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妮娜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4193 字
我一直都以僧侶的身分在進行援助難民的活動。
魔王軍的侵略使許多人被迫離開長久居住的土地。這個狀況日益加劇,所以必須有人來幫助他們。
行動初期,我獲得來自各國的支援。但是隨着戰況惡化,無論哪個國家都自顧不暇,能夠伸出援手的人變得愈來愈少。時至今日,已經沒有國家能接受難民,糧食也不足,我們陷入一個不知有無明日的窘境。
這時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對男女。
男子以嚴厲的眼神瞪向難民們,女子則因難民的數量而感到不知所措。兩人一同來到我的面前。我沒有看過那位男子,卻對女子有印象,似乎曾在某處看過她。
「妳就是妮娜嗎?」
如此問道的男子有一頭隨興的金色短髮,身長不算高挑,但體格鍛鍊得當。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我就是。請問兩位是?」
「我是雷納德。」
「我叫索菲婭哦。」
戴眼鏡的女子有一頭泛紫的黑髮,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美人。此時她也吸引了男性難民們的目光。
「請問兩位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想聊一下而已。」
這名自稱雷納德的男子露出輕浮的笑容說道。
面對這種說詞,我多少有些頭緒。戰爭的緣故使得僧侶數量不足,因此常有人來探問我有沒有意願加入自己國家的軍隊。我也會收到冒險者隊伍的邀約,他們希望我以僧侶的身分加入團隊,接一些類似傭兵的工作在戰場上賺錢。
在我看來,這兩人是典型的後者。
「如果是冒險者的邀請,請恕我拒絕。現在的我爲了救助這些人已經分身乏術了,沒有辦法顧及其他事情。」
語畢,我將目光投向坐在附近的人們。
他們是被稱作難民,遭人輕視的一羣人。居無定所,缺乏糧食,被世上的一切給捨棄。
「妳是傻子嗎?」
「是啊。我很幸運地擁有成爲僧侶的天賦。別看我這樣,我曾經被推舉爲聖女候補喔。這是我自豪的小故事呢。」
「馬利卡之戰後,我的時間就靜止了。那十年間,我始終裹足不前。這傢伙雖然挺討人厭,但他爲我創造了再次踏出腳步的契機。他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壞喔。應該啦。」
索菲婭瞪圓了雙眼。
雷納德的態度很苛薄,讓人難以想像他是來招募同伴的。
「他獨自一人殺進敵陣。我猜路克應該是想剷除指揮魔物的魔人。當時的戰況明顯處於劣勢,所以只有那樣才能讓我們獲勝。我只能看着他衝鋒陷陣。」
索菲婭偏頭問道。她是一名冒險者,所以會前往馬利卡參戰,但我並不是冒險者。所以她纔會感到不解吧。
「妮娜妳……後來怎麼樣了?」
「能稍微敘敘舊嗎?可以的話,我想在沒有人的地方。」
「因爲我認爲自己該這麼做。我覺得與魔王軍作戰並拯救人們,正是神的旨意。」
雷納德聳了聳肩說道。這個舉動彷彿把別人當成傻瓜。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動作似乎是他的個人習慣。
我說完便轉身背向雷納德。
對於索菲婭的問題,我嘆了口氣。
「我是商人的女兒,生在一個相對富足的家庭,父母都是虔誠且溫柔的人。受他們的影響,我從小就信奉神靈,每天都過着向神靈祈禱的日子。成長到一定的歲數後,我開始學習正式的祈禱規矩。那時,我發現自己雙手合十的時候,手中會出現光芒。雖然只是淡淡的光輝,但那正是神的奇蹟。我於是發現自己擁有僧侶的才能。」
「我還記得。原來您還活着呢……」
「那妳是怎麼得救的!」
