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殞落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4077 字
面對魔人的吐息,究竟該以盾牌防禦?還是迴避?在判斷上遲疑的阿瑞斯,此時別無選擇。要回避已經來不及了,阿瑞斯反射性地舉起盾牌。
然而,那道蒼藍火焰足以將對手連盾牌一併吞沒殆盡。
看見阿瑞斯舉盾,魔人確信自己「解決掉勇者了」。
縱然自己在這之後倒下,只要勇者這個魔王的天敵喪命,就算得上充分的戰果。魔人陣營或許能澈底殲滅人類。這可說是歷史性的創舉。
魔人自然而然地加大噴發吐息的力道。
──此時,有人闖入其中。
那位魯莽地以背部承受蒼藍火焰,並守護了勇者的人物──
正是卡洛斯。
如果是他鐘愛的黑色盔甲,也許能以上頭附加的魔法效果來減緩火焰的威力,但他現在只有裝備最基本的護胸。
卡洛斯被蒼藍色的火焰燒灼身體,發出痛苦的呻吟。
「咕唔唔唔唔!」
『你是……』
魔人很困惑。原先用來殺死勇者的吐息居然被琉德尼亞的王子卡洛斯擋下了。
不過卡洛斯也是魔王軍要攻略琉德尼亞的障礙之一。對方自己跳進來,可說是一大良機。
(我要直接燒死他嗎?還是要優先處理勇者?)
魔人心生猶豫了。
「里昂!」
阿瑞斯朝魔人衝刺,同時喊道。
阿瑞斯沒有瞻前顧後。因爲他知道當某人陷入危機時,自己應該優先打倒敵人,而非前去救助。
他思考過無數次──「四年前,自己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到底該怎麼做才救得了他?」這類問題甚至反覆在夢中浮現。
「開什麼玩笑!我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才學恢復魔法啊!」
卡洛斯想跟他說「沒用的」,最後仍作罷。因爲那道光輝既溫暖又舒心。雖然沒辦法治療傷口。
低頭一看,神之奇蹟那微弱的光輝,仍留存於阿瑞斯的掌心。
下定決心後,阿瑞斯立刻起身。
(爲什麼艾略特要對王子出手?)
里昂遲疑了半刻,但還是對阿瑞斯的發言做出反應,兩人一起從魔人的兩側砍過去。專心在噴發吐息的魔人,在應對時慢了一拍。
一派鎮定的瑪莉雅如此問道。而王子猶如對她的問題作出反應一般,將血液從口中吐出來……不對,以血液來說,那實在黑得詭異。
隨即瞪大她黑色的眼眸。
──但不是里昂,而是魔人──
『人的心會寄宿在形體上。咱當然是咱,同時也是卡洛斯。』
──然而,無論是刺傷還是燒傷都沒有要癒合的跡象,反而逐漸惡化。
那道疑問在我腦中打轉。
如我所料,膽怯的魔物們開始逃跑了。
「我聽說您沒有形體,所以不會死。但那個傷勢應該會危及性命吧?」
阿瑞斯沒有妄想一次完成全部,而是明定優先順序後立刻着手行動。
「恢復魔法怎麼沒效?」
「……那是因爲我的信仰薄弱,被神靈討厭了。」
「卡洛斯王子身受嚴重的燒傷!拜託妳幫他恢復!」
所以阿瑞斯沒有救助卡洛斯,而是選擇打倒魔人。
隨後,梭倫所完成的魔法在魔物羣的中心引發劇烈的爆炸。
聽到瑪莉雅不尋常的聲音,我連忙轉過頭,只見卡洛斯王子橫臥的地點,站着前一刻還不在場的艾略特。
