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預言之章

第六章 迦爾納哈薩1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1.4萬 字

雷納德一行人抵達了比加斯坦更西邊的城市,並前去當地的酒吧物色下一件委託。

這裏距離人類與魔王軍的激戰地不遠,不僅是冒險者,傭兵之類的人也會聚集在此處,使得城市的熱鬧喧囂看起來有些動盪不安。

在酒吧裏,有一名男子走近雷納德。

「您就是雷納德先生嗎?我聽說您在各地討伐魔人。」

這名男子身型微胖,長着一張不必擠弄表情也像在微笑的圓臉。

「嗯,是我沒錯。你又是誰?」

「我叫做拉魯夫。我正在尋找能夠接下工作的人,但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好,我希望可以請真正有實力的人接下委託。」

拉魯夫露出討喜的笑容說道。

透過酒吧委託給冒險者的工作不能指名對象。於是有些人就會像拉魯夫一樣,直接委託自己期望的冒險者。只是這麼做很勞心勞力,採取這種做法的人並不多。

「那倒是沒問題,不過我們的價碼可不便宜喔。我們明明都能漂亮完成工作,但因爲酬金,委託人對我們的評價很差呢。找別人可能會比較好吧?」

雷納德自嘲地揚起嘴角說道。

「哎呀~~最近經得起戰鬥的冒險者人數明顯減少了呢。多花一點錢也沒關係,我想找能夠確實完成工作的冒險者。」

「是嗎。不過,你付得起我們的酬勞嗎?」

雷納德上下打量着拉魯夫的行頭。

雖然他的儀容打扮不算寒酸,但也不像很有錢。拉魯夫這個人本身,就是一位隨處可見的普通市民。

「我不過是一名仲介,委託方另有其人。所以要是不能介紹能幹的冒險者給人家,我就糟糕了呢。您能理解我的苦衷嗎?」

任務的仲介不算稀奇。位高權重或是富商之類的人物都需要找一個細心周到的人來替他們辦事。

「原來如此,所以委託內容是什麼?不知道要幹什麼,可談不下去哦。」

「那件事有點複雜,可以換個地方談嗎?這裏沒有不好,但是不太適合說話呢。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喔,那裏就能借個房間談事情了。不管您願不願意接下委託,費用都由我們支付。您什麼也不用做,就能賺到一個晚上的酒錢與飯錢嘍。不是什麼壞事吧?」

拉魯夫能言善道,再加上他開朗的表情能使對方放下戒心,藉此拉近彼此的距離。

語畢,拉魯夫便領着雷納德走出酒吧。

現在拉魯夫已經獲得能統領整個組織的地位。在那個組織裏,他的地位比貴族或大商人還要高出許多。

「……那跟你的委託有什麼關係嗎?」

雷納德將皮革袋往手掌一倒,金幣隨即自裏頭滑出。

「勇者。」

雷納德草率地回答。

「你讓我摸不着頭緒了。」

「原來如此……」

「我要找別澤拉,你認識他吧?」

(魔人不會被任何糾葛左右,只看重能力,他們比人類優異多了吧?)

『你打算怎麼做?』

『你們打算只靠四個人戰勝別澤拉嗎?』

「我要你讓魔人來保障我們的生命,這就是我的條件。做不到的話我無法相信你。反正你的上頭就是魔人吧?他們是一羣跟騎士一樣充滿榮譽感的傢伙。跟人類不一樣,他們不會說謊。但如果透過你來跟他們談,事情難保不會有疏漏,畢竟也有可能是你擅自答應我們的。所以要談交易的話,不跟魔人直接對談一點意義也沒有。」

雷納德壓低嗓音問道。

雷納德不客氣地喝光一杯酒,然後開啓話題。

拉魯夫在腦中進行多方盤算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拉魯夫認爲這點也沒問題。就算是身手不凡的冒險者也不過才四個人。他們應該不會傻到都被強大的魔人們包圍,還打算應戰纔對。

「是啊,只要給我錢,我什麼都做。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勝過錢了,連生命都能用錢買到。前提是要準備相稱的金額就是了。」

雷納德被帶去一間富裕商人會光顧的酒吧。

「……您爲什麼會知道那個名字?」

「我會帶另外三個夥伴過去。我猜那些傢伙應該也想直接得到性命保障吧。」

「不是,只憑你的話不足以保障我的性命。」

「雷納德先生,您說過只要錢給得夠就願意做任何事,這一點我沒理解錯吧?」

這是最起碼,而且不能再退讓的條件了。而且就算勞請別澤拉來一趟人類的勢力範圍,對方也不會答應吧。

「如果您來這一邊,魔王軍勝利以後也能確保您的性命。萬一人類陣營獲勝了,只要我們口徑一致,事情也不會暴露出去。您不覺得這是低風險高報酬的交易嗎?」

(爲他引薦也沒關係吧。)

