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怪異-3
《回归者与盲眼圣女》 · papapa · 4235 字
神秘人的身影开始波动。
形体变得扭曲。周围的景色在荡漾。感知开始动摇。
正当维拉的肌肉因此紧绷之际。
嗖——
神秘人消失了。
嘶——维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目光仍停留在那名神秘人刚才所在的位置。
『怎么会….』
明明一瞬间都没有移开视线,那人却是如何消失的?不,从一开始,那人又是如何瞒过自己的直觉靠近的?
就在维拉因这些疑问而露出困惑之色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形单影只,于是收起了短剑。
咚。咚。心跳依然未能平复。维拉一边试图抹去涌上心头的紧张感,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疑问。
『到底是….』
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那个幻象、最后出现的艾莎、还有那个神秘人。
维拉开始一一回想起刚才所见的一切。
『…秒针的声音。』
那滴答作响的声音,他确实记得听到过。维拉展开思绪,回想起听到那声音的瞬间。
『上一世的终点。』
回归的那一刻,在意识深深沉入的瞬间,确实听到过这个声音。
那么刚才看到的那个怪人……
『介入了回归的人。』
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推测。否则无法解释那个怪人所做的事情。
虽然想要回忆更多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但眼下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啊,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真是吓了我一跳。」
维拉注视着他的样子,随后目光落在道班手中的酒杯上,接着说道。
明知该如此行事,却依然犹豫不决,全因自己立下的誓约。
说这些话时,他的目光一直望向虚空。他注视着漆黑夜空中高悬的静谧明月,刻意避开道班的目光。
『…未来。』
『…奥尔古斯。』
「当初得知自己是皇室血脉的那一刻,我便奔赴战场。那时的我被一种荒谬的责任感所驱使,认定必须由我来结束那场战争。」
护送道班和蕾妮避难,从长计议——这意味着要对加尔特亚即将犯下的恶行视而不见。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刻带他们逃离山脉下的加尔特亚。
他不相信以无辜者的牺牲来成就大义,也认为对此视而不见是错误的,所以他迫切地想要让这些人立刻撤离。
本以为他此时应该在睡觉,却从林中走出,感到有些疑惑便这样问道。维拉微微低头回答。
道班正坐在铁匠铺前院小酌着看天,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去。
维拉听到这突然的话语吓得身体一颤,望向了道班。
道班歪着头向走近的维拉问道。
就这样,魔剑终得以完成,艾莎也因此跻身于英雄之列。
我误以为战争带来的满目疮痍都是因为自己德行不足,误以为结束战争是自己的宿命,误以为这是绝对不能逃避的责任。
道班开口说道。
「…您在饮酒吗?」
「真是可惜啊。」
显然这是一个带有某种目的的行动,但他却无法捕捉到其中的深意。
那块表大得都不能称之为怀表了。确实,那东西就挂在他的脖子上。
一直望着天空的维拉闻言转向道班。道班看着对方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心想那眼神真是充满了忧郁,继续说道。
就在艾莎低声呢喃的那一刻,魔剑确实有了反应。那抹暗红色的怨念之光,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面对维拉的婉拒,道班也不再多加劝诫,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美酒。
刚才看到的是神吗?由于神明是最有可能介入自己回归的存在,自然而然地首先想到了他们,但是……
突然间,维拉感到一声冷笑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迸出。
「人在焦虑的时候,视野就会变得狭窄。」
[三。]
维拉心中涌起一阵烦闷,不由咂了咂舌,随即回想起奥尔古斯所展示的那一幕。
看着这个年轻人正在经历自己人生中那段无法跳过的烦恼,道班觉得自己或许能帮上些忙。
『必须让他们避难。』
「…维拉大人?」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偏袒任何一方的困境。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一直困扰着他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魔剑正在被铸造。』
维拉呆呆地望着道班递来的酒杯,随后摇了摇头。
维拉继续思考,开始推测那个怪人的真实身份。
维拉感到内心的困惑正在不断积聚。
维拉回想起这些,才终于明白先前的幻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戴着长袍看不清脸的落魄身影。半透明的躯体,枯瘦的手穿透着背景。还有。
不,或许应该说是过去。
*
为什么要向自己展示那个?还有,消失前所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维拉所知道的能够解释那个怪人身份的存在中,有比神明更为贴切的答案。
「没关系,我向来不太喜欢饮酒。」
脑海中浮现出奥尔古斯映射出的另一个时空中的艾莎。那张脸上流淌着仇恨凝结的泪水,为铸就魔剑而磨砺着怨念。
维拉的脸上开始浮现阴霾。
『神?』
道班看着维拉这副模样,迅速甩开脑海中『大概是在为与蕾妮的关系烦恼吧』的想法,斟酌着开口说道。
「焦虑的源头有许多。或是眼下时间不足带来的压力,或是追求完美的执念,又或是对自己的不信任。然而,若要我选出其中最为恶毒的,我想非『责任感』莫属。」
道班脸上带着这样的表情,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如果自己不介入的话将会发生的事情。奥尔古斯展示的幻觉,必定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维拉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和之前见过的特尔丹、艾德琳一样,都属于高古种的怪异存在。
维拉的眼神沉了下来。
向道班诉说当前的处境,这不就是在推卸责任吗?
