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二

在我六歲時，札克來到我家。我爸爸的妹妹就是札克的母親，所以他是我的表兄弟。我們年齡相仿，身形也很相似，因此這位好玩伴的到來讓我十分歡喜。

札克的父母不愧是冒險者，兩位都很帥氣。

札克的父親是戰士，與隨處可見的村民不同，表情很剛毅，身體沒有贅肉，而且肌肉很健壯。我好幾次拜託他揮劍給我看，深受感動地心想：「原來人的動作可以這麼優美啊。」同時覺得：「這個人說不定是全世界最強的戰士。」

札克的母親是魔法師。她非常聰明，聽說是自學習得了魔法。我家還留着當時的書與魔導書，但它們都因爲反覆閱讀而變得破破爛爛的。我曾請她使用魔法給我看過一次，她打上天際的那記魔法，實在美不勝收。

然而札克相當普通，普通到讓我懷疑「他真的是那兩位的小孩嗎？」甚或不如說是遲鈍。但奇怪的是，儘管不是個伶俐的人，不過無論遊戲還是任何事，舉凡遇上不擅長的事物，札克就會安安靜靜地持續練習，直到學會爲止。

我問了札克這件事，他說：

「因爲『做到會爲止』是我家的家訓。」

但要是在玩遊戲時突然實踐起家訓會很麻煩，所以我總會在適當的時機讓札克停下來。

札克的雙親在家裏停留了一個星期左右，隨即踏上旅程，前去與魔王軍作戰。

聽他們說，馬利卡國遭受魔王軍侵略，戰況如火如荼。如果能在這一役取勝，似乎會迎來短暫的和平。

「短暫的？不是一直和平下去嗎？」

我向母親問道。

「只要不打倒魔王，世界就很難變得和平。不過，雖然時間短暫，但在那場戰爭中獲得的和平可是很重要的唷。」

她露出悲傷的表情說。

「那我幫妳打倒魔王！」

爲了鼓勵母親，我如此表示。

「這樣啊……」

母親的表情看似顯得複雜。

※　※　※

「阿瑞斯，札克就拜託你嘍。」

踏上旅途前，札克的父母如此拜託我。

儘管微弱，但我真的引發神的奇蹟了。隔天一早，我便前去教會展現給神父看。

總而言之，我獲得許可了，於是我與札克一同到了教會，接受神父的教導。

「想學恢復魔法？我想那只有被選上的人才學得會……不過既然神父願意教你，你就去試試看吧。」

「好！那就來學魔法吧！」

學習魔法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書很難讀是原因之一，此外我們得幫忙家務事，還有劍術的練習，所以只能利用空閒的時間讀書，無法立刻展現成果。

「你們在幹嘛啊？」

「好厲害啊。老實說，我原以爲你不可能學會，不過這確實是神靈的奇蹟沒錯。」

想學習攻擊魔法的理由還有一點──就算札克想再繼續練習恢復魔法，應該也學不會。畢竟他母親是魔法師，比起恢復魔法，學習攻擊魔法或許會比較好。

然而誠如神父所言，我馬上面臨極限。我只能使出初階的恢復魔法，無法行使在此之上的神蹟。

那天晚上，札克在被窩裏悄悄地哭着。我在隔壁房間聽着那微弱的哭聲，爲他的父母獻上祈禱。

大約過了一個月，其中一位同伴提議道。

我們也參加了該組織，然而因爲一直持續訓練劍術，我比大人們還要強上好幾倍，那時已經能打倒出沒在村子周邊的魔物了。

「對啊，阿瑞斯太強了，一點也不好玩。」

看到這個景象，我心想：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阿瑞斯，我膩了，換做別的事情吧。」

