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會談日 其二
《貴族千金只願意親近我。》 · 夏乃実 · 2.4萬 字
『那你加油吧,貝雷特。』
艾蕾娜送上這句激勵,同時推着貝雷特的背,讓他進到會客室──
「非、非常感謝您今天的邀請!久仰盧克萊爾伯爵的大名。」
面帶緊張地低頭致意,兩人第一次打了照面。
「哈哈哈。歡迎你來,貝雷特•賽託佛德。我可是很期待今日到來喔。」
爲了緩解緊張的氣氛,伯爵豪邁地笑了笑且朝他走近。那副五官深邃的容貌變爲微笑,朝自己伸出手。
「……」
「哎呀?」
「能、能聽您這麼說,也讓我感到很高興!」
儘管貝雷特因爲嚇到而愣了一下,還是立刻伸出手回握。
雖然沒有明講,他感到十分意外。
原本以爲他是個知性又文靜的人,沒想到竟然會跟這樣的印象相差這麼大。
「很好、很好。那麼請趕緊就座吧。」
「謝、謝謝伯爵。」
鬆開手之後,伯爵有禮地指着椅子。
就在順從這個指示,兩人都在椅子上坐下的時候,挑了挑眉的伯爵這麼說:
「貝雷特同學,你是不是不太習慣生硬的用詞呢?」
「哈、哈哈哈……您說得沒錯。非常抱歉。」
觀察得真是細微。只是打個照面就被看穿了。
再次低頭致意之後,他便發出豪邁且爽快的笑聲。
「確實無法否認這一點,但是我認爲這同時也是一個累積經驗的好機會。」
「啊……」
「唔嗯。」
「……我並不這麼認爲──這就是我的回答。」
「要挑選不會背叛善意的對象,重點在於對方必須是『就算背叛善意也得不到好處』的那種人。孤兒院是個儘管貧困,卻會悉心呵護每個孩子長大成人的地方,所以無法想像他們會不惜捨棄有人提供餐食這個好處也要選擇背叛。」
「首先,亞倫提出要降低食材報廢率這個目標對吧?既然要丟掉,還不如免費提供給填飽肚子都有困難的人。簡單來說,就是設定一個降低雙方損失的理想概念。」
「你繼續說下去吧。」
因爲有前世的記憶,自然會被認爲是個優秀的人才。
「哦?」
「可是,即使做了這種風險管理,遭受背叛的風險還是不可避免會出現。換作是你,不惜承擔這份風險也要得到的『回饋』是什麼呢?」
儘管對方投來帶有壓迫感的眼神,貝雷特已經模擬過這場會談的情境好幾次了。他直直看着那雙眼睛回道:
「假如沒有想讓現在身處的業界變得更好,不曾思考過要做些能讓民衆開心的事情,您就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去挑戰這種帶有風險的理想了。」
「唔嗯。」
「帥氣?」
「哈哈哈,不用那麼在意。光是可以像這樣互動,我甚至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換作是我,會精心篩選要提供料理的對象。」
「當然。」
「貝雷特同學,我想問問如此優秀的你,聽聞亞倫說的理念後認爲『很困難』,卻沒跟他說『不可能』。換句話說,你是不是有什麼可以實現這個理想的方法,但是爲了給他思考的機會,才刻意沉默不說呢?我像這樣猜測了,然而實際上是如何呢?」
「我想問你一件事。貝雷特,你應該也察覺到,我已經設想到這一步了吧?」
他皺起眉頭,並且在此時第一次提出意見。
「那麼,你覺得不去執行這樣的對策,刻意任憑食材白白浪費的我很愚蠢嗎?不要有所顧慮,我希望你能坦率地告訴我。」
「要說一點也不會寂寞是騙人的。因爲身邊有許多人照顧我,現階段來說不會感到任何不便。」
這不只是因爲他營造出親切的氣氛,而且還會主導話題的關係吧。
說到最後,伯爵直接豪邁地噴笑出聲。
「哦?」
「然後,你確實點出了會伴隨的風險。像是有人因爲免費提供的食材喫壞肚子怎麼辦、要是那其實是捏造出來的狀況怎麼辦;還有對方的目標是金錢,就算獲判無罪也一定會傳出負面謠言。對店家來說,最後會得到負面的結果。」
這恐怕就是最後的測試吧。
「你這個年紀父母不在身邊,應該會感到寂寞吧?」
「哈、哈哈哈。請別介意。」
「當然。」
接下來他只能想到一個可能性。那就是亞倫將商量的內容牢牢記住,然後全盤說給父親聽了。
「……」
「我喜歡!真是了不起。我甚至現在就想請你去協助亞倫啊……怎麼樣,我會準備豐厚的謝禮喔?」
「是、是的……」
雖然是第一次像這樣與人碰面,完全沒有尷尬的感覺。
「我怎麼可能會覺得愚蠢呢……!自己說這種話太不自量力了,但是我覺得您這樣非常帥氣。」
「然後回到剛纔的話題,也就是你陪亞倫商量的那件事情。我聽說你給了他什麼樣的建議,今天想要針對這一點,再跟你更深入地聊聊。」
伯爵中間都沒有插話,完全處在被動立場。他的目的應該就是要聽自己說明想法吧。
腦海中立刻浮現「偶然」二字。貝雷特原想馬上指謫這件事,卻找不到這麼做的時機。
伊爾切斯塔露出潔白牙齒笑開懷,同時不再散發那種帶有壓迫感的氣場了。
「哦?這樣啊、這樣啊。真是有趣。」
已經絲毫感受不到剛開始打照面時那種親切的氛圍了。
應該是開啓了認真模式吧。他就像在工作時一樣,一臉認真地深深低下頭。
「別、別這麼說!我沒做什麼足以讓您這樣致謝的事情……」
對方先開口道謝。
「不需要這麼謙遜。我聽女兒說,你在聽她說起煩惱之後,就跑去找亞倫陪他商量了對吧?這世上可沒多少人願意付出自己的時間做到那種地步。」
「原來如此。」
「咦?」
「……」
就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首先很感謝你陪亞倫商量。雖然邀請函上也提及過了,請讓我再次向你道謝。」
現在眼前這位伯爵,是讓許多餐廳越做越大的名將。
頓時說不出話來的反應就像在表達「要不是有露娜的建言,我什麼都無法察覺」一樣,然而伯爵當然不知道這種事情。
這是受到前世想法影響纔會造成的認知差異,儘管與常識應該相去甚遠,唯獨這方面即使意識也無法改變。
「該怎麼說呢,我並沒有做出任何比盧克萊爾伯爵還要更加了不起的事情。」
只見伯爵感覺心情很好地笑了笑。
「除此之外,你還向他解釋了,我們寧願浪費食材也要報廢的理由對吧?像是有很多人會爲了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他人的善意,這世上並不是只有善人而已。要是沒辦法讓一間店生意興隆,就沒辦法保護在店裏工作的員工生活。」
「確、確實如此呢。」
「沒、沒錯。」
「請問深入是指……」
就像一場充滿壓力的面試,或者像在跟同行開會的感覺。
大概是誤會成「隨時都請開始說」的意思,伯爵繼續說:
「爲了實現他的理想,最重要的環節在於必須將可能需要報廢的食材,交給不會背叛這份善意的對象,進而做出一份料理。只要能解決這個問題,應該就能排除最大的困難。」
「唔嗯,就是還有很多地方讓我很在意。因爲說得實在太精準了。你應該也已經察覺到了,我今天想再多試探一下你的意見。」
「那麼,你剛纔說要篩選對象,我想問問你有什麼想法。」
真是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回應。
「……您、您說得沒錯,確實就跟盧克萊爾伯爵猜想的一樣。」
「話說回來,貝雷特同學,你父母還好嗎?他們現在都到外地去了吧?」
感覺就像在測試自己的能力一樣。
「不過你再忍耐一下就好。畢竟父母也是爲了把領地轉讓給你,纔會這麼拚命嘛。」
不愧是經營者。把整件事說明得條理分明又好懂。
大概沉默了三秒左右。
「……」
「是、是的。」