「您还没休息吗?」
『倒计时?』
这难道不就像要让人权衡自己与他人的性命做出选择一样吗。
『原来是艾莎完成了魔剑。』
往来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散播神秘的怪异。
道班的嘴角浮现出笑意。
『……不对。』
奥尔古斯的意图是什么?通过展示那个未来他想要得到什么?正是因为无法理解这些,他才如此烦躁。
这么晚了会是谁来访?带着这样的疑问转头望去的视线尽头……
「到了我这把年纪,总会懂得一些事情。就算是个整天只知道打铁的莽夫,也会积累出一些智慧。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不妨说说看?」
『道班死后,他的憎恨寄宿在那把尚未完成的魔剑中。』
「看来你有心事啊,是不是?」
他确实曾一边屈起手指,一边说出了那样的话。
「你知道吗?」
他觉得此刻想要倾诉现状的自己不知为何显得那么可悲。
画面中是比现在更为成熟的艾莎,她紧紧抱着魔剑仓皇奔逃。脸上写满焦急,仿佛在逃离着什么。更令人揪心的是,她浑身破烂不堪,哭得梨花带雨。
维拉想要阻止这一切。
「是的。两个都不能放弃的事物分别在不同的方向。然而,对我来说这两者都有了不能舍弃的理由。」
正因这样做有违誓约,维拉才陷入如此深深的迷茫之中。
『为什么?』
就在维拉陷入深深的思虑之时。
「看来您有什么烦恼啊?」
裹紧长袍的维拉正朝这边走来。
「知道什么?」
维拉再次想起刚刚消失的奥尔古斯,眉头紧皱。他咬紧牙关,握着短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没错。月色如此明亮,又睡意全无,自然就想喝点酒了。啊,要不要也来一杯?」
「你说选择?」
「是的,出来散散步。」
选择。
维拉暂时皱起眉头咽下湧到嘴边的话,接着用稍微委婉的方式表达了他的烦恼。
我曾经也有过同样的烦恼。
然而,即便明白了这一点,心中仍有些许疑惑未解。
道班正直视着他的眼睛,脸上流露出平静祥和的神色。
就在脚下,那些将被加尔特亚牺牲的人们与道班、艾莎被放在天平的两端。
在九大高古种中,时间行者奥尔古斯的相关信息尤其稀少。这自然是因为与他相遇实在太过困难。
然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对其他事置之不理,这确实是一个进退两难的时刻。
奥尔古斯甚至连是否真实存在都不明确,常被当作故事中的怪异存在。对于高古种的了解仅停留在普通大陆居民水平的维拉来说,仅凭刚才所见实在难以推断出更多信息。
『艾莎,还有那把魔剑。』
看着这一幕的维拉,感到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犹豫再次浮现。
时间行者。
维拉听了道班的话,嘴唇动了动,随即又闭上了。
「大约有十年的时间,我一直在战场上辗转。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要亲自站出来调解他们之间的纷争。您知道结果如何吗?」
「…必须在两者之间选择一个,但我完全没有信心做出这个决定。」
『…怀表。』
维拉清晰地记得当时看到的一切。
维拉望着道班,眼神随即落在了他所坐的轮椅上。
一想到战争带来的损失,眼前这副轮椅最能激起人的想象力,这就是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原因。
对此,道班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点了点头。
「没错,我失去了双腿。而那场战争,终究还是没能结束。」
道班拿起酒瓶,一边给空杯子斟酒,一边继续说道。
「失去双腿之后,我才看清了一些事实。原来在他们眼中,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们的战争,与我毫无关系。而我能做的事,其实在别处。」
酒杯盈满。满溢的酒杯倒映着漆黑的夜空,仿佛穿上了一袭墨色衣裳。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我便离开了战场。然后收留了艾莎。如果这场战争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那么作为一个流着皇室血脉的人,至少该尽力减少一个因战争而受苦的人,我是这么想的。」
道班一边轻啜杯中倒映着夜空的美酒,一边补充道。
「一旦执着于那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人就会走向崩溃。放下焦虑,稍微转换一下视角也未尝不可。在那里,一定有大人您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不知不觉间,酒杯又空了。
道班看着空杯子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随即用调侃的语气对维拉补充道。
「如果两个选择在相反的方向,那就开辟一条能够连接它们的新路不就行了。谁说非得走既定的路呢?」
维拉默默听着道班的话语,却在某个字眼上感到心中一阵波澜。
「…力所能及的事。」
「就是啊。您也不像老朽这样半身不遂,身强体健又贵为使徒,一定能找到出路的。」
道班说完这番话,又带着几分俏皮补充道。
「唉,若是实在不行,就去埋怨苍天的诸神吧。你们降下的试炼实在太过艰难,让我如此痛苦不堪!这样哭诉一番,没准儿还能得来一个奇迹呢?」
这番话仿佛是在朗诵剧本一般,夸张的语气让维拉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趣的说法。」
「我这话冒犯到您了?」
道班看着那个一反常态露出好战笑容的维拉,吐出了这句许可的话语。
什么要塞破坏者,什么魔王军团长,那又如何?
道班说道。
自己成为圣骑士,可不是为了被这种程度的对手击垮的。
「能否借我一把剑?」
「道班大人。」
他发现自己过于执着于遵循最基本的准则,一心只想得到毫无风险的完美结局。
如果自己败了的话……
「嗯?」
自己能做的事。
「……就这么办吧。」
维拉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的犹豫仅仅源于对尚未发生之事的恐惧。
只要赢就好。
他立刻抹去这个假设。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毋需考虑的可笑问题。
最擅长的事。
当他这样思考着时,一个令他心满意足的答案终于浮现了出来。
道班的视线投向维拉。维拉迎上那道目光,静待他的回答。
维拉如此回答着,同时在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力所能及之事』这几个字。
『只要不输就行。』
『剑术。』
就是这么简单的问题。
「一点也不会。」
这是他引以为傲、无人能及的强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