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邂逅

這個時期，我引導的「勇者」是一名叫卡邁恩的青年，他是騎士的兒子。長大成人的卡邁恩因爲與魔王軍作戰成名，我知道他將來能擊敗多名魔人。雖然不具備劍聖里昂的劍術，但他的性格開朗而直爽，和任何人都能處得很好，也擅長結交夥伴。

選擇他當「勇者」是因爲我在不斷重複「世界編篡」的過程中，開始認爲勇者不能光有力量，性格方面也舉足輕重。

勇者的有力候補──劍聖里昂、聖女瑪莉雅、賢者梭倫，他們都擁有無可挑剔的力量，但因爲性格上有缺陷而頻頻失敗。

里昂正直高尚，但思考太僵硬了，欠缺彈性。他擅長正面對決的戰鬥，但不善於應付暗地的攻擊，最終死於人類的背叛。

瑪莉雅乍看之下性格純真，內在卻一片空虛。人際關係徒有形式，實則對他人完全不抱期待，也不曾信任過對方。無法與同伴建立深厚的互信關係也成了她的死因……不，也許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幹勁。

梭倫欠缺社會性，應該說，他根本不擅長與人相處。但與里昂或瑪莉雅相比，他至少具備常識，更重要的是他足智多謀。他幾乎不結交夥伴，獨自一人成功抵達魔王的所在地。可是，一個人終究無法戰勝魔王。梭倫被迫見識到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後喪命了。

──勇者不能空有力量，還必須具備精神素養──

正因爲領悟到這點，我纔會期待卡邁恩。而他不愧是被騎士養大的孩子，擁有高尚的榮譽感與健全的精神。同時身分地位不會過高，是一位社交性與協調性都很優秀的年輕人。

被我指名擔任勇者時，他挺胸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周圍的人也給予他祝福。然而──

此時此刻，在我的面前，卡邁恩倒下了。

他正要從王都前往其他城鎮時，被魔人襲擊了。

卡邁恩原本不應該死在這裏的。

因爲在其他次的「世界編篡」中，他成爲了出色的騎士與魔王軍作戰。

『都是我的錯……』

我在卡邁恩的遺體前，茫然地低喃。

他會死，毫無疑問是因爲我指名他爲勇者吧。

這不是什麼罕見的事。魔人們絕不愚蠢。成爲勇者的人類，其名聲愈是廣傳便愈容易被盯上。在王國境內還算安全，但鄰近魔王領土的國家可說是相當危險。我也警告過成爲勇者的人們，但話雖如此，也不能要求他們隱姓埋名踏上旅程。

