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淡化負面評價

「亞倫，你還好嗎？」

「啊，姐姐……」

在夜漸漸深沉，街道也陷入寂靜的時間。

盧克萊爾伯爵家的宅邸中，穿着輕薄連身睡衣的艾蕾娜語帶擔憂地關心弟弟。

「時間都這麼晚了，先休息吧？你今天都在圖書館努力到最後一刻了吧？」

「謝謝妳這麼擔心我。可是我還不能睡。時間怎麼樣都不夠用啊。」

「這、這樣說或許沒錯……」

亞倫研讀從圖書館借來的經營學書籍，並將重點抄寫成好幾頁的筆記。

爲了方便自己反覆閱讀，也爲了確實學會那些知識。

而且，他現在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再這樣下去你會感冒喔。首先要顧好身體這個資本。」

「我沒事啦。不像姐姐大人，我的身體很勇健。」

「你又說這種話……」

對於不肯休息的弟弟亞倫，艾蕾娜噘起嘴巴在一旁的沙發坐下，然後伸直一雙長腿。

「唉，父親也真是的，都是他突然說出『新的店就交給亞倫』這種話。而且竟然因爲太忙，就單方面決定好商討的日程。」

「那也沒辦法啊。他平常動不動就會對我說『既然出生在這個家』之類的嘛。」

「嗯……」

無法反駁這句事實的艾蕾娜心懷不滿地低吟一聲。

她順着內心的情緒將雙手手肘抵在大腿上，緊接着拄着臉頰朝亞倫看去。

「唉，正因爲如此，我也有認真唸書，可是還是遠遠不夠。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這樣啊……」

對於現在跟貝雷特建立了友好關係的艾蕾娜來說，她也希望弟弟能跟他好好相處。

「唉呀，是這樣嗎？我弟弟小我一歲喔。」

「不但具備大人都比不上的豐富知識，我也認識她這個人，應該可以請求她的協助。」

「就算是客套話也好，你也配合一下嘛。這樣會不受歡迎喔。」

聽到姐姐語帶親近的感覺說出「好人」這種形容，亞倫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斷言。

那個時候只是碰巧時機不太對而已。

「不客氣。」

「我去宣揚一下『只要能幫助我苦惱的弟弟，我就答應那個人的求婚』如何？」

要是可以找到一個願意協助的人，應該就能減少自己身上的負擔。雖然艾蕾娜爲弟弟想出這個辦法，亞倫卻搖了搖頭。

「總之，就算你被露娜小姐拒絕也沒關係啦，亞倫。你還有其他辦法。」

明顯轉移話題般站起身的艾蕾娜，看到亞倫認真唸書的結果，不禁皺起眉頭說：

「貝雷特啊……」

「呃，我沒辦法給出那樣的建議啦。我只是從妳口中聽說了大致上的狀況而已。更何況我也不曉得妳弟弟有什麼樣的想法。」

「呵呵，那你等我一下喔。」

「你有聽懂就好了。」

「咦？怎麼會，絕對不可能啦。」

我朝身旁看去，她果不其然露出我預料中的表情。

「喔……所以妳纔會這麼累啊？」

艾蕾娜纖細的手指抵在嘴邊，然後快速地眨了眨眼。

「這樣說太客氣了。姐姐泡的紅茶可是好喝到連父親都會稱讚呢。」

「所以說到底，妳只是想找我抱怨而已嗎？妳應該知道就算說這麼多，也不會帶來任何實質助益吧？」

「既然不是你自己被欺負，就必須具備不會全盤相信謠傳的從容。尤其像我們這種立場的人，更是要將這點銘記在心。」

「因爲妳上課的時候強忍住好幾次呵欠啊。我就想妳昨晚可能沒睡好。」

「說不定在嫁過去之後會碰上什麼問題啊？」

（呃，不用靠得這麼近吧……）

「是、是喔？既然如此，那個人應該就不是露娜小姐了吧。」

「哈哈……」

「可不只是辛苦而已喔。自從弟弟得知新的店鋪要交付給他之後，每天都在熬夜學習……不管我怎麼勸說，他都聽不進去，真的很令人擔心。」

「妳幹嘛露出像是『看我看到入迷了嗎？』的得意表情啊……我坐在妳旁邊，自然就會瞄到好嗎？」

「呼。不過話說回來──」

在感受到那股茉莉花香的同時，我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知道妳有這份心意就夠了。姐姐也有自己該做的事啊。」

「而且還被人怕得要命。不過這是我自作孽，所以沒轍。」

看到她這副模樣，着實讓人莞爾起來。

「呵呵，我開玩笑的啦。又不一定會招來很多人，而且不懷好心的人提供的建議也當不成參考嘛。」

艾蕾娜又接着補上一句：「以不會將責任加諸在人家身上爲前提。」

「你……上課的時候竟然都在看我啊？」

「姐、姐姐！」

「……啊，呵呵呵。你可是衆矢之的呢。」

「也就是說在顧及學業的同時，被交付一間新的店鋪啊……有機會可以挑戰這種事情確實很厲害，但是我也能理解艾蕾娜替他擔心的心情。」

大概是不說出口就不甘願吧。艾蕾娜交疊雙臂，再次開啓苦惱與抱怨的模式。

「遑論不受歡迎了，我還有更大的問題，所以沒放在心上。」

「獨特的氛圍是指？」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他很親切喔。沒想到其實是個好人呢。」

這段對話一停下來，姐弟倆就默契十足地同時大嘆一口氣。

經過這樣感情要好的姐弟互動之後，亞倫持續唸書到跨夜。

艾蕾娜筆直地伸出食指強調地說：「對吧？」

「謝謝妳，姐姐。」

「……也、也是呢。抱歉。姐姐說得對。」

「就算妳這樣講，我該給出什麼樣的建議纔好？」

「其他什麼辦法？」

會像這樣幫他說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嗯～確實也有這個可能，可是我們在講的是那個貝雷特先生耶？」

