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預言之章

第七章 迦爾納哈薩2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1.2萬 字

『你就是雷納德嗎?』

魔人別澤拉的聲音雖然低沉,卻響亮地傳遍四周。

「沒錯,你就是別澤拉嘍?」

『正是。我聽說你的事了。我別澤拉會保全你們四人的生命,相對的,一旦勇者阿瑞斯出現,立刻殺了他。不問手段。』

別澤拉的言詞簡潔,僅使用最低限度的詞句,毫無冗贅。

「如果你願意直接保障我們的小命,當然沒問題。話說回來,你的護衛只有後面的三人嗎?會不會有點疏於防備啊?」

『這樣就足夠了。我判斷要是帶太多人手,你們可能會因爲膽怯而不肯現身。這一趟的最佳成果是你們背棄人類。次佳的成果則是在你們暗算我等時,能當場殺了你們。無論何種成果,皆對我方有利無弊。所以,你們的選擇爲何?』

雷納德的額頭微微滲出汗水。

「怎麼?你們認爲我們會譭棄約定嗎?」

『故弄玄虛是人類的常態,實在無可救藥。不過你們是擊敗好幾名魔人的強者,殺掉你們對我等來說也有意義。因此無論你們要背叛人類還是要違反約定,我都能接受。』

「真是的,你們魔人還真是無懈可擊啊。我原本還希望你們能稍微嚇一跳呢。」

雷納德拔出長劍。埃弗賽舉槍備戰。索菲婭與妮娜開始詠唱咒語。

『選擇戰鬥是嗎?人類,你們毫無勝算哦?』

別澤拉也拔劍了。那柄劍刃上纏繞着漆黑的氣息。

他背後待命的魔人們也相繼上前。

※ ※ ※

埃弗賽與藍鱗的魔人交戰。這是長槍之間的對決……說是這麼說,但與魔人巨大的長槍相比,埃弗賽的長槍就像樹苗一樣。

然而,埃弗賽的目標並非取勝,而是將藍鱗魔人支開。

其實埃弗賽很想擔下擊敗別澤拉的職責,可是他與雷納德直接比試了一場並輸給對方,只好把那個責任交給雷納德。

現在的他,爲了戰勝別澤拉打算成爲一顆棄子。

引開敵人的作戰,在至今爲止的各種戰鬥中已經執行過無數次了。

老實說,索菲婭對他的支援不抱什麼期待。

即便面對壓倒性的劣勢,埃弗賽還是露出笑容。

所以埃弗賽必須主動發起一定程度的攻擊。

(真難對付。)

里昂猶如滑行般踏出步伐,剎那間拉近距離,然後斬斷了魔人的臂腕。

腳步的變換、手臂的擺動、重心的移轉與揮劍的軌跡,他將軀幹至指尖都發揮到極致,展現出他鑽研至今的究極劍技。

據說這也是瑞伊曾進行過的魔法訓練。

然而魔人刻意用肩膀接下那些刺擊,隨後將長槍如棍棒一般揮舞,將埃弗賽打飛。

『這種程度算不上受傷。』

基本上,魔法師不可能和魔人一對一單挑。

以這把巨大的長槍來說,僅僅擦過也會造成相當程度的重傷。埃弗賽被迫屈膝跪地。

(我終於戰到最後了。)

護衛只有三名魔人的局面,已經是在他們設想的所有狀況中,局勢還算尚可的一種了。

前一秒自己倒下的地點,立刻遭魔人的長槍貫穿。

「然後魔法的精準度也要提高。魔力或許是與生具來的才能,但精準度就要靠努力了。就算是威力薄弱的魔法,只要打到對的地方,效果也會很顯著。如果妳要跟魔人對峙,這個戰術應該行得通。」

首先要發動攻擊,將藍鱗魔人的注意力分散到自己身上。

那是因爲雷納德告訴她,瑞伊也進行了相同的訓練。

於是索菲婭開始將跑步當成例行事項,訓練自己在氣喘吁吁的狀態下詠唱魔法。

「在作爲人類之前,我是劍聖。」

被雷納德如此提點後,索菲婭便老實地鍛鍊身體。

反過來說,倘若雷納德沒能戰勝別澤拉,整個隊伍將跟他一同赴死。

(那也沒關係。)

「……你爲什麼能練出那種身手?爲什麼你有辦法到達那種境界?」

索菲婭謹慎地接連施放魔法。

儘管最初不是那麼順利,但持續鍛鍊半年之後,她逐漸能在奔跑的同時詠唱魔法了。在阿爾坎德時,她能成功逃脫霍普哥布林的追殺也都是多虧了這些訓練。

『來者何人?』

(希望他能快點來支援……)

