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妃的請託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6258 字
「札克,你還記得雷納德這名冒險者嗎?」
自那之後,又過了六年。這是札克回到王都數個月後的某一天所發生的事。
王妃向被自己傳喚而來的札克如此問道。
現在的王妃已經願意走出地下神殿了。此時,兩人一同待在王城的某個房間內。
「我還記得。您是說在迦爾納哈薩跟魔人別澤拉戰鬥的冒險者對嗎?」
「沒錯。就是你聽從我的請求而救下的那位。」
札克知道王妃就是預言師。
「雷納德怎麼了嗎?」
「我想請你把他帶來王城。本來我應該親自去見他,但只要我還身兼巫女的職責就無法離開這座城堡。而且,就算指派你以外的人去迎接,他應該也不願意過來吧。」
王妃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說道。
「那倒是沒關係,雷納德現在人在哪裏呢?」
「我不曉得。」
王妃斬釘截鐵地說。
「咦?」
「我有請人蒐集情報,但他似乎不在王國內。你已經親身證明要找到待在國外的人有多麼困難了,不是嗎?」
「……那個……說得也是。」
札克搔了搔頭苦笑道。
「但是你的朋友們應該找得到。」
提到朋友,札克腦中隨即浮現那三人的臉。他們確實是很可靠的人選,但即使是王妃的命令,以他們的個性也不會老實服從。
「喔~~可是,我想他們三個應該都很忙吧?」
「沒什麼啦。反正我也必須趁事態不緊急的時候確認看看,如果我不在位置上,『領地能不能正常運作』,還有『王國的政治會不會有問題』呀。而且……」
然後就在他踏出房間時,恰好碰見瑪莉雅走了過來。
瑪莉雅笑臉盈盈地說道。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沒問題喔。最近的年輕人都很努力,我的工作變得很清閒呢。甚至讓我感到有點空虛了。」
「我或許也是在利用你就是了……」
「是這樣嗎?」
瑪莉雅以冰冷的視線鄙視着他。
瑪莉雅低着頭,垂下了肩膀說道。
「所以說,如果要找雷納德大人的話,我應該能派上用場喔……?」
他大動作地翹起腿,拄着腮幫子。實在難以想像這是面對賓客的態度。
接收到梭倫的視線後,札克苦笑地說:
札克當然也清楚瑪莉雅的本性,所以沒有把她的話照單全收。不過他還是因此產生「既然如此,請她幫忙應該也沒關係吧?」的念頭。
「你的消息真靈通耶。應該說『不愧是伯爵閣下』嗎?」
「王妃殿下找你有什麼事嗎?」
這個發言使房間內的氣氛頓時沉重了起來。
她的眼神與方纔爲止截然不同,變得猶如寒冰一般冷酷。
里昂的嘴角勾出一抹笑容。
札克向王妃詢問有關公主──自己未婚妻的事。
「無妨,反正我是你真正的朋友嘛,早就超過那種次元了。『你跟這兩個人的關係』與『我和你的關係』是不一樣的。我只是單純地想幫你的忙,並不要求任何回報。你對我也是一樣的啊,不是嗎?」
里昂率真的態度讓札克不禁喜形於色。
「我聽說你被王妃召喚到王城,所以很擔心你會不會被指派什麼奇怪的任務。」
成爲伯爵的里昂與當時不同,他現在很肯定雷納德一行人。
「啊啊,你說雷納德啊,當然記得。『迦爾納哈薩的奇蹟』雖然被當成我們的功勞,但其實絕大部分是多虧有雷納德他們的努力。要是那時候沒有打倒別澤拉,人類陣營應該會增加更多死者吧。說他們是幕後功臣也不爲過。」
「喲,札克。」
那之後,札克與里昂一同前往梭倫的宅邸。他們抵達時,發現瑪莉雅不知爲何先一步到訪了。
今天我們也一如往常地出門狩獵魔物。
與瑪莉雅分別後,札克這次在城堡的出口附近遇見了里昂。
札克略顯畏縮地肯定梭倫的發言。
王妃隨意地掛了保證。
里昂提醒。
里昂曾說過:「一想到世上還存在像梭倫或瑪莉雅那種人,我就沒辦法馬虎行事。」
穆勒伯爵家自從里昂成爲當家後,很順利地在增強實力。其中很大的層面是多虧里昂的手腕。他在討伐魔王的旅程中經歷過形形色色的事情而有所成長。