平常都像銅像一樣看書。那就是露娜。

「姐姐要自己泡給我喝嗎？」

如果是她弟弟來找我商量就另當別論，然而只是從艾蕾娜口中轉述，能得到的資訊量實在太少了。

「既然是第一次見面，應該被她獨特的氛圍嚇到了吧？」

貝雷特在教室裏喫着僕人做的輕食，一邊作出這樣的回應。

「姐姐竟然這麼肯定……？」

「纔不會發生那種事。對象可是我自己挑選的耶。當然會過上幸福的生活啊。」

她說話的語調頓時改變。感覺就像在捉弄人一樣。

「唉呀，那還真是可惜。有碰到面還是好事一樁。她應該才知道你是誰纔對。」

＊＊＊＊

「她既沉默寡言又表現出凜然的態度對吧？就算想跟她打招呼，也會覺得有點難以親近不是嗎？」

順着話題被她自然而然地誇獎了一番，不過我要是對此作出反應，說不定就沒辦法拉回正題了。

「我、我當然知道……我並不只是在找你抱怨。如果你聽我說完這些有什麼想法，希望可以給我一點建議。」

「真可惜呢。虧你生了一張好看的臉蛋，卻談不成戀愛。」

雖然意見出現分歧，雙方的發言都沒有錯。

「當然，我不會逼你相信，而且我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不過你總有一天也會明白，有時候傳聞終究只是傳聞罷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表現得沉着冷靜，沒有事情會讓露娜產生動搖。

「謝謝妳，姐姐。可是這是我的問題，得靠自己採取行動纔行。啊，這麼說來，我今天第一次見到露娜小姐了喔。只不過她那時剛好在忙，沒能跟她打上招呼。」

同時聆聽坐在隔壁的艾蕾娜說起昨天的事情。

「是……這樣嗎？」

「……啊，不然找男爵家的露娜小姐商量如何？」

「那、那就好……總之，妳一定要慎選對象纔行喔。儘管這樣指名道姓有些失禮，也有像貝雷特先生那樣的人……」

（咦？）

「好啦，既然我都來了，就幫你泡杯紅茶吧。」

「這應該很困難吧。畢竟要商量的內容很重要，一旦闡明商量的事情有關伯爵涉足的事業，周遭的人應該都會覺得戒慎恐懼。」

「這樣勉強又逼迫自己還是不太好。雖說我不知道父親對你說了些什麼，還是再找找其他方法比較好吧？畢竟你也不是完全沒有經營學的知識啊。」

「她看起來確實滿文靜的，可是我看到露娜小姐時，圖書館管理員正在捉弄她，該說是有點慌慌張張的樣子嗎……所以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喔。」

「那個……話說啊，事到如今才問好像也太遲了，可是妳弟弟幾歲啊？其實我對他不太熟。好像也沒有跟他見過面的樣子。」

「這、這個嘛……像是我弟弟之後要怎麼做纔好……之類吧。」

「這麼晚了還要叫僕人來做，也會讓人於心不忍吧？所以你就喝我泡的忍耐一下吧。」

隔天──

「對不起喔，亞倫。如果我有涉足業務，現在就能立刻給你很多建議了……」

「嗯。向來就只聽過他的負面傳聞。姐姐大人應該也是吧？」

「說是該做的事，也只是嫁給地位崇高的貴族而已吧？跟亞倫相比，根本稱不上是什麼辛苦的事情。」

「對吧？父親真的很心急耶。竟然在他還是個學生時交付這麼重要的職責。而且還是突然拋出這個難題給他喔？爲什麼不再按部就班一點呢？」

「你、你發現到了嗎？我自認隱藏起來了耶。」

艾蕾娜會說出「不是露娜小姐」的想法確實沒錯，表現得慌慌張張的卻正是露娜本人。

正在喫飯的時候，一張像是人偶一樣端正的漂亮臉蛋突然湊近過來。

雖然很想吐槽，此時爲了艾蕾娜着想，我還是決定拉回正題。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辛苦。」

「對啊。貝雷特只不過是一個笨拙的人。大概是其他貴族爲了拉低侯爵的評價，纔會放出這種傳聞吧。」

亞倫壓低聲調，一臉不悅地斷言。

然後在「呵呵」地輕聲笑了笑之後，艾蕾娜問出像是老調一樣的話：

雖然對方應該不是刻意的，看在自己眼裏對心臟實在很不友善。

相對的，這代表她就是如此擔心弟弟的狀況。

結束上午的課程，時間來到午休之後過了幾分鐘的時候。

「其他方法是？」

「例、例如說……去拜託別人之類的。就像你今天早上來找我商量那樣。」

大概是很有自信吧，亞倫實在說不過斷言的同時還露出開朗微笑的姐姐。

我再怎麼想幫上忙，頂多也只能給他「努力加油吧」這樣不痛不癢的意見。

「因、因爲經營層面的事情很複雜，我沒辦法跟你說得很詳細啊。這也沒辦法吧……」

「這點不能用『沒辦法』帶過吧？我知道妳太擔心弟弟的事情以至於沒有那個從容，好歹也要在昨晚就先把必須商量的事情筆記下來。」

「嗯……不要說這種大道理嘛。」

「妳也不用這樣鬧彆扭啊。」

她眯着那雙如寶石般漂亮的紫色眼睛噘着嘴說。

之前從來沒看過她這樣的表情，大概是因爲稍微放下戒心了，再加上遇到讓她難以保持從容的事情，纔會表現出真正的自我吧。

「不要說我鬧彆扭好嗎……講得好像我很孩子氣一樣。」

「是是是。」

「唉……不過說得也是呢。如果希望你能給出建議，確實應該那麼做纔對。我真的太沒出息了。」

她嘆出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我絲毫沒有想害她這麼消沉的意思，但是看到這副模樣得幫她說點話纔行。