人類之中存在一支倒戈魔王軍的組織。其席次並非按照身分地位,而是依照工作表現而定。魔人們會公正評斷人類的表現,只要被他們視爲有能者,無論是誰都會得到提拔。

「能先用餐再來談嗎?其實我很餓了。」

「我可真是被小看了啊。」

拉魯夫沒有回答這個疑問,反而向雷納德提出問題。

「是啊,所以我們也只是索求相應的酬勞。可是大家都不能理解,給我們的評價也不好,真傷腦筋啊。」

拉魯夫會適度地附和,做出對方期望的表情與反應。他很擅長從他人口中套出消息。

拉魯夫的頸部被劍刃抵着,聲音有些顫抖。

拉魯夫稍微壓低音量問道。

他們進入一間小包廂,裏面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店員立刻將酒水與餐點送來,俐落地擺上桌,隨後靜靜關上看起來頗爲堅固的房門,彷彿在說「接下來要講悄悄話還是幹嘛都隨便你們」。

「一開始我以爲就是你。我以爲你假扮成預言師在試探我,打算拉攏我去魔王軍。甚至以爲你打算把我引誘出去殺了呢。不論如何,我都沒想過你會是真正的預言師。」

拉魯夫長年在某個商人底下工作,從見習生做起。但他那位商人主子重視的是血緣,因此自己的實力沒有得到認同,一直無法出頭。

「我可是馬利卡的生還者唷。敵方大將的名號,我還是知道的。立於魔人們頂點的是魔王,不過指揮魔王軍發動侵略的是別澤拉。只要能先跟他談過,就不必擔心事後約定會被作廢了。不是嗎?」

『不認爲。你不是那種人。』

「我就是想找這種人呢,因爲這個任務對膽子不夠大的人來說有點困難呀。」

「……聽起來還真不和平耶。你要我們殺誰?」

「勇者?勇者是誰?」

拉魯夫這麼說道,建議雷納德先享用食物與美酒,自己也開始用餐。兩人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他從自己的身世談起,同時也從雷納德那邊巧妙地引出話題。

(他對魔人太瞭解了。)

雷納德抖動肩膀,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拉魯夫點頭如搗蒜。

「你不會認爲我其實打算倒戈魔王軍嗎?」

「請當成以防萬一時的委託就好。如同雷納德先生方纔所說,就現狀來看,人類的敗戰氣息濃厚。魔王軍勝券在握應該是無庸置疑了吧。但是,若存在唯一一項不安要素,勢必就是勇者了。我的委託人是以魔王軍得勝爲前提在行動,要是局面被翻盤會讓他很困擾。」

「沒問題。」

雷納德的雙眼彷彿散發出冰冷的光芒,但拉魯夫不爲所動。

雷納德露出苦笑。

「就是說呀。沒有錢的話根本就對這個世界束手無策嘛。」

「您果然持這種看法呀。不愧是實際與魔人作戰的冒險者,說話分量就是不一樣呢。」

那天晚上,預言師現身在雷納德的房間中。

「還能怎麼樣?人類陣營應該是打不贏了啦。要說能做什麼,我看就只有祈禱自己還活着的期間,人類不要滅亡了吧?」

拉魯夫熟門熟路地與店家交涉,借到一間包廂後,便爲雷納德帶路。

「雷納德先生是個聰明人,也有先見之明。趁這個機會,是不是該下定決心選邊站了?選擇這一邊的人比您想像中還要多,貴族與富商更是大有人在。大家都考量到人類戰敗後的事,聰明的大家都會這麼做的。」

或許是因爲這樣,殺氣騰騰的雷納德一踏進店裏,人們便對他投以質疑的視線。好在拉魯夫圓融地打了聲招呼,客人們也笑着應和,馬上失去對雷納德的興趣。

雷納德也看似心情愉悅地說道。

汗水自拉魯夫的額頭源源不絕地滴落。

眼下已經可以預見人類陣營的敗北了。在這種戰況下,他的提案不免讓人覺得是個難以抵抗的誘惑。

拉魯夫會背叛人類是因爲人類陣營有很大的機率會戰敗。然而不僅僅如此。

只是,雖說地位提升了,拉魯夫依舊是個白手起家的人,重要的工作他經常獨自進行。所以在聽聞雷納德的傳言後,他慎重地調查了對方的評價,想親手拉攏他進入組織。正因爲蔑視着人類,所以他無法相信並使喚人類。這就是拉魯夫這名男人的真面目。

然後,兩人的對話漸漸轉變成互相試探對方的來歷。

「話說回來,雷納德先生。這件事我們在這裏談就好,您覺得戰況怎麼樣?」

「你要我背棄人類,去殺掉勇者?」

剎那間,雷納德拔出長劍,抵在拉魯夫的脖子上。

他開始對整個人類社會心懷不滿,所以才倒戈,爲魔王軍的組織效力。在組織裏,只要做出貢獻,地位就會隨之上升,拉魯夫自身的能力也因此得到了認可。

這時,拉魯夫將一隻小皮革袋放到餐桌上。喀嚓一聲,袋中傳出金屬碰撞的沉悶聲響。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您的意思是?」

