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吉利
《回归者与盲眼圣女》 · papapa · 3731 字
维拉和蕾妮一起去寻找弗里德。这是因为蕾妮提议要直接询问他与诺伊尔的关系。
维拉认为他根本不会说实话,但蕾妮却轻笑着回答说:『如果弗里德真的在通敌,他一定会亲口承认的。』
这话令人难以理解。
然而,维拉选择相信让自己醒悟的蕾妮。既然蕾妮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怀着这样的想法,维拉来到弗里德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知道诺伊尔的据点在哪里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弗里德听到这话先是眨了眨眼,随后点了点头。
「是的,我知道。」
唰——维拉的剑出鞘了。蕾妮抬手制止了他。在这期间,弗里德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蕾妮手中的手杖『咔』地敲击地面,向前迈出一步,带着笑容继续向弗里德发问。
「你是在与诺伊尔里应外合吗?」
「那倒不是。」
又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回答。维拉听到弗里德的答复,脸上顿时皱起眉头。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这样的疑问在他心中升起。
维拉内心充满了紧张感。面对一个看不透意图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敌意。
但他之所以没有采取更激进的行动,完全是因为蕾妮在场。
因为蕾妮脸上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平静表情,仿佛洞悉了什么。
听到这番对话,蕾妮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于是继续提问道。
「弗里德大人是不在乎这里事态会如何发展吧?就算艾德林大人的精髓被夺走,就算诺伊尔族全部死亡也无所谓?」
这是她从未感受到必要性,因而也从未说过的话。
「你说什么?」
「那你为何要帮我?」
因此,弗里德从未对触及自己的感情产生过任何疑虑。
弗里德的指尖微微颤抖。
「就是这个原因吗?」
弗里德歪了歪头。映入眼帘的是名为蕾妮的盲眼圣女,她那空洞的瞳孔对准了他,将他的面容映入那片虚无之中,继续说道。
这时,蕾妮又继续说道。
弗里德如同一位渴求解开难题答案的学者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绞尽脑汁地观察着蕾妮的表情。
那是蕾妮曾经企盼的愿望,一颗小若粟米的奇迹种子,正在弗里德心中发芽。
正因如此,妖精和诺伊尔一族都在为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物而行动。
在这场纷争中并没有更正确的一方。有的只是各自不同的立场罢了。
「不过,如果吉利杀了我,这个任务就算是失败了。」
「这样的事并不正义。我不愿站在非正义一方。」
这一次,弗里德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这是蕾妮想要探知弗里德理性思维方向的一问。虽然她隐约已经知道答案,但仍然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回应。
弗里德无言以对,只能等待蕾妮的回答。
「你说想帮助妖精们?那为什么不想着帮助诺伊尔人呢?他们同样有着自己的道理,也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为什么作为圣女的你对他们如此冷漠?」
思绪飞速流转。弗里德试图理解那情感的缘由,在脑海中搜寻着所有已知的行为机制,却无法找到蕾妮那情感的源头。
此刻的弗里德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出一个不够理性的回应。
弗里德的回答印证了蕾妮的猜测。
思考仍在继续。因为找不到完全契合的情感,弗里德便尝试将那情感套用在『妖精们』而非自己身上。
「还需要更多理由吗?」
「不是。」
她没有问出「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这样的问题。对弗里德而言,这种问题毫无意义。
弗里德给出了与蕾妮预想中一模一样的回答。
弗里德一边交谈,一边观察着蕾妮和维拉的神色。他洞察着他们流露的情绪,以及情绪背后的缘由。
这番话不过是在陈述他所知道的必然道理。
突然间,就连弗里德自己也不明白的某种情愫开始在心中萌芽。
「需要。你知道吗?即便我们阻止了诺伊尔,也无法为圣女做任何事。等待我们的终究是灭亡。」
弗里德理解这一点。接着他又观察起蕾妮来。
弗里德不禁觉得,这个「单纯」二字显得太过敷衍。
按照她一直以来对弗里德的观察,大概就是如此吧。因为弗里德不懂得感情。这一切不过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之一罢了。对弗里德而言,这场纷争的结果根本无关紧要。
她道出了自己所信奉的道理。
「嗯,我也说不清。」
弗里德知道。什么样的话语和行为会引发什么样的情感,以及该如何应对。
「啊,是在怜悯妖精们吗。」
「那么,我是正义的吗?」
她说出了最朴素的道理。
这样一来似乎找到了答案。
这是一句反驳。
「这两者都毫无价值。」
「嗯,圣女大人真是慧眼如炬呢?」
无法理解这番话,这份感情。
弗里德听完后,又追问道。
蕾妮沉思一阵后,说出了这样的回答。
「当然不会,我的职责是守护母亲,不让大森林的入侵者伤害她。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我都会履行这个职责。」
弗里德⋯⋯
理所当然。因为弗里德不懂得感情,所以对于别人的同情,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情感上的反应。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艾德琳大人的死亡,和诺伊尔一族的死亡。在这两者之中,您认为哪一个更加正确呢?」
