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預言師

「你真的要去嗎，阿瑞斯？」

那個男人驚訝地詢問前方留着一頭栗子色短髮的青年。

男人的身材高挑，體格健壯。他有一頭金黃色的短髮，五官同時具備勇敢與斯文，背上還綁着一柄大劍。

「當然要去啊，里昂。這是預言師的指示，他說：『去幫助一名叫做雷納德的男人。』所以我不能不去呀。」

被稱作阿瑞斯的年輕人回過頭，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不過啊，阿瑞斯。那個叫做雷納德的男人，他的傳聞不是到處都能聽到嗎？沒有一件是好事吧？他在阿爾坎德的風評也是差勁到不行，守衛那座城鎮的騎士還把他狠狠罵了一頓吧？我們何必去幫那種人？」

「我還記得那名騎士說的話唷，他說：『他是爲了目的會不擇手段的男人。』『我們都被他當成誘餌了。』那個男人好像被人記恨很深的樣子耶。」

雖然這麼說，阿瑞斯卻沒有停下腳步。

「阿瑞斯，還不只那樣哦。」

一名身穿白色修道服的黑色長髮女子，從後方悄悄接近阿瑞斯。她將嘴湊近阿瑞斯耳邊，宛如呼出甜蜜的氣息般輕聲說道。

「直接委託他的商人不是也說過嗎？說他是『對錢斤斤計較的男人』，是個『不守信用，最無緣成爲勇者的人』。那幾乎已經是警告了呢，不要跟那種人扯上關係比較好吧？」

她是個美女。與她擦身而過的人們，無論男女都會爲之回首，並癡迷於她的美貌。

那樣的女人在自己的耳邊呢喃，只要是個男人，無論誰都會對她言聽計從吧。然而，阿瑞斯的態度絲毫沒有改變。

「可是啊，瑪莉雅，有些地方讓我有點在意。那些人確實沒有說謊，但我不覺得他們對雷納德只有負面印象。雷納德此人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呢？」

阿瑞斯直視瑪莉雅的雙眼回答。

即使面對自己，他的視線也不會搖擺不定。這對瑪莉雅而言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呵呵，這樣呀。既然阿瑞斯都這麼說了……」

「被你這麼一說，加斯坦村長的態度就很奇怪。」

打斷阿瑞斯與瑪莉雅對話的，是一位纖瘦過頭的男人。他走在阿瑞斯身旁，身穿紫色的魔法師長袍，手持一柄大型的魔杖。有點神經質的面容讓他看起來很嚴厲，一臉「我是魔法師」的氣質。

「他說『我不是很想談那個人的事。』看起來好像在包庇他的樣子。傳聞中雷納德把那個村子出口的穀物都搶走了。不過就算向村長打聽詳情，他也只是含糊其詞。明明罵得更難聽也沒關係吧……」

阿瑞斯棕色的眼眸中浮現深痛的悲傷。梭倫心想，他或許是想起那些死去的同窗了。

阿瑞斯已經跨越了諸多考驗，每一個妄想抹殺勇者而發動襲擊的魔人都被他悉數擊敗。

「我想所謂的勇者，大概就是擁有不屈不撓的精神，並且願意低調努力的人吧。也就是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放棄的人。當然，實力堅強是個大前提，不過不能只有那樣。不是有個說法叫做『心靈的強大』嗎？擁有那種心靈的人才當得了勇者啊。」

符合雷納德描述的人終於出現了。

那並非阿瑞斯自己的力量，同伴們的助力更爲關鍵。面對何種魔物，里昂都能將其討伐。不管是什麼樣的傷勢，瑪莉雅都能使其痊癒。而梭倫則看破了魔王軍所有的計策。不可思議的是，比起自己當勇者，那三個人現在反倒發揮出更多力量。

「我覺得就算把國家當成誘餌，也該優先討伐魔王就是……好吧，算了，勇者是你。就算預言師是冒牌貨，在我心裏，你依舊是勇者。我能做的事就只有儘可能讓你的旅途輕鬆一點而已。」