「反正就是……以長遠的眼光看來肯定會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妳只要放寬心就好了吧？避免妳弟弟反而因爲擔心妳而分心。」

「這樣講也有道理……話說你爲什麼可以這麼肯定地說『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呢？」

「因爲他可以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實踐、累積經驗，並學習到失敗及成功的體驗耶？假如沒有足夠的資本，根本就辦不到這種事情，所以絕對可以獲益良多喔。」

「那、那些過程就算等他從學園畢業之後再去體驗也不遲吧？或是慢慢累積基層經驗之後再來……」

「艾蕾娜，妳這樣說確實沒錯，可是有些觀點肯定只有現在纔看得見。何況正是因爲年輕，追求理想的力道才更加強勁。妳的父親應該也是期待他在這方面的表現吧？」

一切都只是我的預測。然而，說到盧克萊爾伯爵家，他們可是大規模發展餐飲業到住在這個城鎮的人衆所皆知的程度。

擁有這般實績的人，不可能漫無計劃地順勢而爲。

（要不是有轉生，要不是出過社會，我也說不出這種話呢……）

然後，就在我抵達二樓的瞬間──

「果然還是不方便嗎？」

透過這樣的對話，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身處在另一個世界。

正因爲如此，我只能作出不失禮貌的反應。

爲了讓他產生「我當然知道你是誰」的感覺，我決定先打個友善的招呼再說。

「啊？」

這麼說完，艾蕾娜就快步離開教室了。

面對這個無法向他人求救的狀態，不祥的預感不停滿溢而出。

「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真的很抱歉。謝謝你。」

眼見貝雷特臉上帶着笑容一邊慢慢逼近。感受到他背後散發出不祥氣魄，亞倫的臉色也越來越鐵青。

我可不想破壞跟她之間的情誼。

「您、您好……貝雷特先生。」

或許是不滿父親對這件事的態度，艾蕾娜纔會從來都沒有產生過「他會協助」的念頭。理解這番話之後，艾蕾娜的語調不但變得開朗，也露出開心的表情。

（即使心知肚明還是沒辦法！我怎麼可能拒絕得了他啊……！）

既然過着會被人在身後指指點點的學園生活，沒有別人在的地方，就是唯一能讓心神放鬆下來的地點。

（最後再歸還書也沒關係，總之先上二樓找找看好了。）

就在亞倫想着「得壓抑住即將發生的事情湧上的怒火纔行……」，下定決心的瞬間──

「唔！怎、怎麼可能啊，笨蛋。」

「嗯唔！」

在午休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現在，圖書館裏就跟昨天一樣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跟她坦言我沒有要捉弄她的意思，應該就會原諒我吧。

「就、就是……經營方面的。」

亞倫就這麼碰上意料之外又難以置信的狀況。

爲了請露娜推薦書籍而剝奪她看書的時間確實讓我感到過意不去，不過我還是懷着「不知道她下次會介紹什麼樣的書籍給我」的期待來到這個地方。

「經營！哦，經營啊……」

（喔喔……這應該就是那種狀況吧。雖然我不認識對方，他知道我是誰那樣……而且是他先說出「嗯唔！」，還一直盯着我看……）

以採取同樣的行動模式來說，她很有可能就在那裏。

回應貝雷特招呼的人物──亞倫此時心臟狂跳個不停，要自己儘快趕去避難的警鐘響徹全身。

「嗯？」

「呃，總之我的意思是，艾蕾娜的父親應該是想讓兒子打造出實現自己理想的餐廳吧。放眼未來，實現理想的餐廳不但比較能滿足客人，生意也會比較好。以結果來說，爲此就需要讓他儘早開始累積經驗。」

「唔！不、不會……！沒有這回事！請、請看！」

（反正沒什麼人也比較剛好就是了。）

「你好～」

總覺得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艾蕾娜這麼坦率的樣子。大概是放下了心中的重擔，我跟展露笑容的她對上視線。

（什、什、什……！爲什麼侯爵家的公子，貝雷特先生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晚點得向她道歉纔行……」

「哼、哼！話雖如此，你太囂張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講得好像很懂一樣。」

「……」

在這段期間，我一直跟他四目相對。大概是因爲雙方都沉默不語，以至於這段尷尬的時間只是徒然地流逝。

總覺得跟希雅也有過這樣的對話。

這間圖書館寬敞到都可以用來玩捉迷藏，而且也有很多死角。假如沒有巧遇彼此，應該要花好一段時間才能找到人。

「午休時間就這麼認真啊～？真了不起呢～」

「儘管我也稱不上了解，第一次接觸經營肯定會碰到許多摸不着頭緒的事情，成功的可能性還比較低。正因爲如此，只能朝理想不顧一切地埋頭努力；假如在過程中碰上名爲現實的高牆，就只好換個觀點思考並盡力去做。」