「那麼,雖然就我的立場來說很奇怪,我還是這樣說吧。別那麼講究禮節可以嗎?我也不喜歡太嚴肅的感覺呢。老實說我其實想輕鬆地與人交流。」
「謝、謝謝稱讚……」
「以一位父親來說,我真的很感謝你。平常因爲工作的關係,實在難以撥出時間陪孩子商量事情。」
他大概馬上就發現到,自己揭穿了父母要留給孩子的驚喜吧。只見他豪邁地笑了笑,然後低頭道歉。
對話的發展就跟露娜預測的一樣。因爲事先設想過情境,心裏相當從容。
以他的權威來說,應該不是這麼容易就會對人低頭,正因爲他能做到這種事情,艾蕾娜跟亞倫才能完全不受崇高身分的影響,耿直地成長吧。
「你不覺得這樣的回饋顯得很薄弱嗎?我們可是要承擔失去一間店的風險喔?」
「嘎哈哈!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地位比我還要高呢?」
「自己這樣講好像不太對,不過在勞動人力方面的好處確實比較薄弱。然而信賴是金錢買不到的東西,而且信賴也會關係到集客力,遇到困難的時候甚至還能期待民衆伸出援手。就長遠的眼光來看,這樣會得到很大的回饋。」
「這樣啊。既然如此,剛纔那些話,你就當作沒聽到吧。哈哈哈哈!真是抱歉啊!」
「嗯?貝雷特同學,你沒聽說嗎?」
「是的。聽說他們現在前去開拓領地,還要再花上一段時間。」
「不過這句話很難對追求『任誰都可以』的亞倫說吧。」
「在這裏稱讚自家傭人啊?」
「咳咳。那麼,可以聊到這裏就進入正題嗎?這也是爲了能共度一段美好的時光。」
「呵……嘎哈哈!」
「我認爲提供給在孤兒院生活的孤兒,或許是一個方法。」
他不可能沒有這樣的思維。
形式上侯爵的爵位確實高於伯爵。自從出生的那個瞬間起,他們的地位就是絕對的,然而對社會有巨大貢獻的伯爵跟甚至還沒出社會的自己,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這真的是幫了大忙。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大概是沒料想到他會這麼說吧。儘管對方挑眉露出費解的表情,自己真的這麼想。
「讓有參與經營的亞倫接受這些論點,還能給出這種程度意見的學生應該真的沒幾個。可以肯定的是,你相當優秀。」
「一個是孤兒院的孩子們長大之後,店家可能可以從中得到勞動人力。何況過往有提供餐食這樣的人情,對方很難做出不義的舉動。另外就是協助孤兒院的消息傳開之後,能得到當地居民更深刻的信賴。」
很有禮貌地開場之後,伯爵轉瞬間改變氣氛。
雖然自己只是說出事實而已,在感受上果然還是有所差異。
跟剛纔碰面時一樣,他帶着親切的氣息拋出這句話:
「那我就不客氣了。」
貝雷特點了點頭。然而,就算只有這樣做,也能減少食材的浪費,並且救助他人。
「……唔嗯。真是精采呢。一點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這並不是在配合他回答。
貝雷特沒想到他會知道得這麼詳細。
「咦!不,我沒有那個能力。」
「是你對亞倫說,『就算幫助貧困的人也沒有回報』吧?此刻卻明確提點出回報的方向。做出契機讓亞倫思考的手腕,可不是你這個年紀的人能做到的事情。」
面對欽佩地揚起笑容的伯爵,貝雷特面露苦笑。
「那、那個……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情。亞倫將我們商量的內容,都鉅細靡遺地轉述給您知曉了吧……?」
「嗯。雖然不及你,亞倫還是足夠聰慧到不至於會忘記別人說過的話。」
「原、原來如此。」
「那樣他絕對比自己還要聰明吧……」這種吐槽就暫且留在心底了。
於是,就在艱澀的話題談到一個段落時──
(叩叩。)
大概是在外頭聆聽對話內容吧,這時會客室響起敲門聲。
「父親,紅茶準備好了。」
門後傳來艾蕾娜的聲音。
「喔,這樣啊,進來吧。」
在伯爵的回應下,艾蕾娜推着推車進到會客室裏。這本來是傭人的工作,但是從她能做得確實的舉止來看,想必接受過父母的指導吧。
朝我瞥了一眼之後,她就悄無聲息地將紅茶跟類似費南雪的茶點擺到眼前。
「父親?」
「呵哈哈,我無所謂喔。」
在只有父女兩人才懂的對話之後,艾蕾娜笑咪咪地朝我看了過來。
「會談還順利嗎?」
「哈、哈哈哈。多虧妳父親主導。」
「貝雷特同學,你也很清楚我女兒接受到許多人求婚,而且現階段她全都拒絕了。其理由似乎是『我想從本來就認識的人當中挑選』。」
「原來如此。」
「說實話,我有部分想讓你意識到,在跟艾蕾娜變得親密時會發生什麼事情。」
雖然對於毫無關連這點感到困惑,其實是貝雷特無法聯想罷了。
伯爵投來銳利的目光傳達出他是認真的,接着這麼繼續說:
「……是、是啊。難怪有這麼多人向她求婚。」
「呵。」
『感覺並沒有認真要談論婚事。』
「我可不相信你忘了喔。前陣子,你跟我女兒以外的女孩子約會了吧?」
「你可能會覺得這個決定下得太隨便,但是艾蕾娜最近心情格外地好。只要說起你的事情,她臉上立刻就會揚起笑容……照這樣的反應來看,我女兒應該也覺得很滿意。而我就不說破是對哪件事滿意了。」
「不公平……嗎?」
「怎麼樣?這條件對你來說應該還不錯吧?」
「今天本來只打算先觀望一下,但是對象如果是貝雷特,就可以將艾蕾娜交付給你。不,我甚至希望能夠將艾蕾娜託付給你。」
「有這個就能自由進出我們家經營的店。使用上沒有次數限制,也能讓你利用特別包廂。你就儘管用來當作休憩場所使用吧。」
「我又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這樣很理所當然吧?」
「咦!」
「……那麼,貝雷特同學。」
「你果然很敏銳呢。非常抱歉,我那樣寫確實有些誇大了。不過我實在找不到其他合適的用詞。」
並且留下一句別具深意的話。
他用一貫的態度接着說:
「沒什麼,那並不困難。我希望往後你也可以多關照艾蕾娜跟亞倫。當然,我也會給你謝禮。」
「逃走了。」
「哈哈哈哈,假如要這麼說,艾蕾娜,妳才必須考慮貝雷特的地位,謹言慎行吧?」
實際上,對貝雷特來說只要跟平常一樣與他們相處就好了。
「假如能恣意挑選,我當然希望艾蕾娜可以跟不只是容貌俊美,也很有內涵的男人結婚。而且可以的話,最好還是個足以保護我女兒的可靠男人。」
他內心產生了一個想法。
「我當然會支持艾蕾娜,但是後續的事情不該有我們這樣的大人介入,而是個人自己努力纔對吧?何況我也不喜歡不公平的事情。」
「那、那我就先告辭了。總不能打擾到你們會談的時間。」
「沒錯,我請人來教導她了喔。」
「呵哈哈。貝雷特同學,我問你,爲何我要找人指導她這種事情呢?」
「哦?」
貝雷特帶着苦笑回應,然而一聽到「新娘修行」這個詞,難免會回想起邀請函上提及的內容。
對方說得沒錯,確實是個不錯的提議,然而──
然而,有件事情還是希望對方能先提示一下。
「纔不是理所當然呢……」
斬釘截鐵地說完,伯爵把手伸進胸前口袋,將一枚帶有盧克萊爾家徽的銅片放在桌上,並且繼續說明:
附加的理由可就想不透了。
「唔!」
艾蕾娜跟亞倫確實都成長爲伯爵期望中的人物。可以想見兩人都受到很正派的教育。
儘管對方投來質疑的話語,這是事實。點頭回應之後,引來對方一陣發笑。
「請別這麼說。」
伯爵愧疚地低頭致歉,但是對方是這樣的人物,反而讓人有所警覺。
(難道他要確認我跟艾蕾娜之間的關係嗎……?)