里昂是個有話直說的男人,他會直接表達自己的想法。跟瑪莉雅完全相反。
瑪莉雅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
「所以?札克就算了,爲什麼你們也在這裏?」
「什麼『爲什麼』?我也說過要幫忙了不是嗎?」
「沒問題,只要你說『要去』,他們就會主動跟上來了。」
「而且?」
「這世上幾乎不存在什麼真正的朋友。大部分都不過是把人與人互相利用的關係美化,並用『朋友』之名來矇混過去。這種東西成不了判斷人性的尺度,所以朋友不多是理所當然的啊。」
她們是感情很好的母女,不過王妃因爲經歷過那段漫長而殘酷的過往,所以對於事物的決斷變得很果決。
王妃果斷地宣告「不需要自己的女兒」。
「是這樣的,因爲里昂說這次的事情他願意出一份力,所以我就拜託他了。然後瑪莉雅……爲什麼妳會在梭倫的屋子裏?」
「不,其實我正在等你呢。」
梭倫滿臉通紅地否定。
「我被拜託去找人了。瑪莉雅,妳還記得一名叫做雷納德的冒險者嗎?去挑戰別澤拉的那位。」
梭倫傾注熱情如是論述。
「所以你想知道雷納德的去處對吧?嗯,他畢竟是個冒險者,到酒吧蒐集資訊會比較妥當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就是。然後也可以去找實際跟雷納德有交集的委託人。在我們的認知範圍內,有阿爾坎德的騎士、艾爾德利亞的商人和加斯坦的村長,大概是這樣吧。」
「那些人對雷納德的評價不是很好哦。」
都是因爲那些沒錢的窮光蛋說「有一羣哥布林佔據山上」,跑來向我們求救。
「喔喔,瑪莉雅。王妃殿下有點事要找我而已啦。」
「王妃殿下正在尋找那位雷納德,希望我把他帶回來。我想,殿下應該是打算封賞吧。不過他們好像不在王國境內。所以才希望沒什麼要緊事的我前去找他。」
「所以王妃殿下說了什麼?當然,只要說你能吐露的範圍就好,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語畢,札克隨即離去。
「嘿,里昂。難得看到你會來這裏。」
「那麼,我之後可能會請妳幫忙,到時候就麻煩妳嘍。」
「少囉唆!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啊!」
但就算受到劍聖與聖女的氣場壓迫,梭倫也完全不在乎。
「還好啦。情報遠比金幣有價值,對於位高權重的人而言就更不用說了。我爲了快速掌握消息,動用了很多資源呢。」
※ ※ ※
瑪莉雅微微歪了頭問道。從頭部傾斜的角度,到自下往上仰視對方的視線,全都在瑪莉雅的計算之中,是絕對完美的舉止。若是畫家或雕刻家目睹這個瞬間,他們勢必會爲了將這副模樣永存後世,拿這個畫面當作題材吧。
「這次不需要。我想她應該幫不上什麼忙。」
「啊啊~~原來是他呀。我印象很深刻呢。」
札克大喫一驚。他以爲「一臂之力」會是以更間接一點的形式。
里昂與瑪莉雅兇惡地瞪着梭倫。
但是札克對瑪莉雅的免疫力極高,因此效果薄弱。他的態度並沒有多少變化。
這是謊言。瑪莉雅早就把雷納德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她在腦中拚命追溯記憶才把這件事給想起來。
「……嗯,看來他們都願意協助我。但碰上這種事,果然還是想請梭倫你給我一點建議。我希望你能幫我一把,這件事沒有你會很難達成。」
「就是那種地方會讓人覺得你很噁心唷。你跟甜點店老闆的女兒相處得還順利嗎?」
「哎呀,札克。原來你在王城嗎?」
「里昂你要親自陪我?這樣好嗎?伯爵的工作應該很忙吧?」
瑪莉雅目送着對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然後立刻邁步前往教會。
「用理論來評判友誼我覺得有點奇怪哦。而且你那種『認爲自己最特別』的地方會讓人覺得你很可悲耶。」
嗯?妳真的有說過那種話嗎?我怎麼記得自己是說「要是有事再來麻煩妳」?再說,我明明就沒有告訴瑪莉雅,爲什麼她會先我們一步跑來梭倫家裏?
