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專屬侍N
《貴族千金只願意親近我。》 · 夏乃実 · 1.1萬 字
(不不不不,這個貝雷特竟然給我做了這些好事!)
過去對專屬侍女希雅做的種種行徑──平常這麼沒道理地對待她的事實令我驚愕不已。
說真的,我甚至無言以對。
「那個……貝、貝雷特少爺……?」
「啊!嗯,我起來了。」
聽到門的另一端再次傳來確認是否起牀的聲音,我這纔回過神。
如果是錯覺不知道該有多好……她懼怕的心情確實透過聲音傳達過來。
現在的自己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讓她更加害怕自己了吧……我讓自己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希雅,進來吧。」
「是、是的。打擾了……」
聽到我這麼說,她才畏畏縮縮地踏入寢室。
身穿女僕裝、用粉紅色蝴蝶結綁着小辮子的黃白色頭髮,以及一雙圓滾滾的藍色大眼。
嬌小的身高和稚氣未脫的容貌。
──與記憶中同樣的身影,手上正端着放了紅茶的托盤。
她是我轉生之後第一個碰到的對象,很不可思議的是我絲毫沒有尷尬或很難跟她相處的感覺。
「貝雷特少爺!早、早安……!」
「嗯,早安,希雅。」
「唔!那、那個,早安!」
「嗯、嗯?早安。」
大概是沒有料到我會跟她打招呼,希雅的視線一陣飄移之後,又再次低下頭。
「那個,總之下次要多注意一點。」
既然是我命令她不要收拾,就絲毫沒有必要產生這種念頭,然而說不定以她的立場來說不能這樣。
「因爲我向妳道謝的關係嗎?」
「……儘管沒有任何事情可以獲得原諒,對於至今對妳的所作所爲,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希雅。」
「總之妳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無論是希雅打破的,還是貝雷特打破的,雖然打破杯子的這個結果不會改變,只要說是我自己打破的,就能避免希雅遭人指指點點,也不會被其他人責怪。
沉默就代表肯定。看到我這樣的態度,不可能還說得出「沒有改變」這種否定的話。
途中我朝希雅瞄了一眼,只見她眼眶泛淚且身體顫抖不已。
「好,那妳就說這個杯子是我打破的吧。我也會配合妳這樣說。」
「唔!」
(唉……竟然一大早就欺負這麼拚命工作的孩子,貝雷特根本爛透了……)
她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茫然表情看着我。
(啊……以希雅的立場來說,讓我這個主人親自負責打掃,是不是也會害她扛起很大的責任啊?)
「……」
是我多心了嗎?雖然一瞬間浮現這樣的想法,思及至今都是怎麼對待她,有這樣的深意似乎纔是正確的解讀。
「該怎麼說纔好呢?呃,那個……」
「那個,希雅?」
(嗯嗯嗯,很奇怪對吧。至今一直欺負妳的貝雷特竟然會說這種話。不過那副表情會讓我很受傷喔?)
「鏗鏘」!
