,因爲雷德希亞學院的規模太過龐大,有很多地方都無法參考。但跟漢克這位同事請教後,傑諾斯還是稍微搞懂了一些。
「跟我來。」
「……算了,再怎麼想也得不出答案,我們先進去再說吧。」
艾雷諾雅準備開口時,萊安主動走到前面。
「奇怪?」
正如伊莉雅所說,大門旁邊有一個寫有數字的金屬盤。那似乎是一種魔導具,隱約發散出淡綠色的光芒。
「啊啊,不……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咦?你不知道就跑過來了嗎?」
「我也要去。艾雷諾雅,妳沒意見吧?」
「爲什麼你這麼有自信啊?」
「我想做一個冰袋,因爲我怕熱。」
「真~~是~~不~~可~~思~~議~~呢~~」
「怎麼了?妳不敢進去嗎?」
「萊安同學覺得那些傳說很有趣,提議要主動調查……」
「你們先等一下。艾雷諾雅是要來拿冰塊對吧?我記得……」
「你剛纔說自己會做最後的告別……你的任期快要結束了吧?」
「萊安,你最好別亂說話,難道你不怕拿到退學分數嗎?」
艾雷諾雅皺起眉頭小聲呢喃,但傑諾斯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地下的糧食倉庫裏有冰塊,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拿。需要有老師同行才能進去。」
「我纔要問你們兩個呢,你們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打算跑去其他地方嗎?」
「別說傻話了,本小姐怎麼可能會害怕這種稍微昏暗一些的糧食倉庫?」
「咦?你們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萊安得意地挺起胸膛,艾雷諾雅則用尖銳的語氣這麼說:
下一瞬間,巨大的金屬門發出沉重的聲響左右敞開。
「喂,你們兩個怎麼會單獨走在一起?」
「等等,難道我每次要去其他地方都得經過妳的允許嗎?艾雷諾雅想去地下糧食倉庫,我只是陪她一起過去。」
「啊?那是我讀初等部時發生的事,早就超過時效了吧?」
糧食倉庫門口只剩下傑諾斯與夏綠蒂。
兩人來到一條人煙稀少的走道時,轉角後方好像有人走了過來。
他看向金屬盤,慢慢地接連按下幾個數字。
夏綠蒂雙手抱胸,看向身旁的伊莉雅。
傑諾斯小聲笑了,準備追上先一步進去的學生們。這時,夏綠蒂出聲叫住了他。
傑諾斯輕輕搔了搔腦袋。
「艾雷諾雅?」
艾雷諾雅發出咂嘴聲。
「那我也要去。伊莉雅,妳也一起過來。」
萊安默默看着艾雷諾雅,然後舉起右手。
艾雷諾雅敷衍地點頭。傑諾斯歪着頭走向糧食倉庫。
「這也沒辦法啊,我也是突然被叫過來的。」
「不,絕對沒有那種事喔。」
「說得也是。」
艾雷諾雅不知爲何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不是我要吹噓,跟教書比起來,我在這間學校幫忙打雜的時間還比較多,連教務主任都對我打雜的本領刮目相看喔。哇哈哈!」
金屬盤發出飛蟲振翅般的聲音,上面的光芒也從綠色變成藍色。
「你過去的人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他們就是伊莉雅、萊安與夏綠蒂三人組。
「咦?是傑諾老師。」
「原來如此。」
「我身爲貴族的代表人物,當然不能讓這間學校出現奇怪的傳聞。我別無選擇,只能勉強陪他們出來調查。」
傑諾斯看向旁邊,發現夏綠蒂露出怪異的表情。
「真麻煩……」
「我、我知道了……」
他在貴族學校當老師已經快要滿兩個月了。只要學期結束,他的任期也會隨之結束。
