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身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4186 字
「爲什麼?菲利普,你爲什麼把我視作眼中釘?」
我拔出劍,牽制周圍的騎士們,同時質問菲利普。
「勇者唯有卡洛斯王子一人。不需要其他勇者。」
菲利普說得斬釘截鐵。他面色鐵青,我不認爲他的思想有堅定到如同他的說法。
「那是錯的!只要有人能打倒魔王就夠了!打倒魔王的人就是真正的勇者!那個人不必是我也沒關係!」
「就是因爲大家都覺得『只要有人能打倒就夠了』,殿下才沒辦法成爲勇者。國王陛下與重臣們只考量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們爲了保護琉德尼亞而隨意使喚殿下。『勇者給其他人當就好了』、『讓別人去打倒魔王就好了』,他們滿腦子都是圖利自己的想法。」
「那到底爲什麼會演變成要襲擊我!」
「因爲你已經宣稱自己是勇者了。只要知道沒有其他人選,陛下等人也能理解勇者非王子莫屬了吧。現在不僅是王國,連鄰近的全部國家都對你寄予重望。只因爲你被預言師選上了。
如果你足夠強大,我或許還能接受。不過我要說,無論是上次把你們從魔物手中救出來的時候,還是之前作戰的時候,我都一直看着你。
阿瑞斯,你沒有那個實力。你遠遠不如卡洛斯王子,哪有可能打贏魔王?你是靠夥伴的名聲賺取衆人期待的冒牌貨。你拯救不了世界,所以我不能容許你這種存在!」
他是在不滿里昂他們與我的實力差距嗎?
我總是被人這樣說,那種事我自己再明白不過。
「可是卡洛斯王子接受我了!他不是親口承認我是勇者了嗎!你在做的事有違王子的意志!」
我不想找藉口,但人類之間現在不該內鬥。我必須設法說服他們。
「就算一時違抗王子的意志,這也是正確的道路。只要殺掉你,責任感強大的卡洛斯王子就不得不挺身代替你成爲勇者了吧。」
「但王子不會原諒你們!」
「我們早有覺悟了。我們並不畏懼死亡,爲了人類的未來,我們決心成爲棄子。」
──決意赴死的人比比皆是──
卡洛斯王子說過的話閃過腦海。
儘管那是極端的歪理,但如果菲利普他們殺掉我,卡洛斯王子確實有可能成爲勇者征討魔王。就這層意義上,他們的行動或許沒有錯。
沒關係。我不是騎士。我不打算遵守那些不成文的規定或禮儀。
「我覺得魔物不是什麼高尚的對手喔。你們也會對魔王要求禮儀嗎?」
「喀!」
手指被我砍傷的騎士撿起掉落的劍,滿臉通紅地罵道。
「然後菲利普逃去那裏了。塗料還在他身上,所以跑到哪裏我都瞭若指掌。」
他毫不拐彎抹角的發言,有點傷到我了。然而,一道閃電倏地落到那位喊叫着的騎士頭上。
「不,等等。我不是那麼幹脆的人耶。你會不會太極端了?」
將法杖傾向前方的瑪莉雅,以清澈嘹亮的美聲陳述險惡的言詞。
大賢者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真要說的話,梭倫看起來纔是做壞事的那一方。
但其中不見菲利普的身影。
我呼籲騎士們投降。勝負已定,再打下去也沒意義。
在地下室的深處,菲利普擺出無畏的笑容等着我們。與前一刻相比,他的態度有些微差異。
「反正你們就是高舉着獨善其身的理想在暴走而已嘛。從古至今的歷史中,像你們這種人要多少有多少啦。天資聰穎的我也知道,跟你們用談的沒有用。里昂,動手。這是砍人的好機會。第一次就在這裏體驗吧。」
「在宅邸內的騎士,剛纔這些就是全部了。除了菲利普。」
進門後是一間大廳,騎士們嚴正以待,作勢包圍入口。看來他們並不打算在建築物內發起偷襲。
幾乎一面倒的戰鬥結束後,我忍不住出聲提醒。
「你爲什麼還笑得出來?你的同伴可是喪命了耶。」
「唔,連聖女也能戰鬥嗎!針對阿瑞斯一個人就好!不要管他的同伴!」
「爲什麼、會知道……」
我很猶豫該不該追上去。他們襲擊的證據已經足夠了,所以即便逃跑,菲利普等人也明顯大勢已去。
那是生於武鬥世家的里昂獨到的判斷吧。包含讓里昂擔下不討喜的工作,這一切都讓我不曉得到底該說什麼。
騎士們接連朝我揮劍而來。對此,我一腳踢飛地上的沙土。
菲利普憐憫似的說道。
梭倫如此教唆,但劍聖本人困擾地說:
揚起的沙土遮擋了騎士們的視野。
我稍作思考後提議:
……這傢伙真的是聖女嗎?
