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回归
《回归者与盲眼圣女》 · papapa · 4130 字
「这个混蛋!」
一声粗暴的怒喝。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充满视野的脚,下巴传来一阵沉重的疼痛。
「呃啊…!」
维拉瞪大了几乎要裂开的双眼,发出一声呻吟,随后才吐出一口粘稠的气息。
「呃啊….」
「这小子装什么可怜,这不就该把配额完成了再回来吗!」
耳边炸裂的怒吼声。令人作呕的剧痛。
感受着这一切的维拉,唤醒了恍惚的意识,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多兰?』
多兰。贫民窟帮派的首领。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被他亲手扭断脖子杀死的亡者。
维拉面色苍白得连呼吸都不稳,就这样望着多兰,不禁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啊….』
原来是来到地狱了啊。
我支离破碎的灵魂,终究还是坠入地狱承受折磨了啊。
当维拉想到这些而发出咯咯笑声时,注视着他的多兰顿时扭曲了表情,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这家伙还真是!」
砰!这一次维拉的下巴挨了一记,被这股冲击力掀翻在地。
维拉保持着那副咯咯笑着的表情,躺在泥水中仰望着天空。
回到了还一事无成的时候,回到了那个在阴沟里挣扎的可怜小鬼的时期。
利用神的恩典作为工具,凭借平民百姓的绝望铸就权座,一生享尽荣华富贵,这样的结局理所应当。
他试图做出合理的推测,却找不到恰当的答案。
当时在想什么呢。竟然还敢约定下辈子,想到如此厚颜无耻的自己,他不禁发出了笑声。
明明没有任何可笑的理由,本该是流泪的场合,不知为何却笑出了声。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主神确实是全知全能的存在。
维拉在承受着愤怒的踢打时,恍惚地继续着思绪。
为什么这个会刻在这里?为什么还会留存?
全身遭受着猛烈的踢打。即便如此,笑声依然不断涌出。
她的皮肤没有因烧伤而溃烂。
如果主神想要通过自己来实现什么,那一定就是这个誓言的实现。
是完全恢复如初了。
到底是为什么,为何会回到过去?
没有撕裂。
被魔塔的阴影笼罩着阴暗潮湿,更显得封闭沉闷的贫民窟后巷。
一旦解决了饥饿问题后,他就一直保持着健壮的体格,这一点毋庸置疑。
坐在至高无上宝座上的存在。
「唔….」
「噗…哈哈哈!」
神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一生随意使用圣痕的恶种施以那样的仁慈呢。
不是吗?自己有什么好看的,值得这样受到关注。
回来了。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那个女人想必已经安息在众神的怀抱中了。
生命最后的誓约。
维拉一边承受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一边再次想起了圣女,感到内心一阵绞痛。
墨色的灵魂上,刻着金色的文字。
「呵呵呵…」
在最后变得软弱,为那一闪而过的温暖而苦苦挣扎的自己,实在是可耻。
多兰带着一副似乎被吓坏了的表情,就这样边后退边逃走了。
她还活着。不仅仅是活着而已。
「怎么?不继续踢了吗?」
维拉浑身沾满泥浆,恍惚地走在阴沟里。
维拉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当下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主神。』
这说得通吗?
从一开始就不该是他担心的对象。毕竟连这样的恶种都能撼动的女人,想必已经如此了吧。
维拉凝视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
维拉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圣女还活着。』
『…真是耻辱。』
带着这样的疑问,维拉闭上眼睛,开始探查自己的灵魂。
创造世界,编织命运的存在。
阴沉沉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意识到这一点后,更大的笑声从维拉口中爆发出来。
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安心感开始在内心涌现。
自己必将以深深的后悔与绝望来偿还剩余的罪业,若说提前预见到这一切的主神不是全知的,那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全知呢。
「疯,疯子…!」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在维拉一边检查身上的伤势一边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在破损的袖子缝隙间发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维拉一边支撑着疼痛的身体站起来,一边调整着呼吸。
维拉正因这个异常现象而露出恍惚的表情时,突然想起了死前刻下的誓约,再次审视起自己的灵魂。
思绪变得恍惚,随之而来的疼痛也逐渐远去。
『…不对。』
这样想来倒也颇有道理。
『…完好无损。』
是契约的圣痕。
袖子下露出了由八道曲线交织而成的圆形图案。
时间倒流了。
也许是为了让他后悔所犯下的罪孽,为了让这个胆敢玷污神之圣痕的罪人更加痛苦,才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安排了她的出现。
『…如果从未相遇就好了。』
疑问不断涌现,直到最后,维拉才终于想起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誓言。
在维拉的一生中,只有当乞丐的那段时期,身体才会如此消瘦。
维拉紧握着拳头想着她,久久沉浸在涌上心头的安心感中,随后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这是主神所为,祂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里是臭水沟。
这是授予圣痕持有者的权能。
『…等等。』
即便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最终回到的地方依然是臭水沟。
『…回归。』
如同燃烧般翻腾的深黑色灵魂。
『为了圣女而活』的誓约。
…她没有躲进这个污秽的地方。
「你还笑?! 还笑!!!」
按理说此刻应该思考『为什么』这个问题,但可笑的是,在所有思绪之前,有一个想法率先占据了他的脑海。
维拉咯咯笑着回忆起生命的最后时刻。
这里不是地狱吗?不是惩罚邪恶灵魂的地方吗?然而,本应如此的地方,为什么负责惩罚自己的狱卒却那样逃走了呢?