突然聽到有人發出驚訝的聲音。

「唔！」

既然目的是要讓他累積經驗，應該經歷一兩次失敗也沒關係。

儘管她推薦給我看的這本愛情小說以女性爲主要客羣，我也看得很開心。

他有一頭梳理整齊的紅髮，以及一雙漂亮的紫色眼睛。總覺得是個跟艾蕾娜特徵相似的男生。

（肯、肯定惹她生氣了吧……）

我昨天在二樓邂逅抱着一疊書走着的露娜。

一個是爲了歸還昨天借的書。

她的態度明顯很奇怪。變得不沉着、不再跟我對上視線，而且戴着頸飾的脖子以上都紅了起來。

眼前看見的是微微低頭致意，以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接過筆記的貝雷特。

「啊……」

只見艾蕾娜的白皙雙頰漸漸泛起羞紅。

（說、說得這麼客氣，他打算撕毀我的筆記吧……！我可是知道你這個人有着什麼樣的傳聞……！）

「……」

我能肯定的是，伯爵家盧克萊爾有着相當雄厚的資金與從容。

下定決心在下次碰面時就要跟她道歉之後，我將剩下的午餐喫完。

此時我們之間的話題中斷。只是一直對視着彼此，並且陷入一陣沉默。

開始莫名奇妙地張望起四周──

（儘管姐姐叫我不要全盤聽信傳聞，我還是辦不到！壓迫感太可怕了！拉長的語尾也好恐怖！）

之所以來到圖書館，主要有兩大原因。

從來沒有傳出任何貝雷特會踏入圖書館的消息。

纔想說她總算開口，卻撇過頭去，感覺心情很差地站起身來。

「那麼先來找露娜吧。」

「啊，難道妳害羞了嗎？」

「……」

「夠、夠了，我要去學生餐廳了。你就自己一個人孤單地度過午休時間吧。」

「嗯、嗯！我會這麼做！」

而且，這就跟蜥蜴斷尾的道理一樣。爲了保護自己，亞倫顫抖着雙手將堪稱努力結晶的重要筆記……交給貝雷特。

＊＊＊＊

他擺動雙手，在否認的同時上半身往後仰去以拉開距離。

「如果可以早點找到她就好了……」

「那就沒問題了。雖然以我個人來說，覺得學生時代還是專注在學業上比較好，妳父親想必是因爲相信妳弟弟纔會作出這個選擇。所以妳也試着比起缺點去相信優點，更重要的是去相信妳弟弟吧。」

「不、不會。沒這回事……！」

「咦～」

「什……！」

「也、也是呢！到時候父親想必也會提供協助纔對吧？」

我盤算着「先從愛情小說的書櫃找起吧……」這樣的計劃走上階梯。

我朝聲音的方向轉頭看去──就跟一個在閱讀區埋頭唸書的男學生對上視線。

「……」

我打開圖書館大門，看着空蕩蕩的室內喃喃自語。

我這種人大概說不出什麼精確的事。只不過，這就是現在的自己能夠說明的極限。

貝雷特終究還是來到了眼前。

我並不確定。然而以現況來說，這樣比較自然。我想不到除此之外的情形。

「咦咦──？」

然後帶着昨晚看完的愛情小說，爲了還書而前往圖書館。

「咦咦～？你不用這麼謙虛啊。你現在正在讀哪方面的書呢？」

我從貝雷特的記憶中感受到一股模糊不清的感覺。

另一個則是要請露娜推薦下一本書給我。

「嗯，果然都沒有人來耶。」

這樣的時間會持續多久啊？

伯爵家跟侯爵家，是對方的地位比較高。

「其實啊，我朋友的弟弟好像也一樣在苦惱跟經營有關的事呢。儘管這樣貿然打擾很不好意思，可以讓我稍微看看你在學習哪方面的事情嗎？」

（咦？我好像曾經在哪裏看過這個男生，但是又好像沒有……）

「儘管我不瞭解妳父親的個性，所以無法作出評論，（既然妳是這樣的個性）他應該是個溫柔的人吧？」

「是啊。雖然他總是以工作爲優先，確實是個溫柔的父親喔。」

「所以，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吧。儘管我只說了優點，而且是以就算失敗了也不會受到挫折爲前提，既然身處可以挑戰的環境，就應該立刻去嘗試不是嗎？如果他是朝錯誤的方向前進，妳的父親肯定會阻止，而且也會提供協助纔對。」

（咦？他、他剛纔……對我低頭致意了？那個地位比我還要高的貝雷特先生嗎……？）

並不是亞倫眼花。就像要證明這點似的，貝雷特正爲了不要折到筆記而小心翼翼地翻頁細讀。

（怎、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與負面傳聞完全相反的態度，讓亞倫感受到被鐵錘砸中腦袋一般的衝擊。

「我問你，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習這塊領域的呢？」

「我是……從十二歲左右開始。」

「十二歲嗎！」

「是、是的……」

（會不會被他說「未免太晚了，你真的有心要學嗎？」之類的話啊……還是會被他說「你學不來啦」之類的呢……）

亞倫萌生負面的想法，然而那只是他杞人憂天罷了。

「哦，那還真是厲害呢。從這份筆記的內容就能看出你有多麼努力。當然，也能看出你每天都努力不懈地學習。」

「咦……」

「爲了能再回頭複習而將要點整理得很清楚，然後在不瞭解的地方寫下備註。儘管不是想自嘲，我還真沒辦法像你這麼認真。」

見他一臉認真，而且完全不像在說客套話的回應，讓亞倫說不出話來。因爲可以看得出來他是發自內心這麼說。

（那些負面傳聞都是騙人的嘛。沒想到他竟然是個這麼謙虛又寬容的人……）

「既然你這麼認真，在知識層面來說應該有一定程度的戰力吧？而且從你的筆記看來，我覺得已經顧及到相當廣的層面。」

「不，我還差得遠……」

「是嗎？可是你這樣的努力一定可以得到回報喔。因爲這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

「過、過獎了，謝謝！」

「哪裏、哪裏。啊，謝謝你借我看。如果我朋友的弟弟也像你這麼努力，就絕對可以放心了呢。」

「我想經營的餐廳，要平價提供任何客層……不分貴族或是庶民都能滿足的料理。還有就是不浪費食材這點。我以這兩點爲中心作構想。」

既沒有擺出高壓的姿態，也沒有壞心眼地嘲諷人，甚至還誇讚這番努力。

（嗯──這個帥哥到底是誰啊……要不是跟貝雷特互相認識，應該不會希望我陪他商量吧……要是不趕緊回想起來，絕對會很不妙吧……）

（到、到頭來那個帥哥究竟是誰啊……他要離開的時候還很有禮貌地跟我道別。）

（總覺得跟艾蕾娜跟我說的內容很像，可是應該只是錯覺吧。）

（對他來說應該是很難以想像的事情……換作是我站在他的立場，絕對會不想承認吧。何況還是被一個年紀沒差多少的人這樣講……）

被他說中，而且還投以一抹微笑的時候，「恐懼」二字已經從亞倫心中消失了。

在內心深刻反省的亞倫切換成學習的態度。爲了將這一分一秒學到的東西都化爲己有，換上認真的神情面對貝雷特。

看他懷着滿腔熱情這麼說，讓我感到相當佩服。不過──

（是我錯了……）

「當然。」

雙手交疊在身後無聲無息出現的她，投來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且看起來昏昏欲睡的金色眼睛。