「嗯──您希望將她培養成,面對身分低微之人也能抱持敬意之人……是這類理由嗎?畢竟即使身分低微,還是能從對方身上學到很多事情。」
「另一個原因……嗎?」
「正是如此。我等貴族都是多虧底下人們所做的努力,纔有辦法生活下去。只有成爲受人景仰之人,這種關係才得以成立。」
「哈、哈哈哈……」
「就我個人來說,我覺得那纔是她最有魅力的樣子。」
他坦率地接受這個說法,讓人覺得害羞起來。
「那、那個……對。」
畢竟對方是這樣的人物,總會讓人不禁聯想到這一點。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儘管感覺到心跳加快,他還是儘可能表現得平常。
「謝、謝謝您的讚賞。能聽到您這麼說,讓我感到十分開心。」
「你不必這麼謙虛。是因爲你可以穩健地回答每個問題,才能進行得這麼順利。」
「哈哈哈,她還是老樣子……」
受到話術的引導,自己只能被動地進行對話。
「這樣啊。既然如此,邀請函上的內容應該讓你感到很驚訝吧?」
(什、什麼時候講到這個話題來了……)
在費解地歪過頭的瞬間,揚起嘴角的伯爵立刻揭曉答案:
「請問……那會不會是一種手段呢?」
「雖然由我來說太自誇了,艾蕾娜是個好女孩吧?縱使很有個性,你不覺得她未來會變得更加美麗嗎?」
只見伯爵勾起微笑,隔了一拍才清了清嗓子。
「哈、哈哈……真是一點破綻也沒有呢。」
「然而越是遭到拒絕,想得到她的心情自然會變得強烈吧?最近也出現不少格外執着的貴族,現況就連艾蕾娜也快應付不來了。」
「哎呀,父親相當中意你呢。」
他似乎聽出「照盧克萊爾伯爵的手腕來看」這句話中之意。
「父、父親,您好歹也站在我這邊嘛……討厭。」
感覺就像「公認」的這一番話讓貝雷特感到驚訝。
「抱歉啊,我們家的教育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那、那是當然。當然……」
「艾蕾娜衝的紅茶很好喝吧?」
當我就像要逃避這個話題般拿溫紅茶潤喉時,伯爵一臉開心地微笑追問:
「……」
艾蕾娜進來露臉之後,會客室的氣氛就變得更加柔和。
倘若要說得直白一點,意思就是這樣:
「不過呢,會做這樣的指導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了。」
「這樣做還真是稀奇呢。」
「是新娘修行。光是可以端出一壺紅茶,給人的印象就截然不同吧?」
基本上貴族並不會自己沖泡紅茶。
「──不過,你儘管放心。我不會強塞自己的女兒給你。這不過是在表達我個人的感受罷了。」
看樣子是在跟伯爵確認,方不方便跟我攀談的樣子。
「啊,那、那是……那次確實是一次約會,不過並非您想像中那種……」
「是、是的。老實說讓人嚇了一跳。是有什麼人教導她嗎?」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大概就是如此吧。」
大概是深知對方並非自己說得贏的人物,艾蕾娜立刻就舉白旗投降了。
這個瞬間,他才知曉自己一直被對方玩弄在股掌之間。因爲實際上腦海中確實曾經掠過這個念頭。
「哼!」
這是傭人等隨從要處理的工作。
將銅片更加往前推過來的伯爵,應該完全打算讓人收下並答應他的要求吧。
「……」
「那是很困難的事情嗎?」
「我本來就很看好他喔?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談過之後就更中意了。」
「話說貝雷特,你的地位比較高,爲何講話這麼有禮貌啊?」
「……」
「這次會談我有一個感覺。那就是您似乎是刻意選用『婚事』這個字眼……」
伯爵就像回想起當時的狀況,獨自揚起笑容。
突然拋出這個問題確實令人困惑,既然跟艾蕾娜有關,倒不是沒有任何頭緒。
可能是被我說中了,只見她冷哼一聲就離開了。
「呵哈哈。算了,假如是我有所誤會,就太令人開心了。」
「這、這個嘛……」
對於很有艾蕾娜風格的理由,不禁露出苦笑。
「哦?營造出那麼親暱的氣氛,你們卻不是戀人?」
接着,他再次呼喚貝雷特的名字,整個氣氛也在此時爲之一變。
「……順帶一提,請問盧克萊爾伯爵對此事認真到什麼程度呢?」
「謝謝您的好意,但是非常抱歉。」
貝雷特低下頭,並且返還銅片以示拒絕。
「你爲何拒絕?」
「這樣講很傲慢,然而我不需要回禮。往後我也打算隨己所欲與他們相處,因此我不能收下。」
「呵……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我做了無聊的把戲,真是抱歉呢。」
「哪裏,纔沒這回事。」
「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我女兒還真是找到了一個好男人啊。」
「哈、哈哈哈……」
聽到這句很難回應的話,貝雷特露出不曉得是今天第幾次的苦笑。
後來又輕鬆閒聊了幾十分鐘。
因爲伯爵工作的關係,這場會談迎來尾聲。
「今天真的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謝謝你。」
「不,我也過得很開心,真的非常感謝您。」
雙方站起身,而且在握手的同時相互道別。
「貝雷特同學,你之後要去艾蕾娜房裏度過對吧?」
「是的。預計是這樣安排。」
「這樣啊、這樣啊。假如要做奇怪的事情,要拜託你好好負責喔?呵哈哈哈!」
「那、那個,一般來說應該會耳提面命地阻止纔對吧……」
「我才說過自己想把艾蕾娜託付給你吧?」
伯爵投以滿意的笑容,同時拍了拍貝雷特的肩膀。
「咦?等一下。妳都聽到會談的內容了嗎?」
這點只有她自己知道。
「是這樣嗎?」
不過會被這樣誤會也無可厚非吧。
用冷漠的態度拋下這句話之後,艾蕾娜便將雙腳放在沙發上,抱住雙膝的同時目光看了過來。
「……」
看到艾蕾娜忸怩地動着雙手手指追問的模樣,貝雷特說出自己坦率的意見。
「呃、呃……」
「又來了,這種冷漠的反應。」
艾蕾娜展現出比平常還要更加敏銳的一面。
「那是個性問題。」
「哦~?」
「是、是沒錯啦。」
都是多虧她,教室裏纔有歸宿,這是不容質疑的事實。
「一定要說嗎……?」
這麼做的結果大概就像艾蕾娜說的,「對方的心情只是其次」。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討厭艾蕾娜喔?真的。」
「男爵家的露娜小姐啊。」
「……總、總之你也坐下吧。既然只有我們兩個人,應該能慢慢來吧?」
「欸,你其實誤會了很多事情喔。」
只是無法坦率的艾蕾娜明顯在掩飾害羞而已。
看到她這個反應,只有一句話好說。
「那樣可能有點寂寞。話說回來會那樣強調也沒辦法吧?尤其是面對艾蕾娜的時候。」
她露出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總算習慣你的自虐哏了。」
「什麼嘛。」
「因爲妳有種『討厭策略結婚』,才妥協我這個對象的感覺。啊,當然我這樣講不是在責備妳喔。我明白試想到最糟糕的狀況,這樣選擇比較好的判斷。」
還是因爲被誤解而感到驚訝?
「咦?妳幹嘛突然笑。」
「關於妳的事情嗎?」
「……」
貝雷特在她身旁坐了下來,背部也緩緩靠上椅背。
「是、是啦……妳這麼說的確沒錯,可是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喔?這也是爲了露娜的名聲,我會明確否認這一點。」
她本來站起身前來迎接,不過在聽到稱讚的瞬間又轉過身去,並且很快就回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究竟是被說中才會這麼驚訝?
「但是……真要說你不想吸引我的注意,其實並沒有錯吧?」
「妳也知道我有很多不好的謠言吧?而且內容都講得很難聽,大家不想跟我扯上關係也很理所當然,妳卻用跟對待其他人一樣的態度跟我相處。要是沒有妳,我真的不知道現在的學園生活會變得如何。」
「真會瞎扯。」
「……你的想法果然很奇怪呢。爲了不讓女孩子被其他貴族搶走,通常都會接二連三地不斷攀談吧?對方的心情只是其次喔。畢竟男性可以納好幾位女性爲妾。」
在那之後。
「……」
「因爲那是爲了吸引妳的注意,纔會拚命表現的證據吧?男人基本上都這樣啦。」
「該怎麼說呢……雖然平常沒有表現出來……我真的很感謝妳喔。」
「……」
「依照這個理論,這樣不是在說你不想吸引我注意的意思嗎?」