神父稍作考慮後說道：

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我把這個想法跟札克說了之後，他回答道：

※　※　※

據神父所言，當得上僧侶的人都能感受到神的存在的樣子。反過來說，或許也是因爲他們能感受到神的存在，纔會成爲僧侶。

家裏還遺留着札克的母親曾經用過的東西，所以我們兩個閱讀那些相關書籍，拚了命地學習着。

父親好像不認爲我能學會恢復魔法。

「從今天起，札克就是我們家的孩子了。」

不對，說到底，這些傢伙根本就不是在練習劍術，他們或許只是把這件事當成遊戲的延伸而已。唯有札克展現出幹勁。

「好吧……我知道了……」

我的動機相當單純。要打倒魔王的是勇者，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學會魔法纔行。

「由我們來打倒魔王！」

「哦～那也教我一下呀。」

到了這個地步，衆人紛紛將能使劍又能運用恢復與攻擊魔法的我當成天才。祖父甚至宣傳說：「這個小孩說不定會當上勇者。」

聽到這個消息的當晚，父母親對我跟札克說：

我們家族代代擔任村長，父母親都很有學識，所以我跟札克一起向他們請教讀書寫字。我很快就能夠識字，開始讀起家裏各式各樣的書籍。而札克過了好一陣子纔開始能夠閱讀。

「首先必須感受神靈的存在。一旦能夠察覺其存在，你的祈禱自然而然就會有變得具有力量。」

不過至今爲止，我從未感受過這種存在。總之我低吟了祈禱文好幾遍，札克也跟我一起吟唱着，我們兩個一股腦地祈禱着。此時夥伴們湊了上來。

話是這麼說，但他也只教了我們簡單的祈禱方法，以及祈禱時心裏要抱持何種心態，諸此之類而已。

家裏有札克的母親以前學過的魔導書，但我認爲那太艱澀了，因此我造訪教會，拜託神父教我恢復魔法。

「嗯！我想成爲勇者！」

這段時期，由於魔王軍再次發動侵襲，魔物數量與日具增，活動變得更加活躍。村子裏也組成了類似自衛團的組織，村民們紛紛開始進行使用武器的訓練。

「恢復咒文？阿瑞斯要當神父嗎？」

總覺得朋友的動機別有居心，但我仍教他祈禱的作法。在那之後，又有好幾個朋友聚集過來，大家開始一起祈禱，理由都是──神父這個工作「既偉大又輕鬆」。

這座村落的神父還很年輕，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懦弱。

而在有生以來首次爲了某人祈禱的當下，微微的光輝從我合十的雙手中冒出。

聽父親說，祖父的女兒……也就是札克的母親學會魔法時，他也是像這樣在村裏到處誇耀的樣子。

我會用恢復魔法的消息很快地傳遍整個村莊。或者該說是我的祖父──也就是村長──得意地到處宣揚。

「要先能感受到神靈的存在，還得學會怎麼祈禱就是了。」

我們持續了這件事幾天，夥伴終究還是一個接着一個退出。

「先取得你父親的同意吧，同意的話我就教你簡單的技巧。本來恢復魔法只能傳授給想成爲僧侶的人，但現在是這種時代嘛。」

和大家一起練習揮劍這件事就此劃下句點，但我決定跟札克兩個人繼續下去。

我是認真的，夥伴們也願意加入。當然，札克也是。

但我不這麼認爲。我知道札克父母的實力，我的劍術不如札克的父親，攻擊魔法不及札克的母親，恢復魔法也比不上神父的程度。

「練習恢復咒文。」

不過他們溫柔地緊緊抱住札克，久久不放。

※　※　※

目標是成爲有如札克父親那般的戰士。我打算跟大家一起，學會他展現給我看的劍技。然而……

畢竟是尊敬的人的請託，我欣然接受。

老實說，這樣感覺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因此我決定來學習攻擊魔法。

結果第一次成功詠唱魔法，是在我十二歲的時候，耗費了五年以上的時間。要是札克沒有陪我一起讀書，我一定難以堅持下去吧。只不過攻擊魔法也一樣，札克依舊沒能學會。

其他夥伴紛紛贊同他的提案。

「勇者嗎？原來如此，你想當勇者啊……」

「但……可惜的是，我從魔法裏感受到的力量並不強大。就算練到能拿來用，恐怕也只能學會初步的恢復魔法。這樣你也要繼續練習嗎？」

儘管他似乎尚未放棄學習恢復魔法，不過我們兩個爲了攻擊魔法開始唸書了。首先該着手的是閱讀古代文字，這是爲了看懂魔術書。

