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書蟲才N

「天、天啊，太猛了。這是怎樣……」

跟艾蕾娜道別之後，獨自前往圖書館的我，看到眼前的光景只能愣在原地。

天花板大概有三層樓高，放眼望去全是自然光的照明，還有散發光澤而襯托出其美麗的地板。

一樓跟二樓的書櫃都塞着滿滿的書籍，也備有可以閱讀的寬敞空間，音樂盒還流泄出沉着的樂音。

「這就是學園的圖書館啊……」

不知道是不是學園的相關人士中有特別愛書的人，總之這裏是個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打造出來的場所。

真不愧是有衆多貴族就讀的學園。

（竟然能在這樣的地方看書……真是令人雀躍。）

放眼望去，沒有任何學生來到圖書館這裏。

午餐時間真是太偉大了。竟然能如同包場一樣獨佔這麼豪華的地方。

「唉，既然都沒有人來，感覺也不必打開照明跟音樂盒……」

節省的精神稍稍萌芽，不過我還是就此懷着遊覽的心情從一樓開始逛起書櫃。

目光所及全是內容艱深的分類。

思想、自傳、宗教、通俗以及騎士道等。

「學生真的會看這種書嗎？厚到就像一本本鈍器似的……呃，文學類是在二樓嗎？」

之所以不曉得哪個分類的書放在哪裏，是因爲貝雷特以前從未來過圖書館。

然而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會帶來不便。反而覺得可以抱持新鮮的心情到處看看很幸運。

（那麼就上二樓吧。）

我爲了尋找娛樂類型的書而步上階梯。

「文學、文學……文學放在哪裏啊……」

「那麼就一起去找你要看的書吧。我能掛保證推薦給你的，是哲學跟愛情小說這兩種類型的書喔。」

她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雙手拿着的書上。

「……那個，趁着意外偷看內褲不太好喔，貝雷特•賽託佛德。」

「是啊。雖然只看到故事的開端，因此還很難斷定，感覺還不錯。」

大概是因爲在我上學途中，身旁的人都會投來輕蔑的眼神，在走廊上跟教室裏也都被避而遠之，能有人像這樣自在地跟我相處，果然還是會覺得很開心。

（對我這個有負面傳聞的人說是怪人……這個女生果然很有膽識。）

「下次請你注意一下。」

「咦？」

「如果覺得不適合自己，請別顧慮儘管告訴我。因爲這裏還有很多書可以看。」

這個女生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希望我看她推薦的書。哲學類是有點艱難，不過愛情小說的話自己也能看得很開心。