札克的話讓梭倫原先不悅的表情放鬆了。
札克有點苦惱到底該如何是好。總之決定先去找梭倫討論看看。
「嗯~~事到如今也過得有點久了,不過既然打算正確評價他人的付出,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好,我也跟你一起去找他吧。」
「但瑪莉雅也有主教的工作不是嗎?」
「好的,請務必跟我說。」
這當然也是謊言。教會的工作全都由瑪莉雅一個人把持,她創造出一個澈底仰賴自己的體制。只要自己不在崗位上,教會甚至無法維持運作。
梭倫意味深長地看向札克。
這棟宅邸的主人──梭倫極其不滿地說道。
「哎呀梭倫,你會講這種話讓人家真意外。明明沒什麼朋友。」
札克的腦中閃現各式各樣的問題,但既然她願意幫忙,確實也挺令人安心的。
瑪莉雅已經開始在腦中羅列人選,打算把自己的工作強加給對方。

「接下來,我該讓誰工作好呢?這或許是個挑選可用之才的好機會呢。」
「哼,如果你只能聽出言語表面的意思就的確會那樣想吧。但只要考量其中理由,就能看到其他面向了。我看憑你們大概是不會理解的吧。」
「不帶亞歷克西婭……殿下一起去沒關係嗎?」
「你真的是很可靠的人耶。其實我被拜託去找一個人,就是那個叫做雷納德的冒險者。你還記得嗎?」
里昂擺出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吼~~沒有我會很難辦是吧?哎~~我想也是啦。長處只有力量的劍聖跟只善於鉤心鬥角的聖女不可能幫得上什麼忙吧。要找人商量的話,應該先來求助我這個大賢者呀。」
「我久違地想跟你出門旅行一趟了。」
她只是佯裝偶遇,其實事前早已掌握札克將前來拜會王妃一事。當然,「碰巧走到這裏」也是她故意爲之。
這句話讓札克與里昂相視而笑,宛如學生時期那樣。
※ ※ ※
「……嗯,我的確不打算對我們之間的關係謀求回報。」
他們三人現在皆在王國擔任要職,在立場上不能輕易行動。
「爲什麼我明明就不爲錢所苦,卻還在做什麼冒險者啊。」
我一邊撥開草叢步入深山搜尋哥布林,一邊發出如此牢騷。
「因爲這是你的興趣不是嗎?」
埃弗賽笑着回答我。
「纔不是興趣哩。硬要說應該是消磨時間吧。但我也有年紀了,差不多想要退休啦。」
我已經快四十歲了。身體漸漸遲鈍起來,是時候該輕鬆一下了。
「聽說那位被譽爲『邊境的勇者』的文斯先生,年過四十仍舊獨自狩獵魔物不是嗎?跟他比起來,我們是四個人一起出任務,已經很輕鬆了吧?」
如此說道的索菲婭從後方用長杖輕戳我。
索菲婭雖然是魔法師,但自那以後她仍然持續鍛鍊身體,因此即便稍有年紀,在山路上也依舊腳步矯健。她好像說過活動身體對健康與美容有幫助,但我有點懷疑那個真實性。不過,索菲婭至今仍維持她的美貌。
「不要把我跟勇者一族混爲一談好嗎?那些人全都是怪物。我不過是鐵匠的兒子罷了,拿我來跟他們比也太過分了吧。」
對我來說,文斯先生與他的兒子路克先生,還有他的孫子札克,三人全都是勇者。
我實在沒辦法變得像他們一樣。
「不,雷納德也是出色的勇者。您不是爲了人們而與魔物作戰多年了嗎?就算酬勞微薄也無所謂。」
聞言,神采奕奕地走在前頭的妮娜回過頭。這傢伙只要能幫助別人,不管什麼委託都能讓她充滿活力。
我根本不認爲酬勞微薄也無所謂。
只是魔王被打敗後,世界處於荒廢狀態。拿不出錢的人佔大多數,我只好便宜接下委託。都是因爲那種狀況持續拖到現在,我纔沒有把自己當成勇者。
「勇者什麼的,真是一點都划不來的苦差事。不知道札克現在過得幸不幸福。」
勇者阿瑞斯其實是叫做札克的另一個人,這件事人盡皆知。它現在變成一樁不曉得是真是假的美談,廣傳於世界各地。
對我來說,那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衝擊就是了。
「我看札克不要回去什麼王國,就那樣隱姓埋名在農村裏生活還比較……」
埃弗賽以厭煩的語氣嘟囔道。
雷納德回想起那名騎士。他在那場戰役中痛失兒子,理應會苛責自己。
「在與魔王軍的戰事中,有些人立下了戰功,聽說王妃殿下想要犒賞那些人呢。請各位務必來一趟王城。」
雷納德斷然拒絕,不將瑪莉雅的壓迫當一回事。瑪莉雅一下眯起了眼。
里昂回應了雷納德的挖苦。他的語氣中帶着伯爵應有的威嚴。
