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預言之章

第五章 加斯坦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9856 字

加斯坦是一塊以穀倉聞名的土地。

這裏收穫的穀物也會出口至別的地區,是臨近諸國的一大糧食供應地。

從穀倉加斯坦運送出去的穀物,近來成爲魔王軍的目標。

一抵達目的地,我便前去與委託任務的村長交涉。

村長的房子僅比其他村民的家好一丁點,屋頂是以茅草搭建的。我屁股下的椅子和眼前的桌子也頗有年紀。這些都顯示他們的生活並不富足。

「不管是騎士還是冒險者都沒辦法對付牠們吧?光憑那種金額的酬勞,誰都不會接受委託啦。如果你付我們十倍的金額,我們就幫你消滅魔物,怎麼樣?」

魔王軍的侵襲還沒波及加斯坦村,但對方想必已經將加斯坦視爲糧食的重要供應源,所以纔會讓魔物襲擊從加斯坦出發的運輸路線吧。

不愧是魔人,他們總是會澈底執行人類不樂見的事情。

「但是,現在這座村子沒有那麼多錢。我們收成的穀物都被低價收購,當成戰地的糧食了。在這種狀況下,我們的手頭並不寬裕。」

村長他……雖然貴爲村長,打扮卻跟一般老人沒有兩樣。他的雙手與臉龐都有長年勞動下才會出現的深深皺紋。他應該沒有說謊。

一旦被人家威脅「我們是爲人類而戰啊!」,這座村子也不得不以低廉的價格賣出穀物。這是常有的事。只要有正當理由,這種行徑也能橫行無阻。

但說句實在話,假設人類陣營戰敗,魔王軍挺進村子,這裏的田地都會被大肆燒燬吧。

「報酬我們能收取穀物,所以沒問題。我有門路能找到買家。我會讓他們用遠遠高過公糧收購的價碼買下。」

「但是,那樣我們可能無法確保要提供給國家的產量。」

好一位正經的老爺爺。對貴族而言,他應該是理想中的農民吧。

「簡單呀。當作運送途中被魔物襲擊就好,然後那一份由我收下,這樣就行了吧?」

「你要我倒賣嗎?」

老實的村長露出一副「真不敢相信」的表情仰天嘆氣。

「不管如何,如果沒有我們護衛,你們就只會被魔物攻擊而已。看你是要一直被襲擊,還是對倒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選一個喜歡的吧。」

村長抱頭苦思。

『我當不了神父,我沒有那個資格。』

村長的眼神黯淡下來。

「幫忙恢復一下。」

大部分是哥布林,其中也混雜着幾頭食人魔。

然而,一旦狀況改變,未來也會發生變化,所以她的建議並不周全。每到那個時候,她就會切身感受到自己的無能,體認到自己終究只是影子。

馬車停在森林中的道路。合理啦,沒有人類居住的地方,大概不是森林就是荒野。附近有約莫十輛馬車,每輛都同樣裝有貨物。看起來不像是被魔物們襲擊的樣子。

「你的心靈如果純潔,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污穢了。」

後方傳來了馬匹嘶叫聲。看來牠們的主要目標是那邊。

※ ※ ※

如此說道的妮娜嫣然一笑,表情宛如少女般純真可愛。不過她其實已經超過三十歲了。

「我們有必要躲起來嗎?」

索菲婭似乎也對馬車的舒適度不太滿意。

「這是保險起見。魔物應該也會挑選能輕鬆解決的馬車來襲擊吧。像我們這些本領高強的冒險者如果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護衛馬車,牠們可能會怕到不敢打過來不是嗎?」

「意思就是──魔物可能會開始直接襲擊加斯坦。與魔物作戰的士兵們也會因爲補給延遲而飢餓,最後動作變得遲鈍。到時候魔王軍就能爲所欲爲了。他們將不再一一襲擊馬車,思考將轉爲『把農田燒掉好了』。要是我就會這樣做。換作是你應該也會吧?」