『咱被神靈討厭了。』
確認我的身影,梭倫勾起笑容。前一刻還手持法杖,以殘暴表情痛毆魔物的瑪莉雅也瞬間切換成人畜無害的表情。
卡洛斯呻吟似的說道。身體被燒灼的卡洛斯,看到阿瑞斯等人在自己面前討伐魔人的身姿,心滿意足地跪了下來。
「哦哦哦!」
里昂已經前往梭倫與瑪莉雅身邊,正在揮舞大劍。
見我如此請求,瑪莉雅擺出興致缺缺的表情,將視線轉向王子的位置。
卡洛斯的語氣輕鬆,試圖安慰阿瑞斯。
那是平凡且純樸的溫柔,人人心中或許都有。卡洛斯覺得那應該就是勇者的本質。
他雙手持握的長劍直直扎進王子的腹部。
因爲魔人不在了,魔物們漸漸亂成一團。
王子脫口說出離奇的事情。然而,瑪莉雅不介意地繼續提問:
另一方面,阿瑞斯納悶不已。
過了一會兒,瑪莉雅維持伸手的姿勢,靜靜說道:
「我很清楚,你們不會立刻斷氣。然後我也知道,爪子跟獠牙都能充當武器。」
「艾略特!爲什麼!」
阿瑞斯扭曲的表情如決堤般皺成一團。
卡洛斯如此心想。先打倒敵人再拯救同伴。當機立斷。
梭倫不間斷地使用魔法,連瑪莉雅都在揮杖搏鬥 ,不讓魔物們接近自己。
實在難以置信。我一直以爲瑪莉雅的治癒之力是萬能的。
里昂也以驚人之勢在驅離魔物。
魔人成功以右手的劍擋下迂迴進逼的阿瑞斯。可是在魔人以左手的劍試圖防身時,里昂的劍卻竄了過去,斬裂了魔人的頸部。
※ ※ ※
他的手上亮起小小的光輝。
『……確實滿危險的。然而,咱已經對這種發展有所覺悟了。咱知道妳不是普通的聖女。妳也是在做喫力不討好的工作嘛。』
艾略特拔劍後不假思索地抵上自己的頸根。
那毫無疑問是聖女的奇蹟。
我將刺入魔人身體的劍拔出來,隨即跑去把瑪莉雅帶來。
想必是歷經無數次的迷惘才養成的思考迴路吧。
「這一位不是人類。不,並非說他是動物或魔物,因爲他處於神所制定的真理之外,無法接受神靈的恩惠。」
可是,就算力量再微弱,效果未免太不顯著了。絲毫沒有正在治療的手感。
『……不,夠了。不需費心了,咱沒什麼事。』
如此一來,不管什麼傷應該都能治癒。
我故意發出吶喊殺進去。這是爲了威嚇魔物們,以及通知同伴我平安無事。
「那是什麼意……」
(……他把我跟某個人重疊了嗎?)
阿瑞斯的恢復魔法所擁有的力量,只能治療小小的傷口。阿瑞斯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只需要爭取時間等瑪莉雅過來。
王子的聲線與平時不一樣。他的眼珠變得血紅,皮膚則一片蒼白。這讓人覺得,與其說那是被劍刺傷的影響,反而類似某種變化。
看到前來助陣的我,瑪莉雅開心地露出微笑。
「梭倫!來一記盛大的攻擊魔法!我想把魔物驅散!」
(好一個勇者啊。)
瑪莉雅的回應很冷淡。
「我馬上用恢復魔法!」
即使頸部受到重創,魔人也沒有放棄。因爲他知道,對手確信自己勝利的瞬間纔是最好的進攻機會。
「嘲笑我吧,阿瑞斯。我的勇者並不存在。 打從一開始就不在了啊!
「爲什麼要爲了我這種人……」
光輝包覆住卡洛斯王子。
里昂纔剛使出必殺一擊,萬萬沒想到會遭魔人徒手反擊,而沒有發現爪子的存在。
明知沒有效果,他還是一直在使用恢復魔法吧。
王子與瑪莉雅對上視線,隨後勾起單邊的嘴角,笑了。喫力不討好的工作?那是指什麼呢?