她應該最喜歡書了吧。

「我沒有要惡作劇啦，真的。我只是想來開心地看看書而已。」

「不管有沒有這方面的體驗都還是很有趣啊。」

「……」

「屁股確實有點痛，不過沒關係。」

我先是聽到一聲細微的低吟。接着她手中的書就伴隨着聲響一本本掉到地上。

平板又無機質的聲音。面無表情拉下裙子的女生，開始細心地撿起掉落的書籍。

「我沒做什麼值得讓你道謝的事。反而盡是對你說一些很沒禮貌的話。」

現在看的這個故事，以身分差距爲題材。

「如果這樣就能讓我來這裏看書，當然可以。謝謝。」

「話說回來，原來除了我以外也有比起食慾，反而以看書爲優先的怪人呢。」

毫無抵抗的瘦弱女生，就像彈開的氣球一樣被撞飛出去，一屁股跌坐在地。

就在看完一整排書櫃，來到靠近轉角的那個瞬間，就突然從眼前衝了出來。

嘴上說着生硬的話，以及應該是她接下來準備要看的書之間的反差，不禁讓我覺得既可愛又有趣。

我接着女生的話要向她道歉……然而一句「抱歉」都沒能說到最後。

「真要說起來確實如此。假如你是跟我一樣的怪人，早就每天都會碰到面了纔是。」

「真、真的很抱歉……這只是偶然……」

「原來如此……」

身體竄過一道衝擊。

「呃，我是來看書的啊。」

我一給出這個回應，那雙金色眼睛就眯了起來。第一次從這個女生身上讀到的情感，是「懷疑」。

「嗯。」

面對突如其來的沉默，我費解地歪着頭等待她的回應。

「……呃，妳的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哪裏撞到很痛？」

「嗯！」

「所以，直到你離開圖書館之前，都要在我旁邊看書。雖然我沒有這樣的權限……應該沒問題吧，貝雷特•賽託佛德？」

「妳說『應該每天都會碰到面』，原來妳每天都會來圖書館啊？」

「挑在這個時間前來嗎？」

「你覺得有趣嗎，貝雷特•賽託佛德？」

「不好意思，對此我無法相信。如果是常來圖書館的人就算了，你是第一次前來。而且還有着不好的傳聞。」

「此時此刻是午餐時間，你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而造訪這裏呢？就我所知，你應該是第一次踏入圖書館。」

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她似乎覺得是自己單方面沒注意到，但是我也沒有在看周遭的狀況。

令人費解的是，完全感受不到她因爲被人看到內褲而感到難爲情的心情。

就這樣，我在一個連名字都還不知道，而且散發出神祕氛圍的女生帶領下，順利地找到想看的書籍。

「對、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妳沒事吧？」

這下子得到了相當貴重的情報。因爲讓我找到一個可以避開人羣，也能消磨時間的最佳場所了。

「不，我也沒注意到啊。真的很抱……！」

「哈哈，這就是妳誤會了。比起看書，我會選擇食慾。」

「這樣啊。」

後來，就當我在圖書館設置的單人座椅上剛開始看書不久時──

有個負面傳聞不斷的男子踏入放着滿滿最喜歡的事物的空間裏，任誰都會保持警戒。

她就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現身，脫口發出毫無氣力的聲音。當我想盡辦法要閃躲開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那個女生大概把注意力都放在書籍上，沒有發現到我就這麼撞了上來。

「頂多就是圖書館管理員偶爾會來，這個時段通常沒什麼人。因爲圖書館禁止飲食。」

彼此的速度都沒有很快，事先知道「會撞上」與沒注意到的狀況下撞上，兩種情況作出的應對完全不一樣。

她應該也是把「全校學生皆是平等」的校訓放在心上的人吧。

「什、什麼事？」

跌坐在地的女生，裙子整個掀了起來，就連內褲都隔着黑色絲襪露了出來。

──說真的，她這麼對我說，讓我感到很開心。因爲這樣又讓我遇到一位會跟我平等相待的對象了。

「更重要的是，我有事想問你，貝雷特•賽託佛德。」

「我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

即使回顧貝雷特的記憶，也沒有跟這個女生相關的情報。換句話說，這是我跟她第一次見面。

她的語氣依然平板且面無表情。完全搞不懂她怎麼想，纔會有說出「這樣啊」的反應。

看來對在校生來說，「負面傳聞」可說是人盡皆知。

「這樣啊。」

（……！）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唔……嗯、嗯。我沒事。是我沒注意到，不好意思。」

「真的要選這個嗎？你自己應該就經歷過很多戀愛體驗，所以我以爲你會選哲學類。」

「嗯，謝謝妳。」

整座圖書館沒有其他人在。因爲我這麼想，目光都專注在書櫃上，纔會一時沒注意到要看向前方。

「我推薦給你的那本書。」

「嗯、嗯。」

（不但很有道理，我也能理解她會這麼想的心情……）

「既然我在校內有那些負面傳聞，那也是無可厚非吧。所以有錯的人不但是我，妳也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因爲眼前太過沖擊的光景，讓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看着她就像要證明這句話一樣站起身的樣子，我也跟着站了起來。