「可以這麼說。自從魔王軍再次發起侵略後,我就一直在尋找能殺掉別澤拉的機會。設想該如何接近他,又該怎麼跟他作戰。不知道能不能算幸運,我因爲風評不佳,所以經常會有人跑來告訴我某個傳聞,那就是──人類方有個與魔物爲伍的組織。不過那些傢伙各個行事謹慎。我只聽說他們的根據地離戰地很近,而且位在西方,但是不曉得在哪裏。所以我才一邊向西邁進,一邊散播我的壞名聲。不過,風評不佳倒不是我刻意爲之就是了。」

拉魯夫漸漸相信這件事,也愈來愈認真爲組織工作。

調查報告指出,他是「雖然身手了得,卻對金錢貪得無厭的冒險者」。然而他的腦袋似乎很靈光,對魔人也十分熟悉。另外,與雷納德交談後,拉魯夫對他的印象是──這個男人能夠就事論事做出理性的判斷,同時對人類社會抱持強烈的不信任感。

能夠滿不在乎地背叛人類的拉魯夫,是一個與外表大相徑庭,大膽無比的男人。但是聽到雷納德的話後,他開始動搖了。

「跟魔人直接談?不,我不……」

討喜的拉魯夫眼中浮現一抹黑暗。

拉魯夫毫不遲疑地打開店面的大門。

「還不知道。」

「殺人。」

「還真是大手筆啊。所以呢?工作內容是?」

「這是當然的啊。魔人比人類強大,不管力量還是魔力都是,他們還有智慧。再加上他們將魔王拱上最高位,展現出有條不紊的行動。相比之下,人類陣營現在各王國依舊分立。我們會贏才奇怪哩。」

「考慮到現在的戰況,拉魯夫的提案其實並不壞。人類陣營處於劣勢,魔王軍要毀滅全部的國家也只是時間問題了吧。而且魔人也不是不能溝通的對象,據我所知,他們跟人類不同,不會撒謊。不如說,他們的腦袋比大部分國家的貴族還要靈光。一旦知道對己方有利,他們或許也樂意留下一定數量的人類。既然如此,倒戈魔王軍還比較聰明吧。」

那間店的格局略爲華美,對初來乍到的顧客而言,可能需要一點勇氣與財力。

「是啊,很遺憾,人類眼看就要面臨那種結局了。」

「這些是預付款,請您當成準備所需的資金就好。」

雷納德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

※ ※ ※

店內的傢俱優雅且統一。客人不多,但穿着打扮都很有格調。

「確實是個不錯的提案。但是真的可以嗎?我是那種會毫不猶豫地蹭人家飯的人哦?」

「所以?你的委託是什麼樣的內容?」

「是預付款的金額不夠嗎?」

拉魯夫沒有露出慌亂的神色,唯有汗珠從額頭上滴落。

實際上,真的如同雷納德所言。拉魯夫從別澤拉那裏收到了粗略的命令而付諸行動。他的裁量權很大,連暗殺勇者的方法也能自己決定。

雷納德將劍收回劍鞘,露出滿足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會讓您見他的。但是,要請您到我方指定的場所,這樣沒問題嗎?我想應該會在魔王軍的勢力範圍內哦。」

「原來你有在看啊?」

被劍脅迫後,拉魯夫對雷納德這個男人改觀了。

「不是隻有您背叛」,拉魯夫如此低語。他想說服雷納德「不必覺得有罪惡感」。

雷納德擺出疑惑的表情問道。

『沒錯。你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嗎?』

『就算都知道這麼多了,你還是會去戰鬥吧?』

雷納德收起笑容,筆直地看向預言師說:

「不好說唷,面對強大的魔人時,我說不定會夾起尾巴逃走哦。」

『……你沒有逃,你註定死在那裏。』

「原來如此,你已經知道我的下場了啊。所以纔會親切地勸告我『不要去西邊』啊。」

即使得知自己將死的命運,雷納德也不爲所動。

『不要去,雷納德。最後一次就聽我的話吧。別澤拉是強大的魔人,逃走並不可恥。』

「恕難從命,這也是我同伴們的願望。我也好他們也好,我們都在馬利卡存活下來,然後從那時就開始裹足不前了。這不是勝敗的問題。我們都有東西遺留在馬利卡,所以必須去把它撿回來。我沒辦法逃走第二次。」