如果是「遵命」之類表示理解的回覆還說得過去,這句道謝絕對很奇怪。
爲了甩開這種鬱悶的想法,縱然生硬我還是擠出笑容對她低頭致意。
光是想像,我就起雞皮疙瘩。
(話說回來,不過說了這是命令,也不用這麼畏縮……)
正因爲如此,有句話我一定要說。那就是──還是儘快習慣我這個貝雷特吧。
「啊……」
這個世界不可能發生侯爵家的繼承人向一個侍女道歉這種事情。
這種時候利用自己的立場,想必絕對不是壞事吧。
「唔!」
我連忙制止一臉鐵青蹲下來就要去撿拾玻璃碎片,還焦急得直接伸出手的她。
「素、是!」
(要是讓她在這麼慌張的狀態下收拾,肯定會……傷得滿手是血吧。)
「妳就老實說沒關係。反正我也不認爲錯在於妳。」
「那個,說、說真的……我確實嚇了一跳。」
「呃,就是……該怎麼說呢,妳別放在心上。任誰都會有失誤的時候,下次小心一點就好。就算打破了,也請妳別慌張,要謹慎地收拾。」
一片寂靜籠罩寢室。相較於傻眼而愣住的自己,希雅率先回神。
「謝謝妳平常這麼照顧我,希雅。真的幫了我很多。」
可是我沒辦法那樣對待她。
「我想妳應該也覺得難以置信,就是……就是啊……」
相隔很長一段時間才微微點點頭的她,就像不知道接下來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膽顫心驚地抬起眼神看過來。
回應的時候還喫螺絲,看來相當緊張。這代表她就是害怕成這樣。
「我確實很喜歡,可是既然是總有一天會壞掉的東西,那也無可厚非。」
說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纔好。因爲至今對她的所作所爲,就算道歉也不能得到原諒。
「請、請問我會被處以什麼樣的懲罰呢……畢竟這是貝雷特少爺愛用的杯子……」
「咦──」
我總不能明言「因爲已經換成別的人格了」這種話。
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只見她依然低垂着頭。
「謝、謝謝您!」
大概是因爲沒有受到平常的斥責而感到困惑吧。雖然很令人悲傷,總算能看到她除了懼怕以外的表情了。
我先將四散的杯子碎片集中到托盤上,用放在小雜物櫃的紙將打翻的紅茶擦拭乾淨。
她什麼話都不說,依舊很茫然的樣子。
「……」
面對這樣的狀況,爲了不讓轉生的事情被發現,我一邊想着該怎麼說才能讓過去的所作所爲合理化。
「沒、沒有。我沒有受傷也沒有燙到……對不起……」
爲了不讓別人發現已經換成別的人格,最好還是要貫徹至今的態度吧。
(她真的身處在很糟糕的環境耶……)
她一副想說「換作是平常的貝雷特少爺」之類的話,不過好像害怕到不敢再說下去。既然如此,我可以矇混過去。
接下來就是我的緊要關頭了。正是爲了不讓她發現轉生一事的關鍵時刻。
(不,有必要全身抖成那樣嗎……看起來就像只有那裏發生了地震一樣……)
「…………」
能保持冷靜就算了,總不能讓她在現在這個狀態下收拾。
「……」
(要怎麼解釋至今欺負希雅的原因……理由……)
「況且杯子會掉下去的原因出在我身上吧?因爲我做出跟平常不一樣的舉動。」
想也知道會被人覺得「腦子出問題」。說不定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搞不好還會因此不被當成人類看待。因爲會遭到迫害也不一定。
茶杯摔破的聲音響徹房內,碎片也跟着四散。還飄着熱氣的紅茶在地板上擴散開來。
這樣反而讓我覺得很對不起她。
(嗯嗯嗯,果然很奇怪對吧。至今一直在欺負妳的貝雷特竟然會說這種話。會覺得「你好意思這樣講?」對吧。)
這句道歉聽起來簡直就像帶着「我受傷或燙到了比較好對吧」這樣的含意。
這個日常言行都很具攻擊性、高高在上,並且覺得別人盡心服侍是理所當然的男人,認爲他絕對不可能出言道謝的男人,今天突然低頭致謝了。
「唔!」