「咦?我也要去嗎?」
「喔喔,做得漂亮喔。萊安。」
往前走了一段路後,他們看到一扇需要抬頭仰望的巨大金屬門。
現在是午休時間,教務主任丟給他的雜務也搞定了。
「算了,先不說這個。門已經打開了,我們趕快進去拿東西吧。」
「我還在初等部的時候,有一次肚子實在太餓,躲在旁邊偷看老師輸入密碼。不過密碼從那時就一直沒換過也滿糟糕的。」
「啊,對喔,畢竟妳上次中暑了。」
傑諾斯按着自己的肩膀,一臉驚訝地說:
「霸凌自己的加害者……」
「妳有什麼不滿嗎?地下倉庫感覺就很像奇怪傳聞的出處,難道不需要調查一下嗎?」
萊安得意地哼了一聲,然後這麼回答:
沿着樓梯走到地下後,衆人來到一個涼爽的空間。
「爲什麼你的語氣這麼僵硬?」
「啊啊,是啊……」
「不能因爲學生肚子餓就給他退學分數吧?餓肚子可是會死人的。我以前也會拚命記下能撿到剩飯的地方,還有喫了也不會致命的香菇。」
「這裏就是糧食倉庫嗎?艾雷諾雅,妳是想要冰塊對吧?」
「應該要知道吧?你不是老師嗎?」
他最近愈來愈少被叫去打雜了。教務主任還曾經擺出臭臉小聲抱怨,懷疑他怎麼有辦法做完那麼多事情。
他不知道老師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師父當初爲何無償教育他這個貧民區的孩子。
傑諾斯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種事情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喔?那邊的不是艾雷諾雅嗎?」
「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實際當過老師之後發現一件事。如果只有一兩個人就算了,連續四名班導都不告而別實在很奇怪。就算是我這種人,至少也會做最後的告別。」
「那個……我記得好像要輸入密碼。」
傑諾斯在眼前揮了揮手。夏綠蒂惡狠狠地瞪過來。
開門聲持續響起,現場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氛圍。
當他忙着跟夏綠蒂爭論時,伊莉雅怯怯地開口了:
「你怎麼在發呆?」
「虧我還特地選擇人煙稀少的道路……這樣計劃不就泡湯了嗎……」
結果不光是艾雷諾雅,伊莉雅、夏綠蒂與萊安也跟了過來。一大羣人一同前往地下倉庫。
自從來到地下,艾雷諾雅就不高興地緊閉嘴巴,一句話也不說。
因爲陽光無法照射進來,周圍一片陰暗。相對的,聲音會大聲地迴盪。
「原來地下還有糧食倉庫嗎?如果是這樣當然沒問題。」
「那我們該往哪邊走?」
不過,他還是有很多不懂的事情。
艾雷諾雅在前面帶路,傑諾斯跟在她後面,同時環視校內的景象。
「你有什麼打算?」
「妳是指什麼?」
「就是……需要我幫你延長任期嗎?只要我去拜託爸爸──」
說到這裏,夏綠蒂突然閉口不語。
「……不,當我沒說。」
「妳怎麼突然不說了?」
「沒什麼。你之前不是說過嗎?要施捨別人前,最好先想想對方是否會高興。」
「啊,我確實說過。」
就是夏綠蒂上次說莉莉做的便當太過樸素,還提議要請家裏的管家幫他做便當的時候。
傑諾斯苦笑着把手叉在腰上。
「不過,妳上次明明就在那種情況下拿餅乾給萊安喫了。」
「不、不好意思喔。正因爲是那種情況,我纔要拿出餅乾。對當時的他來說,美食可能是唯一的救贖吧。」
傑諾斯往前踏出一步,然後緩緩地轉過身。
「我覺得妳好像有些改變了。」
「……有嗎?」
「幫妳的臉頰動手術前,妳給我一種渾身帶刺的印象。我來到這間學校的時候,妳也比現在更旁若無人。」