『靜候佳機吧。你們應該沒有現在非去不可的理由。』

「人類陣營快撐不下去了。我有說錯嗎?」

雷納德凝視着預言師,雙眼充滿平靜。

『那是……』

雷納德的猜測命中了。這之後,魔王軍將開始大舉進攻,人類陣營會兵敗如山倒。這恐怕是一個轉捩點,但結局不曾被推翻。

就連抵達魔王面前的梭倫,也無視了這場戰爭,持續推進旅程。

「我沒辦法顧及戰爭。」這是那位大賢者的說法。預言師也知道大賢者的做法是正確的。人類沒有萬能到可以一次完成好幾件事。

「就算你能順利地指引勇者成功打倒魔王,失去的生命也不會回來。我好不容易救下來的難民也完蛋了。虧我都砸下大錢了,那樣不是很可惜嗎?」

『那不是你該在意的事。你不是說過自己的命跟錢纔是最重要的嗎?你不是說過金錢至上嗎?你講的話跟做的事完全不一樣。爲什麼明知會死,你還要去戰鬥?』

「先說喔,我沒打算赴死。一直說會死的只有你。」

『你不相信我嗎?』

「我相信啊。」

「我沒有那個意思……」

「早就做好了,全是爲了這一天。準備沒有白費真是太好了。」

埃弗賽與索菲婭笑了,妮娜緊繃的表情也放鬆了一點。

「那傢伙會來就已經足夠了。其他魔人一點也不重要。」

『沒辦法的。那種事不可能發生。這是神靈的……』

預言師字斟句酌的遣詞用字轉變成她的肺腑之言。她語帶哽咽。

『你到底懂我什麼了!你怎麼會懂我幾百年間獨自一人走過來的心情?我做過的事誰都不記得,也沒有人知道。就算一起旅行過,也會立刻被忘得一乾二淨。我很無力!好比說現在,你根本不聽勸,打算去戰鬥不是嗎!』

我們聚集在旅館的一間客房裏。這是間高級客房,備有氣派的桌子與符合人數的椅子。

雷納德溫柔地笑了。

──但事情並不如我所願──

「別澤拉會去那裏嗎?」

「他不是一個人,還有其他魔人朋友也會同行的樣子。」

雷納德拍了拍拉魯夫的肩膀說道。

「索菲婭,妳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他一如往常地以玩笑口吻說道。

『……我一點也不美。我是一個只能寄生在別人身上的醜陋女人。』

「妳那番話對畏戰而逃的我來說,大概效果顯著吧。」

我聳肩說道。

預言師央求般說道。

「妮娜,神靈對妳說了什麼?『快逃吧』嗎?」

「我們要請您以接受委託的形式,到魔王軍佔領的地區附近走一趟。」

「沒有。別澤拉大人很講道理。像各位一樣有實力的人類願意加入魔王軍,那位大人反而很歡迎呢。所以您不用擔心這些。」

「恕難從命,這是我們的戰鬥啊。」

「美女都會充滿自信啊。因爲總是被周圍稱讚,被溫柔對待,所以不會有自卑的地方。妳的聲音讓我聽不出是男是女,但我從妳的說話方式感覺到那種美女特有的自信。如果是有自信的男人應該會更加傲慢,會把自己認爲正確的事強加到別人身上,可是我從妳身上感覺不到傲慢。然後,妳擺架子的語氣是有點做作,但我能感覺到妳很習慣那種用詞。也就是所謂『正確的遣詞用字』啦。因此妳的地位高低就能想像出來了。再來我想想喔,大概就是對話的內容了吧。我猜得怎麼樣?」

「……我們沒有被他們記恨嗎?」

『雷納德,那你更不該去了。聽我的話吧。』

預言師的聲音漸漸變小,彷彿要斷氣似的。

「我知道啦。」

「我知道。比起人類,魔人們聰明又強大,就算我們聯手其他冒險者或騎士團,大概也會被對方發現吧。就算跟他們戰鬥,我們也只會被反將一軍。我很清楚啦。還是說,我看起來真有那麼笨嗎?」

索菲婭還順便以魔法設置了結界,因此不用擔心對話會被竊聽。

拉魯夫的眼神變得銳利。

「我猜,妳大概是女人,地位很高,而且是個美女。應該猜對了吧?」

我笑着說。別澤拉帶來的魔人恐怕是魔王的直屬部下,他們應該強得要命吧。正面對決的話,四個人一起上也未必能打倒一隻。

「請千萬不要有非分之想哦。先跟您說,那裏不是隻有別澤拉大人而已,還會有護衛的魔人與魔物。只要行徑稍顯可疑就會立刻被殺掉唷。即便您試圖與其他人類聯手,也會立刻曝光的。請您想像自己的四面八方都有眼線在監視。我自己也有引薦的立場要顧及,所以請您多多留心哦。」

如此說道的雷納德往牀上一倒,示意談話到此結束。

「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去引導真正的勇者。雖然不知道你要花上一百年還是兩百年,但你都爲了拯救世界努力到現在了啊。這可是不得了的奮鬥耶。總有一天會開花結果的吧。」

我朝盯着地圖僵住不動的索菲婭搭話。

「預言師,妳去找別的勇者吧。無論妳重來幾次,我都會選擇這條路。抱歉啦。」

※ ※ ※

「也就是說我猜對嘍?我就說嘛。我就在想是不是這樣。我總是能馬上發現美女哦。」

雷納德心想──魔人都很正經,只要相處看看,或許會發現他們是比人類優秀的種族。

拉魯夫說着便露出微笑。他自己也沒想到,別澤拉他們會如此爽快地答應與雷納德見面。倘若魔人們稍微露出難色,這樁事情就會告吹,拉魯夫也不得不抹殺雷納德了吧。要是演變成那種狀況,他勢必得費上一番苦力。

「那就讓我來記住妳吧。沒什麼,這不會有多難啦。既然妳都能記住了,多一個記得住的人,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

