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西婭之章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3440 字
「妳來啦?」
我通行無阻地進入房間,梭倫就坐在裏頭,似乎正等候着我的到來。他身上一如往常地披着賢者的紫色長袍。
看來他已經預料到我的造訪了。
「爲何你要試圖揭露阿瑞斯不是勇者的事?」
「反正妳總有一天會知道。」
「我重新讀過調查報告了。儘管提到『阿瑞斯』時都是關於他的事沒錯,但你們口中的『那傢伙』或是『他』,全是在講札克的事吧?」
梭倫沒有回答,只露出淺淺的笑容。
「札克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阿瑞斯的?根據我的調查,他好像自來到王都的階段開始,就已經以阿瑞斯的名號自居了……」
「他們在前來王都的路上被魔人襲擊,阿瑞斯似乎因此喪命。前提是妳肯相信札克的故事就是了。」
梭倫彷彿要試探我般答道。這是暗示札克可能殺了阿瑞斯嗎?
「我相信。然而爲何事到如今還要說出這件事?」
「我說過了吧?那傢伙什麼才能都沒有,就連說謊的能力都很糟,光是這幾年沒曝光便已經是奇蹟了。反正妳也不認爲那傢伙已經死了不是嗎?
────亞歷克西婭公主?」
聞言,我頓時語塞。
「我們回國以後,妳收到了來自各方的提親,當中呼聲最高的是里昂,然而無論是妳還是里昂都拒絕了這門婚事。他好像是說:『死去的勇者纔是王女的未婚夫。此刻談這些還太早了。』對吧?」
其實論及提親的並非只有里昂,梭倫同樣是人選之一,但他也拒絕了。我不斷拒絕一樁接一樁的婚事,里昂與梭倫不知爲何支持我。唯獨瑪莉雅說:「爲了王國的安寧,理應儘快締結婚約。」勸我踏入婚姻。
瑪莉雅的建議先擱一邊。多虧有里昂與梭倫,我現在還不用結婚。
「然而那已經到極限了吧?陛下也差不多無法同意延後了。所以妳纔開始蒐集文獻,記錄勇者的功績──要把他找出來。」
誠如梭倫所言。作爲國家政策的一環,我提案彙整勇者的功績成爲文獻,甚至親自着手調查。
我相信他還活着。
正如梭倫所言,希拉的住所──村長之家與我們的距離並不遙遠。儘管途中往來的村民朝我們投以訝異的目光,但梭倫對此完全視而不見。
「妳應該察覺到我們爲什麼會來了吧?」
「他哭着說:『對不起,只有我回來,真的很對不起。』
梭倫稍微壓低了聲音,不太像總是直言不諱的他。
對方的舉動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之前與這次的到訪,我都是以文官身分前來調查的,衣着儘可能樸素,也沒有佩戴飾品,應該沒那麼容易被發現是王族纔對。
「因爲那孩子變得那麼出色,出色得難以置信啊。他的身體鍛鍊得我都要認不出來了,臉龐也變得精悍又堅毅,唯有眼神跟踏上旅途之前一樣。
她閉上眼睛回答。
「那傢伙是爲誰說謊的?既然妳造訪過塔里茲村,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梭倫斷言。
「莫非是……轉移魔法?但我聽說那還在研究中……」
梭倫爽快地同意了。
我又問:『你這段期間都在哪裏、做什麼?』他回答我:『我在王都工作討生活。』這很奇怪吧?」
「長年養成的高雅舉止難以輕易隱藏。儘管並非一眼發現,但您的舉止與口吻讓我想到有可能是公主殿下。」
「是爲了希拉女士。爲了她,札克打算至少要建立『阿瑞斯是個勇者』的事實。」
那孩子默默地點點頭。
出來應門的是希拉。
她指向掛在牆上的劍。
「梭倫•巴克萊,世人一般稱我爲大賢者。」
「……即使札克不想公開自己是勇者的事情,你也要把他帶回來嗎?」
「帶回來啊。那傢伙可是我朋友,沒有朋友的人生也太無趣了。」
希拉鄭重地行禮,緊接着向我下跪。
那是騎馬也需要花上十天的路程,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旅途。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村長家。一抵達我就被梭倫催促,敲響大門。
「大賢者……沒想到連這麼高貴的人物都親自前來寒舍了。
「沒錯,她是阿瑞斯的母親,也是札克的養母。那傢伙想爲她盡上情義,甚至在繪製自己的肖像時,周到地讓畫師畫了一幅神似阿瑞斯的畫像。」
那間房間位於宅邸的地下深處,裏頭畫着巨大的魔法陣。
「是的,爲了札克的事吧?」
我情不自禁地提高音量,沒想到她那麼早就知道了。就連我也是隨着調查進展,好不容易纔得知的。
「無論是阿瑞斯還是札克,我都不希望他們成爲勇者,但願他們能平凡地成長茁壯,過上幸福的人生。我已經不能如此期望阿瑞斯了,但至少希望札克可以幸福。而且我必須從那孩子的口中,好好聽清楚阿瑞斯是怎麼離世的,這是我身爲母親的義務。所以,亞歷克西婭公主,懇請您把那孩子……把札克找出來,拜託您了。」