「這只是舉例而已喔。假設有人喫了你店裏提供的免費料理，跳出來說『因爲喫了這個料理，身體狀況變差了』，或是『裏面混入了奇怪的東西』之類的，你要怎麼負責呢？對方的目的在錢，要捏造證據很輕而易舉，就算你對抗到洗刷了冤屈，也肯定會傳出負面謠言。對你的店，更重要的是對你們家來說，會爲此產生負面的結果。」

我搔着臉頰道歉後，她立刻就原諒我了。

他費解地歪過頭去。正因爲還年輕，應該很難想像這種狀況吧。

「原來如此……是基於這樣的背景，纔會從小就開始學習啊。」

「露、露娜……難道妳聽到我們剛纔在討論的事情了？」

「爲、爲什麼那會是最大的問題呢……」

──要是被他問上這麼一句就毀了。

聽到這句話，亞倫更是確信那些負面謠傳並非事實。

我這麼問了之後，祖父就說「這樣也能讓你多學到一點」，教會我各式各樣的事情。要不是有那樣的經驗，我應該沒辦法說出這樣的建議吧。

「那麼就進入正題吧。可以告訴我在你的構想中，是要經營什麼樣的店嗎？這應該也是你正在苦惱的部分吧。」

他緊閉雙脣低下頭去。從他沒有作出反駁看來，應該好好理解我指摘出來的內容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昨晚艾蕾娜對他說過的話。

「嗯？」

然而知曉這份實力的貴族對貝雷特有所畏懼，於是纔會貶低他的評價。

像這樣跟他有所接觸之後就能理解了。這個瞬間，點跟點之間連起了一條線。

「最大的問題應該在於『免費提供料理』這點吧。」

俐落地答覆之後，他開口說：

「唔──！」

「唔！」

『……可是他很親切喔。沒想到其實是個好人呢。』

「……」

「呼……」

（也是啦……這不但難以啓齒，也是會讓人想避開的話題……）

就像「書蟲才女」露娜•潘連梅爾那樣。

＊＊＊＊

「很可惜，這世上有很多爲了一己私慾而利用他人善心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世界，都不會只有好人。那些經營者正是因爲明白這個道理，纔會寧願選擇報廢食材。畢竟要是餐廳的生意不好，就沒辦法照顧到在店裏工作那些員工的生活。」

『你知道我是誰吧？』

「咦？好啊。儘管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要是這樣也無妨當然沒問題。」

懷着難以排解的疑惑，我伸手拄着臉頰。

既然他今天有來圖書館唸書，就代表他以前可能也有來過。

「既然如此，你在煩惱的事情比起知識層面，會不會在於基礎層面呢？」

後續的交談中，我就將重點擺在可以讓他重振起來或提起勇氣的稱讚。當然，那些都不是客套話。

「是的。因爲我的父親和母親都經營好幾間餐廳的關係。」

看到貝雷特甚至還掛心朋友的弟弟，讓亞倫一改對他的印象。

「首先要保證這樣的方針不會對營業額造成影響。另外就是這樣做會將本來不用付出的勞力強行加諸在員工身上，給餐廳帶來的好處太少吧？說來確實很令人心痛，可是就算幫助貧困的人們，也幾乎得不到任何回報，甚至還有可能連『會幫助貧困之人的餐廳』這種正面評價都難以傳開。」

「哦？似乎被我說中了呢。看過你的筆記之後，我就猜想會不會是這樣。」

「可是啊，可是呢……一間餐廳不太適合採取這樣的方針呢。」

「好的。」

「你有在反省就好。」

──也因此絲毫沒有察覺到有個女生從書櫃一旁探出頭來注視着這一幕。

「這樣啊。在提供的料理和訂定價格方面會受到進貨成本很大的影響，因此這個部分比較難說……你有想到哪些方法可以讓餐廳不浪費食材嗎？」

「唔！」

「啊，我來替你拉椅子……！」

「哦～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個好點子呢。是個很理想的方針。」

「話說回來，他已經沒問題了嗎？」

「那、那個……貝、貝雷特先生……我知道這樣拜託你非常失禮，要是你有空，可以聽聽看我構想的提案嗎……」

「圖書館既不是商量事情的地方，也不是讓人拄着臉的場所喔，貝雷特•賽託佛德。」

更何況如果是艾蕾娜的弟弟，貝雷特應該會有這樣的記憶纔對。

（看來是因爲在貝雷特先生身上找不到什麼缺點，所以只能透過放出負面傳聞這種手段，才能拉低對他的評價……）

爲了讓他明白這一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說不定可以求助這個人……求助於貝雷特先生。）