在本國的穆勒將軍率領的軍隊奮戰下，成功擊退了魔王軍，然而因軍隊抵達的時間太晚，馬利卡國已然滅亡。聽說加入義勇軍站上前線作戰的冒險者們，沒有一個存活下來。

我們在研讀攻擊魔法的消息傳遍了村子。於是夥伴們又跑了過來，想要一起學習。

接連幾個月接受神父的教導後，我學會了簡單的恢復魔法。

神父將手放在我的頭上誇獎道。

「當然！請交給我吧！」

※　※　※

「家裏耕田之類的工作很累嘛，我想跟神父一樣，當一個只要負責祈禱的人。」

「我要當勇者，纔不是當神父呢。」

「……嗯。既然阿瑞斯這麼說，我就陪你一起學吧。」

總覺得直到那時候爲止，我都難以理解祈禱文當中的意涵，只是不明所以地複誦那些句子而已。

過了幾個月，馬利卡國與魔王軍之戰的消息傳回了村子。

「你想跟我學恢復魔法？」

札克默默不語，頷首回應。

拜祖父四處宣傳之賜，村民們紛紛認爲「小傷的話，可以請阿瑞斯幫忙治療」，於是開始跑來找我。不過這是練習恢復魔法的好機會，所以我也覺得很可貴就是了。

我讀過的書當中有勇者的故事，根據上頭的描述，勇者不僅精通劍術，就連魔法師的攻擊魔法，以及僧侶的恢復魔法都會使用。

自隔天起，我集合了村裏的夥伴們，大家一起拿起木棒練習使劍。

先學會識字，再學會讀古代文字，然後還要讀魔導書。面對這段路程的漫長，夥伴們輕易地受挫，馬上就不見蹤影。

我的確是最厲害的那個……同時也開始感覺到夥伴們與我的程度有很大的差距。

儘管只是揮揮木棒，但在心情上，我們就像獨當一面的冒險者。

他溫厚地笑了。

「只要祈禱就能學會恢復魔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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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克也一起跟我接受教導，遺憾的是，他沒辦法引發神的奇蹟。

實力的差距隨着練習日益漸增，看來讓他們覺得很無趣吧。

他們好像純粹是認爲「會用魔法的人就會變偉人」。可是夥伴們連讀書寫字都不會，必須從頭開始唸書纔行。

這也不奇怪，只是吟唱簡單的祈禱文而已，根本毫無樂趣可言。留到最後的只剩我跟札克。老實說，我也想放棄了，札克卻一直認真地做着，讓我猜想，他說不定是想學會恢復咒文，然後跟去父母身邊吧。想到這裏，我就不能放棄了。

「爲什麼？」

我立刻回家告訴父親這件事。

也就是說，我無論哪項都不上不下。這樣到底該怎麼打倒魔王，我根本摸不着頭緒。

此時發生了令人絕望的事。

預言師出現在村裏。

『這座村子裏將出現打倒魔王的勇者。』

在許多人面前，預言師如此宣告。

聽到這番話，村民們一齊朝我看來。

（別這樣！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好想如此大喊。打倒魔王……我怎麼可能辦到？我的身體在顫抖，雙腿也快癱軟了。

爲了尋求幫助，我看向身邊的札克，然而他筆直地望向預言師。

唯有札克沒有期待任何人，看起來就像是「試圖尋找自己當上勇者的機會」。回想起來，他無論劍術還是魔法都不如我，卻一次也不曾主動放棄。

看到他那樣的身影，我總算得以取回冷靜。

結果我被村民拱爲勇者，但我默默地接受了。

與父母商量後，我決定先前往王都，進入法爾姆學院就讀。所幸村中只有爸媽相當冷靜地爲我思考，他們知道我並非能立刻打贏魔王的勇者，甚至懷疑我是否真爲勇者，然而眼下的氛圍實在不適合跟村民們提出這個想法。村長──我的祖父喊着：「阿瑞斯果然是勇者啊。」一副要廣設宴席的樣子。

從那天起，我停止幫忙家裏的工作，每天埋首於劍術與魔法的訓練，也儘量帶頭討伐魔物，拚死拚活地努力着。

我憂心得不得了，但身旁一直都有札克陪伴。

即使沒有任何一件事做得好，他依舊一直陪我奮鬥着。

我覺得自己是從他那樣的身姿得到鼓舞，才堅持了下來。

我不曉得自己究竟是不是勇者。

但我感覺到勇者所需要的，絕非只有劍術與魔法。

我隱約認爲──札克比較適合成爲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