「村長先生啊,要好好想想哦。如果拒絕我,這裏的穀物就會不斷在運送途中被襲擊。除了那些搶奪穀物的魔物之外,誰都不會幸福的。而且你要知道,一直等待不知何時會通過的馬車,那些魔物再過不久也會厭煩吧?」

『爲什麼你會要求不當的報酬?』

我一腳踹開僞裝用的貨物,跳到外頭。

「哪裏不當了?這是正當報酬。要是有意見的話你來做啊,無償的喔?村長一定會很高興,這個國家的人也會很高興。不幸的只有你跟魔物,反正你們同樣都不是人,對人類來說不是什麼壞事。」

哥布林無腦地試圖襲擊馬車,我砍倒其中一隻後,魔物們的注意力一下子轉到我身上。牠們隨即採取行動,打算將我團團圍住。

「然後只要當上冒險者再湊齊同伴,就能出發去打倒魔王了。如此一來,人生可能會變得很短暫,我不太推薦就是了。但那就是你的理想對吧?」

「雷納德,你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地正經耶。還真的是爲了錢什麼都能做。」

心情就像即將被拋售的牛。雖說我們前往的地方不是屠宰場,而是魔物們埋伏的地獄,但兩者很像就是了。

「那個……」

預言師至今已引導了十幾名勇者,雷納德的個人實力不算特別突出。

「我會看對方的內在來挑選對象。」

將意識與影子連結後,預言師看到與魔物們作戰的雷納德一行人。

「我覺得……」

當我開始跑動時,熟悉的魔物們從森林裏現身了。

我聳肩說道。我想要儘快了結這場無意義的談話,然後去睡覺。

妮娜罕見地加入討論。她大多時候都保持靜默,但好像對結婚對象稍有講究的樣子。

人類?原來預言師是人類嗎?我稍微有了一點興趣。

「就算有錢好了,把錢拿來揮霍的話一點意義也沒有喔。」

他的話中帶着些微顫抖。

這時,索菲婭施放了雷之魔法。

「藉口還真多。不要談什麼做得到還是做不到,先自己來做看看吧。想頤指氣使也要試過再說。只出一張嘴的人,誰會信啊?」

※ ※ ※

戳到我的痛處了。我用錢的方式的確不值得誇獎。

(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了。)

聽到我的聲音後,車伕們紛紛跳下馬車,手忙腳亂地逃跑。

『其他事我辦不到,我只能做到這點。』

埃弗賽一把抓起置於馬車地板的長槍。

只有妮娜一臉嚴肅地說:

只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都沒有強大到能打敗魔王。年過三十的我也知道自己的力量無法再有長進。再說,我根本沒有資格成爲勇者。

那天晚上,預言師再次現身於我下榻的房間。

埃弗賽苦笑道。

(戰鬥開始了……)

索菲婭嗤笑一聲。

「已經在做了!」

魔物們的身體被雷擊貫穿,牠們放聲慘叫並滿地打滾。我滿不在乎地將牠們一隻只砍死。負責左側的埃弗賽應該也在做同樣的事吧。

「你哪裏純潔了?」

結束探查的索菲婭隨即回報。

「你在說什麼啊?你能操縱幻術到這種地方,一定是個厲害的魔法師之類的吧?你能辦到的事應該還有很多吧。」

看來這個預言師不是冒牌貨。如果我是他堤防的對象,他應該不會告訴我這些事。

索菲婭好像已經發動了探查用魔法。她的動作很快,真是幫了大忙。

「怎麼?所以你想用廉價的酬勞,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推給我們嘍?你的本職是隻會講一些空虛大道理的神父之類的嗎?」