「嗯。既然妳都拿來了,我就喝吧。」
可是我現在實在不應該作出這項舉動。直到我抬起頭來的瞬間,才察覺到這一點。
「反正就是……我變得跟之前不一樣對吧?」
「咦?」
不過,她會作出這種奇怪回應的原因顯而易見。
「總而言之,希雅沒有受傷纔是最重要的。畢竟杯子還有很多個可以替換,可是希雅是無可取代的啊。」
「是、是?」
「沒、沒這回事!是我太不小心了!」
這當然會讓她覺得就像天翻地覆一樣驚訝──
與此同時也能感受到「貝雷特少爺究竟怎麼了?」的困惑。
「……」
大概是我加強了語氣,讓她覺得像在命令一樣吧,我能聽見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點頭。
我提高聲量,希望可以確實傳達這份心意。
「希雅,妳有沒有受傷?或是燙到哪裏呢?」
令人難過的是,這就是平常很過分地對待她帶來的結果。
「那個,我至今之所以一直對妳這麼嚴苛,是考慮到如果希雅離開這個家,就是……如果妳到其他貴族家擔任侍女或傭人,可以不用擔心處處碰壁。畢竟有些貴族可能還會讓妳受到更過分的對待。」
「呃,這樣很危險,總之先交給我處理。」
「非、非非非非非常抱歉!我立刻處理!」
「…………」
即使如此──也只能找藉口合理化了。我十分清楚這麼做變成在仰賴希雅的爲人,不過還是開口說:
並不是所有責任都在希雅身上。
「是、是……我明白了……」
「咦?喔、喔……嗯。」
「沒關係啦,沒關係。」
總覺得只是對她道謝就嚇成這樣的自己很可悲,我再次對她說:
縱然她露出「您到底怎麼了!」的表情,我總不能豁出去回答她:「大概是換成別的人格的關係吧!哈哈哈。」
「咦!啊……怎、怎麼可以!」
我見到的是一臉啞然的希雅不禁鬆開拿着托盤的手的光景。
儘管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現在的貝雷特正是自己。這讓我湧上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
「等等,妳先住手!這是命令!」
而且她會如此慌亂,原因也出在貝雷特至今的行徑上。是自己向她道謝的關係,纔會引發這樣的失誤。
「那……那個,我端了紅茶過來,請問您要……喝嗎?」
「……」
我在這麼回應並拖延時間的同時拚命絞盡腦汁,總算想到一個藉口。
「……」
「雖然在妳從學園畢業之前都會在我們家服侍,這段期間侯爵家也有衰退的可能,到時候說不定不得不讓希雅離開。所以……爲了讓妳無論面對什麼樣的環境都忍受得下去,我纔會採取那種態度……」
這完全就是在幫貝雷特善後,然而自己如今既然作爲貝雷特活着,就實在無可避免。
而且貝雷特欺負希雅的真正理由,是「她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很完美,所以看不順眼」。
我不可能告訴她這種無藥可救的理由。
既然如此,當然還是說出自己想的藉口比較好。
「不、不過,妳在晚宴上也表現得大受好評,所以這樣做或許太多管閒事了,可是既然妳正在服侍的人是我,無論如何我都要負起責任纔行。」
「……」
「然、然後啊,我跟認識的人說起這件事,對方跟我說『做得太過火了』,並建議我『這種事情直接跟當事人明講就好』,所以我現在纔會跟妳開誠佈公。」
「…………」
(嗯──說不過去。再怎麼樣也太強詞奪理了。而且這個狀況本來就太絕望了……希雅甚至什麼話都不說……)
我一臉正經地面對她,腦子裏卻這麼想。
「貝雷特少爺……」
「嗯?」
纔想說她總算願意開口了,希雅的雙眼泛起淚光。

「也、也就是說……貝雷特少爺至今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在爲我着想嗎?並不是因爲我太沒用之類……」
「當、當然不是!」
(她竟然接受這個說詞嗎!)