淚水不斷自希拉的眼眶泛出。
「再去塔里茲村見她一次,對方就會主動告訴妳了。」
「這裏是?」
「札克回到家裏的時候,我一瞬間以爲是阿瑞斯回來了。但是看到那孩子既溫柔又悲傷的眼神,我馬上就認出他是札克。然後他對我說:
「我知道,也知道有朝一日得從某人的嘴裏聽到這些事……不,本來應該是那孩子要當場告訴我纔對……」
她略顯緊張地笑了一下,引領我們進入家中。這次抵達的時間點跟我之前造訪時相同,她身爲村長的丈夫多半會外出。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我可是那孩子的母親,孩子所撒的謊當然會知道嘍。札克從小就是個很不會說謊的小孩嘛。」
『阿瑞斯打倒了魔王,卻被魔人給殺死。』
事到如今也沒後路了。聽到我如此回答,梭倫隨即起身,引領我至別的房間。
「……好吧,我去。」
卻沒料想到他不是阿瑞斯。
「來了……哎呀?」
結果發現那孩子的手變得粗糙又結實,好像在摸樹皮。他的手掌上都是水泡,想必揮劍揮上了數萬次。仔細一看,從衣服露出來的皮膚上滿布傷痕,多到令人不敢相信……
他雙手一攤,開了個玩笑。
「妳一開始就察覺到了嗎?」
「爲什麼你敢這麼說?」
「找到了以後要怎麼辦?」
「還有其他多管閒事的傢伙。好比說里昂用上伯爵家的力量蒐集情報,想知道那傢伙去了哪裏;瑪莉雅也動用教會的情報網尋找他。我自己也是,編寫了幾種搜查用的魔術。」
四周被青翠的植被圍繞,直到方纔還在王都,此刻卻能聞到強烈的草木芬芳。
儘管他看似說得輕描淡寫,然而轉移魔法據說是古代的傳說魔法,並非那麼輕鬆寫意的招數。
「但依舊沒找到他嗎?」
我問他:『是阿瑞斯擊敗魔王的嗎?』當時我的聲音應該在發抖吧。
「塔里茲村附近的森林。我姑且選了一處不會引人注目的地點,不過離希拉住的房子沒多遠就是了。走吧。」
「請問……那位是……?」
「不過……假設希拉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謊言,又如何呢?」
梭倫那乖戾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點。
第一次看到那幅畫時,我還以爲那是他刻意要求畫師美化過的,原來有着理由。
我在意的是這點,感覺札克希望貫徹自己的謊言。
梭倫挑釁地說道。當然會怕呀,交給那種看都沒看過的魔法,怎麼可能不怕?可是……
在我介紹之前,梭倫便自己報上了名號。
「你要我再去塔里茲村一次?」
我是希拉•施密特,初次見面。」
我再度問他:『你今後有什麼打算?』他說:『我馬上就要去旅行了。』我不希望他離開,所以握住他的手,想要挽留他。
「所以呢?札克基於自己的謊言不會回來。他是意志力強大到能夠戰勝魔王的人。而我們不能對希拉女士道出真相,因爲我不想白費他的覺悟。」
希拉的話語讓我的視野模糊不清,梭倫則用帽兜遮住了臉。
「因爲他跑到國外去了啊,沒那麼簡單找到啦。」
語畢,梭倫邁出大步。他乍看之下一副學者氣質,好似不擅長在戶外活動,然而仔細想想,他可是勇者小隊的一員,這點程度的跋涉又怎麼難得倒他?倒不如說走得很快。我慌慌張張地跟上他的腳步。
「您又到訪了呢……我曾猜想過您會來。」
「咒文已經完成了,不過只有我會用就是啦。」
因此我懂了,『啊,原來是這孩子擊敗了魔王。』『他爲阿瑞斯和我打倒了魔王。』理解到這些後,我無法再說些什麼。那孩子撒了個溫柔的謊言,我實在沒辦法對他說『你騙人』。」
一點都不像在農家或商店工作。即使成爲一名士兵,也不會變成那樣啊。
這位被稱作大賢者的男人,到底看到了什麼?
「這沒什麼,我帶妳去吧。我可不是白白被稱爲大賢者的。」
不愧是養育了阿瑞斯與札克的女人,希拉相當有看人的本事,是個能夠好好栽培孩子的人物。
「妳意下如何,公主殿下?用魔法過去該不會讓妳害怕了?」
隨即將那把劍交給我。」
「你問如何……嗎?這件事她不可能知道吧?」
希拉的笑容顯得有些飄渺。
「她知道,絕對已經知道了。」
「現在只能從這個房間轉移出去,也只能回到這個房間裏。」
「是啊。」
和我一同站上魔法陣的中心後,梭倫開始詠唱咒文,地板上的魔法陣隨即散發起略帶青色的白光,亮度逐漸提升,視野因光輝而染上一片雪白。下個瞬間,我們來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您是亞歷克西婭公主吧?前次訪問時,小人有失禮數了。」
雖然說得好像這是個缺陷品,但內容其實相當不得了,可以說是劃時代的魔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