戴眼鏡的魔法師,她的視線依舊注視着地圖上的迦爾納哈薩。

語畢,拉魯夫嗤笑一聲。在事態日益惡化的狀況下,還有貴族渴望入手那些滅亡國家的藝術品,他們的想法實在令人費解。

妮娜瞪着我,眼裏好像還是透出恐懼。

桌上放了一張地圖,我指向其中一處。

『那我就來引導你。直到你成功爲止,無論幾次我都奉陪。那麼一來……』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我不是美女。我有年紀了,還有女兒。而且事物的美醜也不是隻從外表判斷。我讓好幾名年輕人成爲勇者,還送他們去死。我很醜陋,我討厭我自己。我已經……不想再繼續做這種事了……』

一族的義務,對女兒的愛,以及對死者的贖罪,她將這些化作糧食一路走來,但已經瀕臨極限了。

曾幾何時,我已經超過路克先生的年紀了。雖然沒有孩子,不過現在的我應該可以理解路克先生當時的心情。

每一次的重來,大家都會忘記一切,只有自己會不斷累積失敗與罪過。

雷納德彷彿要追求預言師一般,語氣變得溫和又輕柔。

「是的。只要派得上用場,無論是誰,別澤拉大人都願意予以認可。從這一點來看,人類與魔人沒有差別。那位大人已經掌握了雷納德先生等人的事情,他知道幾位至今打倒了多名魔人,是有能力的人類。多虧各位的戰績,事情談得很順利呢。」

遺憾的是,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死掉的人就不必在意了吧?只要重來,那些事情就沒有發生過了呀。那些傢伙纔沒有死。只要妳有一天順利成功,事情就解決了。而且啊,那些人也是相信妳才成爲勇者的,這點應該不存在謊言吧。或許曾經有人跟我一樣,發現妳是個美女也說不定唷。這樣一來,他們就會覺得妳『值得自己賭上性命 』,然後同意成爲勇者了。樂觀一點嘛。」

雷納德聳了聳肩說道。

「開玩笑的啦。不過說實在的,在場沒有一個正經的傢伙能對我說聲『算了吧』,我還真難過。這個隊伍裏全都是瘋子耶。」

當時逃走的我沒辦法成爲勇者,但如果是要模仿勇者,我或許辦得到。

妮娜看起來倒是有點害怕。畢竟此行就像去赴死,這也是當然的反應。

※ ※ ※

雷納德「啪」地彈了下手指。

『不要安慰我!你到底懂我什麼了!就算重來,死者的臉也會一直烙印在我腦海裏。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他們,夢到他們痛苦死去的景象。的確,重來以後他們也許還能活命,但是我會永遠記得自己做過的事。我沒辦法當作沒發生過。我會將自己的罪孽永遠記在心裏。就算大家都忘了我,我也不會忘記大家的事……』

隨着黃湯下肚,雷納德的表情也跟着放鬆。

「不過……」

「真可靠啊。」

「算了吧。」

她一定是把我看成蠱惑自己的那顆「弱小心靈」了吧。我非常能夠理解她的心情。我也知道自己心中還有另一個「我」,正期盼着某個人能對我說一聲「收手吧」。然後我們就能「取消」,大家一起逃到遠方,過上逍遙的生活。

「……也不是這樣。沒錯,跟您說的一樣,魔人很強。事到如今人類已經不可能戰勝了。請您小心,務必不要做出失禮的行爲。」

我半開玩笑地問道。如果她不想去,那麼就此打住比較好。我是真心的。我不打算強迫人家,我希望她能遵從自己真實的想法。

「我們最後的目的地決定了。是馬利卡國曾經的王都──迦爾納哈薩。」

妮娜露出困擾的表情。

夥伴們凝視着我指尖指向的地點。該處的郊區,即爲十五年前的戰場。

「我很珍惜小命,也想要錢。只是這樣而已。人類不就是這種生物嗎?」

預言師將差點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我多少知道一點。」

「你們會在那裏取一件值錢的物品回來。這是常有的事吧?東西我們會事先準備,而且也有一些傻貴族真的想要那件物品。以不在場證明來說已經很充分了,誰也不會認爲幾位是去與魔人見面的吧。」

──怎麼可能──

『那種事……』

「很遺憾,我天生忘不了關於女人的事,我會把妳牢牢記住的。在妳漂亮擊敗魔王以後,我會證明給妳看。我會去見妳,對妳說:

「那我們走吧。先說喔,我可沒打算送死。拜託你們要做足準備喔。有辦法活着回來的纔是真正一流的冒險者啊。」

預言師放聲大喊。這種狀況,在這超過數百年的旅程中一次也沒發生過。

『妳果然是個美女嘛,就跟我猜的一樣啊。』妳就好好期待吧。」

「就算回到六年前,我們幾個還是走不到魔王那裏,這點我最清楚不過了。不要浪費時間,妳就走妳的路吧。別擔心啦,我們幾個也會不斷重來,總會成功一次的。」

「原來如此,所以我能在那裏跟別澤拉見面就是了。」

『咦?』

『相信哪件事?』

『……爲什麼你會那樣想?』

我們被託付了某件事,同時也遺忘了某些事。

拉魯夫是謹慎的人。雖然他在某種程度上很信任雷納德,還是忍不住再三叮囑。

埃弗賽看向我問道。他的眼神難掩激動並帶有些許血絲。

這挺不賴的。如果可以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我不會逃走。我遵從的不是神靈,而是自己的意志。」