我差點就喊出自己的心聲。
「……從妳至今的工作表現看來,我想無論面對什麼樣的環境,妳都能做得很好,所以我不會再做那種不合理的要求了。對我來說,妳是很自豪的侍女喔。」
「而且剛纔已經說好了,妳之所以會打破杯子,原因在於我沒有任何說明就突然向妳道謝吧?別放在心上。」
要是給出肯定的回答就是失禮,若是不予以回應也是失禮。
接着在喫過早餐之後。
像她這樣的侍女待在自己身邊真的太可惜了。
(在希雅面前我真的抬不起頭來……)
其實我從剛纔就有點在意了。
這時要是聽到她回答「之前的貝雷特少爺比較好」,我說不定會大受打擊到動彈不得。
「哈哈哈,抱歉喔。」
「唔!對、對不起!」
要不是有貝雷特的記憶,我面對這樣的街景應該會更加感動,然而還是足以產生「在觀光」的感觸。
只是道謝就會嚇到她。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就令我感到悲傷,不過還是要忍下來。
一半會投來質疑的眼光。另一半則應該會用輕蔑的眼光看待。我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很可怕。
「回答不出來嗎?」
「啊,對不起!」
「要是希雅可以不主動跟別人說起這件事,我很會開心耶。」
「……唉。雖然知道是自己的錯,真希望能想辦法解決這種受到負面影響而引人注目的情形呢。對吧,希雅?」
「呃、呃……讓妳受到這麼多苦,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以後都會像這樣跟妳好好相處,所以往後也可以讓我多仰賴妳嗎……?」
在我環視四周欣賞景緻時──發現希雅不斷偷瞄,朝我投來感覺欲言又止的視線。
「……那個,希雅,我想順便問妳一個問題,可以嗎?」
「謝謝。我也會努力成爲讓希雅能感到自豪的出色主人。」
我理解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希雅基本上不會抱持懷疑。以及基本上都會相信我。
得到大大的放心之後,此時我才瞥向周遭。
「什麼?」
(要是讓希雅比現在還更加努力,根本是惡魔般的行徑吧。)
因爲不同於平常的貝雷特,她纔會覺得不知所措吧。在習慣之前當然會感到困惑。
「這……」
那個藉口就是「想跟希雅邊走邊聊」這樣單純的理由。即使如此她還是全盤相信,讓我得以放心地享受城鎮上的氛圍。
如果本來就跟她很要好,應該不至於這樣就向我道歉了吧。
而是會用可愛的聲音喊着「被您聽到了嗎!」,進而聊開話題纔對。
「謝、謝謝您……」
希雅大概覺得我沒有聽到吧。往身旁一瞥,只見她開心地微微揚起嘴角。
大概沒資格說這種話吧。就算被她拒絕應該也不能抱怨。這些話對她來說或許也毫無信用可言。
「更何況,只要是希雅爲我泡的紅茶,不管是用什麼樣的杯子都很好喝啊。」
這個事實要是傳了開來,想必會比平常受到更大的注目。而且那個太牽強的藉口也會等比例地散播開來。
「比起這個,平常都是我自己一個人走在前面,真是抱歉了。」
「嗯?怎麼了嗎,希雅?」
因爲幾乎是被拋在後頭的狀態,對她而言「快步跟上」是很理所當然的模式。
本來還有點猶豫要不要直接裝作沒聽到,但是像這樣兩人獨處的時間,正是修復彼此關係的大好機會。
我半開玩笑地回應之後,她就露出「竟然被聽到了!」這樣好懂的表情。
「得快點習慣纔行……」
(哦~……不是吧,我的天啊。這個街景真的好厲害……)
就在我搔搔臉頰並轉而面向前方時,耳邊聽到身邊傳來聲音。
她就像再也按捺不住般哽咽起來。
「至今的我跟現在的我……妳覺得哪個比較好?」
她的一張小嘴開開合合,感覺有些難爲情地回答:
一般來說應該會回答後者。話雖如此,我還是想得到確信。
「啊,那個,這是因爲……!」
我能感受到她不想在主人面前露出難堪一面的強烈意志。
「咦……」
我面對這樣的狀況並沒有抱持任何疑惑。
「請、請別這麼說!」
我本來很擔心現在這麼大的轉變會不會讓她覺得噁心,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大概是以爲這樣的視線讓我覺得不舒服,她立刻道歉之後低下頭……雖然雙手指尖並在一起,她還是不斷朝我看來。
這跟她單純的個性有關。那雙透澈的眼睛就證明了這一點。
見她依然用頭髮遮掩自己的臉,我便叫了她的名字,這時她就像回應我的心意般重重地點了點頭。
「瞧,妳又看了。」
雖然得花上好一段時間釐清所有狀況,至少比之前更加拉近了彼此之間的關係,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像她這樣兩者皆非的反應,纔是身爲侍女的正確答案,而她的反應纔會是呼出一口氣吧。她有着一張可愛的臉龐,而且真的很聰明。
「…………」
「哈、哈哈……」
真沒想到在轉生之後,才過了短短的幾十分鐘就經歷了這樣的對話。我甚至沒想過會把女孩子弄哭。
「這並不是什麼體貼。只是我本性如此,這樣會比較輕鬆。」
可是從今天開始就不一樣了。
「請、請您別顧慮我這麼多。我是站在要協助貝雷特少爺立場的人,反而受到您這樣體貼的對待不太對……而且今天早上纔剛犯下那麼大的失誤……」
「那、那個……請您別太鑽牛角尖喔。我會去跟大家說『少爺是爲了我着想,纔會那麼嚴格地指導』!」
「那、那當然是……就是……我比較仰慕現在這樣溫柔的貝雷特少爺……」
「呃!」
「……希雅?」
即使像現在這樣負面評價滿天飛,而且過去真的用很過分的態度對待,她依然絲毫不會感到厭惡地服侍我。
「嗯?」
將綁成小辮子的黃白色頭髮拉到臉部前方的她忍着哭聲,不讓我看到她哭泣的樣子。
「好、好的。請問是什麼事呢?」
希雅感覺很傷腦筋地皺緊眉頭,一雙藍色眼睛向下低垂,就像矇混過回答一樣悄悄地呼出一口氣。
隔了一小段沉默。她看起來想避開這個回答,不過大概是視爲命令了吧。
「希雅倒是不用太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喔,嗯。」
想也知道是貝雷特平時的言行所致。因爲有不好的傳聞。這就是答案。
(如果我的專屬侍女不是像希雅這樣的人,想必……)
「謝謝。那就太好了。」
許多同樣穿着雷維華茲學員制服的學生們,都紛紛朝我們看了過來。而且都是對希雅投以憐憫的目光。對我則帶着一點輕蔑的感覺……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想跟希雅好好相處。想開心地過生活。想跟她培養良好的關係。雖然這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也說不定,同時也是我的真心話。
不小心就提出這種壞心眼的問題了。
平常的貝雷特爲了不看見希雅,都會逕自走在前方。
(怎麼會想要欺負這樣的女生啊……什麼叫看不順眼,真是莫名其妙。)
因爲我們並肩而行,很容易就會知道。
打理得很整齊的石板路配上流經城鎮的運河,還有石造和磚造的民家。屋頂全都統一成橘色,環繞在城牆內的城鎮充斥着童話國度般的氛圍。
這樣圓場好像又講得太過頭了,突然讓人覺得很害臊。
「……那個,貝雷特少爺……」
看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害我差點就要順勢同意,還好在最後一刻趕緊阻止了。