「哼,旁若無人又怎樣?如果我不旁若無人,又有誰能這麼做?這就是所謂的『貴族義務』,即上級貴族的特權與義務。讓其他人看看一流貴族的言行舉止也是我待在F班的理由之一。」
「嗯,這種話果然很有妳的風格。」
傑諾斯微微一笑。夏綠蒂直直地看向他。
「先不說我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沉默籠罩現場,但還是能聽見遠方傳來重物摩擦地面的聲響。
「請妳用火焰魔法提高這裏的溫度,幫我爭取時間,我會在這段時間搞定出口的問題。」
「喂,你手上那是什麼啊?」
「你怎麼會知道?」
艾雷諾雅就這樣按着右手,從嘴裏吐出白色的氣息,慢慢道出真相。
「這話是什麼意思?」
「噓!」
「是因爲妳的右手被火燙傷了嗎?」
「傷腦筋,這樣我就只能慢慢挖開牆壁。但這裏的牆壁相當厚,可能要花不少時間。」
「這是什麼?上面好像有種類似結界的東西。」
艾雷諾雅的嘴脣微微顫抖,問出這個問題。
「你們幾個退後。」
「沒、沒辦法!我──」
他最近常常在想一件事。跟上次潛入王立治療院的時候不同,他這次面對的人都是學生。這讓他很抗拒用謊言隱瞞自己的身分。就算不能道出一切,他也覺得遲早必須向學生坦白真正的自己。
裏面有一個擺着長方形冰塊的架子,而萊安正努力地切割冰塊。
兩人一起走進糧食倉庫。
「我只是有這種猜測,想不到真的是這樣。妳之前在音樂教室裏脫掉衣服的時候,只有右手披着外套。我覺得應該有更需要遮住的地方,所以一直覺得奇怪。而且現在明明是夏天,妳卻一直穿着長袖衣服,我才覺得有這種可能。」
「你說要花不少時間……可、可是我們等不了那麼久啊!」
「因爲……我已經用不了魔法了。」
大門發出尖銳的金屬碰撞聲,表面冒出好幾條綠色的線。那些線就像在保護大門一樣,組成堅固的格子擋下攻擊。
艾雷諾雅感覺到伊莉雅與夏綠蒂投來的目光,用力握緊了拳頭。
「這是我用魔力創造出來的刀刃。它很危險,你們再稍微後退一點。」
伊莉雅非常着急,但夏綠蒂還是一樣從容。
然後,他雙手抱胸小聲呢喃:
「我原本以爲你只是個治療魔法高手,不確定你是什麼樣的人。不過,你輕易擺平了這個放牛班,整天在學校裏打雜,上次竟然還打跑了那些不良市民。感覺愈是瞭解,我就愈搞不懂你。」
「等一下,這聲音是──」
爲了不被班上同學發現,她隱瞞這件事好幾年了。
傑諾斯豎起食指放到嘴巴前面,打斷伊莉雅跟艾雷諾雅的對話。
艾雷諾雅突然感到毛骨悚然。這間倉庫裏充滿冷空氣,連人吐出的氣息都會變成白色。身處這個極度寒冷的空間,或許用不着幾分鐘,他們就會被活活凍死。
只有夏綠蒂露出奇特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現在還是午休時間,就算是警衛也不會專程跑來地下的糧食倉庫巡邏。
「沒用的,我聽說從裏面開門的裝置早就壞掉了──」
「……」
+++
糧食倉庫大門,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完全關上了。
可是這名只跟自己相處兩個月的男子竟然能發現她的右手被燒傷了。
艾雷諾雅皺起眉頭。
「這可難說。我平常放學後都會去喝下午茶,也事先告訴家裏會晚點回去。甚至還叫他們別來打擾。不過,如果我到晚上還沒回去,他們應該就會出來找人。」
「難說喔。我們原本就不是什麼好學生,就算突然失蹤,別人可能也會以爲我們只是翹課出去玩了。」
「你們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
「糟透了……」
「那、那我們要怎麼辦啊?」
「原來如此,確實是個好主意。」
「要是妳又中暑昏倒就糟了。」
