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間甜點店裏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5838 字

最近的王都有些喧囂。
原本應該死去的勇者大人回來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說是王女殿下在將勇者大人的偉業彙集成文獻的過程中,得知勇者其實可能還活着的線索,於是親自把他給找了出來。
王女殿下隆重發表彙整的文獻,勇者大人的足跡這才廣爲人知。
據說勇者大人起初並不是勇者。原本的勇者──也就是他的摯友喪命後,他代替摯友成爲勇者,跨越數不清的艱辛與苦難,最終擊敗魔王。
勇者大人的文獻集結成冊後出版販售,在王都內掀起一陣風潮,任誰讀了這本書都會涕淚交零。有錢的人會買下此書,沒錢但識字的人們輪流閱讀,至於沒錢又不識字的民衆則會參加朗讀會聆聽故事。
拜此之賜,勇者大人的人氣如日中天,「希望這樣的人能夠成爲國王」──如此期望的人也逐漸增加。儘管不知道勇者大人是否會與王女殿下結婚並當上國王,但我希望能演變成那樣的結果。
這本書蔚爲風潮後,國家盛大地舉辦了勇者凱旋的遊行,劍聖大人、聖女大人、賢者大人齊聚一堂的遊行盛況空前,有人甚至從國外來到本地參與。我也在遠處觀賞遊行,只是太過遙遠,看不清楚勇者一行人的面貌。根據謠傳,勇者大人就如同肖像上所畫的一樣帥氣,真想近距離瞻仰一次呢。
※ ※ ※
我的父親是甜點師,手藝十分高超。他的店鋪位於王都的城區,店面本身很小,然而生意總是相當興隆。由於位於城區,顧客基本上是平民百姓,不過有時貴族也會派人來店裏購買甜點。儘管客羣偏向庶民,但「有貴族想品嚐父親的甜點」是我們這間店小小的驕傲。
我從小幫忙店裏的工作,一步步學會製作自己的甜點,雖然只有一道,不過最近也能擺在店裏販賣了。
製作甜點意外地是費力的勞動,要搬很重的材料、要搓揉麪團、要不斷攪拌食材。既有可能燙傷,手還會變粗糙,其實是男人的工作。可是我想變得跟父親一樣,所以每天都會在開店前努力製作。
然而儘管一點一滴地進步,賣相跟味道依舊不及父親的作品,所以都賣不太出去。
因此我總是會懷着祈禱的心情看着客人們,心想:
(可不可以買我做的甜點呀~)
正逢我的甜點開始能陳列在店裏的時期,家裏的店鋪又多了位常客。
聽父親說那位客人原本是法爾姆學院的學生,十多年前經常來光顧店裏,但畢業後就完全不再露面了。
一看到他的身影,父親立刻從廚房裏衝出來抱住他說:
「好久沒看到你啦!」
真難得。父親身爲甜點師,脾氣比較內斂,不太表露情感,但是看他的樣子似乎真的很高興。
客人也咧嘴一笑說:「好久不見了。」
魔法師先生真的是很隨便地挑了幾樣甜點,當中也包含我做的點心。
「之前的甜點怎麼樣?」
(咦?這個人也是?)
我對此有一點點遺憾。
「沒錯,就是他。給我那傢伙買過的甜點,店裏剩下的全給我。」
之所以遮住臉,應該是因爲過人的美貌吧。
她將美麗的金髮綁成一束,佩戴着眼鏡,是個看來工作能力十分出色的女性,從打扮研判應該是城堡裏的文官,或是大型商店的櫃檯小姐吧。仔細一瞧,可以發現她相當美麗。
真是美麗的人啊,想必不只是臉蛋,一定連心靈都很美麗。
如此出色的男士,竟然有着這麼可愛的一面,這更迷人了。
「他的確來過……」
他來過以後,馬上就有一位新的女顧客光臨了。
魔法使先生冷冷地問道。
那之後過了一小段時間,又有一位新來的客人光臨了。
她付了錢,收下甜點,似乎有點留意他人目光地離開店裏。
在我還小的時候,原本在一間規模龐大的店鋪當甜點師的父親獨立創業,開設了以庶民爲客層的商店,然而剛開始據說完全沒有客人光臨。
說起魔法師,多半給人一種「唾棄甜食,總是在喝某種綠色的怪異黏稠液體」的形象。
金髮的男人難爲情地笑道,這樣的表情使人會心一笑。
「您有未婚妻呀?」
這下就是第三個人了。美女、騎士與魔法師……那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呀?