那是一句非常非常細微的自言自語。
對於一直都沒有受到稱讚的希雅來說,這番話大概讓她一心一意的努力得到回報了吧。
「得好好努力纔行呢……各方面都是。」
我會配合希雅小小的步伐,與她並肩而行。
「謝謝……呃,這點先等一下!」
「──嗯。希望妳能早點習慣呢。」
「我、我也是……我會比現在更加努力……」
貝雷特一直以來都用很糟糕的態度對待她。
(直到半路都還搭乘馬車,可是決定下來用走的真是正確的選擇……儘管作出跟平常不一樣的行動,我事先已經找好藉口,所以應該沒問題。)
「哈哈哈,我不會這樣就生氣,妳別這麼慌張啦。」
「唔!嗚、嗚嗚……」
儘管自己沒有參與那些過去,這個事實教人感到心痛。
絕對不能被人發現貝雷特已經換成別的人格。
(如果所有人都像希雅這樣不管說什麼都會相信還另當別論,可是這絕對不可能……)
什麼事都沒發生當然最好,不過要是有那種人靠近,她應該會笑出來般被輕鬆騙倒。
……唉呀,離題了。
「聽妳這樣講真的讓我很高興,可是那麼做可能會被人誤以爲是我命令妳『去對大家這樣講』喔?我還是想預防萬一啦。」
雖然講得很婉轉,肯定會被人解讀成「我就是這樣命令她」。
「啊,我知道了!那麼就只有在講到這個話題時,我再向大家澄清!」
「謝謝。」
「貝雷特少爺,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您務必跟我說。」
「好。到時候再麻煩妳了。」
「好的!」
可能是她給人一種小動物的感覺,又或者是因爲她身材嬌小卻拚命地表現出想支持的模樣,也可能是因爲笑容很可愛的關係,讓我湧上一股想摸她頭的衝動。
當然我有好好自制。
(總之,往後就把重心擺在平靜地過日子吧……希望不要再散播其他負面傳聞了……大概就像這樣吧。)
經歷轉生的現在,行爲舉止最好還是先以平穩度日爲重。
我在內心這麼作出結論之後,又繼續走了十五分鐘。
(這、這裏真的是學校嗎……)
白色的外牆和深藍色的屋檐。我抵達就算說是城堡也毫不遜色的氣派建築物,雷維華茲學園的前方。
白色的正門廣大,高聳到得抬頭仰望纔行。
以遼闊的佔地面積爲豪的學園周遭等距種着一棵棵樹木,不只增添華麗感的繁花,就連噴水池都有。
石板打造的走道整備得相當整齊,正門也配置了四名衛兵。
儘管艾蕾娜屬於上流貴族的伯爵家千金,卻不會因爲這樣的身分就仗勢欺人,是個受到底下的人傾慕且深厚信賴的人物。
「就是啊、就是啊!就在今天早上,貝雷特少爺稱讚我了喔!」
「謝、謝謝您!」
「拜託,你不要說那種讓人滿心期待的玩笑話好嗎?」
就在貝雷特獨自因爲現實而大受打擊的時候──
這樣的互動或許能夠再次看出她們的關係有多好。
「因爲這邊就是洗手間的方向,而且應該是妳用來擦手的手帕也從口袋裏跑出來了一點。妳會出現這種失誤還真難得呢。」
「所以,希雅在想什麼呢?還是發生了什麼讓妳開心的事嗎?」
看着雷維華茲學園附設的大型鐘塔低語的她,名爲艾蕾娜•盧克萊爾。
「您今天午餐要喫什麼呢?我會先去拿,並送到平常那個地方給您。」
雖然很捨不得,我以這句話當作最後的道別。
「今天也各自努力學習吧。」
「哎呀,早啊,希雅。真巧呢。」
「不,是真的啦。你看那邊,那邊!」
「當然好。這也算是希雅努力到現在的獎勵。」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呢。」
「說這什麼話,妳纔是每天都很可靠吧?」
「要我自己轉述還滿難爲情的……可是他說我『很出色』之類的,還說我是他『自豪的侍女』喔!」
「請、請別這麼說!要是遇到事情,請隨時叫我過去!」
「總之就是這樣,往後的事情也請妳拿捏一下。假如遇到緊急狀況,我還是會叫妳過來,屆時就再麻煩了。」