伊莉雅不斷摩擦雙手,刻意用樂觀的語氣開口:
聽到D班班導漢克說他差點被關在糧食倉庫後,艾雷諾雅想要把班導騙進去反鎖在裏面。如此一來,班導會被嚇個半死,這段期間也會被迫無故曠課。校方對他的評價將大大降低,說不定還能把他趕出學校。
萊安嚴肅地小聲低喃,伊莉雅也一臉擔心。
「這個嘛……我總有一天會告訴妳的。」
站在不遠處的班導這麼告訴學生。
萊安走到前面,操縱大門旁邊的數字鍵盤。可是連續嘗試幾次後,他一臉茫然地小聲說道:
然而,路上遇到的同班同學打亂了整個計劃。
「你們幾個快給我想想辦法。」
班導詠唱咒語,右手出現白色的光刀。光刀立刻變大,變成一把跟人等高的巨劍。
面對萊安的吐槽,班導平靜地回答,然後朝大門衝過去。
艾雷諾雅似乎想起什麼,突然衝了出去。看到她這麼慌張,其他人也跟着追過去。艾雷諾雅使勁擺動手臂與雙腿,展現出貴族女子難得一見的全速衝刺。終於抵達糧食倉庫的門口時,她跪在地上小聲呻吟:
「原來是這樣啊……」
「奇怪的事情?」
「原來如此……這是靠魔導具運作的門,所以上面也被施加了結界魔法嗎?這就難搞了。」
「可、可是我們幾個突然失蹤,其他人應該會來救我們吧?」
「……唔!」
「拜託妳別說那種討厭的話,會害我想起奇怪的事情。」
明明是艾雷諾雅主動提議要拿冰塊,她現在卻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萊安趕緊好言相勸。
站在完全密合的大門前,艾雷諾雅說出這個星期已經重複好幾次的話。
「等等……真的有聲音。」
「……」
「你們先別急,我記得這扇門也可以從裏面打開。」
「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傑諾斯呼喊前頭三位學生的名字,聽到倉庫深處傳來回應。
無奈之下,艾雷諾雅只好讓班上同學跟過來,並暗自盤算以後再找機會動手。結果奇怪的聲音從遠方傳來了。
聽到萊安的發言,伊莉雅露出更爲不安的表情,轉頭看向夏綠蒂。
「不行,完全動不了。」
「如果我改變了,那一定是因爲你──」
艾雷諾雅睜大那雙紅色的眼睛。
「不過,如果是夏綠蒂大人失蹤了,其他人應該會有所行動……」
沉默片刻後,傑諾斯平靜地回答:
班導不知何時收回了手裏的白色光劍,他雙手抱胸看着艾雷諾雅。
「……唔!」
她很後悔自己怎麼沒有早點發現,漢克明明說過他差點被關在糧食倉庫裏就是因爲門變得不好開關了。
「沒、沒什麼啦。就是音樂教室裏的鋼琴擅自──」
伊莉雅鐵青着臉。艾雷諾雅用顫抖的聲音說出她從漢克那邊聽來的事情。
「啊……!」
「『執刀』。」
「艾雷諾雅,妳可以施展火焰魔法嗎?」
倉庫裏有光之魔石,他們還是可以清楚看到東西,但令人窒息的寂靜依然籠罩周圍。
班導就這樣拿着光劍輕撫大門。
「嗯?妳剛纔說什麼?」
「萊安,你不需要這樣。」
艾雷諾雅瞪大眼睛,反射性地按住自己的右手。
就在這時,伊莉雅突然抬起頭來左右張望。
她低下頭,有氣無力地這麼說。結果班導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語。
他說出莫名其妙的咒語,把劍尖往下一揮,結果──
「怎麼會這樣……」
「其實也不是毫無辦法就是了……」
「拜託不要向我求償啊。」
萊安跟着附和,但艾雷諾雅搖了搖頭,用僵硬的語氣回答:
「怎麼會……我們剛纔進來的時候不是打開了嗎?」
「……打不開,輸入我知道的密碼根本沒用。」
萊安努力地試圖把門撬開,但最後還是放棄似的搖了搖頭。
「喂喂喂,現在到底是怎樣啊?」
準備踏進糧食倉庫時,他聽到夏綠蒂小聲地自言自語。
「沒、沒什麼。我們快點進去吧。」
艾雷諾雅用微妙的表情盯着同班同學。
