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德尼亞的勇者

『風啊！』

阿瑞斯釋放出風刃魔法，艾略特在前一刻才注意到。

他扭轉身體閃過直擊，卻在臉頰上留下莫大的傷痕。雖然流了不少血，但不是重傷。

錯失了起死回生的一擊，阿瑞斯不利的狀況依舊持續。卡洛斯呼喊了艾略特的名字，但他還在遠處。

艾略特有如揮別迷惘般再次掄起長劍。

「結束了。」

他的聲音中夾帶一絲痛切。

然而，忽然有個人影阻擋在他眼前。

那道人影宛如身穿陳舊袍子的亡靈。

「什麼！」「預言師！」

艾略特與阿瑞斯同時喊道。

經過剎那的遲疑，艾略特彷彿要驅離對方似的砍向預言師。

身穿長袍的亡靈如幻覺般突然消失。

「可惡啊！盡給我攪局！」

艾略特心生焦急，追上準備逃跑的阿瑞斯，再次揮劍。

但那一擊這次被人用劍紮實地擋下。

「住手！艾略特！」

那是卡洛斯的劍。他終於趕上了。

看見主子的身影，艾略特退後一步。

「阿瑞斯，這裏交給我，你快去同伴身邊。」

『卡洛斯很重視你們，他說他不希望你們喪命。』

「那怎麼可能。我自幼與您在一起。殿下一次也沒有做出逃跑這種行徑。就連被魔王軍包圍時，您也從敵陣中央突破脫困了。那可算不上逃啊。」

「那是你理想中的卡洛斯，不是嗎？」

「不是那時候的事。如果在你眼裏，我看起來沒有逃過，那也是我在你們面前意氣用事而已。僅只如此。」

「嗯，你情緒激動的時候會比較強呢。」

艾略特又一次憑蠻力砍下去，幻形怪則以劍彈開。

「閉嘴閉嘴閉嘴！」

「這男人逃跑的速度還真快啊。實在難以想像他是勇者。」

艾略特無法起身，只能如此呻吟。

艾略特激動地揮劍，幻形怪卻輕易地以劍接下那記斬擊。

『不，我死了。我已經死了。

幻形怪的那句話，流露出些許憐憫。

先前面對主子而一時失去戰意，艾略特這時再次握緊持劍的手。

轉守爲攻的幻形怪，以精湛的劍術壓制艾略特。

艾略特以憎恨的眼神瞪視幻形怪變化外貌。

卡洛斯也舉起劍。他的眼球染上一片血紅，模樣似人非人。

「你纔不是勇者……你這種怪物，絕對……」

艾略特嘲笑道。但卡洛斯搖搖頭說：

「嘎……」

「那個行動的結果，導致我服毒了。那都是爲了讓你們相信我真的生病。這麼做才能防止內亂，也間接阻止了國境防線的瓦解。艾略特，你也看到了吧？我那張蒼白的臉。你聽到了吧？我要你『保護國家』的那句話。」

卡洛斯出乎意料的那番話，令艾略特屏住呼吸。

「開什麼玩笑！卡洛斯殿下沒有任何一點不如阿瑞斯！」

帶有魔力的劍連同盔甲劃傷艾略特的腹部，使他膝蓋一沉。

幻形怪如此說着，眼睛與皮膚的顏色再次變回卡洛斯的模樣。

「你懂什麼！」

「生命？您在說什麼？殿下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這時，阿瑞斯他們來了。把這件事交給阿瑞斯他們是咱與卡洛斯的共識。雖然結果跟咱猜想的一樣……咱自己也在祈禱，希望不要是你們。』

「這並非誰不如誰的問題就是了。如果是成爲卡洛斯的咱，或許擁有你們所期望的那種，勇者必備的意志力嘍。咱畢竟不是人類，而是活過永恆時間的存在，意志力不會動搖。從某方面而言，咱不正是你所尋覓的卡洛斯本人嗎？」

「你說得對，艾略特。就像你說的，勇者被你們殺掉了。有時候，過大的期待也會殺死人。」

「卡洛斯的記憶已經歸咱所有了。這副身體也完全仿造卡洛斯，分毫不差。沒有任何地方有改變。你跟菲利普一直待在咱身邊，但你們也沒發現不是嗎？原本的卡洛斯只是普通的人類，甚至可以說他非常纖細。那種心態實在不可能當上勇者。」