里昂唰地踏步上前,毫不留情地砍倒他們。
如菲利普所說,他惹人厭的笑容變得更猖狂了。
「……再談下去也沒用了嗎?」
那副表情讓我感到不悅。
其他騎士頓時繃緊神經,紛紛朝我揮劍砍來。然而,他們卻被捲入突然的爆炸,並隨着轟音被炸飛。那陣爆炸當然來自魔法。
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獲勝。我滿心只有這個念頭,一路堅持過來了。我並不想當騎士,更不想當英雄。我只想成爲打倒魔王的勇者。
「什麼?」
我對那道雷擊有印象。那是我以前嘗過無數次的神靈奇蹟。
包圍我的騎士們不由得轉移了焦點。我趁着這個破綻,一個箭步向前,砍傷了一名騎士的側腹,脫離包圍。
「我們可是從那場地獄殘存下來的琉德尼亞精兵欸!劍聖里昂,你是怪物嗎!」
「我先說清楚,阿瑞斯可是能跟我打得不相上下喔。當然是我比較強。但他比你們像樣多了。無論對手是什麼人,他都能頑強抵抗,不知放棄,這就是阿瑞斯的劍。你們沒有資格瞧不起這傢伙。」
她的臉蛋從冷酷的表情,鮮明地切換成燦爛笑容。
菲利普拋出指示。因爲我是最弱的那個吧。
連梭倫都拒絕了。看來他沒辦法跟瑪莉雅一樣麻木不仁。
「不,時間已經爭取到了。」
菲利普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仔細一看,除了菲利普等幾名包圍我的騎士,其他人都倒地不起。
「打斷你們的談話真抱歉,不過……」
但騎士們不發一語,默默地揮劍斬來。
「……我看還是追上去吧。或許能發現什麼證據也不一定,而且如果真的是幻形怪,他也有可能變換姿態逃跑。」
喀鏘!巨大的聲響在地下室迴盪。
「剩下的只有你們幾個了。」
「耍什麼嘴皮子!」
里昂聳肩說道。
「當然笑得出來啊。琉德尼亞的精兵死了。而且還是死在你們手上。這對我們來說可是好事一樁啊。」
「我就是幻形怪,就是你們在找的魔物啊。勇者阿瑞斯,很遺憾沒辦法假借人類之手抹殺你,但我已經充分完成我的使命了。」
「啊!」短促的慘叫後,騎士的身體抽搐不已。
「你這傢伙!」
「我可不幹喔。」
就在此時,宅邸大門的方向傳來木頭破碎的聲響。
他沒有手下留情。里昂痛下殺手了,僅在一瞬之間。
梭倫指示的方向,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階梯。
情緒激動的里昂如疾風般拉近距離,對菲利普展開剛烈的斬擊。
(沒必要特地逼死他們吧。)
「用梭倫的魔法把他們連同房子一起燒掉如何?」
「那麼你就是……」
里昂冷冷地放話。
「咕啊!」被我砍傷的騎士倒地,這聲慘叫隨即從背後傳來。我還是第一次砍傷人類,手不禁微微發抖。
「你以爲我是誰啊?我可是大賢者耶。區區凡人竟敢與我爲敵,還想陷害阿瑞斯,笑死人了。」
忘我地繼續揮劍。
「混帳!」
「沒錯。況且你也沒有強大到面對這個人數還能活下來。乖乖放棄,去死吧。」
騎士盛怒之下打算一劍砍來,卻突然向前倒下。
里昂贊同我的意見,並以大劍砍壞門扉,踏入宅邸之中。
「哎呀~神靈似乎動怒了呢。是里昂的話就能接受?我真是難以理解啊。各位的眼睛難道是裝飾嗎?爲何不能理解阿瑞斯的美妙之處呢?他纔是人類之光,是足以超越神之恩寵的奇蹟呀。
菲利普的聲音變得緊繃。
「你們會來到這裏,代表那些傢伙都死了吧。」