光之魔石微微照亮了這個寬廣的空間,能看見許多擺放整齊的架子。因爲存放的是糧食,這裏使用了大量的冷氣魔石,冷到讓人幾乎快被凍僵。
「……我確實受傷了。以前的我可以輕易使用火焰魔法,父母跟老師也經常稱讚我。中等部的謝師宴晚上,當時的班導說他想要朝天空發射像煙火一樣的巨大火焰,給大家一個驚喜。」
艾雷諾雅當時暗戀着那位老師,於是答應了這個提議。
她朝天空伸出雙手,集中精神,調整呼吸,讓魔力起火燃燒──
然後,魔法失控爆炸了。
艾雷諾雅爲了給大家驚喜,躲在沒人的地方詠唱咒語,所以才幸運地沒有讓旁邊的人受傷。
可是,那場意外在她的右手臂留下可怕的燒傷疤痕。指使她做那件事的班導疑似害怕遭到報復,就這樣逃離學校了。
後來她就再也無法相信老師了。
「我也很想再次施展魔法。如果要繼承佈雷沙德家的當家寶座就非得在今年生日前找回自己的火焰魔法,不然堂妹就會繼任當家,把我趕出家門。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每次想要施展火焰魔法,右手的燙傷都會痛到不行。只要想起當時的事情,我就會變得無法呼吸……」
艾雷諾雅抓住胸口激動地大叫。
因爲莫名其妙的虛榮心,原本可以運用自如的火焰魔法竟然反過來向自己露出獠牙。
我已經被火焰拒絕了。
在這個極度寒冷的空間裏,艾雷諾雅悲痛的叫聲響徹周圍。
而打破現場這冰冷氣氛的,是夏綠蒂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既然這樣,把燒傷疤痕消除不就行了?」
夏綠蒂說得輕鬆,彷彿在表達「如果沒有面包就去喫蛋糕」。艾雷諾雅瞬間忘記對方是七大貴族的千金,激動地反駁:
「妳不要說得那麼簡單!我去問過王立治療院了,院方說如果不是聖女親自出馬就不可能完全治好!」
聖女是擁有「神之手」美譽的神祕女性,她不是下級貴族能輕易見到的人物。
而國內僅有的幾名特級治療師,不是忙着幫中級與上級貴族治療,就是出去流浪沒有回來,或是被派去國境的戰場支援軍隊。如果不是危及生命的重傷,必須排隊等上好幾年才能接受治療。
「妳懂嗎?可以立刻治好這種燒傷的治療師根本就──」
「那裏不就有一個嗎?」
一次就好。
「啊,不,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只是覺得應該幫你暖一下手。我身爲助手也想要幫點忙……」
傑諾斯沒有把平常使用的安眠藥帶在身上,所以這次只能在患者清醒的狀態下動手術。雖然他打算用魔法止痛,但一個十多歲的少女應該還是會很害怕。
「你、你可要心存感激喔!你這樣的凡人本來就算投胎上百次也不可能摸到本小姐的身體。」
多虧有這些學生幫忙,他後來才能專心動手術。
「……咦?」
艾雷諾雅跟表情僵硬的萊安四目相對。萊安曾經說過這位老師跟以前那些傢伙不一樣。
「伊、伊莉雅,妳給我等一下,我也要──」
雖然現場被寒氣籠罩,但兩人的臉頰好像都有點紅。
萊安動了動嘴脣,然後走到艾雷諾雅身旁。
傑諾斯停下動作,轉了轉自己的右手。他暫時收起手術刀,不斷重複握拳又放開的動作。
傑諾斯拿着發出白光的魔力刀刃,說出了這句話。
傑諾斯向前伸出右手,伊莉雅怯怯地握住那隻手。
「你應該辦得到吧?」
「……」
「喂,妳覺得我漂亮嗎?」
「嗯,我很感激……伊莉雅,妳怎麼又在偷笑了?」
「伊莉雅,怎麼了嗎?我怎麼覺得妳好像在偷笑?」
「妳有說什麼嗎?」
「……」
「這就是治療師的手……」
傑諾斯對一臉擔心地站在後面的高壯男學生這麼說:
傑諾斯把糧食倉庫裏的木箱擺在一起當成臨時病牀,讓艾雷諾雅躺在上面。
艾雷諾雅別過頭去伸出左手,萊安握住了那隻手。