亞倫鼓起勇氣拜託，並且對他深深低下頭。

看到他認真學習的成果，自然而然就能說出這些話了。

雖然很在意他的身分，要是在這個時間點探究這點，肯定會讓他覺得很奇怪。

我覺得他正在做難以用言語表達出來的厲害事情。而且，面對勇於挑戰困難的人，會讓人想替他加油。

（他明明也感受到了我對他敬而遠之的態度纔對，竟然這麼幹脆就答應……貝雷特先生是何等仁慈的人啊……）

一頭紅髮。紫色眼睛。他跟艾蕾娜有非常相似的地方，感覺容貌似乎也有點相像，不過個性就截然不同了。

「不用啦，這點小事我自己來。畢竟是我自願陪你商量的嘛。」

既然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就代表他爲了度過平穩的生活，而不想引人注目吧。

既然他都來請教我了，就必須連負面的意見也告訴他纔行。

「那我就坐你對面這個位子吧。」

太令人驚愕了。這麼聰明的人，就算因爲別的傳聞而轟動全校也不奇怪。

「也、也是呢……真的很抱歉喔。打擾到妳看書了。」

（他還這麼年輕，就真的想解決這樣的難題啊……）

「有。如果有剩餘的食材，而且超過可以安全食用的期限，在我父親和母親經營的店裏會全數報廢，但是我想改變這樣的循環，所以想在報廢之前儘可能做成料理，然後免費提供給想填飽肚子都有困難的人──我是這樣想的。」

（貝、貝雷特先生究竟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說中到這種地步……）

「基、基礎……嗎？」

「非、非常感謝你！」

就在這樣難以排解的心情看見一線曙光，同時爲了達成原本要來找她這個目的而抬起頭的瞬間──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因此我無法反駁。

「謝謝！」

「……」

（原來姐姐說的是真的……）

「咦？你還這麼年輕耶？」

『貝雷特只不過是一個笨拙的人。大概是其他貴族爲了拉低侯爵的評價，纔會放出這種傳聞吧。』

（……啊！露娜說不定會知道，去問問看她好了！）

「因爲料理要是送到懷有惡意的人手中，屆時風險管理會很難處理。」

「唔！」

與他面對面的自己，在聽他商量的同時也不禁冷汗直流。

在那之後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吧。結束意料之外的商量，現場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忍不住大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這是在對一個想實現理想的人說出殘忍的話，然而考量到利益，會這麼做也是不得已。

爲了不讓他問起「你知道我是誰吧？」，總之就先主導對話好了。

「那個，我……在父親的安排下，要負責經營一間新的店鋪。」

直到剛纔都把對方當成惡人看待，還對他敬而遠之。雖然會因此變成一個見風轉舵的人，即使如此──

「用那樣的音量說話，就算沒有刻意聆聽也聽得到。更何況圖書館還是個要保持安靜的地方。」

換句話說，到圖書館上學的露娜說不定知道他的身分。

（以前在祖父經營的餐廳打工時，我好像……也問過跟他一樣的問題。而且還是一邊報廢食材一邊問。）

「對。簡單來說，例如理念之類。這是必須自己構想的事情對吧？我想你應該已經思考到一定程度了，纔會爲了探究這樣做究竟好不好，而想學習更多更多知識吧？」

「唔！」

「順帶一提，你應該不是被父親或母親強迫去做這些事情，而是自己想學習的吧？」

「他？喔喔，應該沒問題了吧。看他的眼神那麼堅定，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就折服……我希望是這樣啦。」

「這樣啊。」

如此喃喃的露娜朝紅髮青年離開的方向看去。

──這個瞬間，我目睹到不禁屏息的光景。

由於她的身體稍微轉了一個方向，使得我偶然看見了。

看見她交疊在身後的手上拿着經營學的書籍。而且書中還夾着好幾張便條紙。

（難、難不成露娜本來想幫助他……）

產生這個想法之後，我立刻就得出這不可能只是偶然的答案。

看到她這樣充滿溫柔的身影，我忍不住脫口詢問：

「露娜，妳可以向後轉一下嗎？」

我爲了搶走她藏在背後的書籍而這麼誘導，卻沒有如願以償。

「爲什麼突然要我向後轉？你想要從背後偷襲我嗎？」

「我、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很可疑呢。請容我拒絕。」

她很乾脆地用無機質的聲音拒絕。露娜想必將注意力轉向防禦了吧。

既然瞭解到這一點，現在就算做那種迂迴的事情應該也沒有意義，於是我坦率地告訴她自己的目的。

「抱歉，我就老實說了。可以給我看看妳藏在背後的書籍嗎？」

「……」

露娜很難得沒有回應。

不過她並沒有無視我的要求。

「不、不至於吧？」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我還是有刻意藏得不讓人看見……」

雖然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大概是因爲害臊，總覺得只有這個時候雙頰泛紅了起來。

「真的嗎？」

「是嗎？」

「原因……我明白了。可是回禮用其他方式就可以了。就算跟我出去，你也不會玩得開心喔。」

這算是她說我「帥氣」的回禮。我揚起笑容注視着她──

儘管內心感到害怕，我還是一笑置之。

「……好的。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都是多虧了貝雷特的記憶，不過不記得的地方未免太糟糕了。

「……不好意思。是我問了蠢問題。」

要是有其他人目睹這一幕，肯定會直接僵在原地吧。

說不定就連哼歌也是下意識的舉動。

「哈哈哈，這沒什麼需要道歉的啦。」

露娜垂下看起來昏昏欲睡的雙眼，給出放棄般的回應。

「啊，對了、對了，露娜，這星期或下星期的假日，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

下午的課程也結束之後，就在我跟希雅一起離開學園步上歸途之際──

「露娜，總之那本書可以給我看看嗎？」

「……不這麼認爲嗎？」

她完全沒有撇開視線，用理所當然的態度說。

「呃，妳沒事吧？」

畢竟一個男爵家的女生，竟然對着負面傳聞不斷的侯爵家貝雷特當面說出這樣的壞話。

她應該沒有想過別人會怎麼看待自己吧，只見她真的嚇了一跳。

「……」

露娜微微歪過頭。

「我……沒事。」

（果、果然……）

（就算要我別在意，都這樣拿書遮住臉了……）

「我不這麼認爲耶。」

「我跟你不一樣，什麼事都沒做到。」

看完十二張便條闔上書本之後，露娜就像看準了這個時機般對我搭話：

「……謝、謝謝。」

這句話聽起來就跟坦言「是爲了他準備的」一樣，不過她應該是判斷以這個狀況來說，要否認到底還比較困難吧。

「我還記得這麼豁達的你，說過『我不想成爲那種會對他人的好意存疑的人』這樣的話，讓我更是感到驚訝。看來你是個笨蛋濫好人呢。」

「好啊。那我就等妳的回覆。」

「沒有任何實際成果的行動，就沒有行動的意義。我不像你一樣真的幫上他的忙，因此不能相提並論。」

雖然她應該不是真的覺得困，每次都看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因此這個狀況讓我感到驚愕。