「那個，我問妳一件事，平常就很少有人會在這個時段來圖書館嗎？」

「謝謝你幫我撿起來。至於那個問題的回答，難道不是因爲你很出名嗎？」

「啊？」

一副睡眼惺忪的女生，臉上的表情真的沒有任何變化。說話的語調也沒有改變，是那種難以捉摸的類型。

隔着小小的桌子，在我對面看書的她詢問我。

「咦？哈哈哈！妳竟然對當事人這樣問嗎？我姑且覺得自己偏向好人就是了。」

「是、是沒錯……」

「嗯？」

撞過來的女生像是在忍着疼痛一樣，閉着一隻眼睛對我低頭致歉。

「這樣啊。那麼請你跟我來。」

掉在地上的是四本愛情小說。我撿起那個女生還沒撿起來的另外兩本，在交給她的同時提問。

「這種話說得簡單。」

「從我跟你互動的情形來說，確實不覺得你是個會有那些負面傳聞的人……然而，如果你想在這裏惡作劇，我可不會原諒你。書籍是將代代傳承下來的智慧、歷史、思想與思維全都集結在一起的貴重物品，是應該要好好珍惜的東西。」

感覺昏昏欲睡的金色眼睛隨着直排的文字一行行看過去，她很靈活地可以同時看書並與人對話。

我回過神來，趕緊撇開視線……然而視線這種東西很容易就會被發現。

「那麼……妳能帶我去放着愛情小說的書櫃嗎？」

講起長篇大論的女生，手上抱着被分類爲虛構故事的愛情小說這麼說。

「啊，我也來幫忙撿……話說妳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絲毫不打算把侯爵家的名號搬出來，但是面對被周遭的人避而遠之且戒慎恐懼的自己，真虧她敢堂而皇之地說出來，真的很有膽識。

「……貝雷特•賽託佛德，你真的是個壞人嗎？」

「因爲我上學時都只要來圖書館就好。」

「唔！」

「這樣的你在沒人會來的時段前來，難道不是想趁機拿書籍惡搞泄憤嗎？」

她很乾脆地斷言，並且接着說：

我直接面對現在也看不出情感的她。

那是個將一頭薄青色的頭髮在側邊綁成一束馬尾，有着一雙看起來睡眼惺忪的金色眼睛，雙手還抱着疊了好幾本書籍的女生──

「咦，還可以這樣嗎？」

「是的。我有通過考試，能被視爲特例。」

「哦～那還真是厲害。」

她說得好像很簡單，然而要是沒能在考試中得到高分，應該不可能被視爲特例。

看她一邊讀愛情小說一邊這麼回答的樣子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從會推薦人看哲學書籍這點看來，她應該相當聰明吧。