『……我沒有那種力量。』

平常不怎麼說話的埃弗賽厭煩地開口。這是用來搬運穀物的粗製馬車,我能理解他不想在裏面久留的心情。

「索菲婭,探查一下週圍。」

這意外的重擊使我啞口無言了。這時,馬車猝然停下。

「……那是什麼意思?」

「雷納德一定是純潔的人。但是很遺憾,您沒辦法成爲我的結婚對象就是了。」

「有來客嗎?」

預言師的聲音漸漸變小。

「前方的森林裏有反應,數量大概是二十到三十隻不等。看來牠們打算從兩側包夾我們呢。」

一陣奮鬥後,我們幾乎將襲擊而來的魔物都解決了。想當然耳,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若是這點程度的數量,先前隨行的護衛士兵或冒險者就足以應付。

論劍術本領想必不及劍聖里昂。但隊伍的實力倒是相當出色,成員間配合得很好。

但她幾乎派不上用場。

我看向領頭的馬車,然後發現道路前方被一棵倒木擋住了。這恐怕是魔王軍搞的鬼吧。雖然是常見的手段,效果卻十分顯著。

對於我那不樂觀的預言,村長找不到任何能夠否定的說辭。

「可怕的魔物要來嘍。牠們的目標是馬車裏的貨物。你們最好快點逃走,因爲我們完全沒有要保護你們的意思。」

索菲婭向我揶揄道。

「少妄自菲薄了,不要否定自己的可能性。雖然你現在是一副亡靈般的模樣,但只要努力可能也能變成人類喔。」

『我已經很認真了!我已經重來好幾次了!』

你這樣搞得好像我在做壞事一樣,真讓人痛心。

「真的假的啦!讓人看到幻術,然後栽培勇者,這就是預言師全部的工作了喔?先跟你說清楚,我是不會去當什麼勇者的喔。你完美地選錯人了。也就是說,這下人類要滅亡了嗎?你這傢伙,給我認真工作好不好?你好歹也是人類吧?」

預言師不是那種會將情緒體現在言語中的人。然而此時,他好像在生氣。

遭自己引導的勇者疏遠也不在少數。

無論被驅趕幾次,他還是會跑過來。真是學不乖的傢伙。

『我不是亡靈。我跟你一樣是人類。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成爲冒險者了。我什麼也做不到啊。』

預言師早已疲憊不堪。最初引導里昂的時候,她儘可能將意識與幻影連接,摸索着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我沒有在唬人。一邊保護人一邊戰鬥的效率太差了,勝率會因此降低。我們的目的是討伐魔物,不是保護車伕跟貨物。

隔天,我們躲在一輛從加斯坦出發的馬車裏。

「那我超符合妳的標準吧?我大概是這裏面心靈最純潔的人了。」

『……預言師是引導勇者的存在,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預言師把我的玩笑話當真,變得有些賭氣。

她只能以預言師的身分,告知勇者們未來將發生的事,以博取他們的信任。

※ ※ ※

我向那位戴眼鏡的魔法師說道,她終於肯從車斗上下來了。

我們繞到車隊的最後方,發現魔物正集體接近中。

「爲了錢,我什麼都會做。要是沒有錢,我什麼都不會做。這個社會就是向錢看齊呀。索菲婭,妳不覺得如果要結婚也該找個有錢的對象比較好嗎?可別跟我說妳會拿溫柔當成擇偶條件喔。妳也已經不是成天做夢的年紀啦。」

總而言之,他好像願意讓我睡覺了。可是「已經重來好幾次了」是什麼意思?

「我來處理右邊的。埃弗賽,左邊交給你了。」

如此喊道的預言師消失了。

「都是因爲相信你的話才……」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精疲力竭的老人接受了我的提案。