「當然也有交往之後才喜歡上對方的情況,所以關於這點的看法應該很兩極吧。」
「嗯?」
「不,妳真的沒必要照樣想。何況我是對艾蕾娜抱持好感,所以纔沒有答應。」
「而且被當作妥協下的選擇,身爲男人也有點傷自尊心嘛。應該說,我想跟喜歡自己的人交往。」
她的眼神頓時一變。不但眯着紫色的眼睛,嘴巴也噘了起來。
「所、所以我想通很多事情。例如你喜歡的是她之類的。」
「只、只是碰巧聽到而已。我纔不會做出那種失禮的事情。」
「要謝我什麼?」
「嗯。剛開始我一直很緊張,可是真的度過了一段開心的時光。」
彷彿看準這個時機,艾蕾娜主動說:
「我都知道喔。學園午休時,你都會跑去見她。畢竟那個時段很少人會去圖書館,你們也能獨處好好聊聊對吧。她既可愛又伶俐,應該跟頭腦很好的你很合得來,何況你們都是約會過的關係了。」
這正是偷聽到會談的內容才說得出口的話。假如以她的心情換位思考,或許也會有這種感覺。
艾蕾娜悄聲這麼說完,此時就像啓動開關似的羅列各種情報。
「爲、爲什麼這樣講?」
「只不過最大的前提是,我沒辦法隨便答應那種事情。畢竟那就算說是託付一個人的人生也不爲過。」
艾蕾娜連忙撇開視線的舉動,讓人怎麼想都不覺得是偶然。
貝雷特對於這句帶有「因爲你是這樣的人,應該還有什麼原因吧?」的反問,顯得有些退縮。
「這點害羞的感覺你就忍耐一下吧。哪像我,很多事情都被父親知道了。」
「我不太會舉例,而且由我說出這種話或許很失禮,他是個會讓人產生『想跟着這個人』這種想法的人物。不但能理解妳尊敬他的原因,能奠定現在的地位也是理所當然……讓我覺得身爲一個人,自己真的遠遠敵不過他。」
貝雷特來到以白色爲基調、充滿清潔感的艾蕾娜房間,以笑容回應出來迎接的她。
「……所以呢?」
「當然啊。錯在你突然開口稱讚。」
儘管看起來難以啓齒,艾蕾娜還是確實化作言語說出口,而且有些不滿地鼓起雙頰。
「喂。」
「她是指……」
之所以沒辦法統整好想法說明,是因爲有太深的感受,甚至不需要說客套話。
只見艾蕾娜投來認真的神情,就像在說她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問這件事一樣。
「印象啊……」
「謝謝妳準備的紅茶。真的很好喝喔。」
「哦~……假如真的是這樣,那我就更不懂了。你爲什麼不答應父親的提議呢……我、我並不是希望你答應,可是在那種狀況下,只要再推一把就能有所進展吧?」
她遮住臉的下半部投來疑問:
如果艾蕾娜不是同班同學──根本不敢想像。
「不是要說到那個話題嗎?就、就是跟父親會談的……後半段……要、要是你真的對我有意思,就不會採取那種被動的態度了吧?」
「不過,像這樣坦率地稱讚,確實很像你會講的話啦。身邊很常都會出現吧?說着什麼『但是換作是我會更加~』,強調自我表現的那種人。」
「嗯。」
「辛苦了。看來會談似乎結束了呢。」
「不過啊,這個狀況到了艾蕾娜邂逅真心喜歡的對象時,會無法挽回吧?我剛纔也說過,我希望艾蕾娜可以得到幸福,所以不想成爲害妳不能跟喜歡的人締結婚約的原因。」
「呵呵……這樣是不是有點誇讚過頭了呢?」
「父親在你眼中是什麼印象?身爲他的女兒,我很在意。」
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妳、妳要這樣講……唉,是沒錯啦。」
「呵呵!」
「就算妳要我同意這點,也很傷腦筋耶……我又不像妳,經常有人會靠過來攀談。」
艾蕾娜紅着臉,同時一臉心滿意足地帶着微笑別具深意地說:
「咦?」
「我當然希望像妳這樣溫柔的人可以得到幸福,所以更不能隨便答應啊。說到頭來,妳並不是喜歡我對吧?以異性來說。」
「這麼說來,謝謝妳喔,艾蕾娜。」
「……這、這樣啊。」
貝雷特並不曉得在那樣一句回應裏,也包含了「爲什麼婚事的話題被忽略」的含意。
理由是隻有待在那裏才能好好放鬆。
「唔!」
「……因爲我總算知道,你爲什麼看起來比身邊的人還要更加出色了。當然,我不會告訴你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正因爲對這個世界來說,求婚或那樣搭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纔會避免被搶走而先下手爲強吧。
「面對我的時候……?」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告訴我沒有答應那件事的理由啊……不然我會鬱鬱不樂耶。」
這是最真誠的感受。也是沒辦法隨口答應的最大原因。
「然而實際上你這樣的想法,似乎才能交往得比較順利呢。應該說感覺會很珍惜對方的身心嗎?」
畢竟貝雷特只要一有空,就會趁午休時間前往圖書館。
「是啊。首先呢,我並不像你說的是個溫柔的人,也會改變待人的態度,只是你沒有發
現而已。」
「少騙人了啦。」
「說到底,我以前很討厭你啊。」
「……咦?妳本來這樣想嗎!」
聽到艾蕾娜斬釘截鐵且爽快地斷言,讓人不禁嚇了一跳。
「現、現在就是……另一回事啦。話說我會討厭你很理所當然啊。」
相較於聽到她宣言「以前超討厭你」而睜大雙眼的貝雷特,雙手依然抱着膝蓋的艾蕾娜眯着紫色眼睛。
「因爲你對希雅格外嚴苛嘛。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上對朋友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呢?」
「喔、喔喔……抱歉。這麼說也是呢,的確……」
回想起剛轉生時的事情。當時光是早上回應希雅的招呼,她就嚇了一大跳。可見平時對待她有多麼過分。
因爲內在換了一個人格,會覺得被討厭很沒道理,不過這種事情只能自己扛起責任。
「……可是,也能說多虧有你的指導,希雅纔會變得這麼優秀,而且現在似乎對她很好,所以我已經不在意了。只要看你這副模樣,就能知道以前是刻意鐵下心吧。」
「縱然妳這樣替我講話很令人開心,也讓我想再次對希雅道歉。」
「我都那樣責怪你才這樣說不太對,她都已經原諒你了,你就不用再道歉了吧?讓她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反而有點可憐。」
「原來如此,那樣可能會變成只有我自己覺得放下重擔啊……」
「是啊。對希雅來說,應該也不想做出讓主人道歉的事情吧。」
藉由聽取第三者寶貴的意見,使得自己的視野也變成開闊起來。
唯獨這件事情,不能說再次道歉就一定是正確的選擇。
貝雷特說了一句「謝謝妳」,而且表情跟着柔和下來。
「我完全不是要隱瞞,而是完全無法想像。而且也還沒有能讓每一位妻子都得到幸福的自信……」
然後低頭致歉說:「至今真的很對不起。」
「你、你以後……只打算娶一個人嗎?如果有好幾個人喜歡你,你要怎麼做?」
「嗯。會這樣說是因爲希雅從學園畢業之後,我也想要讓她繼續留下來。儘管我還沒直接跟她談過就是了。」
「爲什麼?」
「我並不是要替妳說話,可是聽妳這樣講,反而讓我更想緩頰了。」
「我不是要捉弄你喔。只是覺得你這個想法很奇怪,有點在意……而已。」
「……欸,貝雷特。」
「……等、等一下!你先等一下。那個『留下來』是什麼意思?留在家裏?還是說……你要負責?」
「既然承認這一點,就代表你也有把很多妻子的情形納入考慮吧?」
「希、希雅嗎……?這就是你最基本的條件?」
「哦~不過我姑且懂了。希雅真的很努力呢。在各方面都是。」
「因、因爲人家既然喜歡你,只要能陪伴在你身邊就幸福了啊……?不是嗎?」
正因爲艾蕾娜跟希雅很親近,有可能會對她說出商量的內容。
她噘起嘴,同時擺出冷漠的態度點點頭。
「這點很難說吧……」
「總覺得妳這樣講很失禮耶……我們不久前剛好聊到未來的事情。因爲希雅的成績優秀到足以拿到進入王宮的推薦函,纔會說到這件事。」
膝蓋以下的腳朝左右張開,改用W型坐姿的艾蕾娜,將雙手夾在雙腿間,眼神由下往上看來追問:
「追根究柢,爲什麼你這個遲鈍的人會說到這件事情啊?」
對話的走向自然而然改變了。簡直就像艾蕾娜的父親把話題轉到婚事時那樣。
「聽取露娜小姐的意見……?」
「這種氣氛才最難道歉吧……」
「唔,我纔沒做那種事情呢!我很認真在沖泡紅茶耶……!」
「當然啊。我在她爲你感到自豪,還覺得很驕傲的時候就知道了。你就是不會注意到這種事情,纔會被說『遲鈍』啦。」
「我當然明白,所以纔會這樣說。關於前者,我不能說什麼,但是你不用思考能不能讓人幸福也沒差吧?」