那是個體格健壯、打扮體面的金髮男人,言行舉止彷彿表達着「本人是騎士」一般,表情也很剛毅,十分帥氣。雖然蓄了點鬍子,卻也爲他增添性感,實在太迷人了。
他露出有點苦惱的表情,打算付錢,但父親拒絕了他。
而他苦笑着,露出困擾的表情。
「哼……」
「好像不行耶。」
「這裏是……呃……那傢伙喜歡的店吧?札……不對,阿瑞……不對,那個……有一頭稍微翹起來的栗子色頭髮,很不起眼的男人,妳知道嗎?」
魔法師先生嗤之以鼻。
他則笑着回答:「不是啦。」
能夠回應民衆期待的甜點非常難做。
父親如是說。
※ ※ ※
我好歹也是這家店的門面,即使是像他這樣看起來很難應付的客人,也會推銷商品的。
結果那個人說了句:「我會再來的。」並抱着大量點心走出店鋪。
我鼓起幹勁應付他。
然而父親持續配合那個女人的喜好製作甜點。不知不覺間,我們這家店的風評漸漸提升了。
我在腦海中想像眼前的魔法師先生一邊大笑一邊燒掉這間店的景象,這實在太符合他的形象了。
這種偶爾品嚐一次的東西,他們會希望儘量喫到最好喫的,因此對甜點的期待變得相當高。
父親悄悄向他問道。
「謝謝。」
「怎麼?我買這個會讓妳有什麼麻煩嗎?這間店會擺出不能當成商品的貨色嗎?」
「很抱歉,有位客人把那個品項的所有商品都買走了……」
金髮男人說完後爽朗一笑,他的臉龐果然很迷人。
之後過了一星期左右,那個人來到我們店裏。
魔法師先生皺起眉頭,卻不像要大發雷霆,只是自言自語地嘟囔抱怨。
她的倩影讓我呆滯了一段時間。
但他買的甜點好像不是自己要喫的,而是給女朋友的禮物。儘管他對此似乎一直否定「我沒有女朋友。」不過父親非常確信。那一定是要送女生的,否則男人怎麼可能有辦法那麼拚命地獻上甜點?
該怎麼說?既然會買點東西,對方就是客人沒錯,他卻偏偏要說些多餘的話,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是喔?他買的甜點也賣我一個。」
金髮男士回去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店鋪打烊之際,又有一位新來的客人前來光顧。
(怎麼辦?喫了我做的甜點後要是不滿意,這間店可能會被他用魔法燒掉耶。)
與他大聊了一陣後,父親突然將店裏陳列的每種點心都推給他。
「那個……這樣量會很多,沒關係嗎?」
「呿,是里昂那傢伙吧?貴族這種生物就是這樣……」
「剛剛有客人來過吧?棕色頭髮的年輕男子。他買過的甜點我也想要。那傢伙可是很擅長選甜點的唷。」
面對這位嫣然一笑的美女,我毫無所疑地按照她的吩咐包好甜點。
聽說當時父親跟他之間的對話大多是這種內容。
我心想「要是店鋪出事就不好了」,打算阻止他買下我做的甜點。
「原本想喫跟他一樣的東西就是了,但來到店裏不買個什麼就回去也不合理。沒辦法,買幾個賣剩的吧。」
她的頭上戴着絲巾,而且拉得很低,看不太清楚容貌,然而身爲店員的我正面面對她時,發現她是位驚爲天人的美女,有着宛如陶瓷般的白色肌膚與神祕的黑色眼眸,絲巾底下依稀可見的黑髮也猶如絹綢一般。
而且還帶着一名女子。
隔天開始,他選擇的甜點就會陳列在店鋪架上最好的位置。
這次是個身穿紫色長袍,誠如一位魔法師的人。魔法師會來到甜點店還真難得,應該是我們店裏第一次出現吧?