「我們上。」

從平時的對話實在很難想像他們的感情會有多好,然而一旦進入戰鬥,他們竟能合作無間。說是這麼說,但雷納德的隊伍是否能夠戰勝魔王?預言師認爲希望很渺茫。

車伕們顯得驚慌失措。

妮娜默默地點頭,爲我跟埃弗賽施予治癒魔法。雖然我們幾乎沒有負傷,但疲勞會累積。是否使用治癒魔法會讓之後的戰鬥表現完全不同。

甚至有人留下這詛咒般的遺言死去。

她無從辯駁。

他們都相信「自己就是被預言師所引導,終將擊敗魔王的勇者」。

因爲流傳至今的歷史都是這麼說的,他們會深信不疑也無可厚非。

但這不是事實。在預言師無數次地反覆嘗試之下,只有最終打倒魔王的人才配得上勇者之名。到底誰纔是勇者,預言師本人也無從知曉。

倒轉時間,重置世界的「世界編篡」。其次數超過十次以後,預言師將意識與幻影連結的時間縮短了。

僅只十次。但每一次的「世界編篡」都耗費十年之久。重複十次就超過百年了。

預言師的意志力反而令人驚歎。

只是,她得不到任何人的讚賞。所有人都將忘卻一切,唯獨預言師不曾忘懷。

畢竟是「重來」,肉體不會疲憊,但精神會一直磨耗。預言師透過幻影引導勇者的時間會漸漸縮短也是理所當然。

雷納德揮舞長劍與魔人作戰。幾乎都是雷納德與魔人一對一單挑,這大概是這支隊伍的基本戰術吧。

「我來猜猜你爸媽的顏色吧!你老爸是紅色,你老媽是藍色!所以你纔會是紫的對吧?或者老爸是藍色,老媽是紅色。我說對了嗎?」

能夠理解人話的魔人憤怒併發狂了。

「別那麼生氣啦。該不會你老爸其實是黃的還是別的嗎?抱歉啊,我不小心把你老媽出軌的事揭露出來了。」

……雷納德對魔人投以低級的挑釁,看起來打得很開心。

他根本不像勇者,是個沒品又粗野的男人。所以我纔會選擇他試試看。

曾經也有幾名高尚並具有實力的人類。只是,長時間共同行動後,我也在那些人身上看見了缺點。反過來思考,雷納德又如何呢?

他的性格可說是差勁透頂。但是在那樣的性格中,又能窺見他特有的強大之處。

爲了獲勝不擇手段。不計任何犧牲,連夥伴都能利用。

這是他自始至終不將自己視作善人而擁有的強大。

長槍這種武器,在特性上適合保持距離攻擊,而若對手縮短距離就會相對喫虧。但埃弗賽能夠施展快速的突刺,快到彷彿拿着好幾支長槍。多虧那卓越的槍術,他能夠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解決魔物。雖然那是對手比自己弱小時才能用的技巧,但當雷納德接手魔人這名強敵時,那將是很有效的作法。

「你不久前說自己『重來了好幾次』不是嗎?那是什麼意思?」

雷納德皺起眉頭問道。

「是啊。路克先生,我的勇者就是在那裏戰死的。」

「那是個很丟臉的故事。面對魔王軍時,我害怕得逃走了。」

「你指的是哪件事?」

他們的戰鬥方式既穩定又毫無破綻,在我見過的勇者隊伍中也能名列前茅。可惜,他們已經三十歲左右了,或許難以期待在此之上的成長。他們恐怕無法戰勝魔王吧。我注意到自己正在對奮戰中的他們感到失望,於是陷入自我厭惡當中。

「那是什麼意思?聽不懂你在講什麼欸。」

「……原來如此。你認爲這次的候補勇者大人打不倒魔王。也就是說,我們幾個辦不到嘍?」

戰士埃弗賽的槍術本領超羣。

雷納德無聲地笑了。那並非在嘲笑預言師,反而像是在自嘲自己的無知。

雷納德撿起稍微大一點的樹枝,粗魯地丟進火堆。彷彿在爲預言師無法回到十五年前的事實表達自己的失望。

「一旦你死了?那世界不就會一直重新來過嗎?」

剛說完,雷納德好像察覺到某件事,歪着嘴角說:

預言師沒有否定他的說法,但也想不到如何回話。

魔法師索菲婭有效率地施展咒語。

此時雷納德正在對付的魔人已經失去了幾根手指,雙腳的小腿也傷痕累累。實在讓人難以直視。

預言師的聲音變得有些僵硬。他一定是抱着一線希望,想認識新的勇者候補吧。

商人一臉厭煩地看向魔物們的屍體。

聽得出來預言師想安慰雷納德。

雷納德將手抵在下巴,稍作思考後說道:

令人意外的是妮娜也能使用長棍作戰。即便有魔物逼近,如果是哥布林這點程度的話,她也能一擊打倒對方。可能是因爲這樣,她才能無畏地站上前線。僧侶在後方待命是一般做法,但妮娜會讓自己隨時待在雷納德他們身邊。

「所以說,讓世界重來是什麼意思?」

「沒錯,我可是商人啊。拿多少錢就辦多少事。這些貨,我會確實送達阿爾坎德。」

『你也足夠強大了。』

「我看不出告訴你這些對我有什麼好處就是了……」

『我已經將世界重置無數次了。』

「真的假的啦?聽起來是很重要的祕密耶,拿來跟我那沒什麼大不了的祕密交換真的可以嗎?」

隨後,雷納德立刻變回原先那副從容的表情,前往同伴身邊清除剩餘的魔物。

「其實,我沒有參加那場戰爭。」

「這些就是要請你載去阿爾坎德的貨物,還附贈馬車。夠多了吧?你有湊齊車伕嗎?」

「其實我啊,正在實踐這個想法呢。在我惜命地逃跑後,有能力戰鬥的冒險者人數銳減,像我這樣的人也被當成至寶,大家都因此發財了。逃走真是太明智了。我品嚐美味的食物,無止境地喝酒,大肆揮霍錢財,然後不斷說服自己:『這是最棒的人生!』但是啊,能夠用錢買到的東西,大多很快就膩了。無論是美酒還是美食,到了隔天都會從記憶中淡去,一瞬間就消失了。即便是有形的物品,我也會很快習慣它的存在,接着連喜悅都消失無蹤。一切都只有這點程度,到頭來留下的只剩當時的記憶──對路克先生見死不救還逃之夭夭的記憶。」

『相傳你們是本領高強的冒險者,我纔想見識看看你們的力量。雷納德,你的確是一名有能的冒險者,但魔王很強大。劍聖里昂、聖女瑪莉雅,那兩個人甚至沒有抵達魔王的面前就戰死了。而大賢者梭倫則與魔王交戰,最後死在深深的絕望中。你不具備他們那樣強大的力量,也不年輕。恐怕無法期待你們有更多的成長了吧……抱歉。』