「那麼，貝雷特•賽託佛德，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啊。妳要問我什麼？」

「我需要自我介紹嗎？因爲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用『妳』來稱呼我。」

「啊，對耶。如果妳能向我自我介紹一下就好了。」

「沒關係。畢竟我身分也很低微，從來沒有出席過貴族會參加的那種晚宴。」

說真的，我很希望她能做個自我介紹，卻遲遲難以開啓這個話題。

我很感激地接受她主動這麼說的提議之後，她就闔上書籍投來那雙感覺昏昏欲睡的眼睛向我打招呼。

「我的名字叫做露娜•潘連梅爾，是男爵家的三女，就讀二年級。」

「謝謝妳有禮的招呼。露娜……是吧。我記住了。我需要自我介紹一下嗎？」

「不用了。我知道你這個人。」

「這樣啊。」

「對。」

露娜點點頭之後，立刻就繼續看起書來。

她散發出的氛圍在在都讓我覺得應該是貴族出身，果然被我料中了。

「……」

「那可不行。我一定會好好答謝妳。」

這麼說着，以及艾蕾娜當時暗自竊笑的表情。

「哈、哈哈……真的很抱歉。」

我對着正在工作的她，點出一輩子都不知道有沒有指謫過一次的事。

「真、真的很對不起！那、那個……我、我並不是想打擾貝雷特少爺唸書……！」

應該是自己之前都沒有作出什麼反應，她纔會以爲我沒發現吧。

「是、是嗎……？哈哈哈……」

結束充實的午休時間和下午的課程之後，我跟希雅一起回家。正當我在大廳處理學園給的作業時。

『貝雷特，我把你尊敬希雅的事情鉅細靡遺地跟她說了喔。希雅也真是的，開心到整張臉都紅了呢。』

「這樣啊。那我拭目以待了。」

（簡直就是隻爲了工作而設置的房間……）

「貝雷特•賽託佛德，請小心階梯。」

「咦？」

得到許可之後，我打開一看──裏面放着一個個精心塞滿各色食材的三明治。

「別擔心。爲了可以在學校留到放學的最後一刻，我都會自己帶午餐跟晚餐。我今天不打算留到那麼晚，所以終究會多出一個便當。」

面對只能苦笑以對的我，露娜用凜然的態度說。

面無表情跟平板的語調說出冷靜的吐槽，讓我感到很難爲情。

「我可以打開嗎？」

都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對此感到懊悔了。每當我感到後悔時，都會回想起她說的話。

裏頭有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和沙發，大型的置物架和壺裏插着各種鮮花，然後到處都堆滿了大量的資料。

「唔！」

「我也不喜歡一直懷疑一個人。剛纔對你說了失禮的話，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雖然是一段相當安靜的時間，卻不會覺得尷尬。

露娜這麼做都不是理所當然，換成是自己想必會有所遲疑。畢竟在管理員辦公室裏要是引發什麼問題，有可能會導致自己特例的待遇遭到取消。

問她：「我明天也可以在這個時間來圖書館嗎？」

（咦？真、真的假的？難道她覺得那樣沒被我發現嗎……來到眼前打掃還一邊看着我，再怎麼樣都會發現喔？）

「真是響亮呢。」

「好、好的！」

「是、是沒錯……」

「才、纔沒有那回事！」

這個瞬間我切身體認到她被視爲特例的原因了。

用阻斷後路來說服我，她的腦筋真的轉得很快。

「這也不是會讓人這麼驚訝的東西。既然都進來了，那我也來喫午餐吧。」

「那也太過意不去了。更何況這樣妳就沒得喫了。」

她面無表情地突然開口說：

這裏本來是學生不會踏足的地方，室內的擺設極爲簡樸。

侍女要是做出那種事，馬上就會被開除。正因爲如此，希雅纔會避免被我誤會而拚命解釋，但是我明白以她的個性來說不會做出妨礙那種事。

「那就這麼說定了。」

在那之後──

「真的很謝謝妳，露娜。」

「看到別人遇上困難卻不伸手幫忙，會有損男爵家的名聲。還是說你貴爲侯爵家子嗣，嫌我自己帶來的便當骯髒而無法就口呢？」

聽完她的自我介紹之後，我也將注意力放回書本上。

「欸，露娜。」

「你肚子餓了啊？現在這個時間，我覺得要去學生餐廳有點太遲了。」

順帶一提，三明治真的很好喫。

「不不不，妳別放在心上。妳光是願意相信我就很開心了。而且相處時不要太拘謹，我反倒比較高興。」

「還有打掃的時候就專心打掃，不要一邊看着我一邊做事。」

現在正是向她提出要求的大好時機吧。

當我這麼提醒，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就睜得更大了。還驚嚇到連綁着小辮子的黃白色頭髮都跟着大幅度地抖了一下。

雖然看不太出來她的情緒起伏，她真的有一顆體貼的心。

好喫到甚至讓我不安地產生「真的可以收下這樣的東西嗎……？」這種想法。

我只是觀察而沒有觸碰四周的東西，露娜從手織的包包裏將蓋着蓋子的紙盒遞給我。

「咦？有什麼值得妳相信的要素嗎？」

「不過事實跟那個傳聞並不吻合。就算我坦言自己出身自貴族當中身分最低微的男爵家，你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即使我把你稱作『怪人』，你也沒有翻舊帳。光是如此就足以構成相信你的理由了。」

