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晚宴後的阿莉亞和薩妮亞

「今天很感謝你。到這邊就可以了，能請你去處理別的工作嗎？」

「不敢當。屬下明白了。」

「薩妮亞，能請妳再多伺候我一下嗎？如同剛纔拜託妳的，我想請妳護理頭髮。」

「我瞭解了。」

這是晚宴結束，阿莉亞回到宅邸沐浴後發生的事情。

她和專屬侍女薩妮亞一同進入臥室。

接着經過幾秒鐘後。

在雙開門關上的瞬間，阿莉亞立刻摘下僞裝的面具。

「唔啊～好累呀～」

「辛苦您了，阿莉亞小姐。」

阿莉亞呈大字形倒在牀上，而薩妮亞習以爲常地看着這一切。

「您有享受到今晚的晚宴嗎？」

「嗯！今年最棒的一次！」

「那就好……您喉嚨的狀況怎麼樣？」

儘管阿莉亞將臉埋在牀鋪裏，視線漆黑一片，她注意到薩妮亞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她沒有糊弄過去，也沒有開玩笑，只是老實地回答：

「妳不用那麼擔心啦。該控制的地方都有控制住並調整好，所以在下場演出前，狀況應該不會惡化。」

「希望如此。」

阿莉亞有特別花費心力以減少聲帶負擔的方式唱歌，才得以應付這些超過限度的行程。

換句話說，就算歌聲有所節制，阿莉亞還是能以天生的才華打動觀衆。

「非、非得喝那種噁心的東西不可嗎……？」

因爲阿莉亞的性格相當隨心所欲，纔沒有出現「居然要這樣好幾天喔！」之類的反應。

雖然薩妮亞和往常一樣沒什麼變化，她其實已經喝到肚子裏都是水了。

「唔～」

「……蜂、蜂蜜？妳在紅茶里加了蜂蜜？」

「這個能舒緩喉嚨絕對是騙人的……」

在這世界裏，就連往紅茶里加牛奶都被視爲大逆不道的行徑。

「紅茶加蜂蜜絕對不好喝……」

依照當時的對話來看。

她以一副「您在說什麼？」的表情開口：

腦袋超載的她伸手拿起已經空了的紅茶杯。

「因爲貝雷特先生很擔心您。他甚至表示，要是今天教導的這些方法導致您的喉嚨惡化，他決心以命償還。」

慢慢地以舌尖攪動、品味，並且睜大眼睛吞下。

「認真的。假如您真的無法接受，至少請喝一口。」

「妳、妳是認真的嗎？」

「是的。」

對於出乎意料的名字，阿莉亞光是要理好思緒就花費一段時間。

也曾經說過自己身上某處在痛。

阿莉亞就像被牀吸走活力一樣，全身都沒了力氣。薩妮亞拉着阿莉亞的腳，將她的下半身跩出牀外，然後真的把她抱起來放到椅子上。

「聽說這樣可以通過加溼空氣來潤養喉嚨。」

「咦、咦……那、那麼……那個人的真實身分其實是……」

「我就不用了。小姐在沐浴時，我就已經試喝很多次了。」

阿莉亞臉色蒼白。

這股動力源自她感受到薩妮亞爲她沖泡紅茶的心意和努力。

「我會盡快結束。」

「您說過今天晚宴去庭院時，曾經以平常的狀態與一位紳士對話吧？當時天色全黑，難以辨認對方的身分，因此您纔會談及一些平時不會說的私事。」

「請說。」

「咦？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耶？」

雖然阿莉亞提出很理所當然的疑問，薩妮亞也採取同樣的反應。

「嗯。」

一如阿莉亞所言，假如不知道她喉嚨痛，貝雷特纔不會採取這種行動。

「您從庭院回來時，不是滿心歡喜地說着『有位紳士接受了真正的我』嗎？那句話並非恭維，而是發自內心的吧？」

「不行，絕對要喝。」

大家之所以對阿莉亞抱有好感，是因爲她「無可挑剔的完美」形象。是因爲她是「美麗歌姬」。

「合您的口味嗎？」

往紅茶里加蜂蜜是件超乎常理的事情，這種飲料組合根本不會出現在常識範圍內。

「還有那邊放着的紅茶……聞起來好像挺奇怪的耶？」

「真的完全無關嗎？」

「咦？嗯？……啊。」

儘管很抗拒，阿莉亞還是將杯子慢慢靠近嘴邊。

「雖然雙方一開始一定都不清楚彼此的真實身分，我想貝雷特先生在對話中，應該已經推測出來了。」

「他爲什麼會這麼擔心我？我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也沒提到相關的事情纔對……」

「要是提前告訴您，您肯定會太緊張吧？萬一在衆目睽睽之下變得像剛纔那樣，事情可就不妙了。」

「總之先維持個幾天吧。另外，從今天開始睡覺時，請注意保暖脖子。」

「唔！」

「那麼抱我起來。」

「我想就這樣睡着～」

「要是您不介意我粗魯對您。」

這不僅是因爲阿莉亞身材嬌小、體重又輕才做得到。

「因爲我加了蜂蜜。我想現在應該已經降到適合飲用的溫度了。」