阿瑞斯轉頭面向梭倫。瑪莉雅因此鼓起了腮幫子。只是阿瑞斯沒有留意她的反應，而梭倫根本不在乎瑪莉雅。

比起雷納德，梭倫似乎更不信任預言師。

『……那樣真的可以嗎？』

「沒問題的，梭倫。我可以保證，預言師至少不會是個壞人。」

札克帶着傷腦筋的笑容對我說。

「不管怎麼說，魔人都是我們總有一天必須打倒的對手。迦爾納哈薩有一名叫做別澤拉的魔人，他相當於魔王軍的指揮官。現在的戰況是魔王軍佔上風，如果想把局面翻盤就非得打倒別澤拉不可。如果雷納德前去討伐別澤拉的消息是真的，我覺得現在就是好機會。勇者不是隻要擊敗魔王就好，還要拯救所有人。就算我們擊敗魔王，如果國家被毀滅，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所以我們走吧。」

羅佐洛夫大森林的事件之後，我在札克面前現身，並如此說道。

會選擇阿瑞斯……札克爲勇者，只是一場偶然。

說不定這會使討伐魔王的路途更加遙遠，說不定我作爲預言師非常失職。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阿瑞斯能救救雷納德。

對於我的發言，札克面露傷悲回答：

※ ※ ※

札克代替死去的摯友阿瑞斯接下勇者的使命。要現身在他面前多少需要勇氣。我必須覺悟，無論遭到何種謾罵都無可厚非。

里昂認同了阿瑞斯的發言。

「說得也是，不是打倒敵人就好，拯救世人才是所謂的勇者啊。」

他不是我所挑選的勇者，而是憑自己的力量被選上的少年。

阿瑞斯露出柔和的笑容說道。

雷納德曾說過：

「我也有一樣的想法。」

將里昂、瑪莉雅與梭倫這三名有力的勇者候補納入隊伍後，連國王都認同他是勇者，阿瑞斯也成爲名副其實的勇者了。

依照目前局勢，戰爭本身恐怕會由魔王軍以壓倒性的差距持續推進。

我透過幻影注視着阿瑞斯的身姿。自那以後，我耗費了數不清的歲月。有時能感到自己在向前邁進，有時也感覺自己離目標更遠了。

「嗯。就是那樣啊，梭倫。大家都會說雷納德的壞話，但是都把他說得太壞了。特別是直接跟他有交集的人們。這個叫做雷納德的冒險者顯然完成了不少困難的委託，但是沒有人對他的付出表示任何感謝。不管是阿爾坎德的騎士、艾爾德利亞的商人還是加斯坦的村長都一樣。他們都是善良且公平的人，那些人沒有給予雷納德正當的評價，實在太奇怪了。」

梭倫放鬆自己嚴肅的表情，還是走在阿瑞斯身邊。

──但同時，我也理解到他不是那樣的人。

如此說道的瑪莉雅凝視着阿瑞斯的側臉，彷彿在佩服他的可靠。

不過只要能幫助到雷納德，只要能討伐別澤拉，就能拯救更多性命。雷納德他們想要守護的難民們應該也能得救。

「我知道啦，梭倫。很多人被魔人殺了，法爾姆學院的同學們也是。還有……」

「不是的，預言師。我是阿瑞斯，對吧？」

「當然。我是勇者阿瑞斯。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也能在大家面前這樣宣告，能請你幫個忙嗎？」

『札克，我認定你爲勇者。』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幾天後，我如他所願在衆人面前現身，宣告阿瑞斯就是勇者。

我們之間的對話就只有這樣。阿瑞斯會死，都是因爲我讓他成爲勇者。而札克對此一句都沒有提及，反而讓我的罪孽更加深重。

他們說不定能擊敗魔王。

「的確有點不自然。可是啊，阿瑞斯，預言師指示你去的地方是迦爾納哈薩耶。那裏過去是馬利卡國的王都，現在已經是魔王領了。不覺得太危險了嗎？那個只在你面前現身的預言師，我也不太能相信就是了……」

「真的嗎？從好幾年前開始，那些勇者候補就頻頻遭魔人獵殺。在羅佐洛夫大森林發動襲擊的那名魔人，也是以我們爲目標。更不用說，你不僅被預言師選上，連國王都正式挑選你當勇者了，不曉得魔人們會用上什麼手段來將你滅口哦。說不定連預言師都是魔物假扮的，你要再謹慎一點纔行。」

我知道自己這雙手已經葬送掉無數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