「反、反正也不是什麼壞事，妳要這樣走路也沒關係啦……不過要小心別跌倒了。」

「原來妳打從一開始就在試探我啊。」

「冷靜點、冷靜點。我知道妳不是那個意思。」

畢竟要是沒有那個打算，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帶晚餐出門。

──咕嚕嚕嚕。

我聽懂她的意思了。假如管理員辦公室裏發生什麼問題，責任就會落在露娜身上。

雖然很難看穿表情跟聲音都沒什麼變化的她所說的謊言，我還是知道「沒打算留到那麼晚」這句話是騙人的。

『真不曉得她今天能不能好好睡上一覺……看她高興成那樣，何況她是回想起來就會忍不住一直竊笑的類型呢。』

「也是有很多原因啦。」

「不會。畢竟我說了失禮的話，請你當作賠禮收下。」

朝我看過來的露娜點了點頭，然後就闔上剛纔在看的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唉……那個時候……我果然應該要盡全力阻止艾蕾娜纔對。）

可能是聽她說願意相信我就頓時鬆懈下來了吧，我的肚子在這個難以置信的時間點叫了起來。

就算在這件事情上找些奇怪的藉口也沒意義吧。

「聽你這麼說真是幫了大忙。」

「…………你真的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耶。」

『就算放學後覺得她看起來不太對勁，也別太介意喔。』

「……」

「希雅～？妳又同時伸出右手跟右腳了喔。那樣應該很難走路吧？」

總覺得好像聽到會讓人想吐槽「露娜沒資格這樣說吧」的話，但是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好像只要有我跟着就沒什麼問題。可是請別觸碰放在裏面的東西。因爲那裏也有很多整理好的文件。」

「可以啊。不過沒有什麼厲害的菜色就是了。」

可是這個主意被自己的肚子給背叛了。

「……」

時而坐立難安，時而又表現得很生硬，不但會時不時偷瞄過來，還會愣愣地凝視着我。

「一言難盡是吧。」

「……雖然都事到如今了，我決定相信你，貝雷特•賽託佛德。」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就拿我的午餐去喫吧。因爲我平常都是自己帶便當。」