「我最討厭你那種說話方式了……也很討厭你那份溫柔。」
「呃,我自己也還在思考,說不出什麼詳細的內容,可是我覺得如果是可以跟希雅好好相處的人就好了。」
艾蕾娜狐疑地瞪了過來,然後才察覺他真的不是在裝傻吧。
實在沒有頭緒。
因爲真的毫無頭緒。
雖然艾蕾娜不開心地冷哼一聲,這麼一來沉重的話題也算告一段落了。
會利用這樣的機會道歉,就代表她心裏有多麼在意這件事情吧。
「不,視野會變得狹隘也無可厚非吧?這種事情很令人害臊……」
「我纔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呢。」
「呃,不好意思,但是我真的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妳沒做過任何壞事吧?而且還是對我……啊,難道妳在衝給我喝的紅茶里加了什麼東西嗎!」
「我跟她稍微商量了一下。起初我想找妳商量,但是妳跟希雅感情很好,要商量這件事情有點難爲情,所以就沒拜託妳了。」
貝雷特看着這樣的她,揚起微笑並用輕鬆的口吻回答:
艾蕾娜一臉害羞地紅着臉,歪着頭畏畏縮縮地詢問。
「……」
畢竟是這樣的內容。雖然勉強擠出笑容,卻不太自然。
「這是在挖苦我吧。」
「我換個話題,剛纔不是聊到你的想法很奇怪嗎……?就、就是想跟喜歡自己的人交往那件事。」
「唉……要化爲言語說出來就會很難聽啊……得知你其實不是壞人,在解開誤會的瞬間就態度一變跑去接近你,然後拜託你很多事情……」
「這種狀況當然會讓人覺得不開心啊。換作是我就會這樣想……所以我一直都很想跟你道歉……」
一陣沉默。
此刻完全不見艾蕾娜冷漠的一面。她由衷在反省一般垂下眉頭。
雖然不是要否定可以娶好幾人爲妾的制度,這畢竟是前世沒有的情形。
「只會說一次」就代表「只能說一次」。
「……」
「大、大概吧。」
她的語氣就像打從心底在傾訴一樣。
艾蕾娜迫不急待地問,感覺好像有些焦急。
可以窺見很有她特點的認真態度。
「你隱約察覺到我這次找你來房間的理由了吧……?因爲我還沒道歉。」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做了壞事就要道歉。」
「那我可得聽仔細了。」
「有點學習能力好嗎?又說那種奇怪的話……」
「如果要做那種奇怪的事情,我就不要再跟你道歉嘍。絕對不要。」
「哈哈,這纔不是什麼溫柔,我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話而已。」
「艾蕾娜,妳真的很認真耶。那是妳想太多了啦。以前我對希雅那麼嚴格是衆所皆知的事實,跟其他人相處的態度也很難說跟現在一樣……就是因爲這樣,態度一直都沒有改變才奇怪吧。尤其妳還是希雅的朋友。」
「咦?妳要深究這件事嗎……?」
「我在跟你道歉,不要莫名替我說話啦……這樣豈不是讓我更有罪惡感了嗎?」
艾蕾娜先是瞥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用食指捲起自己的紅髮小聲說:
「我被當成壞人很理所當然,妳光是願意像這樣跟我相處,就讓我覺得很開心,沒什麼好道歉喔。」
「唉……你就是在奇怪的地方想法特別固執。」
「挖、挖苦?」
如果是平常態度冷漠的艾蕾娜就算了,要因爲這個話題而變得謙卑起來的她談論這件事情,總覺得有些難爲情。
「因爲我只有這麼一點頭緒啊。」
「是沒錯啦……」
從她的性格看得出來。
「是是是。但是艾蕾娜本來就不需要跟我道歉啊。」
「就、就是讓你感到不舒服的……事情啊。」
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她總算開口說:
「……」
「照這個形勢來說……是要向我道歉?」
就這麼聊了幾十分鐘之後,營造出一個開心的兩人世界。
「……」
「真、真是的……我總是佔你便宜不是嗎……好像我是個現實的女人。」
「……」
「嗯──嗯?」
「順帶一提,對你而言有沒有什麼最基本的條件呢?像是『這種個性的女孩子比較好』之類的……」
「話說回來,你竟然會好好向希雅道歉呢。」
「我沒辦法再說得更詳細。因爲這是還沒正式決定的事情。」
「嗯~?」
這想必是她得像這樣鼓起勇氣的事情吧。
「……」
「這沒什麼好隱瞞的吧?」
她悄聲吐露不滿,還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最後忸怩地擺動腳趾,而且瞥眼看了過來。
會皺起眉間,頭上冒出問號也無可厚非。
「妳都不覺得驚訝啊?」
「那是要爲一個人的人生負責的事情,想法當然會比較固執啊。」
「呃、呃……就是聽她說自己的心意?那樣吧。一開始我以爲她只是顧慮侍女的身分,或是使命感的驅使下才會說『想繼續服侍少爺』這種話,可是聽取露娜的意見之後才發現,實際上可能不是這樣。不過我還沒跟她本人確認過,所以說不定是誤會一場。」
聽她拋來這句毫無頭緒的詞語,讓人拔高說話的聲音。
「對、對啊……」
就算要說起這件事,艾蕾娜想必也會避免讓事情往不好的方向發展,然而要是被她本人知道這件事,總覺得會讓人害羞得不得了。
致歉的氛圍一點點散去之後,話題從學園說到日常生活,漸漸變成在閒聊。
「嗯、嗯。要這樣想,姑且沒關係……」
「說到底我根本不曉得妳爲什麼要向我道歉,可以說得更淺顯易懂一點嗎?」
「我只會……說一次喔。」
「但是,但是啊,這真的還不確定喔。她還要很久才畢業,而且這段期間希雅的心境也有可能會發生變化。因爲我認爲尊重希雅的想法最重要。」
「我說你啊,爲什麼會這麼遲鈍呢?要是想惹我生氣,我也可以馬上發火喔。」
還沒辦法坦然接受。
「那就是你要負責的意思不是嗎?」
「然後呢?」
「哼!」
「一般不論怎麼害臊,都會發現喔。」
艾蕾娜傻眼地眯着那雙漂亮的眼睛,然後揚起嘴角,與此同時還從沙發上站起身。
「貝雷特,已經這個時間了,你會不會有點肚子餓?我也會一併準備紅茶喔。」
「沒關係,妳不用這麼費心啦。」
「說這什麼話。你可是受邀來訪的人,就別客氣了。知道嗎?」
「哈哈哈。那就麻煩妳了。」
「一開始這樣講就好了嘛。」
這麼說完,艾蕾娜朝出入口的方向走去,在錯身而過時用食指戳了一下貝雷特的手背。
「咦?」
在發出這樣的困惑時,只見艾蕾娜已經把手擺在門把上。
打開門的她──此時停下動作轉過身來。
「……欸。」
「嗯?」
「…………你什麼時候纔要治好遲鈍啊?」
「咦?」
「對、對不起。這句話還是請你忘了吧。」
留下這句話就出到走廊的她,耳朵染上不輸給那頭紅髮的色彩。
然後貝雷特只能自己深思,她離開前留下的話。
坐在椅子上動腦思考十幾分鍾之後。
對於推着送餐用餐車再次回到自己房間的艾蕾娜,他很理所當然地問:
「是、是這樣啊!」
「那位美麗的歌姬也會參加下下星期的晚宴呢。」
儘管這樣說,貝雷特還是敗給她的壓迫感。
「……」
「送邀請函給露娜……?」
「什……別說這種奢侈的話好嗎?我以爲你也會參加,所以很期待……」
「我現在要問你兩件事情,請你據實回答,知道嗎?」
「真是抱歉。」
雖然貝雷特可以理解這段說明的道理,卻無法欣然接受。
她發出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聲音自信滿滿地說:
「對吧?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
「爲、爲什麼啦……」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應該是覺得『她大概不會參加』對吧?」
艾蕾娜雙手捏住貝雷特臉頰,使勁往左右猛拉。
「既然希雅喫得津津有味,我當然記得啊。怎麼可能會忘記。」
「首先第一件,是我打從一開始就想問的事情。你說露娜小姐願意協助亞倫是真的嗎?剛抵達我們家的時候,你這樣說過對吧?」
「唉……」
像這樣笑着道歉纔不好。
「嗯──艾蕾娜,可以給我一點提示嗎?」
「如果她最喜歡的那個東西只有一個,還被第三者盯上,然後想趁這個機會奪走呢?」
「真的是……給我下一次地獄去吧,你•這•家•夥!」
跟態度截然不同的舉動,讓人不禁笑了出來。
「比起你,我確實比較喜歡希雅啊。」
正因爲覺得彼此有相似之處,才更想替她發聲。而且下定決心要做得澈底一點。
「總、總而言之,我全都理解了。既然如此,就更需要送邀請函給她纔行了呢。」