不可思議的是,埃弗賽心中一片豁然開朗。

別澤拉身邊跟着大批護衛的狀況,僅有少數精銳的狀況,幸運地只有他單獨赴會的狀況等等,雷納德針對各種狀況擬定了作戰。

對魔人來說,那種威力的魔法即便忽視也無傷大雅。但對方明顯瞄準眼睛,因此他不得不避開。

「準備好了嗎?那我要上嘍?」

然而,在里昂行動之前,魔人便將失去槍尖的槍柄揮打過來。

魔人隨意地將長槍刺了過來。

基礎?被他這麼一說,埃弗賽想起里昂的確沒有使出什麼特別的招數。他所有的動作都不過是理想的具象化。但是,能夠抵達如此巔峯的人類不可能存在。

既然如此,就向後退將對手引誘過來。他壓低身姿,縮短距離,瞄準對手的咽喉向上突刺,發動快速的一擊。

他們至今爲止與魔人的作戰全都是爲了這天而進行的訓練。總是由雷納德負責迎戰魔人,另外三人負責引開其餘的魔物。

魔人恐怕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便一命嗚呼了吧。

索菲婭藉由提升體力與魔法的精準度,才勉強能夠應付。

「里昂。我是劍聖。快拔劍,不然你可贏不了哦。」

以前自己得到了瑞伊的救助,卻度過一段毫無作爲的人生。

「有關基礎的重要性,我也是從好友那裏學來的就是了。」

他猶如穿透隙縫般將長槍扭轉刺出,同時又要小心防備,持續閃躲魔人的攻擊。埃弗賽的槍即便擊中魔人也無法造成致命傷。反之,一旦捱了魔人一槍,埃弗賽勢必小命不保。

里昂平淡地回答,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她的攻擊威力不大,但每一次都精準地瞄準要害,這使得魔人必須一一應對。

不曉得這個舉動是出於他的從容,還是因爲他很重視騎士道。

但埃弗賽與魔人都沒能察覺那個瞬間。

索菲婭瞄準紅鱗的魔人施放魔法。

埃弗賽呻吟般的低聲詢問。

魔人左手握着方纔還是長槍的棒子,右手拔出劍。

「你是什麼人?你跟我一樣是人類嗎?」

里昂看穿那一擊的軌跡,從魔人的左側竄到他背後,同時砍傷對方的側腹。因爲傷痛而單膝跪地的魔人,緊接着被裏昂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斬飛了頭顱。

話雖如此,這與戰鬥是否會因此變得輕鬆完全是兩碼子事。

他是認真在思考如何僅靠四個人戰勝別澤拉。

雷納德制定的作戰基本上是以「其他三人支開別澤拉的護衛,雷納德本人打倒別澤拉」爲前提。因此只要雷納德戰勝了別澤拉,他就會趕去支援另外三人。

以現況來說,施放威力薄弱的魔法幾乎無法傷到魔人。

魔人的長槍劃過埃弗賽的大腿。

藍鱗的魔人後退幾步,拉開距離。

「不過是鍛鍊基礎罷了。」

藍鱗的魔人發出驚呼。

然而──

「原來真有這麼拙劣的槍術存在啊。」

他有一頭金髮與健壯的體格。看起來很年輕,不曉得有沒有二十歲。他的雙手握着一柄散發着魔法光輝的大劍。

(哎,跟那時候相比已經算輕鬆了吧。)

若只論耍槍的手腕,埃弗賽明顯技高一籌。但根本上的力量差距過大,靠技術實在難以翻盤。說是這麼說,但假如埃弗賽此刻選擇逃跑,魔人可能會回到別澤拉身邊。假如埃弗賽選擇防禦,則會有遭受吐息或魔法攻擊的危險。魔人的攻擊手段可謂變幻多端。