路克先生一定也很害怕,他應該也想跟家人一起逃走吧。那個人的確是勇者,但他也同樣是一名人類。

她此刻大概也是千頭萬緒吧。

雷納德的視線落到裝酒的容器上。

拉魯夫在同一間店的同一間包廂中與雷納德再次碰面,並且如此告知。

只是,當時自己非得耍帥不可,路克先生很清楚這點。所以纔會有今天的我們。

※ ※ ※

迦爾納哈薩現在隸屬於魔王軍,距離戰地也很遙遠。

當然,與我們先前滯留的城鎮也有一段頗長的距離。

即使我們租了輛馬車,這段距離還是得花上至少三天。

只不過,一路上完全沒有魔物的阻礙。順利到令人毛骨悚然。

或許是因爲別澤拉的命令有傳到各處吧,一路上安全到反而讓人變得不安了。

「簡直就像一場普通的旅行耶。」

大家都點頭同意我的話。

這是一段安穩的旅途。夜晚,我們圍繞在營火邊,一邊喫飯一邊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大家是不是都在期望「我們抵達目的地時,那裏沒有任何人」呢?

就這樣,我們距離目的地只剩一天的路程。當晚,在我負責守夜時,預言師出現了。

《誰殺了勇者》2 預言之章 第六章 迦爾納哈薩1插圖(1)
《誰殺了勇者》 · 2 預言之章 · 第六章 迦爾納哈薩1 · 第1張插圖

『你不打算折返嗎?』

那個聲音一如往常聽不出是男是女,年齡也不詳。可是她此時的口吻,流露出一名溫柔女子特有的氛圍。

「很遺憾,我不打算。妳也不要一直糾纏我了,快去找下一任勇者候補吧。」

『我會找的,無論幾次我都會去找。』

預言師的聲音透露出強烈的決心。她似乎恢復了精神,真是太好了。

『但是我這次決定要先見證你的未來。』

「妳很雞婆耶。我明明就不是勇者。」

『不,你是勇者。無論誰怎麼說,即便你不是擊敗魔王的那個人,你都是一名勇者。』

「我不覺得自己是那麼了不起的傢伙就是了。不過我還挺高興的啦。被預言師大人認定爲勇者,感覺兒時的夢想好像成真了。」

沒錯,我會立志成爲冒險者,就是因爲憧憬童話故事中的勇者。

「沒錯,你就是別澤拉嘍?」

別澤拉與護衛們都一派泰然。

他沒有餘力像平常一樣耍嘴皮子,驚險地閃躲別澤拉那把散發漆黑氣場的大劍。

看着就讓我胸口一陣苦悶。可是埃弗賽沒有放棄,他持續戰鬥,儘可能將魔人誘離別澤拉身邊。

『結束了。』

滅亡的國度馬利卡國,其王都──迦爾納哈薩。

而雷納德本人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賣力表情戰鬥着。

雷納德高高舉起的右手臂,自手肘以下,連同手中的長劍都被別澤拉斬飛。

──然而先擊中目標的,卻是別澤拉的大劍。

這對埃弗賽來說也是一樣。

『你就是雷納德嗎?』

這並非只靠魔法的力量,想必是平時訓練的成果吧。細看就能發現,她們都穿着方便活動的靴子與服裝。

「這就是所謂人類的弱點吧。堂堂正正且帥氣作戰的人,未必就很強大。」

那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是個爲了錢什麼都願意做的冒險者,是無法融入社會的異類,是被魔人們認定「最適合拉攏到己方」的人類。我一直扮演着這些角色。那與我的本質相近,所以我並沒有特別耗費心力。

在這座荒廢都市的中心處,得以瞧見魔人們的身影。

別澤拉的言詞簡潔,僅使用最低限度的詞句,毫無冗贅。

雷納德拔出長劍。埃弗賽舉槍備戰。索菲婭與妮娜開始詠唱咒語。

可能是以魔法強化過身體了,她們勤勞奔波,吸引敵人的注意力。

※ ※ ※

埃弗賽、索菲婭、妮娜,他們三人引開了三名魔人護衛。

『故弄玄虛是人類的常態,實在無可救藥。不過你們是擊敗好幾名魔人的強者,殺掉你們對我等來說也有意義。因此無論你們要背叛人類還是要違反約定,我都能接受。』

雷納德一行人歷經三天的旅途,終於到達了這塊土地。

紅鱗的魔人雙手持握長柄戰斧。藍鱗的魔人握着巨大的長槍。至於綠鱗的魔人,他同樣也拿着需要用上雙手才能操使的長棍。

預言師的話有如一道深長的嘆息。

就這樣,雷納德一行人最後的戰役就此展開。

進入迦爾納哈薩之際,雷納德等人便先行下了馬車,慢條斯理地朝魔人走近。此時雙方還有一大段距離。

「一定有啦。勇者這種東西,其實誰都能當。但自己心中的勇者,總是會被當事人給扼殺。就像十五年前的我一樣。但是人類有很多種,願意到最後都扮演好一名勇者的人,一定存在於某個地方的。」