『如果情緒太過激動，你就會露出破綻啊。』

「不準用卡洛斯殿下的臉講出像卡洛斯殿下的發言！」

「當然是在說卡洛斯這個男人最初以及最後的逃跑啊。」

艾略特毫不掩飾敵意，舉劍問道。

「幻形怪？你說幻形怪嗎？能夠幻化成人類的魔物嗎！誰會相信你的話！你殺了殿下是想奪取這個國家吧！該死的怪物！」

卡洛斯的肌膚變得慘白。同死人一般。

「沒想到你會自稱幻形怪，初次聽聞時，咱可嚇得不輕啊，還在想：『爲什麼魔王軍會知道咱就在琉德尼亞？』」

「……無論怎麼說，殿下都沒有逃過，不是嗎？」

不僅是表情，卡洛斯的聲音也漸漸失去起伏。

暫且拉開距離的艾略特，任憑憤怒施展強烈的斬擊。

卡洛斯頭也不回地說道。

所以咱才能獲得卡洛斯的身體。』

「……我有看到，也有聽到。前往王都的我們如願與殿下會面，因爲親眼見到殿下病了，我們纔會回到國境。沒想到您居然服毒了。」

『所以作爲代價，他選擇交出自己的生命。不對，他或許是想借此讓自己解脫吧，從自己犯下的過錯中解脫。』

「……你要去哪裏？」

『你不認識咱嗎？咱在這個國家不也成爲傳說故事了嗎？雖然沒有形體或名字，但你們爲咱賦予了一個名稱──「幻形怪」。』

「您是……」

「殿下，您到底在說什麼？」

艾略特以嚴肅的表情拉近距離。

「那場戰鬥結束後，我被召回了王都。我不被允許帶着你們，只能一個人回去。回程的馬車上，我因爲罪惡感一直都很懊惱。我一直相信自己無所不能，也確信這次的計策能順利成功，卻被敵方反將一軍，騎士們喊着我的名字一個個戰死。當時死去的騎士們的話語，似乎刻畫在你們兩個心裏，但深鑿在我內心的，是他們死亡的事實本身。那一直在侵蝕我的心靈。」

艾略特的眉頭擠出深深的皺紋。

「不……我當然逃過。」

『……看來咱的劍也遲疑了呢。記憶會留在人的身體裏，咱所獲得的這副身體也不例外。看樣子，卡洛斯真的很重視你們。在阿瑞斯被認定爲勇者後，境內開始出現魔物的那個時期，咱首先懷疑的就是你們。只不過，卡洛斯想要相信你們。

變回卡洛斯的幻形怪走向持續混戰的魔物包圍網。

「什……」

「你在侮辱殿下嗎！」

「可是殿下不曾逃跑吧？」

「爲什麼！爲什麼挑現在露出真身！」

幻形怪朝高高舉劍的艾略特一個箭步，將劍橫向一掃。

「明知故問。那個藍皮膚的魔人不是盯上阿瑞斯，專程過來了嗎？咱可不打算錯失這個機會。鎖定琉德尼亞的魔人將領不在了，國家的防衛將會輕鬆不少。這也是『琉德尼亞的勇者』的職責啊。」

「……是誰？你到底是誰？」

「琉德尼亞軍初次的攻勢以失敗告終，面對魔王軍喫了大敗以後，我受到的衝擊比你們所想像得還要巨大。一直在我身邊的你應該知道吧？那對我來說是第一次的挫折。畢竟我至今從未失敗，還有那麼多人因我而死。我精神上的痛苦無以計量。」

『因爲卡洛斯一定會這麼做。他不同意咱殺掉沒有敵意的你。還真是個難搞又嚴肅的傢伙啊。所以你們纔會那麼仰慕這個男人吧？』

卡洛斯輕描淡寫地說道。

艾略特用盡全力揮劍喊道。

表情自卡洛斯的臉上脫落。他總是將情感明確地表現在臉上，現在卻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勇者被你們親手抹殺了啊，艾略特。

艾略特露出不解的表情。卡洛斯一臉平靜地談論自己的事，這讓艾略特感到不對勁。

「父王與重臣們其實沒有那麼強烈地譴責我。應該是注意到我的不對勁吧。實際上，我一直鬱鬱寡歡啊。父王擔心我，所以把我的狀況當成疾病，把我留在王都。就在那個時候，又發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你和菲利普心中的不滿加劇，召集同伴，結成了王子派。甚至還策劃讓我登上王位。」

砍傷對方的卡洛斯面上毫無喜色，反而飄散着悲滄的氛圍。

「沒錯。結果事情按照我的想法發展。以我的生命爲代價。」

情緒高漲的艾略特如此反駁。

「您是說那個疾病是精神上的？從我們的角度來看，國王怎麼看都是以疾病爲由在囚禁殿下您啊。我們爲了奪回殿下，爲了讓您登基而付出行動，這些再合理不過了！」

幻形怪持劍化解掉攻擊，語氣平淡地說道。

幻形怪沒有以劍抵擋，而是退一步閃開。

「怎麼可能！殿下您能夠克服騎士們的死，將其化爲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會那樣的！」

『哎～艾略特啊。我已經提醒你好幾次了。』

卡洛斯的記憶與咱的認知僵持不下，狀況日趨惡化。

單膝下跪的艾略特，死盯着幻形怪。

「不是隻有正面迎戰才叫做勇者。有時候也必須逃跑。」

聽到卡洛斯的聲音，阿瑞斯迅速起身，撿起自己的劍拔腿就跑。

或許是被魔人喚來的，包圍此處的魔物們朝阿瑞斯等人前進，他們對這兩人失去了興致。

「咱沒有侮辱他，他那樣很正常，是勇者太異常了。正是因爲異常，勇者纔敢踏上討伐魔王這種無謀的道路。關於這點，阿瑞斯就是那個異類。他是真心想要戰勝魔王，而且也不是在逞強。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好像那就是他的義務。因爲他那種態度，你們纔會沒注意到那傢伙的特別。」

兩人的臉，隔着劍鋒湊近。

自上揮下，艾略特使出渾身一擊。

「不，不對。我逃了。我在最後的最後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