自稱里昂的男人催促魔人將腰間配戴的劍拔出來。

※ ※ ※

鮮血自魔人的肩膀淌出,對方卻不在意地繼續揮舞長槍。

那是詠唱時間較短,比起威力更重視速度的風之咒語。

雙方的長槍互相撞擊,埃弗賽的長槍單方面地大幅彎曲,使他手臂一陣麻痺。

里昂露出無畏不羈的笑容說道。

朝魔人頭部襲去的風之刃被他以單手撣開。

這場如臨深淵的戰鬥,宛如在削減埃弗賽的生命般持續下去。

雷納德在思考「如何戰勝魔人」這件事上,可說是全神貫注。

……不,應付不來。照這樣下去一定不會有勝算。

照這個狀況來看,應該是這名騎士將槍尖砍飛的吧。

「你再多關心一下自己的身體如何?」

同時,就算一邊移動,她也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持續詠唱咒語。

埃弗賽撞上廢墟的牆面,但他立刻重整態勢,朝後方閃躲。

「以年紀來看,妳的魔力也許不能再有什麼大突破了吧?但妳以往都沒怎麼鍛鍊身體,所以體力應該還能增強。如果妳能邊跑邊詠唱魔法,戰鬥的靈活度就會有所提升。」

──但魔人那隻還握着槍柄的左手,隨即飛到半空中。

多虧埃弗賽一邊引開對方一邊戰鬥,已經成功拉開魔人與別澤拉的距離了。然而,結局卻來得那麼平淡無奇。

一名騎士在不知不覺間站到埃弗賽身邊。

對手只有一名魔人,反而很好處理。

魔人的槍尖冷不防地消失,他的攻擊以揮空告終。

埃弗賽急忙朝側邊跳開躲過那一刺,下一擊隨即迎面而來。他勉強以自己的長槍格擋掉對方的槍尖。

魔人就像在驅趕蟲子般,對索菲婭揮舞戰斧,但他始終無法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以一名魔法師來說,索菲婭的身手十分矯健。

如此說道的埃弗賽吐出混雜血水的唾液。

(結束了啊。)

魔人的槍尖如旋風般逼近。埃弗賽站不起來,也無法舉起手臂。

這就是索菲婭成爲雷納德的同伴以後訓練出來的成果。

「鏗鏘」一聲,埃弗賽發現魔人的槍尖落在遠處的地面。

魔人透過放聲咆哮來轉移痛覺,然後將右手的劍揮了下來。

埃弗賽揮動長槍。儘管會被魔人的怪力輕易化解,他仍持續攻擊。

埃弗賽冒着冷汗心想:「自己的職責已經充分達成了。時間也爭取到了,要是還沒辦法解決別澤拉,那都是雷納德的錯。」然後笑了出來。

以狀況來說,十五年前的一戰遠比現在嚴苛,因爲自己根本對別澤拉束手無策。

對方側身閃避這一擊,但這都在埃弗賽的預料之中,他接連朝對手使出刺擊。

『什……!』

里昂的速度並不是那麼快,但他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她甚至覺得即使雷納德戰勝,自己可能也撐不到那個時候。

現在被雷納德拖出來再一次當回冒險者,她不曾後悔。

爲了拉長戰鬥,索菲婭不斷使用魔力消耗較少的魔法,可是也快到極限了。就算體力增強了,她終究還是一名魔法師,無法與魔人抗衡。先前靠不斷施展魔法勉強維持住的距離,現在也漸漸縮短。

(雷納德果然是趕不上了。)

索菲婭擠出最後的體力向後逃跑。

她打算在魔人追上來的那一刻,將自己能施展的最強咒文轟炸在對方身上。

那是將生命轉換成魔力的禁忌之術。

一旦發動成功,索菲婭將不免一死,但也能拉魔人同歸於盡。不過,這種魔法的威力太強,她想要儘可能拉開與同伴們的距離。

索菲婭擠出最後的力量奔跑。此時,她看見一名男子站在自己的移動路徑上。

(是誰?)

對方身穿紫色的魔法師長袍,手持一柄大型魔杖,是一名看似有些神經質的消瘦男子。他怎麼看都像一名魔法師。

「妳是打算引誘魔人然後施展自爆咒語嗎?是還不賴。畢竟妳這種程度的魔法師要贏也只有這招了吧。不過不管怎樣,我都不覺得妳能打贏魔人。」

(不要特地把我要做的事情講出來啦!)

索菲婭正想如此怒吼,卻聽見男人開始詠唱的咒語,不禁把話吞了回去。

『赤色烈焰,火之精靈,騰昇的爆炎,隨着遠古祕術的智慧一同回應吾的呼喚……』

雖然省略了不少,但那似乎是索菲婭也在使用的炎之魔法。詠唱速度還很快。用那種方式詠唱,咒語能夠成立嗎?