雷納德則難掩困惑。
然而在那座洞窟前方,站着四名作冒險者打扮的人類。
索菲婭對發出牢騷的雷納德說:
※ ※ ※
「……那些傢伙是怎麼說我的?」
札克的一席話,稍微勾起了雷納德的興趣。
「爲什麼?」
「好像是這樣呢。但我們這回再問了一次,結果得到不一樣的說法。」
「但是我希望雷納德你們能來一趟。」
「沒錯。」「就是說呀。」埃弗賽與妮娜也笑了。
雷納德最後的退路,被大賢者給堵上了。
「阿爾坎德的騎士說:『他是爲了取勝會不擇手段的討厭鬼,但同時也是會爲眼前的人們而戰的傢伙。勇者會拯救萬人,而那傢伙會救助周遭的百人,所以可不能推薦他去做勇者的夥伴啊。』」
「王妃的?爲啥啦?」
「咯咯咯……」
「你說到底只是鐵匠的兒子,又是一個老好人,想假扮成壞人也沒用唷。」
雷納德在心裏苦笑:「那個商人明明一直在對我抱怨不是嗎?」
盤踞在洞窟裏的哥布林們已經被札克等人盡數討伐。
「…………」
「戰功?我們又不是爲了王國而戰,不過是自己想去做罷了。從沒想過要人家犒賞。」
雷納德等人只是平凡的冒險者,本來應當對具有一定地位的札克等人致上敬意。但是雷納德刻意使用不莊重的語氣,這也可以說是自己身爲一名冒險者的矜持。
在那之中,有一名栗子色頭髮的男人正朝我們揮手。
雷納德傻眼地看向同伴們。
「我找你好久了,雷納德。沒想到你會爲了窮苦的人們討伐魔物呢。」
「不過……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他們說你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梭倫打斷了雷納德的抱怨。
札克帶着爽朗的笑容向雷納德搭話。
「你們幾個是怎樣?就那麼想被王室封賞嗎?」
「啊啊,那個不成問題。」
因爲我們接下的委託酬金真的少之又少,就算沒拿到錢對我來說也是不痛不癢。只是,那些人看起來頗眼熟的。
札克筆直地望向雷納德說道。
「就算要去好了,那可是王國哦?難不成妳以爲距離很近嗎?我們怎麼能只爲了讓人犒勞個幾句話就浪費時間啊?」
性格彆扭的梭倫同時有厭惡權力的傾向,所以能與雷納德產生共鳴。
雷納德抬頭仰望天空。他並不期望能被衆人理解。他認爲自己就算當個壞人也無妨。
「什麼?」
如果是那點事,我倒不怎麼困擾。
「那不是當然的嗎?被封賞本來就很令人高興呀,是你太彆扭了。這種機會可不常有呢,老實跟着去不就好了?」
「爲什麼你們幾個會在這種地方?下一任國王還有劍聖、聖女、大賢者都在?你們應該不是跑來這種地方渡假的吧?」
「如同札克所說,我們是來找你的。這是王妃殿下的命令。」
「那怎麼可能,雷納德。」
雷納德歪着臉笑了,似乎覺得那番話可笑至極。
「其實我們以前問到你的時候也得到了一樣的回答呢。不過那是與別澤拉戰鬥前的事情了。大家都說:『那個人不夠格成爲勇者的夥伴。愛財如命,只願爲自己而戰。』」
「加斯坦的村長則說:『他真的很不討喜。明明在救人卻完全不跟我說,反而還威脅我耶。關於非法倒賣那件事,他一定是想把我塑造成一名被害者吧。萬一東窗事發時,這點能減輕我的刑責。真的是很不討喜的人呢。』他還叫你下次去村裏坐坐呢。」
「不一樣的說法?」
妮娜不禁退縮了。她對瑪莉雅的恐懼心理似乎尚未抹去。
瑪莉雅微笑道。雖然語氣溫柔,卻隱約帶着一股不由分說的壓迫感。
「真是的,我太不像樣了吧……」
「那些人是怎樣?我們跟其他村子的委託衝突了嗎?」
「來到這裏之前,我們四處打聽了你們幾位的事。除了各地的酒吧,我們也問過阿爾坎德的騎士、艾爾德利亞的商人跟加斯坦的村長等人。」
「不管是去程還是回程,用我的魔法一眨眼就能解決了。」
「艾爾德利亞的商人也這樣說唷。『雖然他一直跟我要錢,但也完成了等價的工作。雷納德是個能理解生命價值的人。作爲一名交易對象確實很討人厭,但也不能讓那種人死掉啊,所以我不希望他成爲勇者的夥伴。』」
「那可是正確的評價唷。實際上我就是那種人啦。」
「那是……札克嗎?」
雷納德聳了聳肩說道。
對於索菲婭的說法,雷納德搖了搖頭說:
我說到一半時,視野中出現一座洞窟。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