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下水道-1
《回归者与盲眼圣女》 · papapa · 4068 字
全身仿佛要碎裂般的疼痛。维拉在这痛楚中睁开了眼睛。
「啊……」
从嘴里发出的是支离破碎的、仿佛随时都会干涸的嘶哑声音。
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钻进了沙沙的噪音。皮肤上凝结的湿气更增添了不适感,每呼吸一次,都会引发一阵翻江倒海般的胸痛。
令人极度不适的感觉,以及糟糕至极的身体状态。
到底是什么情况?带着这样的疑问,维拉稍稍转动着尚能活动的脖子,环顾四周。
『这里是……』
黑暗的空间。
在这个形同虚设的板房堆里,连风雨都挡不住,到处都在漏水。
说是室内的家具,不过就是几层破烂的布片和几个锈迹斑斑的铜器皿罢了。
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虫子,从漏洞的屋顶上滴答滴答地落下浑浊的泥水。
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和窸窸窣窣的噪音,似乎都是这些东西造成的。
环顾四周后,维拉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地方他不可能认错。
『贫民窟。』
睁开眼睛的地方,正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被称为帝国脓疮的贫民窟。
环视四周的维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会在这里?
维拉一边思考着,一边回想起失去意识之前的情况。
明明…
「那个诅咒,是圣女大人解除的吗?」
「….」
那是一串铂金色的玫瑰念珠,只有在圣国拥有最高身份的人才能持有。
无论是被谁所救,还是成为了他人的算计。此刻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也没必要想太多。
在无数疑问掠过心头之际,维拉决定要一一解开这些疑惑,他抬眼望向圣女。
由此推断,那个女人必定是圣国的人物。
「不过是宫中讨饭的乞丐罢了。」
一声嘶哑的呼唤从喉间溢出。
「…圣女。」
『金属的声音。』
『…一个女人?』
反正很快就能见到这里的住户,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维拉注视着那抹微笑,却被『余力』这个词触动,思绪开始延伸。
『不是赝品…』
就这样,做出判断的维拉闭上眼睛打发时间时,『吱呀——』一声,木板房的门开了。
至于『为什么』这个疑问,他并不需要问。
这清澈的嗓音与她的外表格格不入——这是维拉听到圣女声音时的第一个想法。
『是她自己的意愿伪装了死亡。』
『是暗器?钱币?还是饰品?』
因为以他对圣女的了解,只要看到她现在这平静的面容,就能轻易理解其中的缘由。
「呃…!」
然而,非常奇怪的是,现在的身体里竟感受不到那一直侵蚀着自己的诅咒之力。
『也不是交易品。』
这都是因为她散发出的那种氛围。
这个推测相当合理。毕竟在那些觊觎他的人中,有的是能随手送出这种贵重首饰的人。
「作为圣女的话,确实已经死了。」
「…权能被夺走了吗?」
「说是被夺走并不准确。因为那本就不属于我。」
随着肌肉的移动,烧伤疤痕怪异地扭曲着,但维拉能感觉到那个表情是在表达微笑。
圣女在与魔王的决战中牺牲了。这是一个广为人知的重大事件,维拉自然也有所耳闻。
「也不能说是假的。不管怎么说,圣国的圣女确实已经死了。」
维拉紧抿着嘴唇注视着圣女,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才终于推测出了圣女话语中的含义。
在那烧伤溃烂的脖颈上,一条铂金项链闪烁着光芒。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肯定答复。
说完话的圣女随即注视着维拉,开始调动起面部肌肉。
于是维拉不禁怀疑,那个女人是不是用这条项链作为代价,把自己给卖了。
「不过是将借给我的东西归还罢了。」
「…听说你已经死了。」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从那失去光彩的蓝色眼眸和扶着墙壁蹒跚而行的姿态就能看出这一点。
维拉全身猛地一震,从她指尖细微的颤动中,他确认了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维拉发出的声音让女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即便声音平静柔和,即便视线模糊不清,那双蓝色的眼眸依然笔直地望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还有那努力想要牵动却难以为继的面部肌肉。

『她到底有什么意图?』
声音中透露出十足的担忧。这让维拉内心充满了警惕。
圣女带着平静的语气,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继续说道。
维拉带着比先前更加紧张的神色打量着那个女人——圣女。圣女转过头来对着维拉开口说道。
紧接着,维拉的口中溢出一声呻吟。这是因为圣女的手掠过了他那被钝器击中的肋骨。
虽然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诅咒确实很恶毒,但以圣女的能力,解除这样的诅咒应该不会感到任何疲惫才对。
因为这番话解答了他心中的几个疑惑。
维拉的眼睛眯了起来。
虽然是拐弯抹角的说法,但维拉还是能够捕捉到她话语中隐含的意思。
维拉咬紧牙关,怒视着圣女。
听到这个回答,维拉不禁发出一声苦笑。
『圣国的玫瑰念珠。』
「这是得到了主神的庇护。」
「您醒了吗?」
维拉在脑海中列举着所有可能性,直到那个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才终于明白那声音的来源。
维拉正在思索时,注意到每当她移动时都会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
进来的是。
这是因为维拉对圣女的能力也有所了解。
虽然是一个简陋至极的空间,但依然能从各个角落感受到生活的痕迹。
维拉回想着自己明明是在下水道入口处倒下的,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但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便甩开这些思绪,闭上了眼睛。
「…原来圣国举行的是假葬礼啊。」