在索菲婭驚訝不已時,男人輕而易舉地完成魔法。

回頭一看,紅蓮之火被濃縮至極高密度,貫穿了魔人。

魔人對魔法的抵抗性很高,即便是高階的炎之咒語,也很難造成多大的傷勢。不過──

『咕啊啊啊!』

假設索菲婭詠唱的魔法範圍是一百個單位,男人詠唱的魔法範圍不過是一個單位左右。然而那集中的能量使烈炎儼然成爲一道紅光,貫穿魔人的身體。索菲婭理解到自己與男人的魔法威力相差甚遠。

「呵呵,您說的話還真有趣呢。」

男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您到底是什麼人?」

妮娜在顫抖。能迫使神靈附體的愛意未免太沉重了。被她投以愛情的勇者還真可憐。

魔人那變成鹽塊的身軀開始崩解。

「我是梭倫,人稱大賢者。」

妮娜再次揮舞長棍敲打魔人,魔人的臉孔因煩躁而變得扭曲。

迎面而來的不是妮娜預期的衝擊,而是一道女聲。

※ ※ ※

「愛?對神靈嗎?」

能如此斷言的人也是很罕見,就連商人也不會公開這麼說。但是,金錢的確很重要。

妮娜絲毫沒有反抗瑪莉雅的念頭。回過神來,她已經因爲恐懼而顫抖不已了。

而妮娜正在使用它。

神靈當然不會真的降臨。

『咿咿……』

妮娜不曾聽過有任何僧侶能行使這種奇蹟。這是記載於聖典中的「神的權能」。

瑪莉雅朝着魔人高舉法杖。

(不可能。我從未見過這種類型的神蹟,那跟我所使用的魔法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男人的口吻彷彿在嘲笑魔人與索菲婭。

「您……您讓神靈依附在自己身上了嗎?」

瑪莉雅白皙的臉蛋浮出淡淡的紅暈,她看似羞澀地微笑說道。

妮娜惶恐地詢問。

「哎呀,您使用了『神靈附體』嗎?」

對我們來說,這場戰鬥雖然有「爲十五年前的一戰報仇雪恨」的含意,但其揹負的一切,同樣也意義重大。

犯不着她提點,瀕臨極限的妮娜停下了「神靈附體」。那個瞬間,劇烈的疲勞與全身的劇痛伴隨着反胃感侵襲而來。

當時的悔恨如今已一掃而空。

魔人想要放聲尖叫,但他連這點事也無法如願便宛如化作石像一般,再也說不出話。

綠鱗魔人的武器是棍棒。

「都是因爲您太勉強自己了。」

「如果沒有與他相遇,我應該就不會渴求力量了吧。所以說這是愛呀。是神靈所引導的,命中註定的邂逅……」

「沒錯,就是愛。但是我使用『神靈附體』的事情還請您保密唷。我平常是一位待在後方,文靜又清純的少女。要是被人以爲我會做什麼不檢點的事可就傷腦筋了呢。今天是爲了救您,我纔不得已讓神靈降臨的。都是因爲祂拜託我『去救救那名僧侶』。」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是很有用的祕術,但人終究不是神。想當然耳,人類能夠承受的力量有限,而且這招對身體的負擔本來就不小。與其用這招來強化身體,不如讓戰士們上前戰鬥還比較有效率。因此即便是高階僧侶,也幾乎不會使用這個祕術。

「咦?」

因爲同爲僧侶,妮娜才能察覺到。

瑪莉雅的眼睛從金色變回黑色,周身的金黃氣場也消散了。

面對小自己十歲的瑪莉雅,妮娜使用了謙恭有禮的措辭。因爲妮娜認爲她毫無疑問是真正的聖女。只是,瑪莉雅與自己所想像的聖女實在是天差地遠。妮娜沒有從瑪莉雅身上感受到堅定的信仰或純潔,只能感受到一股窺視深淵般的黑暗。

「是……我知道了……」

「你是誰?」

不過這樣也沒關係。與埃弗賽、索菲婭相同,妮娜的職責也是引開魔人,只要能讓敵人覺得「這傢伙好煩」就夠了。

瑪莉雅的左手依舊以法杖阻擋魔人的攻擊,然後伸出右手詠唱祈禱詞。

(所以我絕對不能讓雷納德失敗。)

「真是煩人……」

女子全身上下飄散出神聖的金黃色氣息。

「聖女……大人?」

而且「被僧侶毆打一頓」這個事實,對重視名譽的魔人來說堪稱恥辱。這是從雷納德那裏學來的。

她的視線沒有聚焦在任何事物上。

「……您……您到底做了什麼?」

妮娜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她對此無所畏懼。妮娜認爲自己早在十五年前就該命喪戰場了,那個時候能活下來只能說是一個奇蹟。

……不,因爲恐懼,妮娜沒能將神的奇蹟賦予路克,自己卻活了下來。她覺得自己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她其實是爲了贖罪才藉着幫助世人而苟延殘喘至今。