「雖然說是未婚妻,但其實是堂妹就是了。我們都深知彼此的脾氣,她也是我尊敬的人的女兒……反正就是配上我很浪費的女人啦。」
久而久之,我們家成爲「每星期都會推出新甜點,而且絕不會令人失望」的店,獲得極高的人氣。
「沒問題,我要拿來當給未婚妻的伴手禮,畢竟讓她等很久了啊,得請她喫到好東西纔行。」
「她該不會……就是那時候的女人?」
他總會瞪着點心,嘀嘀咕咕着神的名諱,似乎是位相當與衆不同的客人,而且只買一樣甜點。還是學生的他沒錢購買更多品項,每次都是認真煩惱再三才決定要買哪種點心。
據說父親反覆嘗試,做出很多甜點擺在店鋪裏,卻一直沒有出現能讓衆人滿意的作品。
由於父親從未免費把點心送人過,我對此十分震驚。
在那個時候出現的,正是當時仍爲學生的他。
聽說他的女朋友是個很不得了的女人,一旦不滿意獻上去的甜點,他就會遭受十分過分的對待。
「那個……那件商品是……」
「太好了。你能跟那個性格惡劣的女人分手,真的太好了。」
「我們這家店會有今天,都是多虧他跟他性格惡劣的女朋友。」
他好像也造訪過其他甜點店,但父親爲了可憐的他,開始製作與那位女朋友的口味相符的甜點,還爲了只買給女朋友而自己不喫的他,特地讓他試喫甜點的樣子。
他年約二十五歲,有着一頭略微翹起的栗子色頭髮與棕色的眼眸,給人的感覺就是個平民百姓,一名平凡的男子。
「那個……本店還有其他種類的甜點……」
而這位魔法師先生有張神經質又很難取悅的臉,得特別留心這種人纔行,不然他們會爲了一點小事情刁難起店裏的商品。
他看起來明明跟尋常平民百姓一樣啊,該不會是著名的「尋找美味甜點的專家」吧?
我知道他在說誰。那個人本身很平凡,可是在各方面都頗具衝擊力,一說我就明白了。
「拿去吧!這些你都喫看看!」
畢竟甜點是奢侈品,對平民百姓來說更是相當難得喫到的食物。
父親說那個人是他的恩人。
爲什麼他會和那種女人交往呢?叫男人買甜點回來,不合自己的胃口就給他好看,想必是個長相跟性格都很糟糕的人,不會有錯。
魔法師先生的語調中連一絲絲親切都感受不到。
有時被吊在學院的屋頂上,有時被當成魔法的標靶,有時還被踢落山崖,纔剛爬上來又被踢下去一次……全都是讓人難以置信的事蹟。
我儘可能地展現歉意回答,因爲魔法師先生搞不好會突然發怒。
似乎是因爲他品評甜點的眼光越來越好,在種類繁多的甜點中,他所選擇的甜點在其他客人間的接受度也很好的樣子。
「知道,是指最近常來光顧的那位對不對?」
父親哭着表示。
「喂,今天是不是有個不起眼的男人來買甜點?那個男人的頭髮是栗子色的,有點翹。知道我在說誰嗎?」
不過在那之後,發生了奇妙的事情。
聽說後來只要他來到店裏,父親就會端出大量新作品,讓他試喫,再請他從中挑選一個。
那可不是一個人喫得完的量。
魔法師先生極爲不高興地說道。
被這樣一說後,沒有店員還有辦法阻止客人購買商品吧?我無可奈何地告訴他商品的合計金額。
一臉無趣的魔法師先生從懷裏掏出錢幣,我則不情願地收下它。
「謝謝惠顧,歡迎再度光臨本店。」
我不帶感情地道出規定的招呼語,同時在心中祈禱他別再來了。
※ ※ ※
又過了一星期左右,挑選甜點的專家(?)再度光顧本店,這次也與那位戴眼鏡的女子一同前來。
父親又一次衝出廚房,開始與他暢談起關於甜點的話題。
他不太擅長說明事情,卻仍努力地試圖傳達甜點的優點,這點讓我很有好感。
這時,與他同行的女子對我說:
「你們的甜點非常好喫唷,家母也說很好喫呢。」
「那真是太好了。您跟母親的關係很好耶。」
「這有點難說呢,其實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她了。前陣子曾跟她見過一面,但那之後她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都見不到面讓我很傷腦筋。但這個人陪我一起去見了家母,還爲我硬是打開那間房間的門。」
這名女子以憐愛的視線望向他。而他並未注意到她的視線,持續跟父親聊着甜點的話題。
「那還……真是讓人……傷腦筋呢。」
看來她家的情況似乎非常複雜,讓我很猶豫該不該追問下去。
「嗯,真的很傷腦筋。但是被他勸說後,家母便默默地喫了甜點,然後對我們說了聲:『真好喫。』之後就漸漸願意多跟我們說話嘍。所以今天我們也想買下這裏的甜點,帶去給家母當伴手禮。」
她一臉幸福地如此說道。不愧是挑選甜點的專家,用甜點帶給他人幸福可是一點都不簡單啊。
這天也一樣,在他回去以後,美女小姐立刻來到店裏,依舊買了跟他一樣的甜點回去。之後換成金髮男士光顧,買光了那道甜點。
最後,魔法師先生來了,又是在店即將打烊的時間。
「今天也賣完了啊?」
是這樣嗎?先不論金髮男士與魔法師先生,那位美女小姐簡直就像是跟在他的後面,都會在他離開後立刻出現。
所謂的朋友,就是那位挑選甜點的專家吧?