只要能過得跟往常一般，其餘要怎樣她基本上都不怎麼在意。

阿莉亞的腦海瞬間浮現微笑的貝雷特。

聽到薩妮亞這麼說，阿莉亞稍微思考了一陣子──馬上就有頭緒。

「……」

「包含溼毛巾的做法在內，今天嘗試的東西都是貝雷特先生教我的。他說要是有效，就說是我想出來的，如此我也能獲得相應的功勞。」

「嗯、嗯。不過那是在我唱歌之前的事情，跟這件事情又沒關係……」

「嗯、嗯……非常好喝。薩妮亞，妳也喝喝看……來。」

阿莉亞已經聽不下去這些大道理。

「好了，阿莉亞小姐，快從牀上起來吧。您這個姿勢，我沒辦法幫您整理頭髮。」

「別『唔～』了。」

「我可不會讓您這樣睡喔。」

就在這時，阿莉亞提出一些有些晚提出來的疑問。

紅暈漸漸染上臉頰。

更重要的是她們兩人相當信賴彼此。

阿莉亞驚訝得愣住了，接着纔開始瞭解真相。

「我問妳，薩妮亞，我從剛纔就有些很在意的事情～」

「在我幫您整理好頭髮之前一定要喝完喔。」

阿莉亞自身總算接受這件事情，釐清自己的思緒。

「什──！」

「話說回來，妳還真是想到了一個好點子耶？不僅這麼好喝，還對喉嚨有幫助……」

「嗯～可是我覺得這麼做可能不會有什麼效果耶～」

『嗯～簡單來說，就是我越來越操勞它……的感覺吧。因爲會用上消耗品，只要行程一忙起來，負擔也會增加……』

「爲什麼到處都放着溼毛巾呀？連枕頭邊都有。」

──她閉上眼睛，同時將紅茶含入口中。

「……」

然後阿莉亞又從茶壺裏倒出蜂蜜紅茶，默默地繼續喝下去。

「我、我不是指這點！爲什麼那個人會知道我喉嚨痛！如果他不清楚，他怎麼可能會說這些？這件事情只有薩妮亞知道吧！」

阿莉亞猛力搖頭，試圖向薩妮亞傳達否定的意思，然而下一瞬間，卻迎來了意想不到的回擊。

「我還是喝普通的紅茶吧……」

接着，她毫不猶豫地再次將紅茶送入口中。

「因爲這個聽說也有助於舒緩喉嚨。光是找沒有雜質的蜂蜜和味道搭起來適合的茶葉，就費了我不少工夫喔。」

最後杯子裏的紅茶很快就空了。

『如果我不照父母親的期望走，就無法爲家裏作出貢獻，所以也不能失敗。大家對我也都有些誤解，所以就算有婚約，也得掩飾好纔行。』

阿莉亞曾經不經意透露過自己的身分其實很高貴。

「大概是因爲阿莉亞小姐的歌聲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這不是我的想法喔。」

「等、等等等一下……！」

「等、等一下！我……親自跟他說？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

「而且貝雷特先生會這麼做，其實並不難理解吧？他不是引導你們站着共進晚餐邊打招呼，而且比任何人都還要關心您嗎？」

「這不是您親口對他說的嗎？所以我纔會在您唱完歌后，爲您和貝雷特先生牽線。」

「咦！」

「唔！」

薩妮亞很清楚花費時間會造成阿莉亞的負擔，所以她立刻開始用梳子打理起來。

「沒問題～」

都知道毫無魅力的自己，知道歌姬虛僞的一面，怎麼還會做出這種事情？

「不對呀！既然妳都知道了，爲什麼不在我們第二次對話前告訴我～……我一直都好想跟他說話耶！我說真的！」

「可、可爲什麼要這麼做……」

「可、可是那樣還是很奇怪啊！明明都知道我真實的一面，卻還是像往常一樣對待我，甚至提供了價值連城的情報……」

阿莉亞戰戰兢兢地端起杯子聞了聞味道，露出一副「唔噁～」的表情。

要是能夠爲這樣有才華的人安排一個能夠全力、愉快歌唱的行程，那麼該有多好──薩妮亞發自內心這麼期望。

「唔……」

雖然阿莉亞以「美麗歌姬」之名聞名，也習慣各式讚美，在「他人能接受真實的自己」這點來說，顯得毫無抵抗力。

第二天早上。

「阿、阿莉亞小姐！」

公爵家宅邸迴盪着清亮的歌聲，讓人不禁想去確認阿莉亞的喉嚨狀況。

一聽到那道歌聲，薩妮亞馬上驚慌失措地跑到阿莉亞身邊。

「呼……呼……您爲什麼在唱歌呢，阿莉亞小姐！昨天才剛唱過而已，請您讓喉嚨休息一下！」

「噫……」

「請別作出那種反應！」

薩妮亞會因擔心而生氣很正常。

爲了不讓喉嚨惡化，要是阿莉亞前一天已經唱過歌，第二天就會讓喉嚨休息。

阿莉亞卻打破了這個規則。

「您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要做出這種讓喉嚨惡化的事情！」

「因、因爲……」

「沒什麼好因爲的！」

阿莉亞很久沒見到薩妮亞這麼生氣地斥責，但是她也有自己的理由。

「因爲我覺得喉嚨很舒暢，纔想馬上唱歌……」