「啊！非、非非非常抱歉！」

我能明確感受到她傳達出「一起喫的話，你也能喫得比較輕鬆」的心意。

「不客氣。那就請你跟我來吧。在管理員辦公室就能飲食了。」

「哇啊，好厲害……咦，這真的可以給我喫嗎？」

她的表情還是那樣一本正經，但是我覺得能把話說開，彼此間的距離應該也稍微拉近了一點。

「沒什麼。」

「明明有食慾卻不喫嗎？」

「哈哈哈，露娜也要小心點。」

肯讓我這個只有負面傳聞的人踏入那樣的地方，就代表那句「我願意相信你」是她的真心話吧。

放學之後，我跟希雅一起踏上歸途，不過她從那時開始就不太對勁。

在圖書館這個安靜的空間裏，肯定也會傳入對方耳中。

「謝謝。」

（下次得好好答謝她纔行……）

「我本來就打算不喫午餐，所以沒關係。而且也沒有想要去。」

「我、我知道了。」

「真的很抱歉耶。讓妳顧慮這麼多。」

──而且我也知道希雅會變得這麼不對勁的原因。

「人們都這樣談論你對吧。說你『仗恃着侯爵家的權威，對身分低微的對象擺出攻擊性的態度』。」

「不過我也可以進去管理員辦公室嗎？被視爲特例的只有露娜而已吧？」

於是在她的引領下來到一樓，穿過櫃檯、打開門鎖後一起進到管理員辦公室。

人就算沒喫午餐也不會死。儘管我想婉拒她的心情比較強烈，露娜選擇了卑鄙的──不，應該說是聰明的說詞。

當我們不知不覺完全投入書中世界，就這麼看書看了幾十分鐘的時候──

（看她沒有恢復原樣的跡象，這下得想些辦法纔行……）

察覺到這點，我停下寫作業的手，打算靠對話恢復彼此之間的距離感。

「話說啊，希雅，不好意思，在妳打掃的時候打擾一下。」

「什、什麼事！」

「妳都是什麼時候寫學園出的作業呢？作業分量很多對吧？」

雖然是個突如其來的話題，畢竟自己也正在寫作業，我自然而然地融入對話中。

「啊，這個嘛，就是……我就讀的是侍女的班級，作業量不會像貝雷特少爺那麼多。」

「這是爲什麼？」

「因爲隨從最該優先的並非自己的學業，而是協助主人的工作。」

「喔喔，原來是這樣……」

如果以學業爲優先而無法好好顧及工作，或是影響到工作表現，那就本末倒置了。

應該是爲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作業量纔會安排得比其他班級還要少吧。

這正是即使是學生，也並非「以學業爲優先」的罕見例子。

「但是啊，就算作業量沒有那麼多，還是有作業吧？我有點在意妳都在哪裏寫完那些作業。因爲我從來沒看過妳在寫作業的樣子。」

「我、我基本上會盡量在學園裏寫完作業；要是做不完，就等到貝雷特少爺就寢之後再處理……」

「咦？就寢指的不是我回到房間的時間點，而是我睡着之後的意思嗎？」

「您說得沒錯。」

對於我這樣的確認，她輕輕點了點頭。

「呃，爲什麼要特地等到我睡着呢？那樣在各方面都會很不方便吧？」

「就、就算您這樣說……這就是侍女理所當然的工作。」

接下來明明要處理麻煩的作業，她卻流露出怎麼看都覺得很高興的表情。

「是的。只要沒有什麼特別狀況，我就是過着這樣的生活。」

「貝雷特少爺……」

「那麼，有兩個原則從今天開始改變。」

「哈哈哈！」

「嗯，請吧。」

「那、那個，那麼我也要來寫作業了。」

「唔！啊，謝……謝謝貝雷特燒爺！嗚嗚……」

剛纔還對她說什麼「遇到不會的問題就儘管問我」，讓我突然感到很難爲情。

「當然。要是遇到什麼不會的問題，就儘管問我吧。」

這個可愛的隨從看起來更加可愛了。

希雅憑藉筆尖都要噴出火來的氣勢接連解開題目之後，對着我深深低頭致意，然後重新展開打掃工作。

之所以會產生這種對抗心理，也是因爲我跟希雅一樣期待。

（沒錯……她這樣絕對是在思考。思考即使說謊了也能達成的次數……希雅爲什麼這麼好懂呢……話說以希雅的身體來說，一千下絕對不可能啦。）

「嗯～我所尊敬的希雅自己說出『我這種人』感覺不太對吧？」

（貝雷特的記憶中沒有這件事，代表他真的絲毫不在乎希雅的生活吧……不但比我晚睡，而且比我還要早起，她明明就過得這麼辛苦……）

「那麼，我回去打掃了！可以跟貝雷特少爺一起埋頭寫作業是我的榮幸！」

──這麼想的自己真的太愚蠢了。

「一千下……嗎？」

抬起頭來的她，一張臉漲紅到好像要噴出火一樣。

「啊，還是更改好了。如果這次說謊就各做一千下。」

「嗯。首先，如果作業在學園裏寫不完，就要比侍女的工作更優先完成。」

這應該是爲了可以給自己服侍的對象提供最大限度的協助吧。

「那、那個……您現在這樣說的意思就是，比起協助貝雷特少爺，要以我的學業爲優先……喔？而且服侍您的時間也會跟着減少。」

「我再問妳一次，今天的作業完成了嗎？如果這次說謊，就要做五百下伏地挺身跟五百下仰臥起坐喔。」

「別、別這麼說……！竟然替我這種人着想這麼多，真的非常謝謝您！」

希雅的表情染上絕望的陰霾。

「啊！但是這可不是我不需要希雅的意思喔。」

「……啊。」

「這樣啊。那麼打掃工作就先暫停，妳拿作業過來，我們一起做吧。」

（咦？什麼……？那、那個解題速度是怎麼回事？絕對不正常吧……難、難不成希雅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加優秀……）