夏綠蒂伸手指向那名治療魔法學老師。
她想要再試着去相信一次。
艾雷諾雅這名患者現在正握着萊安的手,而自己這位醫師則被兩名女學生握住雙手。如果其他人看到這一幕,恐怕只會覺得一頭霧水。
伊莉雅跟夏綠蒂也說過同樣的話。
「啊,沒事!我絕對沒有偷笑!」
他先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再次面對患者。
對面用手帕幫忙把血擦掉的伊莉雅小聲低喃。可是──
她的手腕到上臂之間有一大塊燒傷的疤痕。表皮完全剝落,泛紅的皮膚潰爛變皺,其中一部分還被燒成焦黑。
「雖然不是不行,但治療魔法只能增強細胞原本的再生能力。因此,新的傷痕容易治療,但細胞早就完全死亡的舊傷無法重新再生。如果想要完全消除燒傷的疤痕,必須把皮膚連同燒傷的疤痕全部切除,讓正常細胞增殖再生。總之,這會是一場費力的大手術。」
「我、我還想再次使用火焰魔法!」
可是,多虧有她們幫忙,傑諾斯的手指稍微回溫了。
說出這種亂七八糟的話後,班導換上平靜的語氣開口:
「好厲害……」
傑諾斯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用手術刀抵住燒傷疤痕與正常皮膚的邊界。
「就、就是說啊!老師這種人根本──」
+++
艾雷諾雅忍不住大聲叫出來,然後再次閉上嘴巴點了點頭。
「真傷腦筋……」
「啊,原來如此,如果妳願意幫忙當然最好。」
「……」
「……算了。這次真的要開始了。『治療』!」
「我明白了。雖然原本是要收費的,但我現在是老師,就特別給妳優惠吧。」
她們兩人放開手後,傑諾斯再次握拳又放開。
「妳不要說得那麼簡單行嗎?」
「艾雷諾雅,妳準備好了嗎?」
「先讓我看看妳的右手。」
班導環視這間充滿寒氣的糧食倉庫,加快語速這麼說道。
「沒、沒問題!」
雖然艾雷諾雅這麼回答,但她那變成紫色的嘴脣恐怕不只是因爲寒冷。
「萊安,幫我握住艾雷諾雅的左手。」
看她遲遲無法踏出最後那一步,夏綠蒂緩緩點頭,說出了這些話:
「謝謝妳們,我好像有辦法繼續動刀了。艾雷諾雅,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不過在患者面前,我是一名治療師。如果妳打算當我的患者,就應該稍微相信一下身爲治療師的我。」
「……嗯。」
艾雷諾雅的整隻右手被白光籠罩。
「如、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讓我來握住你的手?」
「在教室裏面對學生時,我是個老師,妳可以不用相信身爲老師的我。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相信。」
艾雷諾雅一臉茫然地僵在原地。班導朝她走近一步這麼說道:
「……我決定了,我要動手術。」
很可怕,艾雷諾雅覺得很害怕,可是──
「沒、沒有喔!我絕對沒有偷笑!」
跟站在對面的伊莉雅交換眼神後,傑諾斯朝躺在牀上的少女這麼說道:
「伊莉雅,妳可以來當我的助手嗎?」
「雖然現在很漂亮,但其實我的臉頰上曾經長出一個埋得很深的腫瘤。」
「沒時間了,我們開始吧。」
傑諾斯一邊確認燒傷疤痕的深度,一邊慢慢切開表皮與底下的真皮。他迅速地用防護魔法保護傷口,將痛楚、出血與受到感染的風險壓到最低,然後立刻改用治療魔法,讓被切除的皮膚重新再生。
如果情況允許,他想要儘量避免製造傷口,把需要再生的範圍縮到最少。
即便是在王立治療院,她也不曾聽過這種治療方式。
「嗯?」
閃爍的白光在周圍飛舞,跟衆人呼出的白色氣息結合在一起,在屋內營造出如夢似幻的光景。
班導輕輕嘆了口氣,如此回應:
「傑諾老師。」
夏綠蒂不知爲何面露慌張,她用力握住傑諾斯剩下的左手。
就在這個極度寒冷的地方,一名少女的手術即將開始。
「艾雷諾雅……」
雖然可以聽到學生們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但誰也沒有開口。
不過──
「好、好了。」
就在這時,眼前的伊莉雅突然緊張地開口了。
「『執刀』。」
「真、真拿你沒辦法。艾雷諾雅,我要握了喔。」
「那種事根本不可能辦到,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那邊的男人完美治好了我臉上的傷,所以沒問題的。難道妳不相信本小姐的話嗎?」
從指尖傳來冰涼的感觸。夏綠蒂別過頭去這麼說道:
「雖然妳們無視我這個當事人討論得很開心,不過我這次就不跟妳們計較了。艾雷諾雅,妳無法相信老師對嗎?」
「啊,對、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很感動。」
「你不是她的同學嗎?伊莉雅要幫忙我動手術。如果患者突然亂動,我需要你這個力氣大的男生幫忙按住她。」
「我當時也跟妳一樣,絕對不希望有人把刀子刺進我的臉頰。可是,我很想再次用原本的模樣在舞會上跳舞。所以妳也不用想着要拯救我們,還是從這裏出去,只要思考自己是不是還想再次使用火焰魔法就好。妳要爲了自己做出決定。」
隨着時間流逝,他感覺自己動刀的手逐漸變得遲鈍。雖然從前做過各種治療,但他不曾在這麼寒冷的地方動手術。手指完全凍僵讓他無法行動自如。
「啊?爲、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伊莉雅觀察得很仔細,這是當一個治療師必須具備的能力。
艾雷諾雅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袖子捲到肩頭。
「……」
雖然也能切除整隻手臂,讓手臂重新再生,但對於需要精確操縱魔法的魔法師來說,施放魔力的手臂可謂至關重要。如果血管與神經的路線稍有不同,感覺就會變得不一樣,也會對魔力傳導的過程產生影響。尤其在如此寒冷的環境下,細胞的再生能力應該也會受到限制。
──我該怎麼下手纔好……
「把燒傷疤痕全部切除,讓皮膚重新再生?那、那種事根本不可能辦到吧!」
可是,夏綠蒂依然面不改色,用食指抵着自己的臉頰。
艾雷諾雅倒抽了一口氣。夏綠蒂斜眼看着班導這麼說:
「……咦?妳現在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與傷疤上,連寒冷的感覺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拋諸腦後。
他輪流施展治療魔法與用來保護組織的防護魔法。
白光與綠光輪流閃爍,整個空間變得五顏六色。
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除了緊閉眼睛忍受痛楚的艾雷諾雅,每個人都被傑諾斯有如天神下凡的絕技奪走了目光。但就算有人發出聲音,全神貫注在治療燒傷的傑諾斯也不會發現。
他沒有放過任何一根末梢神經或微血管,努力讓所有組織變回原有的樣子。
就這樣──
手術順利結束了。
「騙人……我實在不敢相信。」
看着自己完全復原的右手,艾雷諾雅一臉茫然地小聲低語。
傑諾斯轉了轉脖子與手臂,笑着告訴她:
「現場的環境很糟糕,妳真的非常努力。因爲妳沒有亂動,我才能比預期中更快完成手術。」
「那個……老師,我真的……」
艾雷諾雅用左手按住重新再生的右手,看着傑諾斯努力擠出話語。