「沒什麼大不了的。跟你在意的世界的終末沒有關聯。」

然後在所有魔物都被打倒後,一名令人意外的人物出現在雷納德一行人面前。

※ ※ ※

「事情已經談妥了。加斯坦的村長同意我們轉賣貨品,阿爾坎德的領主也知道貨物會送達,剩下的就交給你運送啦。這是三百枚金幣的工作,就拜託你嘍。」

「真準時啊。」

『這件事很重要,快告訴我。』

「都不講話會很尷尬耶。」

「原來如此。因爲時間有剩,所以想試試看我行不行啊。我終於能理解爲什麼你打算選我這種人當勇者了。」

雷納德邊說邊將樹枝狠狠丟入火堆中。

『那個商人爲什麼會來?他又爲什麼會把貨物載去阿爾坎德?』

雷納德的劍穿透魔人的盔甲,刺穿了他的胸口和心臟。

『祕密?』

『回不去。因爲十五年前我還沒有擔起預言師的責任。世界編纂是從我當上預言師以後纔開始的……十五年前的話,是馬利卡之戰嗎?』

如此說道的雷納德拍了拍商人的肩膀。

「我想到了,要不然我們來交換祕密吧?」

『我曾說過自己沒有任何力量,不過那是個謊言。我所擁有的唯一一種力量,就是讓世界重來。』

「沒關係啦。」

此時,在與同伴們交接守夜的雷納德面前,預言師出現了。筋疲力竭的埃弗賽他們應該正在馬車裏熟睡。

預言師下定決心道出了祕密。這也代表,她就是如此想知道眼前這名男人的事情。

「不要講多餘的話喔。我是看錢辦事的男人,你就當成這樣就好。實際上不就是如此嗎?這個世界上金錢就是一切,所以你才願意幫我們把貨物載去阿爾坎德不是嗎?」

「雷納德,你到底……」

雷納德嘲諷似的笑了。商人圓圓的臉龐也綻放笑容,然後這麼說:

雷納德從附近撿來一根新的樹枝,再一次丟進營火中。

魔人的生命力遠比人類強大。話說如此,能夠無情地攻擊到這個程度的戰士並不多。只有在這個瞬間,雷納德的面容會充滿憎惡地扭曲起來。在我所引導的勇者之中,他可能是最痛恨魔人的一位。那股憎恨是源自何處,我並不清楚。

雷納德對此毫無畏懼,反而衝進魔人懷中攻擊對方。可見對他來說,對手的發怒也是發動攻擊的好機會。

雷納德凝視着營火,悄聲反問。他或許是擔心會吵醒同伴。

「不過我的夥伴們是真的戰鬥過也活下來了。我是冒牌貨,但他們不是啊。所以我纔會拜託他們當我的隊友,我可是一再央求呢。也許聽在他們耳裏,我的請求可能跟威脅沒兩樣就是了。」

『世界會接受壽終正寢。但除此之外的死法都會導致世界進行再次編篡。然後,只要魔王不滅我就註定會死,這就是我的命運。無論我怎麼做都沒意義,除了打倒魔王之外,沒有任何方法能停止世界重來。』

其他魔物則由雷納德的夥伴們負責壓制。

『……一旦我死了,世界就會回溯時間。從現在算起應該剛好是六年前吧。然後我就會重新尋找能夠打倒魔王的勇者。』

「也就是說,其實你並不曉得誰是能夠戰勝魔王的勇者對嗎?」

雷納德對商人說道。

「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了吧?我不是勇者。其實我啊,知道誰是真正的勇者喔。」

雷納德等人接手商人他們來時的馬車,啓程前往附近的城鎮。不過,他們實在沒辦法在今晚抵達,所以現在正露營中。

『怎麼會?』

僧侶妮娜很頻繁地詠唱恢復魔法。

「他是以前跟我在同一個隊伍的戰士,名叫路克。十五年前就死了。你只能回溯到六年前嗎?能不能回到十五年前?」

她很清楚何時該使用何種魔法纔會奏效。她會朝敵人聚集的地方使用爆炸的咒語。對竄入森林中的敵人,她會施放連同草木也一併燃燒的咒文。想拖延對手的腳步時,她會發動能切割對方的風之魔法。

「啊啊,那個被魔人殺掉的傢伙啊?抱歉喔,如果我們再早一點趕到,或許還能救他一命……」

雷納德將附近的小樹枝丟進營火堆。樹枝發出劈啪聲,緩緩燃起。

「你們還真是大鬧了一番呢。」

「先說喔,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害怕就逃走是理所當然的事,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啊。愛惜小命,喜歡喝酒,想喫美食……這就是人。然後,不管是命還是什麼東西,大部分都能用錢買到。所以在這個世上,金錢就是正義。不是嗎?」

他的劍術也很骯髒。面對強敵時,他不會一開始就瞄準對方的頸部或身軀之類的要害,而是先攻擊相較之下防備較薄弱的指尖或足部。猶如侵蝕對方一般,他會用這種手段弱化對手,一點一滴逼死對方。