「請你別在意。」

【這邊提及考慮過可能帶來的風險再作決斷，可能是往後必備的能力。】

【這邊描述看待事物的方式或許可以作爲參考。】

「是的。不只是剛纔那番話，在陪他商量時你還這麼說了。『這世上有很多爲了一己私慾而利用他人善心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世界，都不會只有好人』。一般的學生可說不出這種話。」

「我還沒答謝妳請我喫飯啊。雖說是回禮，我當然不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約妳喔。」

上頭寫着要完整看過這本厚重又艱深的書籍內容，才能重點式標記出來，露娜給的各種意見。

「因爲我不想成爲會後悔陪他商量的那種人啊。」

「……爲、爲什麼要突然約我出去玩？」

此時一直看着自己的她低下頭。她感覺有些退縮，悄聲地這麼確認。

不，說不定會動手逼她低頭道歉。

「剛剛纔看到。妳的身體稍微轉個方向時瞄到了。」

「怎、怎麼了？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我牽制在拿給我之前打算先把紙張抽出來的露娜，然後請她將書本借給我。

「這是爲了剛纔那個男生準備的嗎？」

「不，這麼做在階級社會纔是正常會有的反應。所以，確實採取行動的你相當了不起。作爲一個人讓我感到相當尊敬。」

「對。不只是答應陪他商量，在覺得會有困難的地方，你也很老實地告訴他了吧？我認爲你說得很對，然而要是因爲這件事而使得狀況變得複雜，你有可能會被究責。就算你的身分崇高，也不見得能夠不屑一顧喔。」

「透過這次的事情讓我察覺到一件事。貝雷特•賽託佛德，你還滿豁達的呢。感覺有一番成熟的心思。」

雖然不明白她這麼做的意圖，感受到露娜似乎不希望我再多說什麼，我決定換個話題。

「不僅如此，面對可能會被究責的商量，你還是拋出自己的意見認真想替他解決煩惱。一般人應該只會說着『這個想法很出色呢』之類，討他歡心而已喔。」

「沒、沒關係啦，要是被究責也只能隨機應變了。假如因爲誤會而遭到譴責，我也會挺身對抗。雖然八成會輸就是了。」

「唔！」

「所以，妳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不過你還真有勇氣呢。」

「……」

她的下一句話，更是讓我斷定這麼想是對的。

我並沒有看錯。她拿的正是夾了很多張便條紙的經營學書籍。

（原來露娜可以那麼敏捷地移動啊……）

「希雅，發生什麼好事了嗎？感覺妳的心情好像很好。」

「勇氣？」

（看到這副模樣，應該任誰都看得出來吧……周遭的學生也都像在說「應該是有什麼好事吧」一樣，對她投以溫暖的眼神。）

「啦啦啦～」

「咦？光是像這樣跟妳聊天就很開心了，出去玩怎麼可能會不開心。」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雖然伯爵之間有權力分配不均的問題，他的家系可是位於伯爵之首，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吧？」

可是，正因爲她說得這麼直接，才更讓我明白露娜的壞話中完全不帶有任何嘲諷。

「是啊……」

【這邊論及溝通的重要性也是一大關鍵。】

「所以，要是那個時候來臨，就要請妳多多指教嘍。儘管對女生這樣講感覺有點奇怪，就麻煩一樣帥氣的露娜小姐了。」

（咦，是這樣嗎！竟然是伯爵之首……話說只是陪他商量，竟然也會被究責嗎！真是的，好歹也要記得這種地位的孩子的長相跟名字吧，貝雷特……）

一翻開那個頁面，我就明白這些便條紙起了什麼樣的作用。

我總不能說：「因爲我是轉生過來的，纔有辦法這麼回答。」

我輕輕碰了一下那本書，示意她採取行動的證明。

「謝、謝謝……不、不過露娜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喔。」

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的，就是代替書籤夾在裏面的便條紙。

「這本書的內容很艱深喔。」

「……咦？等等，那個男生的地位那麼高嗎？」

「請給我一天……不，給我兩天的時間考慮一下。」

「沒關係、沒關係。啊，夾在裏面的紙就不用拿起來了。」

「妳也確實採取了行動吧？我不曉得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委，可是妳還是像這樣想幫上他的忙。」

「在他剛開始接觸經營並遇上難題的時候，妳查的東西一定可以幫上他的忙吧？因爲妳挑選的書籍裏，刊載了剛開始接觸經營時必備的技能與資訊。這次只是時機碰巧，我剛好適任而已。就長遠的目光看來，在妳這次採取的行動中得到的知識，一定能成爲他的助力。」

「……這樣啊。」

「妳說話也太直了吧。」

她將交疊在身後的手，以及拿在手上的書籍一併往前伸出。

「啊，妳忘記拿經營學的書……而且我還有事要找妳……！呃，已經不見人影了……」

她維持低着頭的姿勢不斷往後退去，一停下腳步就隨手從書櫃中拿出一本書，遮掩住自己下半部的臉龐。

「就算聽我這麼說，你感覺也不後悔陪他商量呢。」

她踏着輕盈的腳步，哼着難以說是拿手……總之節奏獨特的曲調。

不知道是不是把我當成怪物看待了，她依然拿書遮着臉，又往後退了一步。

「肯定是這樣。更何況我本來就打算在跟他商量時碰上困難的話，就要仰賴聰明的妳。畢竟這方面的事情沒有誰比露娜更可靠了。」

「雖然剛纔說得那麼難聽，我覺得這樣的你相當帥氣。因爲你是自己鋪設自己的軌道，走在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上。」