他挑的種類並不固定,唯獨我做的甜點每次都會選擇。
「這道甜點是妳做的吧?」
「給我那個、那個跟那個,還有那個也是。」
「他們各自都很忙碌,我們沒有什麼機會能聚在一起呢。」他答道。
魔法師先生如此表示,付完錢回去了。
魔法師先生緊盯着我:
※ ※ ※
這種日子每星期都會發生一次,持續了幾個星期。
他果然都會說些不必要的話,但是好像沒有抱怨之前買的甜點,也沒有突然詠唱咒文,或許他意外地中意我的甜點也說不定。
一如往常地確認商品已經賣光後,他一如往常地從賣剩的商品中挑選了幾樣甜點,其中又一次包含我做的點心在內。
此刻,我意識到自己的臉頰通紅一片。
當我想要把這件事說出來時,背脊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似乎察覺到來自外頭的視線。
好可怕。
我鼓起勇氣向他問道。
我鬧彆扭似的問道。
真討人厭,他明明知道是我做的,還說很難喫。
那位魔法師先生太狡猾了,那種魔法實在是太奸詐了。
「嗯,其他完成的甜點的確很好喫,不過未完成品也有相應的價值。我知道有些東西正是因爲尚未完成,纔會一點一滴變得更有滋味,可以說是能品味到『成長的過程』吧。我朋友讓我學會了那種東西也蘊含着價值。」
「妳對這道甜點的視線跟其他道不一樣,看待它的眼神中投入相當多感情,纔會讓我發現。」
「明明不好喫,爲什麼您還一直買?」
魔法師先生笑着說道。
(既然那麼失望,早點來不就好了?)
果不其然,他很喜歡我做的甜點嗎?
「難喫啊。」
那天最後的客人依舊是魔法師先生。
魔法師先生十分失望的樣子,一如往常地一臉不高興的模樣。
「沒辦法,今天也買幾個賣剩的回去好了。」
我如此心想。但是魔法師先生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直勾勾地瞪着我。
可是感覺一旦向他問起什麼,只會得到他挖苦的回答而已,所以我實在不敢問他甜點的感想。
「當然,能有所成長都是出於妳的努力,所以我纔會每次都買。妳要是沒努力,我就不會買它了。別怕失敗,繼續挑戰吧。不用擔心,我會爲妳買下它的。」
魔法師先生漫不經心地挑選甜點,不過當中又包含了我做的點心。該不會,他覺得很好喫吧?
不愧是魔法師,觀察得很仔細。
據挑選甜點的專家所言,美女小姐、金髮男士與魔法師先生,三人好像都是他重要的朋友。
「您每次都會買那個甜點呢,請問好喫嗎?」
我戰戰兢兢地透過店面的玻璃窗望向外頭,只見那位美女小姐就佇立在外──對我微微一笑。
「是我做的沒錯……」
……算了,不能對客人說些多餘的話。這也是爲了自己好啊。
「那樣大家一起來就好了呀?」我這麼問道。
……我不該問的。這位魔法師先生果然壞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