「如果是又怎麼樣?」
「哦~這樣她就很有可能參加了。」
儘儘管艾蕾娜表現出跟平常一樣帶刺的態度,還是用雙手遞來放着巧克力的盒子。
「所以說,這封邀請函的內容是?」
我對皺起漂亮柳眉歪過頭的艾蕾娜說明:
「哈哈哈,多虧如此才能聽到令人開心的話。」
不過也因爲如此忙碌,她通常都在家中學習,只有考試的時候會到校應試,是視爲特例的其中一位學生。
「好、好痛!」
他絕非討厭晚宴。只是討厭一旦參加晚宴,在那個場合裏只有自己落單的狀況。
「說、說得好像希雅纔是重點,我只是附贈的一樣。」
「咦?等……!」
「就是那位愛莉亞小姐喔。我們伯爵家跟她有點關係。」
「哈哈……這樣說就有點太多管閒事,所以我沒有明說,可是我耳聞至今這方面的邀請,她全都拒絕了,而且這方面的事情,妳應該更清楚纔對。」
艾蕾娜在沙發上坐下,而且一臉開心地喝了一口溫紅茶。
他伸手扶額認真沉思。
「嗯、嗯。謝謝妳。」
「你一點道歉的誠意都沒有,我怎麼可能會原諒啊?你要接受欺負我而應得的懲罰。」
「哦~那就不會那麼彆扭了。」
「而且聽到這件事,你一定會很想參加喔。」
探索貝雷特的記憶,才勉強找出正確答案。
「哦?」
「嗯。只是時機不湊巧,就像被我搶先一步的感覺,不過露娜也跟妳一樣溫柔喔。」
「另外,還有一個東西要給你。」
於是,原以爲她把手伸進推車中層,之後便拿出一封帶有封蠟的信件。
「哦……艾蕾娜好厲害呢。竟然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哪像我都還沒有頭緒。妳說除了閱讀以外,就代表那是比書還更讓露娜喜歡的東西對吧?」
本來以爲是隻有自己一個與會者跟其他人有一段年紀差距的那種晚宴,光是聽她這樣說明,就不會覺得無所適從了。
大嘆一口氣的艾蕾娜從沙發起身,同時站到坐在椅子上的貝雷特面前。
「順帶一提,愛莉亞小姐在晚宴上會獻唱喔。很感興趣吧?」
「還有這個……是要給你帶回去的巧克力,趁現在先給你。」
「──比起那個,我們趕緊來喫點心吧。難得我都準備好了。」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啦。」
「什麼?」
明明直到剛纔都還精神飽滿的樣子,現在艾蕾娜消沉地垮下肩膀投來憤恨的眼神。而且還噘起那對粉色嘴脣。
「如果是這樣,請務必讓我出席晚宴喔。我決定要不要參加的關鍵,就在於艾蕾娜會不會參加。」
「哦~雖然跟我沒有什麼交集,能邀請到她還真是厲害耶……」
「咦?」
「當然很感興趣,可是稱不上下定決心參加的關鍵吧……」
「只是這樣,不用懲罰我也會回答啊……」
再加上她出身公爵的家世、出衆的歌唱能力以及亮麗奪目的容貌,使得她擁有「美麗歌姬」的稱呼,是一位許多派對跟婚禮都爭先恐後想邀請的千金小姐。
這樣的稱讚讓她心情愉悅而感動。
將紅茶從推車端到桌上,接着擺上西點。當艾蕾娜像這樣動作俐落地準備點心時,一直羞紅着臉。
她的表情、語調和氣場,在在都傳達出她是認真的。
「說得真過分……」
「真是的……我就說你這個人啊……」
艾蕾娜順着話作出冷漠的回應,這時又有些坐立難安地再次開口:
「艾蕾娜,妳也會參加嗎?不只是露個面,而是會一直待在會場那樣?」
「這個形狀難道是邀請函?」
貝雷特自己也對這個形狀有印象。
「你可能會感到很意外……」
「啊,妳還記得那個約定啊?」
雖然她爲了掩飾害羞而雙手抱胸表現出強勢的態度,很明顯在逞強。
「妳說的美麗歌姬……呃,是那位……公爵家的嗎?」
「是下下星期要在我們家舉辦晚宴的邀請函喔。」
儘管愛莉亞是雷維華茲學園的學生,大多學生都跟她「沒有交集」。
「晚宴!呃,這未免太不合時宜了吧?雖然受邀的人說這種話真的很失禮就是了。」
「呃,換作我站在露娜的立場,確實會想參加,可是這種方法應該不適用,比任何人都還要重視自己時間的露娜吧?」
「艾蕾娜,妳剛纔說的那句話──」
「可是啊,『露娜最喜歡的東西』有這麼好準備嗎?因爲至今都沒人準備得出來,最後纔會被她拒絕吧?」
「沒錯。原本應該是父親要拿給你,因爲你會談之後還要來找我,就像這樣寄放在我這裏了。」
「嗯?」
「誰教你要讓我說出這麼過分的話。」
「是真的喔。其實先發現亞倫很煩惱,並且打算對他伸出援手的是露娜。」
「……總、總之就是這樣,你要好好交給她喔。我之前也說過,別想要一個人獨佔。」
「不合時宜是指什麼呢?」
艾蕾娜在心中萌生的,是代替露娜作懲罰。
假如只有稱讚露娜,她的嫉妒心想必已經萌芽了吧。
接着變成她俯視貝雷特,將內心的想法全都發泄出來。
可能是爲了不讓他追問剛纔的事情,她不交出主導權般交織話語。
她拿會談的信給貝雷特時立下了這個約定。
「作好覺悟吧!」
「哼,你在囂張什麼,笨蛋。」
「要是下下星期的晚宴上,會出現露娜小姐最喜歡的東西呢?」
「呵呵,就這一點來說不用擔心喔。確實就像你說的,會邀請與我們家有事業上往來的人士,不過他們的家人也能參加,所以會是大人跟小孩分開的形式。」
「當然。真的很謝謝妳。」
如果沒能察覺「已經準備好」這個不自然之處,並且聯想到「最喜歡的東西」是人,應該得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妳想嘛,從這個封蠟看來就知道是盧克萊爾家主辦的晚宴,所以受邀參加的肯定是與商業相關的各方人士吧?我一介學生出現在那種場合……感覺不太對。」
「唔!」
「『已經準備好了』喔。而且她至今都會拒絕,大概是除了閱讀,沒有其他更讓她感興趣的東西吧。」
見貝雷特認真陷入苦思,最後還開口求助的模樣,打開了艾蕾娜的開關。
「既然如此,你早點這樣說啊!害我說了那種……羞恥的話。」
「不痛就沒意義了。」
艾蕾娜毫不留情。
任憑現在的情緒一屁股坐在貝雷特的大腿上,就像騎乘位一樣採取有利的姿勢後,再用腳踝纏住他的腳。
讓姿勢穩定下來的同時,期間也一直捏着他的臉頰。
「等等!這個姿勢很不妙……」
「哼!至少要給你嚐到苦頭。」
艾蕾娜還沒發現。
「真、真的很糟糕……」
「什麼很糟糕啦!」
「我都說是這個姿勢了吧?」
正因爲臉頰被拉往左右,無法讓發音說得很清楚,不過想說的話似乎還是傳達出去了。
「姿勢?」
「嗯……」
「姿勢又沒怎樣……沒怎樣……沒怎樣……」
反覆的聲音越說越小聲。
總算察覺到剛纔在說的姿勢是什麼意思了吧。爆發今天臉頰最紅的表情,艾蕾娜在一陣慌亂中,總之先用雙手遮住貝雷特的眼睛。
在艾蕾娜騎上貝雷特大腿的事件之後,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
「我再警告一次,那、那件事……那種事情你要是敢泄漏出去,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我知道啦。雖然我實在不懂妳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
「我不是跟你解釋過了,誰教你都只會說遲鈍的話。」
「哪會……不見得吧。」
艾蓮娜吐出一口深深的放心氣息,彷彿緊繃的神經突然斷裂一般,全身的力道逐漸放鬆下來。
她是一直都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對貝雷特來說沒有什麼比這句話還要更加可信。
「嗯,預計會參加。」
「你說話真的很沒禮貌耶……並沒有好嗎?只是這樣比較方便而已。」
會在晚宴上開溜,理由大多是爲了要兩人獨處親熱。
「咦……?」
「我、我確實覺得不太對勁……」
「要是妳能別用那種『奇怪的傢伙』一樣的眼神看我就好了……」
畢竟是這樣的話題。
現在兩人正面對面坐着聊天。她這麼說,正是想要刻意改變這個並沒有什麼不便之處的狀況。
率先打破這個寧靜氣氛的是艾蕾娜。
「嗯、嗯──?」
「妳纔是吧。」
只見艾蕾娜臉色變得像是煮熟的章魚一樣,同時補充說明沒講清楚的部分。
「那我就不客氣了……咦、咦?」
對上眼的瞬間,就見到她直接撇過頭去,腦中頓時陷入一片空白。
「啊,對耶……」
「我不是教你不要一直道謝,只是要你思考說過頭會如何嗎?畢竟有時候會被人認爲沒什麼誠意。」
「少囉嗦。」
受到一記單純不過的反擊。
她是邀請那方的人,款待對方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會因爲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低頭致謝的貴族(貝雷特),果然算是特殊的類型吧。