面對一臉睡眼惺忪拋出敏銳意見的露娜，我只能用苦笑矇混過去。

而且最後還有「雖然辛苦，還請好好加油」這樣的鼓勵。

「唔！您、您竟然看得出來……」

我都還來不及留住她，就已經離開這個地方了。

「是……這樣嗎？」

「……紙張上沒有寫什麼有趣的事喔。」

「我也不覺得會寫着什麼有趣的事啦。」

「不好意思，我無可奉告。就算真的是那樣，也只會讓我顯得很難堪而已。」

「就是啊，有人來找我，要我轉達對貝雷特少爺的感謝之情喔……！」

「感謝我？」

「是的！」

她睜大一雙藍色眼睛，語帶興奮地這麼說。那張小巧的臉蛋也湊近過來。

「啊，那個……他請我轉達給您的，是『容我再次感謝陪同商量的那件事』！而且還是那一位人物，當他前來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這讓我覺得與有榮焉呢！嘿嘿嘿……」

「是、是喔……」

「謝謝您讓我體會到這樣的心情！」

看她遮着嘴邊竊笑不停的模樣，比起感到莞爾，更讓我感覺到焦急。

會論及「商量的那件事」，想必只有那一人了。

而且從希雅這麼說的口氣判斷，她確實知道我連名字都不曉得的那個人的身分。

『雖然伯爵之間有權力分配不均的問題，他的家系可是位於伯爵之首，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吧？』

既然連侍女都知道是誰，露娜的那番話更添分量。

（看、看來只能在對話中自然問出來了……何況今天到頭來也沒向露娜問出答案……）

希雅都說自己的事讓她覺得「與有榮焉」了。

既然如此，我說不出「其實我不知道他是誰耶」這種話。要是被她發現了，想必會大失所望吧。

「呃……話說回來，是誰請妳轉達的啊？」

「是亞倫先生！」

「喔喔～是他啊！那個紅色頭髮的人？」

「對！」

「然後眼睛是紫色的！」

「好、好的！」

就像脾氣很好的人一旦生氣就很可怕一樣，從平常總是那麼溫柔又真誠地支持着我的希雅口中說出的嘲諷，讓我大受打擊。

「當、當然也是有這樣的可能，但是大家都知道面對所有邀約，她都會用『請讓我看書』一句話拒絕……因爲露娜小姐最重視的就是自己的時間──尤其是看書的時間。」

用疑問句這麼說，催促我產生「假如是這樣！」的念頭，然而很可惜實際並非如此。

「簡單來講，因爲她是個比起遊玩，更喜歡看書的人。」

一般來說應該很難接受這樣的理由，如果是她就會覺得一點也不奇怪。

「……」

「說、說得也是呢！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這點事情您當然知道嘛！」

（光是聽到名字就能說出這麼多情報……真不愧是希雅。）

「那個……雖然很難以啓齒，露娜小姐應該不會跟您出去玩……」

就在我爲此感到佩服的時候，她說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就是艾蕾娜小姐的弟弟！」

我也不想讓她一直說些難以啓齒的話。

看她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我當然也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就算知道會被拒絕，並且因此而傷心……現在可是在侍女面前，總不能讓她看見難堪的一面。

「預定是兩個人喔。我跟一個叫露娜的女生。」

「那麼我們回家吧！嗯！」

換句話說，我從艾蕾娜口中知曉她弟弟在煩惱的事情，之後立刻就陪她弟弟商量了。

「對對對。」

「沒有啊～我當然知道嘍。」

「話、話說回來，我最近可能會出去玩，希雅，妳有什麼推薦的地方嗎？我在這方面不太瞭解。」

「可是啊，只要約她應該就會出來遊玩吧？」

「……」

總之今晚就一邊淚溼枕頭，一邊想想其他回報她的方式吧。

事情未免太巧了。

大概是說謊的代價吧，她沒有那個意思，卻把我嘲諷了一番。

很順利問出他的名字。也輕鬆知曉了他的情報。整個過程一如計劃地發展，並且在問得起勁的時候被擺了一道。

「咦……」

「是、是那位……那位露娜小姐嗎？男爵家的三女，學園之中唯一可以到圖書館上學的那位……」

「沒錯！」

「順帶一提，應該不是露娜小姐主動約您的對吧？」

「伯爵家的！」

「聽說她還曾對男性說過『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出去遊玩』。雖然這大概是對方不管被拒絕多少次，都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邀約她的關係。」

「是我約她的呢……因爲她有恩於我。」

「嗯、嗯……」

假如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說不定會傷透我的心。爲了自保，我決定儘快換個話題。

希雅漂亮的眉毛垂成八字形，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咦？怎麼說？」

就在我提起這個名字的瞬間，這次換成希雅停下腳步。她難掩動搖的表情注視着我。

「遊玩的地方嗎？確實有很多，請問您要跟多少人一起去呢？」

「那個，貝、貝雷特少爺爲什麼要這麼驚訝呢？難道您原本不曉得他是誰嗎？」

「好！希雅，忘了我剛纔說的那些事吧。知道嗎？」

露娜至今應該都沒答應過別人的邀約吧。

「嗯，也是……」

聽到這句衝擊性的發言，使我不禁停下腳步。

（真、真的假的？他們確實有相似之處……原來他就是艾蕾娜的弟弟啊。是個超級大帥哥耶……不過艾蕾娜也是個大美人，一點都不奇怪就是了。）

「嗯嗯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