既然當上了勇者，他們的宿命就是挺身與魔物們作戰。

這個人的力量不足以勝任勇者──要是我能說得這麼幹脆，事情就簡單了吧。

一如既往地，這無法排解的心情充斥着我的胸口。

雖然表情很陰鬱，但紅髮僧侶似乎接受了雷納德的藉口。放棄得未免太快了。是因爲習慣了嗎？還是倫理觀已經麻痺了呢？難怪她能成爲這個男人的夥伴。

「反正現在要幫這傢伙挖墳墓了，收點工錢沒關係啦。對吧，妮娜？」

魔人露出痛苦的表情轉過身，而雷納德沒有錯過這個空檔。

扛着長槍的戰士淺淺一笑後這麼說。他的體型高挑，有一頭灰髮，表情有些慵懶。

他說得不對。卡邁恩確實是被我指名爲勇者的人，絕非冒牌貨。

「不過也就只是看着，祂什麼都不會做。既不會對魔王軍降下天罰，也不會幫助人類。真是令人感激涕零的神靈啊。」

忽然間，我對這個男人產生了興趣。

然後意外的是，雷納德也閉上眼睛，確實地爲卡邁恩祈禱。

──好快。身手如此矯捷的戰士並不常見。

『盡耍嘴皮子！』

這時，女魔法師彷彿要爲妮娜幫腔一般插嘴。

「無論神靈有沒有在看，你的行動都不是值得讚許的行爲。」

如此說道的雷納德從卡邁恩身上掏出裝有錢幣的皮革袋。

幻化成影子是一種只能對人類使用的能力，無法用在魔人身上。

雷納德聳了聳肩。他的舉止實在很虛僞。

看來雷納德確實如傳聞所言，愛財如命。

男子右手隨意握着的那柄長劍帶有魔力，散發出銀白的光輝。

「一定在看的啦。」

「……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紅髮的女僧侶露出悲痛的表情告誡。

那名魔人似乎正在使用神靈的奇蹟──恢復魔法治療傷口。魔人之中也有人會使用神靈的奇蹟。大神是個對萬物一視同仁的存在，無論是人類還是魔人，都能獲得祂的加持。會將人類收爲眷屬的，只有我國祕密信奉的神靈。這件事並不爲外人所知，也不可讓人知曉。

『區區人類，以爲自己能戰勝我嗎？』

「雷納德……」

面對無影無蹤的預言師，魔人當然不可能發現其存在。但預言師的幻影若不化爲人類的影子，也無法從該處移動。

又一次的徒勞無功。我早就耗盡了能重新來過的力氣。不過是因爲非做不可，我才習慣性地重複下去。

這次的「世界編篡」也才過了六年。

「雷納德！拜託，那對這位戰士來說一定是很重要的物品，請把它一起埋葬吧。不然也應該交給遺族纔對。」

雷納德湊近卡邁恩的遺體，翻找他的口袋。

這讓我很猶豫是否應該立刻重來。

那名魔人與卡邁恩戰鬥後受了不少傷，此時他還在附近。

我已經知道這個男人將死於不遠的將來。反正他勢必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等到那之後再重來也不錯。

「少開玩笑了，勇者怎麼可能被你這種貨色幹掉？這傢伙是冒牌貨，你被騙了啦。證據就是你現在就要面臨人生第二慘的狀況了。順帶一提，第一慘是誕生在這世上。」

在我思考該不該發動「世界編篡」──猶豫着該不該自盡的時候，魔人也正在行使神的奇蹟。就這樣度過了一小段奇妙的時間。

「不管怎麼說，世界第一就是贊啦，埃弗賽。多虧我的這個才能，我們能狩獵魔人，還能賺錢啊。」

「當然呀。」

他有赤紅的皮膚，肌肉結實的巨大身軀，頭頂上有兩支角。他穿着不會妨礙活動的鎧甲，還配戴一柄巨大的劍。

戴着眼鏡的女魔法師以冰冷的聲音宣告。她泛紫的黑色長髮很引人注目。

「這個孩子果然沒救了。」

那個聲音聽起來欠缺緊張感，十分輕浮。

魔人被雷納德的酸言酸語搞得焦躁起來，高高地舉起大劍。

聽到他那假惺惺的藉口，妮娜沉着地詢問：

因爲那是一位讓我無數次回溯世界的，殘酷的女神。

他一瞬間鑽過魔人身邊。只見魔人的側腹被他深深斬裂了。

──我累了──

魔人紅色的眼珠閃了一下，對雷納德施壓。

「不過我就先跟你道個謝吧。多虧你殺了他，你的獎金變得更高啦。我們今天真走運。你跟那個小鬼倒是不太走運。『人生總會有這麼一天嘛。』你們就這樣互相安慰對方好了。真是可歌可泣的故事啊，神靈一定也會同情你們吧。」