「…………」
「就算不露出那種表情,我當然也樂意奉陪喔?而且也沒有理由拒絕嘛。」
「……」
「……你心裏明明就不是這樣想。無論對誰都很溫柔,並不是一件值得稱讚的事情喔。因爲那麼做就會像這樣被人乘隙而入。」
她鼓起最大的勇氣,然後跟他定下這樣的約定。
「呼……」
「你有什麼不滿嗎?」
用強硬的話語反駁後,稍微冷靜下來想了想。
表現得若無其事的貝雷特只是沒察覺到──這只是單純的邀約,而不會變成「在晚宴上開溜」。
倘若給人留下「動不動就道歉」的印象,就會讓人覺得好像缺乏誠意,應該類似這種狀況吧。
「那個,下下星期舉辦的晚宴……你也會參加對吧。」
艾蕾娜紫色眼眸變成瞪視的眼神,然後靈巧地挑起單邊的漂亮眉毛。
而且對於這個令人開心的結果有最大反應的人,無疑就是艾蕾娜。
「這樣啊。那我不客氣了。」
「哦,訂下這麼狠的懲罰好嗎?你要是後悔,我可不管喔?」
「難不成妳有什麼奇怪的企圖嗎?」
「有啊。而且做了很多。」
「……是。」
「這、這次確實有理由沒錯啦……」
一段漫長的寂靜降臨。
「你應該沒在對我說謊吧……要對自己的發言負責喔。」
「哈哈哈,既然妳這麼懷疑,我們就作個約定如何?毀約的人要接受『聽從對方任何事情』之類的懲罰。」
「旁邊?」
彷彿在表達「給我負起讓人這麼累的責任」,她把頭靠在貝雷特的肩膀上,纖瘦又柔軟的身體跟着貼了過來。
「這種事情不是說改就能改掉吧?所以只能努力不引人誤解了。」
艾蕾娜揪住衣襬追問。
「我、我做了什麼會害妳這麼累的事情嗎?」
「欸,我可以從現在坐在你的旁邊嗎……」
貝雷特稍微變換姿勢,端詳艾蕾娜漂亮的側臉接着說。
「是這樣嗎?」
「什麼事?」
「話說繼續這樣下去只會吵起來,就當成有六成是你不好,知道了嗎?」
「既然如此也只能努力成爲,不會讓人這樣想的人了呢。」
艾蕾娜會這樣鄭重其事地重新提起的原因之一,就在於這個第二件事纔是重點。
看到艾蕾娜明顯感到動搖的樣子,讓人跟着害羞起來。貝雷特只能藉由揚起苦笑假裝自己還維持平常心。
因爲那場意外而完全忘記的最後那件事。
艾蕾娜冷漠地回應後就站起身,伴隨着香水的氣味重新坐到貝雷特身邊。
「不是,妳先等一下。這未免太大膽了……咦?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那樣?」
「看吧,我就知道。」
「笨蛋。我可是主辦方的人耶,怎、怎麼可能直接溜出去過夜啊……!」
「雖說是開溜,當然只是去外面稍微走走而已啊!你到底想到哪裏去了啦……」
「……會喜歡上你的女性,絕對是奇特的人呢。」
沒有任何反駁餘地般強制結束。因爲艾蕾娜是這樣的性格,即使吵起來,大概也不會變成長期冷戰。
「唔,這、這個反應……你聯想到奇怪的事情了吧!」
「這太強人所難了啦。你真的很奇怪啊。」
「所以怎麼了?妳應該不會毫無理由就做這種事情吧?」
「我覺得最好還是改掉這個習慣。」
「我還有事情沒問你對吧?爲了懲罰你捉弄我,於是說好要『回答我兩件事』的第二個問題。」
「哈哈哈,既然艾蕾娜都這樣講了,說不定真是如此。」
艾蕾娜傻眼地看着堅持貫徹到底的貝雷特。
「還好啦……」
「今天真的很謝謝妳喔。不但幫我準備點心,而且不只是去程,就連回程也像這樣陪我回家。」
「就、就是啊,在晚宴途中……希望你可以空出一點時間跟我一起溜出去。」
「是這樣嗎?那就沒關係喔。反正我一點也不會討厭。」
「好啊。那剛纔說的就約好嘍。」
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這樣並肩而坐。第一次則是去程的時候。
就在話題聊到一個段落的時候。
「……等、等等,這個狀況就算要我思考,也完全無法整理出頭緒好嗎……」
貝雷特搭上盧克萊爾家所有的馬車,跟隨行的艾蕾娜一起往自家前進。
「哎呀,艾蕾娜,妳覺得累了嗎?」
「這可不是在說笑耶……」
「呵呵,難以想像是現在被周圍人們誤會的人說的話呢。」
「哈、哈哈哈……」
「抱、抱歉嘛。這樣我就懂了啦。」
「那、那是怎樣。」
「……」
「我、我會牢記在心,所以妳不用勉強自己實踐……知道嗎?」
儘管感覺就像在施加壓力,與之相反她說話的聲音顯得很細微。
「當然。」
「啊,對了,艾蕾娜,我還沒跟妳說!」
「你能不能想辦法解決一下,動不動就一直道謝的習慣啊?既然你是受邀的一方,就表現得落落大方一點好嗎?何況你的地位本來就比較高。」
那你大可放棄啊。取而代之的是,直到抵達你家爲止,我會一直維持這樣的姿勢。」
不同於這番率直的話語,瞥眼看過來的她紅着臉開口問:
正因爲彼此都沒有要毀約的打算,纔會立刻就作好這樣的約定。
「不滿。」
「啊~原來也會產生這種問題啊……」
「既然你毫無頭緒,我就給你時間好好思考……這段期間,你的肩膀借我休息一下。」
「…………」
「既然懂了,那你決定怎麼做?要跟我一起開溜嗎?你可要明確回答喔……畢竟這是你答應我的第二件事。」
「全都是你害的啦。」
把話聽完並理解內容的瞬間,不讓他有反駁餘地的艾蕾娜立刻採取行動。
「那、那我就直說了……」
她體認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極其難爲情的事情。
感到害羞不已的艾蕾娜,爲了不讓他窺見自己發燙的臉龐,於是用自己的長髮遮掩住。
****
(……唉。我可不是對誰都會做這種事,至少察覺這一點吧……)
聽他說「妳不用勉強自己實踐」時,心裏就浮現這個想法。
緊緊把臉壓在這傢伙的肩頭,艾蕾娜在心中暗自表達不滿。
要是被他誤以爲自己對誰都會這樣做就很不開心,而且也很討厭。
「總覺得很抱歉,讓妳這麼累。」
「明明還想不明白理由,你卻已經放棄思考了嗎?」
「如果這樣可以讓妳休息,那就沒差吧?不過妳得好好休息喔。畢竟我可是強忍着緊張感呢。」
「哦~」
「還有,要是有人因此產生奇怪的誤解,我可不會負責喔。」
「我纔不在意那種事情呢。」
「哈哈哈,真像艾蕾娜的風格……」
(我反倒希望能傳出這樣的謠言呢。希望可以藉此減少幾個情敵……)
貝雷特就是帶有這樣驚人的魅力,甚至讓至今被許多人求婚的艾蕾娜都感到不安。
這當然跟彼此的想法很契合有關,然而幾乎沒有哪個上級貴族像他這樣,在與人相處時絲毫不在乎身分地位。
儘管這會讓他受到「一點也沒有貴族架式」這樣的批判,對艾蕾娜來說,他卻是個可以開心共處的對象。
「你的肩膀讓人稍微平靜下來了呢。」
「這、這是要我回妳,『那真是太好了』嗎?」
「……我姑且先警告你,這件事也千萬別對其他人提起。」
「……啊。」
「正確來說應該是解開了誤會纔對呢。」
「……這裏就有個沒誤會你的人,所以你就提起精神吧。」
希雅跟身爲主人的貝雷特談過很重要的事情。
「來,給妳。這是艾蕾娜說要送給妳的。」
「那就……學園見吧。貝雷特,我今天玩得很開心。」
「哈哈哈,我知道啦,只是跟妳開玩笑。」
他把手輕輕擺在希雅的頭上說:
「嗯、嗯?」
這是人生中鼓起最大勇氣的事情。
「沒出息……!」
「有好好休息嗎?」
可能是感到寂寞了吧,她接着補上平常不會說出口的話。
面對「如果得到王宮的推薦資格,想要怎麼做?」這個問題,她給出了「會選擇拒絕,然後繼續以專屬侍女的身分服侍貝雷特少爺」這樣的回應。
大概是漸漸鬆懈緊張的情緒,他隨意把手放在靠在自己肩膀的頭上。
她揚起燦爛的笑容,讓人看得出來她有多擔心。
「那個…………有、有。」
「原來如此。太過專注於唸書,甚至忘了休息吧。」
「……呵呵,這麼說來依據還真高,那我就放心了。」
任誰都能看得出來她在說謊。
(就、就算說到這個分上,這傢伙應該也不會察覺吧……笨蛋……)
「哈哈哈,談得很開心喔。」
「那、那、那個……會談還順利嗎?」
(對我做出這種事情,然後讓我說到這個分上,可不會讓你隨便逃掉。)
「歡迎回來!貝雷特少爺!」
當貝雷特在艾蕾娜的目送下走進自家宅邸時,馬上就有人上前迎接。
見她不禁抖了一下的反應,答案很顯而易見。
到了日落的時間。
「我、我纔沒有那麼矮……!」
──只有一瞬間。
艾蕾娜悄聲說。
雖然很少會遇到沒有好好休息而遭到告誡的情形,從希雅的角度來看,會遇到這種事情也無可奈何。
「欸,貝雷特……」
這是自己所想的事情。
爲了不讓人看到臉上的表情,她緩緩朝右邊轉過頭,不過可以從頭髮與頭髮的縫隙間窺見泛紅的耳朵。
假如不是特別親近的關係,通常不能亂摸千金小姐的頭。