「咦？」

「所以我才稍微唱了一下……」

打破規則的一方百分之百有錯。

雖然錯在阿莉亞，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喉嚨沒異樣的舒暢感了。

她心想自己今天應該能唱得很愉快……

「薩妮亞爲我做的那些真的有效喲！溼毛巾、蜂蜜紅茶、還有溫暖喉嚨之後睡覺！」

「……」

「我只是想拜託人家不要暴露我真實的一面而已。」

她關上傳遞自己歌聲的窗戶，低聲抽泣着鑽進牀鋪。

「嗯，對不起。」

侯爵家的嫡男貝雷特不僅寬容，而且相當溫柔，然後在好的意義來說不追逐權力，甚至能夠理解阿莉亞。

「可是……」

縱然薩妮亞知道阿莉亞小姐懂得這些道理，她也知道只是牽涉到自己喜愛的事情，阿莉亞就會變得很固執。

「……好、好。」

因爲一直以來在空閒時都在牀上自由度過的阿莉亞──

正因爲專屬侍女早已察覺到自己的主人會怎麼做，她使出昨天學會的祕訣。

「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見效，那只是您的心理作用罷了。」

「我說阿莉亞小姐……請您考慮一下『貝雷特大人的心意』吧。因爲擔心您，希望您早日康復，他不僅傳授這次的保養方法，甚至將所有處理方法的資訊都轉讓給我們。如今這麼快就看到成效，證明貝雷特先生在這些情報上下了很大的苦工研究。」

「光是心理作用哪會讓我打破規則呀！」

只要一不盯着她，她就會唱到自己滿足爲止。

曾經說過「比起上學更想在家悠閒度日」的阿莉亞──

「……」

美麗歌姬以雙手遮着臉龐，完全被侍女所擊敗。

儘管薩妮亞爲了讓這個現狀緩和而跟夫人交涉過，只要再作出同樣的事情，她自己就會遭到解僱。

「…………」

「都把對方當成異性在乎起來了，您在說什麼啊？」

「也就是說，要是貝雷特先生的『這些情報公諸於世，可是會帶給他無比的財富與名聲』，他卻只是因爲擔心您，就將珍貴的情報交給我們。您看他的胸襟有多麼寬廣。」

「更何況，您知道自己的喉嚨要是有個萬一，他說過會以自己的性命來承擔吧？然而您居然對接受了原原本本的您的那位紳士做出那種事情。」

「對、對不起……」

專屬侍女公然指責自己主人，讚揚另一位貴族，即使在整個社會也實屬罕見，不過她只是說出所有事實而已。

即使如此，薩妮亞仍然沒辦法放下心。

阿莉亞只能張大眼睛無法反駁。

「光對不起可不夠喔。」

「…………」

「是的，我非常中意貝雷特先生。雖然比不上爲了見人家而跑去上學的您就是了。」

在爲了創造利益、在繼承和地位上取得優勢的目的下，而利用阿莉亞牟取好處的情況。

與現在這個會讓人嘆息的環境相比──

看到阿莉亞相當於肯定的無言，薩妮亞感到很高興。

「下次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我就不再提供任何協助。包括請求讓您在非考試日也能上學這件事情在內。」

正因爲學園強調「平等」，這種要求並不容易通過。可是薩妮亞有絕對要通過的覺悟。

儘管阿莉亞本人說：「我是要去拜託貝雷特先生不要曝光我的身分！」薩妮亞早就看穿阿莉亞小姐的想法，反倒希望她能坦率一點。

「薩妮亞居然『這麼』中意人家呀？」

「首先，會讓自家人擔心的人，不值得跟貝雷特先生扯上關係。更別提想跟他變得親密之類的。」

「您知道要指定班級，還要跟學園串好說法，究竟有多麼困難嗎……」

「既然您理解了，我就不再追究了。那麼，我這會兒就去準備蜂蜜紅茶──『貝雷特先生』跟我們說的那種紅茶。」

「就算狀態變好了，您還是得空出日子讓喉嚨休息。畢竟這樣可能會在隔天對您產生影響，而且您的喉嚨早已因爲使用過度，近期一直在惡化。」

看到阿莉亞不服氣的神情，薩妮亞才終於明白那些方法確實見效了。

薩妮亞嘴上說不追究，可是仍舊像刺痛對方一般，不忘提及某個人。

雖然薩妮亞受僱於公爵家，假如問她性格開朗、快樂且無憂無慮的阿莉亞未來適合哪裏，她會毫不猶豫地指向後者。

如今心境有如此劇烈的轉變，毫無疑問是多虧他。

「咳咳。我有些偏離重點了，總之今天請務必好好靜養，您明白了嗎？」

只不過在嘴上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想像以前那樣全力唱歌」是阿莉亞一直以來的願望，因爲她最喜歡唱歌了。

「是……」

當然，阿莉亞也不總是捱打的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