他的說法一針見血。那是事實,同時也戳到我的痛處。我從來沒遇過這種初次見面就講得如此過分的人。
這同樣也是我真實不虛的想法。
「好吧。那我也來說說自己的事。那之後路克發生了什麼事,我應該能分享一點。」
「也對,以妳的立場而言的確是那樣。不過,我們還是先互相聊聊吧。」
「冒險者的酬勞再怎麼高,我也不覺得能拯救這個人數哦?」
「……然後怎麼樣了?」
索菲婭震驚不已,雷納德則皺起臉。
雷納德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平常都在他身邊的瑞伊,那時候已經不見蹤影了,所以路克一個人持續奮戰。」
雷納德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揮空的索菲婭咂嘴一聲,接着向我說道:
「簡單來說,我們是來邀請妳當同伴的。」
雷納德步步朝我逼近。
索菲婭又一次想拍雷納德的頭,但這次被他躲開了。兩人的互動就像老夫老妻,令人會心一笑。
我像在描繪傷口一般,從肩膀向下撫摸到胸口處。
她提到自己從前是貴族,因爲厭煩那種生活而成爲冒險者。也說到自己在馬利卡之戰被一名叫做瑞伊的魔法師所救。最後解釋了自己在經營藥房時,被雷納德帶出去冒險的過程。
「……我知道了。那麼請來這邊。」
「我的意思是救人也需要錢。人的性命用錢也買得到。妳應該爲此回去做冒險者啦。」
大家都擔心地望着這邊。
「我們賺十倍。」
「我雙腿發軟,動彈不得。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已經被戰場的恐怖給囚禁,可怕的魔人讓我嚇得不能自已。所以……我沒辦法再向前一步了,我……就那樣對路克見死不救了。」
「妳明明是聖女候補,怎麼會去參加馬利卡之戰?」
「這樣啊……」
「妳是在理解他們無法翻身的前提下,還一直跟他們在一起的嗎?那不就是在逃避?」
我記得那個女孩也戴着眼鏡,有一頭亮麗的黑色長髮。但我們負責的地點不同,所以她在那場戰役中後來經歷了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
雷納德猶如聽煩了一般說道,盯着索菲婭。
「咦?」
「原來是自我滿足啊。」
如此說道的她開始娓娓道來自己的故事。
我邀請他們進到自己的舊帳篷內。
「我什麼也沒做。」
一進到帳篷,索菲婭便開啓話題。
走到帳篷外頭後,我看向一同來到此處的難民們。
「那妮娜妳是怎麼從馬利卡之戰活下來的呢?」
雷納德皺起眉頭對我說:
「稍等一下!稍微聽我說幾句話!」
「那是天大的誤會。我對路克見死不救,只救回自己的生命,不過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女人。所以我心想,至少從今以後要爲了他人而活,纔會幫助那些難民們。所以說,我沒有辦法成爲某人的夥伴去戰鬥。」
聽她這麼一說,我原本模糊的記憶被喚醒了。我想起自己在馬利卡之戰所加入的義勇軍中,有一位年紀與我相仿的女魔法師,那時我們都還很年輕。
「我會賺到比一般冒險者多上十倍的錢給妳看。不只有這樣,我們會用那些酬勞來拯救這裏所有的人。」
現在的聖女是一名叫做瑪莉雅的少女。雖然沒有見過,不過她應該是心地善良又慈悲爲懷的人物吧。
意外的是,雷納德沒有責怪我。反倒像是爲自己無法跟着路克行動而自責地垂下頭。
「這個笨蛋講的話就由我來道歉。」
索菲婭催促突然陷入沉默的我。
「神的旨意啊……」
我偷看了一眼索菲婭的狀況。
「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沒有想從中追求什麼意義。」
「結果妳根本沒打算認真拯救那些人吧?妳只是向眼前的人伸出援手,讓自己心情好過一點罷了。真是爛人。」
「然後……路克怎樣了?」
聽到路克這個名字,雷納德的表情變得極其認真。
「我被魔人無情地砍倒了,從肩頭到胸部。」
介意周圍視線的索菲婭如此提議。現在我們確實集難民們的視線於一身。