以涌动的困惑为养分,破土而出。
弗里德微微一笑,这样说道。
蕾妮每次与弗里德对话时都会感受到的那份悲伤,此刻又一次涌上心头。
「我不相信建立在他人牺牲之上的正义。」
『为什么?』
弗里德停下来的原因⋯⋯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这就像是一台找不到输入值的机器的反应。
弗里德并不满意。
『为什么?』
弗里德无法感受情感。但是,他能够学习。
弗里德无法理解。
其中只有没有感情的弗里德,如同孤岛般独自伫立。
仿佛沙漠中的一场急雨,虽未能驱散炎热,却催生了新的生机。
「我也想帮助弗里德大人。」
于是,蕾妮开口询问道。
这是第一次,弗里德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数千年积累的经验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弗里德的表情开始微微皱起。
弗里德之所以静止不动,绝不是出于任何感情。
最后,他勉强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怎么可能没有理由?抱歉,愚钝如我需要更明确的解释。」
「我是在怜悯你啊。」
「看得出来。」
「因为您现在还什么都不是。我认为,您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接下来,她说出了此生从未曾说过、自己也从未想过会说出口的话。
「这不能成为理由。」
这种搅动心灵的感觉,理应称之为情感。
渴求。
「被迫成为祭品的人,其非自愿的牺牲称不上正义。」
他无法理解这一点。
「这需要理由吗?」
「那么弗里德大人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吗?」
「请说。」
「因为您也并非邪恶。」
「为什么?」
大
这个愚钝之人一生只知干涸,甚至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干枯。而今,这场短暂的雨露虽未能完全浸润他的干渴,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不足。
他无法理解蕾妮的任何举动。
蕾妮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那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极其微小的笑容。
因此,对弗里德来说,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难以理解的感情。
「我想要帮助妖精们。」
「⋯.」
蕾妮的表情上浮现出的是「悲伤」与「怜悯」。
维拉脸上浮现出的是『厌烦』和『愤怒』。大概是因为对自己不偏向任何一方的态度感到威胁吧。
这样的答案无法平息弗里德内心的渴望。
蕾妮也明白。
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明明想要寻求答案却始终无解而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弗里德平生第一次领悟到的情感是:
话语中虽带着笑意,却依然显得空洞。
它扎根于未知的土地。
因为所有的感情都能用逻辑来理解。因为在其中必然存在着明确的原因。
「弗里德大人认为哪一边是正确的呢?」
「就是单纯地想这样做。」
「弗里德大人。」
「…终于。」
「我觉得这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蕾妮说着,嘴角勾起更深的笑意,又补充道:
「毕竟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发生奇迹,让我们活下来呢?」
弗里德完全无法理解这番话,就像所有面对陌生事物的人一样,他开始用自己熟知的观念来贬低蕾妮的心意。
这一定是做作,是那些假装善意抬高自己之人的虚伪。
他虽然这样贬低着,但内心依然感到不够。
弗里德从未经历过如此困惑,以至于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他一心想着必须要揭穿这份虚伪,于是继续说道。
他的手指向了大森林的入口处。
此刻的弗里德甚至顾不上在意蕾妮是否看到了这个动作。
「证明给我看看吧。正好吉利正要进入大森林。」
「⋯吉利?」
「诺伊尔的首领。」
咚的一声,维拉和蕾妮的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
虽然弗里德早已有所感觉,但因为蕾妮的话语带来的困扰而一直未曾说出口。
弗里德一脸困惑,带着考官等待证明的表情继续补充道。
「那么,如果圣女真的想要拯救妖精们的话,就和我一起去阻止吧。」
弗里德期待着。
期待着蕾妮会因害怕而逃跑。
期待她改变态度转身就溜。
这是理所当然的。
兄弟们的历史为何要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
「都消失了啊。」
在吉利走过的地方,化为灰烬的落叶纷纷扬扬。
大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树叶的沙沙声,看着干枯的大森林景象,她不禁发出深深的叹息。
吉利感觉到一股情感的洪流吞噬着全身,泪水不禁流了下来。
为何要这样消亡呢?
那片富饶的土地,那片看似永恒的绿荫,如今都消失不见了。
但弗里德的期望永远不会实现。
他走过这片曾与兄弟们嬉戏的土地,一同采摘果实、外出狩猎、照料新生草木的土地。
吉利走着。
撕心裂肺的痛化作叹息,叹息又转为愤怒。
只剩下这些垂死的草木了。
「…我们快走吧。」
明明谁都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要在此终结?
吉利感受到了内心撕裂般的痛苦。
如今,这片土地上只剩下兄弟们的孤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