『那種人真的會出現嗎?』

先不論身爲戰士的埃弗賽,身爲魔法師的索菲婭與作爲僧侶的妮娜,她們兩位要跟魔人直接作戰無非是自殺式行徑。

每一次互相碰撞,埃弗賽的長槍都會大大彎曲,感覺隨時可能斷裂。

但是,相隔了數十年,甚至是一百年以上的時間,我爲雷納德等人祈禱了。並非對神靈祈禱,而是對自己所相信的某種事物。

『請其他人來幫忙之類的……?』

雷納德不曾惋惜失去的手臂,他反而利用遭受斬擊的反作用力迴旋身體,逼近別澤拉。

好幾次的閃躲與好幾次的挺進,他的努力也失敗了好幾次。

「怎麼?你們認爲我們會譭棄約定嗎?」

「不好說喔?我沒什麼好評價耶。不過那也是我刻意安排的就是了。」

他的身手敏捷靈活,如同雜技演員一般。但此時的他彷彿正朝着暴風雨中心邁進,好幾次都不得不向後退開。

雷納德的額頭微微滲出汗水。

當然,她們並非一昧四處逃竄,一抓到破綻她們就會施放魔法。

我無能爲力。我曾經以預言師的姿態嘗試蠱惑勇者們的敵人,但無法移動幻影的我幾乎派不上任何用場。

他背後待命的魔人們也相繼上前。

最初我會祈禱勇者們的勝利,但我也無數次地被迫知曉──祈禱是沒有意義的行爲。

當他縱向揮砍,大地就會裂開。當他橫向掃過,廢墟就會不留痕跡地粉碎。

他們都相信雷納德會取得勝利。

然後,我的目標漸漸達成了。

只是──那依然是如履薄冰的戰鬥。

別澤拉的聲音雖然低沉,卻響亮地傳遍四周,彷彿某種樂器一樣。

※ ※ ※

「我想所謂的勇者,大概就是擁有不屈不撓的精神,並且願意低調努力的人吧。也就是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放棄的人。當然,實力堅強是個大前提,不過不能只有那樣。不是有個說法叫做『心靈的強大』嗎?擁有那種心靈的人才當得了勇者啊。」

該處還殘留着十五年前那場激戰的傷痕。

雷納德不敢大意,再一次攻向別澤拉。

此處也是十五年前人類與魔物展開激戰的地點。

「妳沒看到拉魯夫嗎?那個男人從頭到腳都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工作上也很能幹。連那種人都投靠魔王軍了,誰知道哪裏還會有背叛者?不管是平民還是貴族,大家都一樣貪生怕死。妳想想看,如果這時候有人對他們說『我會救你們』,結果會如何?那種誘惑可是很難抵抗的哦。我也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啦,畢竟我也是臨陣脫逃的卑鄙小人啊,所以才更難相信別人。我會選擇現在這些夥伴,也是因爲他們在我逃走的戰場上存活下來,是一羣值得尊敬的人類。只能由我們幾個上了。」

別澤拉也拔劍了。那柄劍刃上纏繞着漆黑的氣息。

「要是有更聰明的做法,我纔想知道哩。別澤拉這個魔人,要比喻的話就像國王一樣。平常都待在城堡裏,被強大的騎士們包圍。而且,國王自己也很強大。面對那種角色,我們這些冒險者要怎麼打倒他啊?只能自己衝進他懷裏了吧。」

在我如此低語時,從同伴們就寢的馬車裏傳出物體碰撞的聲音。

能夠從那樣的行動中窺見她們「即使只靠自己也要打倒魔人」的意志。

「別小看人類啊,魔人!」

他瞄準頸部大力揮下長劍。

我也是初次見到別澤拉,他是駭人至極的魔人。

我搖頭說道。

可能是守夜換班的時間到了吧。我們的對話也就此結束了。

這次的攻擊輕輕劃傷別澤拉的指尖。

每當勇者們快要敗北時,我就會垂下視線,有時還會解除與幻影的同調。

不管是埃弗賽、索菲婭還是妮娜,他們都拚上生命在爭取時間。

『正是。我聽說你的事了。我別澤拉會保全你們四人的生命,相對的,一旦人類的勇者出現,立刻殺了他。不問手段。』

但雷納德依然不斷向前。他會無數次地與魔人一對一單挑,想必就是爲了這一刻吧。

然而,兩人的行動卻敏捷到難以想像是專攻魔法的職位。

別澤拉的預測恐怕是對的,實在看不出雷納德有何勝算。即使如此,雷納德還是持續挺進。他扭轉身體,試圖強行衝破暴風前進。

就算遭到魔法直擊,魔人們也絲毫不見懼色。

別澤拉揚起嘴角說道。

雖然此時看起來陷入麻煩,但魔人們只要打中個一擊,就能立刻分出勝負。

魔力有很大層面取決於才能。更不用說,雷納德的隊伍成員應該皆年過三十,難以期待他們有更近一步的成長。因此兩人才會鍛鍊尚可長進的體魄吧。

雷納德對此無所畏懼,多次嘗試接近別澤拉。

但別澤拉的動作沒有因此變慢。

「真是的,你們魔人還真是無懈可擊啊。我原本還希望你們能稍微嚇一跳呢。」

別澤拉早已將雷納德等人會對自己發起戰鬥納入考量,他以此爲前提依舊只帶了三名魔人充當護衛。

『這樣就足夠了。我判斷要是帶太多人手,你們可能會因爲膽怯而不肯現身。這一趟的最佳成果是你們背棄人類。次佳的成果則是在你們暗算我等時,能當場殺了你們。無論何種成果,皆對我方有利無弊。所以,你們的選擇爲何?』