（好啦，爲了不輸給希雅，我也得努力一下……）

說起來確實合理，也是很出色的想法。儘管以這個世界來說很理所當然，看在轉生過來的自己眼中卻是非常無法理解的事情。

「喔、喔……嗯。」

「不過……這個方針會使得工作時間減少，說不定也會造成某些影響……到時候就跟感冒時一樣，隔天再稍微補救一下就好。事到如今才這樣講也很奇怪，總之當希雅還在唸書時，拜託妳就這麼做吧。不對，這是命令喔。」

「然後當我最後回到房間時，就算是自由時間了。不必等到我睡着，可以隨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且馬上就寫完作業並回去繼續工作未免太了不起了……就算假借休息的名義偷懶一下也好吧……）

「真的可以嗎……？」

「哦！」

（她好像覺得很開心……啊，因爲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寫作業嗎？）

爲了避免引來誤會，我先解釋這個前提。

如果艾蕾娜在場，說不定會吐槽我：「拜託你掂掂自己的斤兩。」

可以看到她感到焦急的神情，眼神也四處遊移。看這反應肯定是說謊了。

「……」

光是能夠看到這副可愛的模樣，就讓我更加覺得有采取這個方針真是太好了。

「改、改變……嗎？」

「啊，對了、對了。我想先問一下，妳今天還有作業沒完成嗎？」

「我只是覺得，既然是學生就要以學業爲優先，希望能爲了妳自己的將來培養實力。畢竟隨從當中也是有人甚至無法到學園就讀，因此更希望妳可以把握這個機會。何況希雅在工作方面已經成長爲一個出色的侍女了嘛。」

「妳說理所當然……」

「五、五百下……」

如果沒有說是「命令」，希雅應該會有所抗拒吧。就算這樣做確實比較好，就她的立場來說應該很難乖乖服從。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說法改得真好。

留下這句話，希雅就動作俐落地收拾掃除用具，面帶笑容地將作業拿了過來。

（纔剛說出「全做完了！」而已，應該很難改口說「其實還有」吧……）

老實說，我很想告訴她「不用每天工作」，不過那樣會害她失去侍女的立場。這樣應該算是一個妥協點吧。

「那就這麼辦吧。一時之間可能會覺得不太適應，可是這點就請妳多見諒了。」

「沒關係。」

我的這番心意似乎傳達出去了。

「也就是說，只有在我睡着之後，纔是希雅的自由時間嗎？」

「遵、遵命！」

「謝、謝謝您！那麼我去拿過來！」

這時希雅的視線往上看去露出思索的表情，不過看着看着就漸漸充滿苦澀。

「不！今天的作業我全部都在學園做完了！」

「總共一千下。」

「咦！」

「非、非常抱歉，我突然想到還有一項作業還沒完成……」

因爲希雅花不到五分鐘就完成剩下的作業……

「……」

恐怕是突然想到還有追加的作業，而輕聲發出的一道「啊」。

感覺好像可以看到希雅一邊「嗯嗯～！」地沉吟，一邊拚命寫作業的模樣。

「……」

總共兩千下。說到這個地步她總算投降了。

「沒、沒有任何問題！我確實都做完作業了！」

正因爲她一直在幫助我，才更希望她也能好好珍惜自己。

她帶着滿臉笑容自信滿滿地回答，我也作出「了不起！」的回應，然而──我聽到了。

她在想什麼我都能瞭若指掌。

一回想起自己十六歲時的回憶，內心的獨白就好一陣子都停不下來。

「這樣啊……」

「『啊』？」

雖然我十分能理解這種心情，如此一來剛纔說的那些就沒意義了。

大概是心情太激昂了，希雅大大地喫了一個螺絲。

比我小兩歲，一個十六歲的女生在做這種事情，真的只能說她太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