「……」
「太沖動了嗎?」
「晚宴那天要一起開溜的約定……你可別忘記了喔。」
不過也讓人開心到,幸好對他作出了這樣的要求。
「我回來了,希雅。謝謝妳來迎接。」
「那、那真是太好了!」
「話說妳這邊怎麼樣?今天也沒碰上什麼問題吧?」
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看向天花板思考了五秒左右之後,她用明顯細微的聲音回應。
「如果是跟貝雷特少爺一起當然好!」
抱持問號朝希雅看去後,就能見到如實的反應。
****
艾蕾娜暗忖着。
「而且就算真的有人到處散播謠言,也只會被認爲是『我威脅妳這樣做』。」
(儘管傳出謠言無妨,要是我向這傢伙撒嬌的事情傳開,總覺得會很難爲情……)
這樣的條件就能讓平常不喜歡休息的希雅立刻答應,真的相當可愛。
「當然。」
(說真的,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信任這傢伙的啊……)
「嗯,謝謝妳這樣接送我!我也一樣很開心喔。」
艾蕾娜把話說完,將臉壓在貝雷特的肩頭開口說:
雖然覺得難爲情,眼前有個表現得比自己還要更加羞赧的人,反而覺得冷靜多了。
這種難以化爲言語的煩悶心情……在他的觸碰下,被一點一點地排解掉了。
如果傳出這樣的謠言,不想與盧克萊爾家爲敵的貴族應該就不會找貝雷特的麻煩吧。
看到希雅紅着臉轉移話題的樣子,貝雷特忍不住笑了出來。
正因爲是在這樣的時段,纔不用擔心會招致奇怪的誤會。
懷抱如此令人莞爾的心情,兩人一起移動。
「可、可能是吧。嘿嘿嘿……」
「不、不要說那種多餘的話……你真的很常像這樣多嘴耶。壞心眼……」
「喔、喔喔,抱歉。」
(然而如果是你……我並不在意……)
一邊被他摸着頭,艾蕾娜產生自己只會對他撒嬌的自覺。
「保險起見把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是打算摸妳的頭……」
「我、我的意思是,既然要摸……就摸久一點啊。」
「非、非常抱歉!但是我總不能讓成績落後……」
「負面評價在這種時候還真是方便耶,哈哈……」
「那個,我可以打開來看看嗎……!」
「到時候,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真、真是的……」
「你的手……停下來了喔。」
「跟父親告狀」是獲勝的關鍵。
「那麼要不要現在一起休息?艾蕾娜有禮物託我拿給妳。」
「我纔不會講呢。」
假如要讓這句話合乎情理,就不能讓成績有所落後。因爲她認爲:「既然如此,就必須得到王宮的推薦資格纔行……」
「在碰到頭的瞬間就是一樣的意思了吧?好了,快點啊。要是你不負起責任,我就要跟父親說你擅自摸我喔?」
「……因爲感到畏縮就只摸了一下,真是太沒出息了。你是男人吧?」
「說起壞心眼,妳也不遑多讓吧。好比做出這種事情,讓我沒有心思去思考害妳這麼累的理由之類的。」
會談的對象是那位盧克萊爾伯爵。
「啊……」
貝雷特把手放在頭上,同時開始溫柔地摸了起來。
「而且我的身體很強壯,完全沒問題!」
「是的!今天打掃完貝雷特少爺的房間之後,一有空就在複習學園的課業。」
「唔!」
雖然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還是無法輕易捨棄羞恥心。
雖然說得像在開玩笑,他還是有些悲慼地乾笑了兩聲。
休息的地方是貝雷特自己的房間。
「嗯?」
「我跟妳說了要好好休息吧?這可是會成爲生病的原因喔。」
他這樣的舉動帶來既難爲情又害羞,而且還感到很舒服,總之很不可思議的感受……
可能覺得這樣做太輕率了,貝雷特帶着「糟糕……」的感覺輕呼一聲。
「瞧,大概只有一百四十公分。」
「……」
從她的表情就能傳達出覺得「太好了」的心意。
「即使妳說這副身體強壯,也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收回放在頭上的手之後,貝雷特立刻提議:
「別這麼說,這是我工作的一環!而、而且我很樂意這樣做!」
一坐上椅子,就立刻將禮物拿給她。希雅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然後打開盒子來看。
「唔!哇、哇啊……!這、這麼多巧克力……!」
「哦、哦哦~!這真是太好了呢!」
雖然早就知道禮物是什麼了,還是配合希雅作出驚訝的反應。
「那個,我可喫不了這麼多喔!這種高級品……」
那樣閃閃發亮的目光並沒有持續太久。希雅回過神來並搖搖頭,說出很敏銳的話。
「請、請問,這本來應該是要給我跟貝雷特少爺的份吧……?」
「嗯?」
說不出「答對了」這種回答。也不打算這麼說。
因爲深知她的個性,如果據實回答,即使是最喜歡的點心,希雅也會變得很客氣。
「不是喔。是妳一個人喫得下的量喔。艾蕾娜也這樣說。」
「後天會去學園上課,請問我可以去跟艾蕾娜小姐確認嗎?」
「……咦?不,這件事該怎麼說呢,就是……很奇怪吧?沒必要特地去問這種事情,而且也不必追問這麼多……」
「貝雷特少爺?」
他想不到什麼好藉口,她會起疑也很理所當然。
只見她眯着藍色眼睛,並且投來狐疑的眼神。
「哈、哈哈哈……」
這個狀況感覺就像被逼到牆角一樣。爲了突破現狀,貝雷特揚起苦笑,然後強硬地改變話題。
「比起這個!今天還有另一個重點。不如說這件事情比較重要。」
「是、是這樣嗎?」
接下來纔是重點。
「不、不過,這個話題對我來說也很害臊……總之就簡潔地談談吧。」
商量的內容令人感到害臊。
「那、那個……既、既然如此,我一定會以……足以拿到進入王宮推薦函一般的優秀侍女……爲目標……」
因此沒有夾雜「不想放開希雅」這樣的個人情感。
「唔!」
(點頭。)
「呃,總之大前提就是希雅必須遵守自己的家族規範,所以直到畢業之前都維持這樣的關係……」
還掛念着剛纔那番話的希雅,很客氣地接過巧克力。
雖然她半張着嘴,然後驚訝地睜圓雙眼,真的沒有作出什麼讓人這麼驚訝的決定。因爲她確實就是這麼優秀。
「希雅畢業之後的事情,我一定會替妳作好安排。」
「照這個反應看來,妳應該記得吧?」
「我很期待妳的表現喔。我也會爲了不辜負妳的努力,在各方面都更認真學習。」
「不過這只是口頭約定。我一定會爲妳作好安排,可是也只是作好備着而已。那並不是要限制妳的發展,所以往後要是改變心意了,希望妳不要有所顧慮地跟我說。」
「呃、呃……那個……那麼往後也請多多指教……!」
之所以沒有作出斷言,是爲了不給立場微弱的希雅施加限制。畢竟她距離畢業還有好一段時間。
「這、這、這是真的嗎!」
「嗯,接下來的話題就比較認真嘍。」
貝雷特口中的「替妳作好安排」,應該可以有兩種詮釋。
她的視線四處遊移,臉頰也漸漸紅了起來。
「謝謝少爺……」
「話說啊,希雅,妳還記得嗎?我上次說等到這場會談結束之後,要再跟妳商量一次有關未來的事情。」
不曉得是太興奮還是太開心,希雅的回應顯得有點奇怪,不過貝雷特沒有提及。
「唔!」
因爲是關於「希望未來也能繼續跟希雅在一起」。
「想得太簡單?」
那句話的答案,還要很久以後纔會揭曉。
「那、那個……貝雷特少爺,您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呢?」
「重要」這個字的效果立竿見影。
不過這也是事實,並非藉口。
(點點頭。)
「當然。這樣講說不定會影響到妳的成績,可是就算沒有拿到進入王宮的推薦資格,我也會接手……不對,應該說我也會確實安排好妳的道路。」
「對啊,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會以妳爲優先。無論大家怎麼說,對我來講妳都是最優秀的隨從。」
另一個則是超乎地位的身分。
希雅頓時顯得坐立難安。
一個是繼續擔任「專屬侍女」。
希雅點頭表示肯定。
「說來慚愧,一定還有其他比我更優秀的隨從……您說要替我作好安排,意思是就算有更優秀的人……就是……」
「我纔是。那麼艱澀的事情就說到這邊。來,拿去吧。」
實際上則應該不只是客氣而已吧。她就像在按捺滿溢出來的情感一樣,接過巧克力的手都不禁顫抖起來。
在這段漫長的時間當中,她的想法說不定會有所改變。正因爲至今都對她很不講理,才更希望她能得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