僧侶這個職位本應負責治療,不該站上前線作戰。但如果被問是不是絕對不可能,那倒也不是。因爲神靈非常偉大,無論何種奇蹟都能實現。

妮娜的疲勞與疼痛瞬間消失了,就像奇蹟一樣。

那是個美妙的嗓音。妮娜心想,那是神靈爲了迎接死去的自己而派來的使者,因而睜開眼睛。然後,她看見一名黑髮女子以細長的法杖擋下魔人的棍棒。不同於索菲婭那泛紫的長髮,這名女子的烏黑秀髮會讓人聯想到黑夜。

「我只是一介僧侶,有時候會被人們稱爲聖女,不過這個名號有點太抬舉我了呢。」

「那種東西……神靈纔不需要愛呢。對勇者的愛意會賜予我力量呀。」

這是名爲「神靈附體」的奇蹟。是透過讓神靈降臨於自己身上來獲得力量的祕密儀式。

「……爲什麼您讓神靈降臨在身上,卻能平安無事呢?」

看到無法忍受而昏倒的妮娜,瑪莉雅面露微笑說道:

「『什麼』是指?」

他說人命比金幣廉價,甚至斷定金錢比一切都重要。

而那些罪過,終於在今天得以清算。

但妮娜感受到的,既不是感謝也不是喜悅,而是一股異樣。

然而即使瀕臨極限,妮娜還是相當滿足,因爲自己能夠與魔人一戰。那時畏縮不前的自己已經消失了,這讓她非常高興。

隨即,棍棒的揮擊自側邊飛了過來,妮娜向後一跳閃開。

棍棒又一次襲來。妮娜的行動慢了一拍,即使架起長棍抵擋,還是連同身體被打飛了。

妮娜沒有感受到多少疼痛,或許是因爲「神靈附體」的負擔過重,她的痛覺已然麻痺了吧。只是,動作會慢下來就是身體即將不堪負荷的警訊。

稍微提升體能根本意義不大。妮娜迎來身體的極限,才勉強能與那名綠鱗的魔人抗衡。

身體像在燃燒一樣發燙,血液彷彿沸騰了一般,感覺內臟都要熔解了。爲了這一天,妮娜已經拿魔物當對手嘗試過好幾次,試圖讓身體習慣,但對付魔人是截然不同的狀況。

面對進逼而來的棍棒,妮娜閉上了雙眼。

「是的,這纔是正確的『神靈附體』,我是在行使神靈的力量唷。」

一道金黃色的光輝隨即將魔人包覆住。

被一位年約二十的年輕人用鄙視態度對待讓人很不愉快,但他的實力無庸置疑。索菲婭過去也曾被譽爲天才,卻完全比不上這個男人。

魔人暫時抽回棍棒來重整態勢,然後再次用渾身的力氣揮下它。

然後原本綠皮膚的魔人,彷彿被淨化似的漸漸染成白色。

雷納德說:「魔人們長得那副模樣,卻跟騎士一樣,全是些自尊心高的傢伙。只要能讓他們受一點點傷,他們應該就會熱情地追着妳跑了。」

再一次端詳後,妮娜注意到瑪莉雅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以及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是一名絕世美女。

瑪莉雅嗤笑道。

(我已經不行了呢。)

當然,神靈也會索求代價。

「因爲有愛呀。」

梭倫施放的煉獄之火確實地把魔人的心臟燃燒殆盡,置之於死地。

「這不就是淨化的力量嗎?只是把魔人變成鹽巴而已呀。」

「……請問您是?」

雷納德真的是很過分的男人。

身體在空中漂浮片刻,隨後重重落到地面。

「傻瓜只會照着別人教的方式使用魔法,但只要能完全理解並駕馭魔法,內化成自己的東西,最終就能達成這種效果。不過這也是我跟朋友的研究成果啦。」

(身體好難受……)

準確來說是使施術者產生神靈降臨的錯覺。施術者得以最大限度地察知神靈的存在,藉此獲得祂的力量。

妮娜心生畏懼。那股力量毫無疑問是源自於神靈,所以才令人驚駭。妮娜至今感受到的神力猶如自遠處飄來的朦朧暖流。此刻卻有如在極近距離下迎面感受灼熱的烈焰。這不可能使她不害怕。