就那樣讓三名騎士無法動彈以後,我被菲利普他們包圍了。
這使在她身邊嘗試說服的里昂困惑不已。
「沒用的,阿瑞斯。再怎麼談都沒用。我知道那些眼神,那是已經做好覺悟的人會有的眼神。就算讓他們活下來,最後也只會選擇自我了斷吧。那種人都是這樣。」
「劍聖里昂,這是我們仔細想過以後的行動。如果你是勇者,我們反倒能接受!」
菲利普一個轉身,朝宅邸方向跑去。剩下的騎士也跟上他的腳步。
看準他們退後的瞬間,我先一劍招呼過去。不需要造成致命傷。我瞄準自己便於攻擊且會使對手不便行動的部位。例如手腕、雙腿或指頭……等等不容易留心防守的部位。
里昂的身影出現在騎士後方。
「說得也是。幻形怪這種東西還真是麻煩。前提是牠真的存在啦。」
不愧是里昂,他的說法不僅像個騎士,同時言之有理,毫不拖泥帶水 。
一邊謾罵一邊現身於宅邸大門的,是手持寶貝魔杖的梭倫。他身後還能看見里昂與瑪莉雅的身影。
但也許是因爲雙方間距太遠,菲利普以右手持握的劍將那記斬擊架開,接着用左手推開地下室深處一部分的牆面。
如果幻形怪真的什麼模樣都能幻化,還是儘早將牠打倒比較好,否則往後會很棘手。
「卑鄙無恥!你果然不是什麼勇者!不要臉的傢伙!」
一名騎士喊道。
「請把劍丟掉!你們只是被魔物……被幻形怪教唆了!」
當我這麼想,瑪莉雅便開口道:
沒有使用魔法的痕跡。應該是被裏昂砍倒的吧。
「這羣人真單純啊。一想到對手落入陷阱就不去思考後續的事了,難道他們只有食人魔等級的智商嗎?」
「里昂……」
「什……!」
──不對,阿瑞斯的優點或許只有我能理解也說不定呢。阿瑞斯真正的理解者,只有我一個……這麼一想也未嘗不可。啊~雖然這麼說,但也不代表各位能得到原諒喔。畢竟那是兩回事呀。」
雖然拔了劍,但里昂似乎不想立刻開戰。
剎那間察覺到異樣的梭倫叫道。雖然不曉得那是什麼機關,但整棟宅邸內部開始嘎吱作響,發出令人不適的聲音。
「你們在打什麼算盤都被我識破了啦。你們知道我們在調查內奸,所以一直在盯着我們吧?因此,你們得知實際行動的人是阿瑞斯跟里昂後就掌握了他們的輪班順序,並看準阿瑞斯行動的日子,把他引誘到這棟宅邸吧。」
「投降吧。你們已經沒有勝算了。」
「琉德尼亞的騎士們,投降吧。違背君主的命令不是騎士該有的行爲。現在或許還來得及,至少能夠保全你們身爲騎士的榮譽吧。要我幫你們說話也可以,好好想清楚吧!」
梭倫插話道。即便在戰鬥之中,他應該也仔細清點過人數了吧。
「卑鄙的劍術!」
「快逃!有機關!」
「里昂!」
不用我出聲呼喚,里昂似乎也察覺到危險,立刻退到我們身邊。
我朝樓梯飛奔上去,瞬間瞥了菲利普一眼。自稱幻形怪的菲利普在地下室深處一動也不動地杵在原地。他也不試圖追趕,彷彿雕像一般,只是站在那裏。
我們爬上階梯,脫離宅邸的當下,建築物應聲崩塌。或許可說是間不容髮。
「我剛剛說的機關……」
梭倫氣喘吁吁地開始說明:
「……如你們所見,讓那棟建築物崩塌的機關就是那個房間本身。那就像是把湧上來的敵人連同建築物一起埋葬的陷阱啦。還能用來湮滅證據……這次他把機關用在那兩方面的目的上了。」
回頭一看,原本倒在外頭,一息尚存的騎士們全數自盡,沒有人活下來。然後,被他們當成基地的宅邸則化成一堆瓦礫。
面對如此悽慘的景色,我啞然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