即使同伴給出忠告，他依然不打算改變自己的行爲。

「只要有錢賺我就會努力啊。知道嗎？你的首級可是值不錯的價碼喔。因爲你殺了不少勇者候補嘛。所以？倒在你腳邊的是誰？被預言師指名爲勇者的可憐小鬼嗎？」

名爲妮娜的僧侶提出忠告。對此，雷納德露出嘲諷般的笑容說：

現身的男子年紀約莫三十上下。他留着一頭隨意修剪的金髮，身高一般。但那身輕裝鎧甲之下，能窺見他鍛鍊得當的體格，肌肉處隆起。

明明前一刻才說過「自己不信神」之類的話。

雷納德不羈一笑，側向抽出劍鋒。鮮血隨即自頸部噴出，魔人緩緩趴倒在地。就算是以生命力自豪的魔人，看起來也得斷氣了。

那是卡邁恩的家族代代相傳的寶物，他從父親手中繼承而來。以短劍來說它很稀有，因爲上面還有魔法加持。

「雷納德，請不要拿走死者的物品。」

一段時間後，正當魔人結束治療打算起身時，我聽見某個人走近的聲響。

「……這樣啊。」

我至今挑選的勇者候補裏，從來沒有像他這樣的人。況且這次的「世界編篡」剩餘的時間還很多。雖然幾乎保證會失敗，但我本身已經沒有力氣重新來過了。既然如此，指名這個男人成爲勇者，見證他的末路也未嘗不可。

這種行徑令人不忍直視，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常人幹得出來的行爲。

雷納德毫不遲疑地將短劍連同劍鞘一起拔走。

不過雷納德就像預料到他的行動一般，快速跨出步伐，轉眼間縮短了與魔人的距離，並將長劍橫向一揮。

「妮娜，這傢伙可是爲了打倒魔人，不惜當上了勇者啊。既然如此，由我來使用它打倒魔人，也算是爲了這傢伙嘛。由我來繼承這傢伙的遺志不是什麼壞事吧？」

雷納德就像在捉弄魔人似的聳了聳肩。

那之後，雷納德與埃弗賽爲卡邁恩挖了簡易的墳墓。妮娜則再次爲他祈禱。她的祈禱十分美妙，宛如歌聲一般嘹亮地響徹四周，能沁入聽者內心。想必她身爲一名僧侶，應該具備相當的實力吧。

「嗯？他這不是拿着好東西嗎？」

預測對手的動作後，他將劍尖深深刺穿魔人的咽喉。

男子的身後又出現了三名人類。

名爲索菲婭的魔法師也放棄似的長嘆一口氣。

「我是雷納德。但也不必記住我。因爲你的頭顱馬上就要跟身體說再見啦。動腦也不過是浪費力氣。」

「我來遲了啊？」

面對毫無信仰可言的雷納德，妮娜隱忍似的垂下頭。

妮娜向雷納德懇求，翠綠色的眼眸都變得溼潤了。

手持長槍的男戰士，握有長杖的女魔法師，以及拿着看似能充當武器的長棍的女僧侶。他們應該是冒險者隊伍吧。

「雷納德，神靈總是在看着我們哦。」

『什麼人？』

魔人明顯警戒了起來，將自己的武器──那把大劍，拔出劍鞘。

回頭一看，紅髮的女僧侶正在爲卡邁恩的遺體獻上神的祈禱。

因爲魔物們所信奉的邪神，他真正的目標就是那位神靈。

『……沒錯，我殺了勇者。人類已經沒勝算了。』

我被絕望的想法囚禁住，心想自己是不是永遠無法逃脫這個輪迴。

「沒辦法，今天算你倒楣。」

「你還是一樣擅長激怒魔人耶。只看這個才能的話，你大概是世界第一吧。」

「……我知道了。」

要是沒有那柄劍，他的打扮就跟山賊沒兩樣。不過從他周身的氛圍來看，無疑是名老練的戰士。

雷納德絲毫不在乎那名叫做埃弗賽的戰士的挖苦。

雷納德甚至看上了卡邁恩隨身配戴的短劍。

「妳在說什麼啊，索菲婭？就這樣一起埋在土裏，不就浪費了嗎？就算是蟲子也喫不了金幣。而且錢也帶不去那個世界，應該要爲還活着的人發揮作用纔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