腹部承受強烈的衝擊。
阿瑞斯以渾身的力量衝撞似的持劍貫穿魔人的腹部。
那是絕望的聲音。
「那麼,我一定會拯救王子!」
「瑪莉雅!」
「阿瑞斯……王子被……」
雖說我們打倒了魔人,但魔物的數量依舊龐大,使梭倫與瑪莉雅陷入苦戰。
「無形之人啊,您就是幻形怪吧?」
「……沒辦法治療。」
只是,治療卡洛斯王子的傷纔是首要任務。就算腹部被刺傷,如果用瑪莉雅的魔法應該還來得及。
阿瑞斯沒有將劍從魔人身上拔出來,立即趕往卡洛斯身邊。
阿瑞斯的表情扭曲了,顯露出他隱藏在強大心智下的真實面貌。
一反常態,瑪莉雅的眼神嚴肅,不像在開玩笑。
但我看見艾略特的下巴正無止境地滴落某種液體。而且他已經身受重傷,盔甲下方也淌着鮮血。
(不錯的判斷。)
魔人放開左手的劍,伸長尖銳的爪子,瞄準接近自己的里昂腹部。
「阿瑞斯!」
不必等我出聲,瑪莉雅已經來到王子身邊,雙手合十獻上祈禱。跟我的恢復魔法不同,神聖且強烈的光輝自瑪莉雅身上滿溢而出。
驚愕與憤怒充斥我的胸口。
鮮血噴發,艾略特倒下了。他壯烈的自刎使我別開視線。
卡洛斯隱藏痛苦,嘴角浮現笑容。
瑪莉雅平靜地靠近王子。
我喊叫道,梭倫察覺了我的意圖,立刻開始詠唱咒語。這段期間,我也爲了吸引敵人持續誇張地揮劍。
「我只是一介僧侶。」
「因爲我也是勇者啊。就算對方是像你這樣的競爭對手,我也會忍不住想出手拯救嘛。明明只要對你見死不救,我就能成爲獨一無二的勇者了。」
「慢着!艾略特!」
「漂亮……」
說到一半,王子打斷我的話,接着睜開眼睛,緩緩揮手,有如將神的奇蹟從身上揮去。動作雖然遲緩,但受到那種傷勢還能動彈,令我大喫一驚。
「咦?不只是我,瑪莉雅也不行嗎?」
『嘎啊……!』
感到歡喜吧!你就是唯一的勇者!」
面對阿瑞斯的這記攻擊,即使是強大的魔人也因此停下動作,里昂間不容髮地一劍斬下魔人的首級,不給魔人用獠牙反擊的時間。
卡洛斯心想。
「爲神靈遺棄之人啊,那樣的傷勢已經無法得救了。您有什麼遺言嗎?」
那是冷酷的死刑宣判,不像聖女該有的言辭。
「等等,瑪莉雅!妳到底在說什麼?妳剛剛說王子是幻形怪?就算那是真的,他也是我們的同伴不是嗎?真的不能想想辦法嗎?」
里昂連忙介入阻止。
「辦不到。這是神的定奪。」
感覺瑪莉雅的發言如大理石般堅定,甚至止住里昂的話。
『定奪啊……的確是這樣。不過咱有個請求。』
「請說。」
瑪莉雅的聲音隱隱透出慈悲。
『把咱的屍首跟艾略特的遺體調包。卡洛斯跟艾略特是表親,歲數相近,身高也差不多。咱要塑造「被幻形怪取代的艾略特,把卡洛斯殺掉了」的情節。你應該做得到吧,大賢者?』
曾爲卡洛斯王子的某種存變得透明,形體逐漸崩解。眼睛的數量此時也不只兩顆,他幻化成一隻異形了。
聽到他的要求,先前沉默不語的梭倫點頭道:
「我明白了。如果時間不長,以我的魔術應該能做到吧。只要讓琉德尼亞的士氣因爲死於非命的卡洛斯王子而高漲就行了嗎?」
面對展現真身的的幻形怪,梭倫的口吻依舊恭敬。
這個將表兄弟當作替身的故事感覺似曾相識,所以我沒有發表任何想法。
『不愧是你,一點就通。』
幻形怪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着一絲滿足。
『阿瑞斯啊。』
幻形怪將血紅的眼珠轉向我問道:
『咱是個勇者嗎?』
『對吧?』
同時我也覺得,被所有人喜愛,既強大又充滿自信的背影很像那傢伙。
「不,他什麼都……」
幻形怪開心地答道。只是,我發現他的好幾顆眼珠子不再聚焦,力量也逐漸自他的身體流失。
瑪莉雅的眼神,充滿安詳與平靜 。
「你是……我理想中的勇者。」
「他有說什麼嗎?」
瑪莉雅果斷地將耳朵湊近。
如果他最後有說什麼,我想知道。
勇者?幻形怪嗎?
不過,他疑似嘴巴的部分還痙攣似的活動。
經過一瞬間的遲疑,與這位卡洛斯王子的回憶掠過心頭。
無論真實身分爲何,他都爲琉德尼亞奮戰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