此刻的妮娜,將神靈的力量附加在自己身上。

雷納德誠如自己所宣言的,用錢買到難民們的生命了。

「原來是……愛?」

瑪莉雅轉過身,對妮娜淺淺一笑。她的眼睛呈現金色,那已經不是人類的雙眼了。

妮娜想立刻起身,膝蓋卻沉了下去。

「唔……」

雖然強化過體能,但她說到底還是一名僧侶,無法造成多大的傷害。

他用金錢爲難民們換來糧食與住處,並拯救了從他國前來避難的人們。然後,他現在正爲了延續那些生命而挺身戰鬥。

他揮下的棍棒被妮娜輕巧地躲開,揮空的強烈打擊敲碎了大地。妮娜緊接着拉近距離,將長棍朝魔人的手臂狠狠敲下。

「看到那道魔法,還認不出我是誰嗎?明明是個魔法師,竟然這麼欠缺觀察力啊。」

現在自己在行動上就與普通的戰士一樣靈活,相對的,對身體的負擔也相當龐大。這跟她與哥布林們戰鬥,或是跑給霍普哥布林追的時候完全不同。她恐怕無法長時間維持了。

「我是瑪莉雅。不過是一介僧侶。啊啊,不過,那個『神靈附體』最好快點停下比較好唷。因爲那是僞造的祕術。」

瑪莉雅對妮娜如此告誡,眸中再一次閃現金色的光輝。

「……但是,聖女大人,既然您有那份力量,能不能幫幫我們的同伴雷納德?現在他正與一名叫做別澤拉的魔人戰鬥。」

妮娜壓抑恐懼,懇求着瑪莉雅。

妮娜的目的無非是征討別澤拉,因此就算瑪莉雅再怎麼可怕,自己也一定得傳達這點。

「沒問題的。」

瑪莉雅嫣然一笑。

「勇者阿瑞斯已經前去幫助雷納德了。」

「勇者阿瑞斯……您很信任那位大人嗎?」

「當然。即使阿瑞斯戰死,我也會將他復活的。如此一來,我們兩人的羈絆就會變得更加牢固吧。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啊……」

瑪莉雅的神情恍惚了起來。

(她性格扭曲了嗎?不對,說不定是與神靈同化了……)

妮娜似乎在瑪莉雅身上窺見了神靈原有的傲慢本質。

※ ※ ※

別澤拉的大劍釋放出漆黑的氣息。雷納德一邊閃躲那柄大劍,一邊嘗試接近對方,就這樣反覆嘗試了好幾次。

其危險程度有如行走在鋼索上,一失足成千古恨。

而雷納德正不斷穿梭在這種險境之中。

以爲終於縮短了距離,隨後卻被魔人輕易逼退。這種行爲的風險與報酬完全不成比例,是堪稱瘋狂的行徑。

儘管如此,雷納德還是不斷嘗試。他擁有令人難以想像的堅定內心。

如此反覆進攻之下,雷納德洞悉出細微的破綻,成功使別澤拉的手腳負傷。

他一次又一次地鋌而走險。

於是,不曉得是基於傷勢,還是受雷納德的氣魄震懾,別澤拉的動作漸漸出現混亂。雷納德趁機追擊,成功將彼此的距離縮短至一步之遙。

雷納德斷定此刻正是決定勝負的瞬間,於是高高舉起長劍。

「爲什麼你能知道那麼久以後的事?有點噁心耶。」

雷納德靜靜凝視着進逼而來的死期。

別澤拉的大劍無情地揮下。

雷納德自嘲道。

失去大劍的別澤拉雙手生出銳利的爪子,試圖迎擊阿瑞斯。但阿瑞斯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只是默默地不斷揮劍。