魔人別澤拉──可將他視爲魔王軍實質上的指揮官。他赤紅的雙眼頗具知性,難以想像那是魔物會擁有的眼神。體格約莫有人類的一倍,全身披覆宛如盔甲般的鱗片。腰間掛着一柄巨大的劍,人類的大劍根本無法與之比擬。

他以僅剩的左手抽出插在腰際的短劍。

再來就要看我是否有能力戰勝別澤拉了。

別澤拉的身後還有三名魔人正在待命,不過體型略小。他們的身體果然也被猶如盔甲的鱗片包覆,顏色則分別是紅色、藍色與綠色。

「如果你願意直接保障我們的小命,當然沒問題。話說回來,你的護衛只有後面的三人嗎?會不會有點疏於防備啊?」

『選擇戰鬥是嗎?人類,你們毫無勝算哦?』

『難道沒有其他做法了嗎?』

『不只是我,你一路上邂逅的人們一定也從你身上看到勇者的身影了。』

『……我引導的勇者之中,也有人被其他人類背叛。我第一個選擇的勇者是里昂,他也是一樣。他的實力毫不愧對劍聖之名,但我從來沒想過他會被人揹叛。貴族的高尚反而成了里昂的弱點。我這次原先打算引導的年輕騎士也是一個注重榮譽的人,但是他似乎遭到某人告密而被魔人襲擊了。就算再怎麼重來,要避免這點還是很困難。』

於是,雷納德到達距離別澤拉僅差一步的距離。

仔細想想,這三個人至今爲止總是使用引開魔物們的戰術。他們會進行這個戰術,或許都是以「與別澤拉一戰」爲假想吧。

他與藍鱗的魔人上演了一場長槍比武。但與對手的巨大長槍相比,埃弗賽的長槍與麥稈無異。

經過數十次的嘗試,雷納德第一次揮劍了。

恰似一旦踏錯一步,便將與世長辭的鋼索特技。

這個做法猶如嘗試以滴水穿石。

有如劍與魔法合而爲一的攻擊。

戰鬥的畫面我已經目睹無數次了。

想必他們都認爲雷納德等人向自己發動攻擊是再當然不過的事。

但是,像這樣逐漸累積傷口後,別澤拉的動作出現紊亂了。不曉得那究竟是傷勢所致,還是出於心中的波瀾。

那是雷納德從卡邁恩的遺體上奪走的短劍。

──由我來繼承這傢伙的遺志──

我腦中閃過初次見到雷納德時,他所說過的話。

我不爲人知地跪下來爲他祈禱。

祈禱那柄劍能觸及目標。

那是稍縱即逝的瞬間。

在淚水流過臉頰前,雷納德彷彿以全身力氣衝撞對方一般,將短劍刺進別澤拉的咽喉。

這是奇蹟般的一擊──然而,短劍貫穿黑色鱗片的位置偏低,位於頸根附近。

我知道這一擊不會對生命力強大的魔人造成致命傷。

此時,別澤拉的表情第一次扭曲了。

但與此同時,僅在須臾間,魔人揮動右手將雷納德打飛。

短劍依舊插在別澤拉脖子上,而被擊倒在地的雷納德,光是要以左手撐起上半身就很喫力了。

這是當然的,鮮血自他只剩一半的右手淌出。

別澤拉拔出短劍,深紅的血液隨即噴出。

『打得漂亮,人類。』

那道聲音中不帶痛苦或憤怒,只有讚許。

『我認可你了,你就是勇者。然後,將殺死勇者的,是我別澤拉。』

「那還真令人高興啊……」

雷納德耍起嘴皮子,但出血導致他臉色慘白。

「但真正的勇者總有一天會出現在你面前。即便花上千年之久,那傢伙也一定會做到。」

我感覺胸中一度熄滅的燈火又再次燃起了。

不知是否爲巧合,雷納德將視線轉向本應不見形影的我身上。

他一如往常地笑了。那是我曾經厭惡的輕浮笑臉。

──然而如今就連那抹笑容也令我感到憐愛。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一切都結束了。』

我能夠再來一次,再來幾次都可以。

結束了。我這次的旅途,在此宣告終結。

雷納德相信我,也爲我明示了所謂勇者該有的人生態度。

但這次的終結不像以往那般空虛。

放眼周遭,將魔人護衛們引誘至遠處的埃弗賽他們,宛如結束使命般倒地不起。那三隻魔人也各自返回此處。

別澤拉的大劍無情地揮下。

有朝一日,我一定能改變這種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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