「一旦回想起來還是讓人開心不已……雖然我也知道要快點轉換心情纔行,還是……嘿嘿嘿。」
開不起玩笑也是貝雷特過去的行徑所招致的結果。雖然覺得心痛,要是連我自己都感到消沉,說不定會讓希雅感到自責。這種時候就要保持平常心。
之所以會像這樣任誰都不願扯上關係,應該是避免被貝雷特盯上而受到欺負所作出的對策吧。
「嗯……今天有點晚到呢。」
分明只要在學生餐廳喫飯就好了,偏偏要特別指定其他地方增加她的工作量,或是有事沒事就把她叫過來找麻煩,要她重做一次之類的。
儘管我作足覺悟前往教室,這股決心也在轉瞬間就產生動搖。
畢竟直到昨天都從來沒被貝雷特稱讚過。一直以來他不是發飆,就是一味地斥責。
「啊,我不是真的在指責妳喔!我沒有在指責妳喔!光是妳想要儘早習慣,我真的就覺得很開心了。」
得知超乎想像的殘酷現實,不禁讓我立刻就想仰賴希雅……不過現在只能忍耐。
希雅揚起笑容,快步跑向她的身邊。
「不、不好意思喔。因爲實在太難得了,一個不小心就脫口而出。」
不要再東想西想了。
「怎麼了?」
「啊……」
「希、希雅?我可以再跟妳確認一次嗎?妳說貝雷特……稱讚妳了?那個貝雷特說妳是他『自豪的侍女』嗎?」
「不要在看到人家的瞬間就迷上啊……」
她揮舞着雙手拚命強調。光是如此,我就覺得受到不少激勵。
第一,本來還開心地在閒聊的同學們頓時沉默下來。
「…………」
真的一天到晚都在做這些沒意義的事。
她有一頭代表性的鮮紅及腰長髮。
我朝希雅看去,只見她的嘴微微張着愣在原地。看來這些話對她來說真的相當衝擊吧。
「喂、喂喂!那邊,快看那邊!是那個艾蕾娜小姐耶。」
我一邊這麼想着走進大門,走進遼闊的校地踏入校舍中。
她慌慌張張地用難以想像是人類能做到的速度將手帕塞進去,湮滅證據之後接着說:
既然都說了「在學園裏就以享受學園生活爲優先」,這之後的時間我就不想再依賴希雅。不,我也不該依賴她吧。
****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也要像艾蕾娜小姐一樣這麼可靠,得更加努力……纔行呢!」
艾蕾娜看她拚命揮舞小手否定的模樣,優雅地伸手遮住嘴邊,被逗得笑了起來。
她的年級跟我不一樣,而且也有貴族與隨從的立場差異,因此在不同的地方上課。
「其實我是爲了陪弟弟商量事情,纔會在這個時間到校。」
當我一進到教室時,就發現到幾件事情。
「……沒、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沒錯,她的摯友正是貝雷特的專屬侍女希雅。
「哈哈哈。那麼就放學後見了。」
「看、看樣子這一天應該會很難熬吧……」
只是上學時間晚了一點就考慮得這麼周全,證實了希雅有多麼優秀。
希雅則保持端正的姿勢,一直目送我到最後。
「啊!早安,艾蕾娜小姐!」
感覺就像在照顧妹妹一樣姿勢稍微向前傾的艾蕾娜,眯着眼睛作出聆聽的姿勢。
「我、我還差得遠呢!」
「沒、沒錯!今天早上有件非常開心的事情……!」
(總之得先減少希雅的工作量纔行……要不然只會給她的身體帶來負擔,而且這樣下去只會增長負面傳聞……)
「啊……啊!」
第二,任誰都不跟我對上眼。
我無法理解這種心理狀態。
「今天上學比較從容呢。身體狀況還好嗎?」
「跟妳聊天真的會讓人很有精神呢。得感謝妳剛好出來摘花纔行。」
從沒有住在這個世界的人看來,應該很難判斷這裏是一所學園吧。
「這、這樣好嗎?」
希雅聽到這個指謫視線向下看去的瞬間,整張臉就紅了起來。
(這、這樣讓人很傷心耶……真搞不懂身爲元兇的貝雷特怎麼會毫不在意……)
「好的!」
「呵呵,當然很好啊。謝謝妳替我擔心。」