萊安揚起嘴角,輕輕拍了拍艾雷諾雅的肩膀。
「不好意思,現在沒時間讓妳感動了。妳不是還有重要的任務要完成嗎?」
「……」
艾雷諾雅默默看着萊安,最後抿起脣瓣緩緩點頭。
「……交給我吧。」
艾雷諾雅從簡易病牀上挺起身體,重新踩在地板上。
她知道自己的心臟正在大聲跳動。
「我可不記得妳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喔。不過──」
「噗……!」
腦中閃過爆炸的場景,身體也開始明顯顫抖。
「艾雷諾雅同學,我相信妳一定能辦到。」伊莉雅握緊雙拳。
班導輕輕搔了搔腦袋,然後微微一笑,舉起右手。
「我、我成功了嗎……?」
艾雷諾雅跟他們輕輕擊掌。
「喔喔!這樣暖和多了!」
艾雷諾雅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燃燒的火焰。
這個充滿冷氣的糧食倉庫裏多出了一塊溫暖明亮的空間。
火球的數量不斷增加,在空中慢慢繞圈。
艾雷諾雅忍不住笑出聲。萊安不滿地皺起眉頭。
雖然大家都快要凍僵,等不及用火焰魔法取暖了,但誰也沒有催促她。無法使用魔法後,艾雷諾雅一直覺得自己失去了容身之處。但她現在發現,封閉內心的可能一直都只有自己。
那是繼任佈雷沙德家當家的必要條件。
其他同學也跟着附和。
「『火焰輪』!」
火焰魔法。
艾雷諾雅稍微睜大了那雙紅色眼睛。
「那個……我以前誤會老師了……那個,真、真的很抱歉。」
「我們那天早上在後院巧遇時,我不是說感覺到周圍的魔素變得混亂嗎?那就是妳體內的魔力跟魔素產生共鳴的證據。如果妳能做到那種地步,再來就只剩釋放魔法了。」
淚水不斷從雙眼流出,就這樣落在地板上。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妳應該只是想太多了吧?」夏綠蒂不耐煩地這麼說。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下一刻,深紅色的光芒在她雙手前方翻騰,逐漸變成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
艾雷諾雅詠唱咒語,彷彿要將過去累積的鬱悶全部吐出來。
「喂,我們可是在幫妳打氣耶。爲什麼要笑啊?」
「哼,做得不錯嘛。」
夏綠蒂看了看周圍,稍微舉起手,還問了一句:「這到底是什麼儀式啊?」
可是,跟當初封閉自我時那些假裝伸向她的手比起來,這些人的手溫暖多了。
「希望我有成功幫妳解決人生的煩惱。」
每隻手都一樣冰冷。
她緩緩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讓這股剛剛在胸中萌生的暖意逐漸聚集,就像是要讓篝火變得更旺盛一樣。微微帶着熱度的魔力,通過完美再生的手臂神經與血管逐漸聚集到手掌上。
同班同學紛紛說出感想。然後艾雷諾雅擦了擦臉頰,向班導低頭道歉。
「放心,妳應該不會有問題。」萊安刻意用開朗的語氣開口。
「成功了……成功了……我成功了!」
然後──
「總、總算重新活過來了呢……」
她覺得這些傢伙都是好人。
「因爲……雖然你們的表情很冷靜,但嘴脣都變成紫色了。」
萊安跟伊莉雅也跟着舉起右手。
艾雷諾雅慢慢高舉雙手。
雖然手臂完美再生,她依然感到不安。因爲自己已經好幾年不曾施展魔法了。
如果還是無法施展魔法,我──
「別擔心。就算無法釋放魔力,妳也一直都有在嘗試煉成魔力不是嗎?」
班導溫柔的聲音傳進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