焦急的別澤拉嘗試詠唱咒語,但阿瑞斯瞄準他的嘴巴施放風之刃的魔法,強制中斷其詠唱。魔人的一切打算都無法得逞。

不過,討伐別澤拉可以連帶拯救許多人類。如果預言師是爲此才利用自己,反倒可以理解了。

只是,短劍貫穿的位置位於頸根附近,沒有完全刺入別澤拉的黑色鱗片,只造成一道淺淺傷痕。

『你的表現十分出色。要是沒有阿瑞斯,你或許就是勇者了。』

因爲同伴們前來會合,兩人的對話就此結束。

別澤拉疑惑地問道。

不知爲何,雷納德能夠坦然地接納阿瑞斯這個人。

「沒呀,我想應該沒有那種事。」

被擊倒在地的雷納德立即想以左手撐起上半身,但這已經用盡了他的全力。

爲何預言師會指示阿瑞斯來援助自己,雷納德心裏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結束了。』

那是負責找出勇者的可疑存在。雷納德很討厭預言師,因爲那是一個只會躲在背後下指導棋,自己卻沒有任何作爲的存在。

「他希望我來幫助雷納德,因爲這也會連帶拯救世人。」

他戰鬥的模樣,他的眼睛,都與自己憧憬已久的戰士很是相像。

「預言師?」

另外,梭倫向雷納德等人傳授了計策,以因應今後的狀況。

梭倫則因爲她的反應露出略爲受傷的表情。

一道聲音自背後傳來。與此同時,別澤拉的胸膛被貫穿了。

「原來……是這樣啊……」

「來幫我?」

那記魔法對別澤拉來說,幾乎不會造成傷害。但他因爲視野被剝奪而反射性向後退,擺出遮擋要害的姿勢。

梭倫也掌握了拉魯夫那支組織的消息,他打算利用別澤拉的死訊來制定能毀滅該組織的作戰。

對雷納德來說,勇者終究是路克。他一直認爲自己絕對無法承認其他人被譽爲勇者。

「……欸,阿瑞斯。你有被亡靈還是什麼東西附身嗎?」

「表兄弟?竟然是他的表兄弟嗎?……不對,我有見過札克。不過那已經是超過十五年前的事了。我跟札克的父親路克還有他的母親瑞伊待過同一支隊伍。」

從他的劍法中感受不到華麗或才華,只有樸素與不起眼。

『你真的是勇者嗎?用那種劍術,竟敢號稱人類的勇者?』

別澤拉稱讚了讓自己負傷的雷納德。

阿瑞斯面帶微笑說道。至於雷納德右臂的傷勢,已經藉由阿瑞斯施展的恢復咒語,好不容易止住血了。

「別小看人類啊,魔人!」

聽說在那之後,妮娜不曾接近瑪莉雅半步。

「真同情你啊。」

瑪莉雅用魔法將雷納德被砍飛的右手臂恢復了。

『唔呃!』

埃弗賽與里昂正在熱烈討論槍術跟劍術的話題,不久後甚至開始實際對練。同伴們皆看傻了眼。

「謝謝你,雷納德。多虧有你,我們成功打倒別澤拉了。」

「鏘」的一聲,伴隨着尖銳的撞擊聲,一名人物站到雷納德面前。對方以盾牌扛下別澤拉的攻擊。那名舉着盾與劍的青年有一頭栗子色的短髮。

別澤拉口吐鮮血中斷了動作。接着,阿瑞斯毫不遲疑地斬下別澤拉的首級。

阿瑞斯的眼神看起來有些憂傷。

阿瑞斯維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揮劍。

原來阿瑞斯以拿着盾牌的左手施放了魔法。爲了不讓對手注意到自己的舉動,他用盾牌掩護,並用對手無法耳聞的細微音量完成詠唱。

雷納德按住右手臂的傷口,忍不住道出自己的疑問。

別澤拉完全忘記雷納德的存在。於是雷納德有機會以左手撿起先前脫手的長劍,繞到對手的背後發動突刺。

他絕不冒險,而是會確實地削弱對方。是作風可憎的劍法。

而雷納德在這段期間一直盯着阿瑞斯。因爲他感覺自己曾經見過阿瑞斯。

別澤拉大喊。

「這樣啊……」

那是短暫如眨眼的一瞬間。雷納德認爲或許是自己的眼睛出現錯覺了。

她話才說到一半就被瑪莉雅的微笑阻斷了。

「咦?爲什麼斷掉的手臂能恢復原狀?這已經超脫人類所能引發的奇蹟範……」

『……什麼人?』

這就是阿瑞斯的目的。他沒有瞄準別澤拉的頭部或心臟,而是斬斷了別澤拉持握大劍的右臂手筋 。

『咕啊!』

阿瑞斯咧嘴一笑。

『竟然是阿瑞斯?你現在應該在阿爾坎德才對……』

※ ※ ※

『……好吧,無妨。』

『聽說你的強大有很大層面是源於同伴。既然如此,此刻就是收拾勇者的大好機會。』

(路克先生,我果然……辦不到啊……)

『所以才說人類很愚蠢啊。』

別澤拉忍不住鬆開大劍。

別澤拉拔出刺在頸根的短劍,不過上頭幾乎看不見傷口。

阿瑞斯喫驚似的瞪圓了雙眼。但那也只有一瞬間,他立刻恢復原先溫和的表情說道:

別澤拉揚起嘴角說道。

「你真的是阿瑞斯?該不會其實是札克吧?」

「札克是我的表兄弟,常常有人說我們長得很像。雷納德,你認識札克嗎?」

雖然沒有打過照面,但不知爲何,雷納德覺得那個背影似曾相識。

在他如此思索的時候,忽然在阿瑞斯的背後看到一個身穿長袍的人影。

已經放棄右手的雷納德對瑪莉雅的力量瞠目結舌,並表示感謝。同爲僧侶的妮娜卻──

『什……!』

「那把短劍的價格已經相當可觀了耶……」

「那個……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裏?」

別澤拉揮動手臂將雷納德打飛出去。

「是預言師告訴我的。」

對於阿瑞斯投機取巧的戰術,別澤拉出聲譴責。

別澤拉強硬的一擊使那名青年的步履陷入地面。青年的身體卻文風不動,那都是多虧了他經年累月的修行。

別澤拉抽回大劍,再次降下強烈的一擊。阿瑞斯又一次以盾牌扛了下來。

然而,別澤拉瞄準雷納德高舉的手臂揮下大劍。將雷納德的右手臂自手肘以下,連同手中的長劍一併斬飛。

別澤拉命人向自己一一報告勇者的動向,因此他對於阿瑞斯現身此處感到很驚訝。

「那還真讓我高興,畢竟人類都說我是個無賴啊。」

如果他是札克的表兄弟,那路克與瑞伊就相當於他的姑丈與姑姑了。他或許也有什麼想法吧。雷納德感覺自己似乎問了一件不該問的事情,因此改口換成別的問題。

雷納德因右手的出血而面色慘白,表情不甘心地扭曲起來。他很懊悔,如果是有魔法加持的強力短劍,此時或許已經討伐成功了。只不過短劍這種武器,很少出現那樣的優良品。

「阿瑞斯。我是勇者。」

(這傢伙就是勇者嗎……)

雷納德等人會來迦爾納哈薩一事,應該被拉魯夫這個表面上的委託人隱瞞了。他們自己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別澤拉以冷靜的判斷切換想法。爲了施展更強烈的攻擊,他又抽回了大劍。此時,火之魔法突然迎面而來。

『應該是我比較強纔對!怎麼會這樣!』

──不過……

青年以直率且堅毅的嗓音回應。

雷納德不曾後悔,他在心中想着:「這次我有戰到最後一刻,我這次沒有畏戰而逃。」

雷納德以僅剩的左手抽出腰際的短劍,彷彿以全身力氣衝撞對方一般,將短劍刺進別澤拉的咽喉。

「因爲我的夥伴中,有一個聰明的傢伙跟一個陰險的傢伙,他們很擅長操作情報呢。」

阿瑞斯穩健地將別澤拉逼到走投無路。

對於梭倫過於洞悉未來的提案,索菲婭有點被嚇到了。

「你們不回去鎮上嗎?」

最後,雷納德向阿瑞斯問道。

「因爲我是勇者啊。必須繼續前進,打倒魔王纔行。而且指揮魔王軍的別澤拉已經死了,我們現在或許能進入魔王的領地深處了。」

阿瑞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

別澤拉固然是強大的魔人,但他只是因爲調度組織的能力受到賞識才被任命爲指揮官。魔人不是依照力量,而是合理地按照個人才幹來決定工作崗位。因此,比別澤拉更強大的魔人依舊不少。

「『勇者』這份工作還真是辛苦啊。阿瑞斯,你是主動接受命運承擔這份工作的喔?」

雷納德聳了聳肩,一如往常地耍起嘴皮子。

里昂等人因爲他的發言面露不悅,但阿瑞斯只是微笑說道:

「你說接受嗎?不好說耶。老實說,直到現在我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勇者。我有時候會這麼想:『在這個世界上的某處,應該有一位真正出色的勇者吧。』但我也覺得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只要能打倒魔王就夠了。勇者確實很辛苦,可是我認爲那就是自己的職責。」

「職責?」

雷納德對阿瑞斯的說法有些介懷,但他隨即將之拋諸腦後。

「是喔。不過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能打贏魔王啦。如果打不贏,我們反而能放棄掙扎了。所以說……你就放心幹吧。」

如此說道的雷納德朝阿瑞斯的胸口輕輕碰了一拳。

※ ※ ※

別澤拉的戰敗導致魔王軍的指揮系統發生混亂,而人類陣營趁着這段期間成功重整旗鼓。這個成果大大影響了戰爭的走向。爾後爲讚揚勇者一行人的功績,這個事件被稱作「迦爾納哈薩的奇蹟」。

而宣傳「迦爾納哈薩的奇蹟」的,正是雷納德等人。他們隱藏了自己曾參與戰鬥的事實,那都是爲了提高勇者的聲譽,帶給世人希望。

另外,多虧梭倫授予的計策,拉魯夫等倒戈魔人陣營的組織潰散了。即便在那場事件中,完成最核心的任務的依然是雷納德一行人,但聽說他們從未想過將拉魯夫他們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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