披着一件破旧长袍,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被烧伤融化变形的丑陋女人。
为什么圣女还活着?为什么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这里?还有自己是如何被发现的,她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
圣女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过维拉的胸口。
能感受到的,只有漫长战斗留下的伤痛。
不知为何,这一切在维拉眼中都化作了一个微笑。
然而,此刻看着圣女,脑海中涌现出太多疑问,以至于无法得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这是因为过往积累的业报所带来的诅咒。
猛地一颤。
从长袍的兜帽中露出的白色发丝沾满了污垢,她的双脚似乎没有穿鞋,整个浸泡在泥水中。
维拉注视着那破旧长袍的破洞间若隐若现的、已经可怖地融化的脸庞,心中升起疑惑。
在这样一间破旧的房子里,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拥有如此贵重的首饰。
「虽然基本的治疗已经完成了……但是您还是需要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我知道这样会让您感到不便,还请您稍作忍耐。」
是金属相互碰撞的声响。
『白发。盲眼。铂金色的玫瑰念珠。』
她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他带着紧张的心情注视着她时,看到她低下头,项链的形状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维拉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自愿放弃的?」
凭借多年积累的眼力,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挂在女人脖子上的是——
因为这条完全展露出来的项链,是维拉非常熟悉的物件。
可是,为什么据说已经死去的她,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那么您是?」
『原来是饰品啊。』
不能轻易表露出软弱的一面。就在维拉产生这个想法时保持沉默之际,圣女歪着头打量着他,又一次仔细检查起维拉身上的各处。
她那张憔悴的脸上浮现出皱纹。维拉理解那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余力?」
虽然拼命想要逃避,但最终还是被诅咒所困,奄奄一息。
『应该已经被诅咒夺去性命了才对。』
当维拉带着满腹疑问的语气发问时,圣女轻笑着打趣地回答道。
换句话说,根本不该出现『余力』这个词。
就在维拉思绪延展的瞬间,一个人物的形象掠过他的脑海。
虽然拥有类似特征的人并非没有,但不知为何,维拉无法忽视脑海中浮现的推测。他带着紧张的神色打量着她片刻,随后轻轻动了动嘴唇。
「幸好我还有那个余力。」
魔王被讨伐后已经过去了三年,在这段时间里,那些一直致力于抹去漫长战争创伤的英雄们开始着手整顿大陆内部事务,并将目标对准了他。
铂金玫瑰念珠是不能标价的圣物。光是交易这串念珠,就会招致整个圣国的追捕。
似乎并不是在针对自己。
「既然已经没有继续持有的理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维拉听到响动睁开眼睛望向门口。
「很疼吗?」
「看来是厌倦战争了吧。」
在魔王消失的此刻,如果圣女还在原来的位置,大陆各国必定会为了争夺圣女而掀起另一场战争。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圣女的能力确实具有足以引发这种局面的价值。
如果那位圣女真如传闻中所说,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避免这种局面,而她想到的办法,大概就是抹去自己的存在吧。
就在思绪延续之际,圣女开口了。
语气略显低沉。
「…您知道的真多呢。」
「所以,要杀我吗?」
维拉说着,注视着圣女。
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此刻如果那位圣女要扼住自己的喉咙,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说实话,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什么遗憾。我过的确实是该死的人生,这样卑微的结局也在预料之中。
维拉想着那位圣女即将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刻。
「没有理由要杀你。」
圣女开口说道。
维拉听到这话,微微皱起眉头睁开了眼睛。目光尽头的圣女,依然是一副平静的面容。
「为什么?」
「为什么会认为我要杀你呢?」
「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这不是很麻烦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持沉默而已。」
一直只会点头应和,好不容易提出反驳却只是纠正名字。
「那就太遗憾了。」
「我需要知道吗?」
沉默持续着,见维拉许久都没有回应,圣女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圣女就这样靠着墙,从怀中掏出玫瑰念珠紧紧握住,闭上了眼睛。
「如果真是那样那确实令人遗憾,但我没有勇气对病患视而不见。我只能祈祷您不是杀人魔了。」
「也许需要。说不定圣女大人治疗的人是个嗜杀成性的杀人魔呢。」
「圣女大人果然虔诚啊。」
「什么?」
维拉说着,看着圣女靠在木板房一侧墙壁上的模样,不禁又感到一阵苦笑。
「先好好休息吧。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蕾妮。」
一副正在祈祷的样子。
「如果我到处散布谣言呢?」
「你知道我是谁才给我治疗的吗?」
维拉想着这位圣女真是个奇怪的人,闭上了眼睛。
「不是圣女,是蕾妮。」
如流水般自然的回答。维拉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圣女的意图,但在那张被烧伤完全毁容的脸上,却读不出任何端倪。
维拉看着这一幕,莫名感到内心扭曲,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