「總覺得妳一副希望我問下去的表情呢。呵呵,妳可以跟我說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呵呵,我倒不這麼認爲就是了。」
被其他人討厭的貝雷特總是獨來獨往。爲了消磨這樣的閒暇時間,也爲了……刻意讓她忙不過來,纔會這樣利用希雅。
用婉轉語氣責備的希雅,跟在反省的同時,感覺好像很開心的艾蕾娜。
我甚至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唔……您、您怎麼知道……」
「請、請小聲一點跟我說啦!這樣不就會被男生聽到了嗎……」
「喔……關於這點啊,從今天開始這方面的事我都會自己處理,妳就自由地跟朋友一起度過吧。在學園裏就以享受學園生活爲優先。當然,在學園以外的地方就要跟平常一樣麻煩妳了。」
只見一雙藍眼睛亮了起來,希雅立刻回答。
我在教室裏忍不住絕望脫口而出。
侯爵家的侍女和伯爵家的千金。乍看之下兩人似乎沒有任何交集,不過在學園外舉辦的貴族活動……晚宴之類的場合中,兩人幾乎是絕對會碰面的關係。
「好的!我會等您下課!」
「妳不是說了『得早點習慣纔行』嗎……?」
在穿過學園正門的前方,有個受到衆人矚目的學生。
「咦?」
會像這樣喜上眉梢也是理所當然。另一方面,艾蕾娜就感到難以理解了。
再加上一雙銳利的紫色眼睛,纖細挺拔的鼻子,薄脣抹着淡粉色。清瘦的脖子上則戴着黑色的頸飾。
「啊,對了、對了,今天時間也有點晚了,不用送我到教室沒關係。」
她看見摯友的身影,睜大紫色的眼睛大聲呼喊:
第三,一到自己的座位就座後,四周就好像出現牆壁一樣,大家紛紛背對我隔開距離。
希雅雙手貼着臉頰,流露出極爲幸福的表情。
容貌亮麗又品行端正的她,今天也在衆人欽羨的目光中走向自己的教室。就在這時──
雖然嘴上說得煞有其事,其實只是自己想這樣做而已。
「是!啊,貝雷特少爺,我想確認一件事……」
「非、非常抱歉……!」
「好了,那就加油吧……」
(真不愧是貴族進出的地方……豪華到讓人不禁猶豫是不是真的可以踏進去。)
個性單純的希雅跟不在乎身分地位的艾蕾娜很合得來,是能充分信任彼此的關係。
「沒錯!而且爲了獎勵我這麼努力,從今天開始午餐時間也不用工作了。說要我以享受學園生活爲優先。」
面對散發出幸福氣場的希雅,艾蕾娜僵着笑容勉強給出了回應。
艾蕾娜也聽過貝雷特的負面傳聞。更清楚他在學園裏要侍女到處跑腿的事情。
儘管如此,卻產生了這麼大的改變。只有令人毛骨悚然一句話可以形容。
「然後啊!其實除此之外,還有讓我很高興的事情!」
「什、什麼事呢?」
「說來慚愧,今天早上因爲我的疏失,我不小心打破了貝雷特少爺很珍惜的杯子……」
「咦?那豈不是很嚴重嗎!妳沒事吧?」
打破主人的,而且還是特別喜歡的杯子這種事,是連艾蕾娜也無法袒護的疏失。
照貝雷特的個性看來,是無論祭出什麼樣的懲罰都不奇怪的事態──
「沒事!貝雷特少爺爲了不讓我被碎片刮傷手指,還替我撿了起來。更說出『就當作是我自己摔破的』來袒護我!」
「什、什麼!」
「我知道這樣實在太不知分寸了,可是受到這樣的對待會讓人怦然心動呢……嘿嘿嘿。啊,這件事還請保密喔!」
「好、好。我知道了……」
面對雙手手指交疊在一起、語帶熱情描述的希雅,這下子真的超出艾蕾娜可以理解的範疇了。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與平常的行爲舉止相互矛盾。
感覺就像要交互給予恐懼與溫柔,以洗腦她一樣──
這件事讓艾蕾娜產生了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