那誓言依然铭刻其上。
就在他一直在笑的时候,不知何时停止了踢打的多兰正用惊恐的表情看着他。
自己完好无损的灵魂。
维拉慌忙卷起袖子。
这样的结局很适合。对自己而言,对这个恶种而言,这样的结局再合适不过。
虽然这种情况让人觉得死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但灵魂上刻下的誓约却在诉说着那一切都不是梦。
讽刺的是,他的地狱竟是以臭水沟的形态存在的。
在维拉紧闭的眼睑上,浮现出了墨色的灵魂。
曾经因违背誓约而撕裂的部分,如今也已完全愈合。
踌躇不前。多兰开始后退。
『圣痕?』
能做到这种事的,除了祂别无他人。
他再次忍不住笑了出来。
「呃,呼….」
『乞丐时期的身体。』
维拉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正想着『这家伙即使在地狱也没有骨气啊』之类的念头时,突然感到一丝违和感。
也没有饿着肚子吃那些连猪食都不如的糊糊。
若是那样的话,现在这种境况反倒会觉得痛快,能够谦逊地接受,也不会后悔过去的人生。
这个事实充斥着他的脑海。
就在这样的思绪中,维拉突然想到,『这一切会不会是主神的安排?』
*
这都是因为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是,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做到这种事的存在。
看着维拉不断发出笑声的模样,多兰怒火中烧,不停地用脚踢着。
『…我将为圣女而活。』
『圣女她….』
『…在那里。』
面对这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现象,维拉呆呆地望着天空。
自己不过是个滥用神之权能的背教者。
是个扰乱世界的邪恶之徒。
主神赐予自己的这第二次生命,不可能是为了自己。
突然,维拉的脑海中浮现出与圣女的对话。
-如果主神真的如此珍视爱情,就不会让圣女在这种地方受苦了。
这是他曾对在贫民窟过着悲惨生活的圣女说过的话。
得到的回答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想起这些的维拉不禁嗤笑一声。
维拉的目光再次望向天空。
『看来就连主神也无法改变那个女人的固执啊。』
所以,才会借助他人之手来拯救她吧。
思绪不断延伸。
如果这就是主神的意愿的话。
『我很乐意奉陪。』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随着呼吸的吐出,肺部积压的浊气也随之散去。
『不过在那之前….』
维拉的目光转向贫民窟的一个角落。
在时宫最深处的小巷之一,那里是清道夫的巢穴。他朝那里走去。
维拉回想起蕾妮倒在泥水中的尸体。
维拉找到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了下来,继续思考着。
现在这具身体,要是算年龄的话,不过是个才十四岁的小少年的身体罢了。
对维拉来说,仿佛就在两周前。
*
…不,已经后悔过那样的生活,也没有想要那样生活的心思了。
如果不这样清理干净的话,这些东西迟早会爬出下水道,所以这么做是对的。
「呼……」
破旧的酒馆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下水道最深处的黑暗。放任不管就会无休止蔓延的霉菌。
就是因为在那种状态下对付清道夫,才会这么疲惫。
镜子碎片中映照出一张消瘦的脸庞,黑色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是个给人阴郁印象的少年。
既然已经发誓要为了圣女,为了那个奇怪的女人而活,就理应成为能够守护在她身边的人。
铭刻在灵魂中的誓约。
维拉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镜子碎片上。
维拉的目光落在自己右臂上刻着的圣痕上。
『上一世是你找到了我……』
『这一世就让我来找到你吧。』
维拉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虽然借助圣痕之力取得了胜利,但身体依然充满了疲惫感。
维拉并不打算为自己的行为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圣国的圣骑士。
想起那个充满难以言喻的奇异绝望的瞬间,维拉的拳头不由得紧紧攥起。
必须要计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酒馆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这气味充斥着内部空间,激起令人不快的感觉。
『…圣骑士。』
从逻辑上来说也是如此不是吗?
虽然一切已成过往,但对维拉而言,他们依然是必须被撕成碎片的罪人。
虽然觉得好笑,明明得到第二次机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但我依然不后悔。
回想起她发现自己倒在阴沟入口的那一幕。
『圣痕降临在圣女身上是在四年后。』
…幸运的是,自己拥有为此而准备的好工具。
『四年吗……』
更糟的是,由于没能好好进食而瘦骨嶙峋,身上还带着到处被踩踏造成的伤势。
维拉的脑海中,未来大陆上将要发生的事件依次浮现。
反而要是不这么做的话,那才会后悔。
『总之打扫已经结束了….』
『…垃圾就该清理干净。』
毕竟现在的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
没错,少年。
那个女人最后的模样至今仍刻在脑海中,就是因为愤怒,才会为了发泄而杀了他们。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上一世,那已经消逝的时光。
维拉的嘴角泄露出一丝冷笑。
之所以找到这些人并杀死他们,纯粹是为了发泄。
不能再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了。
维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驱散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然而如果想要做到的话,这是最容易实现的选择。
…本可以这样说。
在前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选择。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
那是她14岁的那年,也是自己18岁的那年。
那正是为了打开与帝国贵族的交易渠道而收集他们消息的时期,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在这个设施破败不堪、一片狼藉的酒馆中央,维拉浑身浴血地俯视着那些尸体。
所以。
那些都是被他亲手扭断脖子的清道夫。
为了守护她,自己该做些什么呢。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而且,这正是守护在圣女身边的最佳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