「爲什麼,您會那麼難過?」
「……就算不能接受,我也沒辦法拋下這些人。」
──我怎麼可能接受!我自己也很清楚,當時那份想爲世人而戰的心情沒有半點虛假。然後,我也明白要是就這樣對世界的窘境視若無睹,我將愧對路克與那些死去的人們。
「妳在開玩笑嗎!要是嚇到腿軟,下次再動起來不就好了?」
我訝異得睜大雙眼。這個人究竟打算讓我做什麼事?索菲婭也面露慍色地瞪向雷納德。
「嗯……跟索菲婭妳剛纔說的一樣,那是一場殘酷的戰爭。魔物也逼近了負責治療的我們這裏,使我不得不揮舞長棍戰鬥。就在那時,我也看見了路克的身影。他宛如雷光一般斬殺敵人的模樣震懾了所有人。他每一次的揮劍都能確實打倒魔物。魔人也是一樣,他們在路克面前都看起來十分恐懼。但是……」
不管報酬再怎麼優渥都還是有其限度,不可能餵飽這麼多人。
「妳也只能陪他們一起逃亡而已。這有什麼用?要是妳真的想拯救所有人,用身體去賺錢還比較有建設性哩。」
「妳不記得我了嗎?雖然我們沒有直接說過話,但十年前在馬利卡之戰有一起奮戰過……」
索菲婭彷彿在開玩笑般如此訴說,她的眼睛果然也變得溼潤了。
「可以請您回去嗎?您讓我很不愉快。」
雷納德以僵硬的聲音向我問道。曾經是路克夥伴的他,想必很在意那之後的事情吧。畢竟那是一場混戰,雷納德會看丟路克的身影也無可奈何。
眼淚不禁自臉頰流下,因爲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那場戰役的生還者。大家都說義勇軍全滅了,我還以爲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我閉上眼睛,示意談話到此結束。
我搖了搖頭。
「我纔沒有難過,我只是在氣妳這種一直逃避的人。妳給我再戰鬥一次,妮娜。就這樣結束,妳真的能接受嗎?」
「我剛纔也說過了,沒有辦法。我跟他們一路走來,事到如今實在無法一個人離開。」
「我有僧侶的天賦。魔人砍倒我後就離開了,於是我好像下意識發動了神靈的奇蹟,治好自己的傷勢。那之後,我被抵達戰場的王國軍給救走,聽說那時我身上的傷口已經消失了。我還被隨行的祭司大人誇獎了。他說:『不愧是以自己的意志前進馬利卡的僧侶。』」
名爲索菲婭的女子連忙向我搭話。
這麼說完,索菲婭立刻朝雷納德的後腦使勁一拍。被打的雷納德摸着自己的頭,露出些許不滿的表情。那個樣子有點可笑,讓我覺得這個人或許沒有我想像中那麼惡劣。
雷納德連忙否定。
「沒什麼好哭的啦。我只是裝死,難看地苟活下來而已呀。」
「不管妳在不在這裏,這些人都已經走投無路了,旁人束手無策啦。再這樣下去大家只會同歸於盡,那樣做有什麼意義?」
這就是我不再上戰場的理由。真正的我是個膽小鬼,遇上關鍵時刻就什麼也辦不到。
「不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索菲婭露出戲謔般的笑容說道。

索菲婭小心地問道。
「只因爲一次失敗就放棄了?妳不願意挑戰第二次嗎?妳的人生是要多完美啊? 」
「在其他冒險者們相繼倒下的戰況中,隻身拚戰的路克就跟勇者一樣。但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實在不可能毫髮無傷。他被敵人的血沫與自己的鮮血染得一片赤黑,看起來遍體鱗傷。那時我心想,現在就是需要我的力量的時候,我必須將神靈的奇蹟傳達給他……」
「怎麼每個人生來都具備才能啊。」
「沒辦法,我們當時都太年輕了。」
「咕嚕」一聲,我聽見索菲婭吞口水的聲響。這可能就是她想知道的,路克的後續故事吧。
索菲婭的安慰滲透到我心坎裏。或許是因爲她有相同的經歷,所以才能體諒我吧。
「你給我閉嘴。」
雷納德的言詞毫不拐彎抹角,我感受到他的憤怒與悲傷。
那番話聽起來就像惡魔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