商人臉上隱含複雜的情緒。

最後,魔人發出咆哮,彷彿無法忍受自己面臨如此不講理的死亡。

雷納德苦笑道。

不僅是傷口,她還會估算疲勞程度並向神靈祈禱。雷納德與埃弗賽能不停歇地活動,都是因爲她的支援相助。

「照你說的,人都湊來了。」

『…………』

『不,他終究打不贏魔王吧。不過確實死得很早。我認爲要回溯世界還爲時尚早。所以才……』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預言師思考過這個世界的終末,這次恐怕也會徒勞無功。既然如此,也沒必要隱瞞雷納德了。

是他們從魔王領救出來的──艾爾德利亞的商人。

男人們從商人乘坐的馬車上陸續跳下,然後坐上雷納德他們先前搭乘的馬車駕駛席。

歷經了超過百年的旅程,預言師已經無法理解人類眼中的正義是什麼了。爲全體人類拚上性命的勇者很美。因爲那個行爲很稀有。因爲那個行爲脫離常識,人們纔會感到憧憬,纔會從中感受到美。這些事,預言師都瞭然於心。

雷納德聳了聳肩說道。

雷納德的臉被營火照亮,他的表情出奇地沉穩。

商人重新組織了車隊,朝阿爾坎德的方向離去。

『誰?』

「拜託你嘍。」

「存活下來算是實話吧?我姑且也有到戰場啊。只是去了一趟,然後一仗未打就回來了。我沒有說謊。」

同時,索菲婭也非常慎重。她只會詠唱最低限度的魔法,避免過度消耗魔力。她會留意這些細節,使自己無論何時陷入長期作戰也不會出現問題。

『我不認識勇者。只是不斷重複,直到有人打倒魔王而已。我已經重複體驗過好幾次長達十年的旅途,同樣的事情我已經重複幾十次了。』

「謝謝啦。不過所謂的強大,不是劍術本領那種東西。是叫做人生態度嗎?我所認可的勇者不僅強大,連人生態度都帥到不行。我就是因爲想成爲那種人才當上冒險者,可是一到關鍵時刻我卻畏懼死亡地逃跑了,還找一大堆藉口。再遜也該有個限度吧我。」

『不,這次的勇者候補不是你,他已經喪命了。就是你前陣子埋葬的那位年輕人。還記得嗎?』

『但是,你說過自己在馬利卡之戰存活下來……』

雷納德將視線從營火轉向夜空。

「是我對路克先生見死不救,是我殺了勇者。」

『纔不……』

預言師很想對這名男人說些什麼。

「我自己也明白。不管我在不在場結果都不會變吧。但不管過了多久,那時的後悔都在我心中揮之不去。不想辦法處理,我就無法向前進。當然也當不成什麼勇者。」

雷納德望向預言師說:

「我說太多廢話啦。你想聽的是跟商人有關的事吧?是這樣的,他原本該付我們四百枚金幣當作報酬,但我抵消了其中的三百枚。相對的,我要求他來幫忙我們工作。我要他把加斯坦的穀物送到阿爾坎德。穀物不是隻有那些,我還跟村長談好,要他從加斯坦直接把穀物送過去。全都當成被魔物搶走就好了。」

『爲什麼要把穀物送去阿爾坎德?』

「很簡單啊。因爲我們在阿爾坎德也向領主要求一件事當作相抵報酬。那就是『接受難民』。」

『難民?』

預言師想起自己在阿爾坎德看到的難民們。他記得那個時候,雷納德對難民們的態度應該不太友善。看到那個態度,預言師纔會輕視雷納德。

「他們是因爲戰爭被趕出故鄉的傢伙。都是一些貧窮人家,沒有錢也無處可去。所以他們都是掏點小錢就能救下來的廉價生命啊。連那麼廉價的生命都沒有人要救,這個時代就是這樣。不過我會救那些人是因爲跟妮娜有約在先。」

預言師也有認知到難民的存在。他們都是自己剛開始進行「世界編篡」時,發誓過「總有一天要拯救」的生命。她當時認爲只要討伐魔王就有辦法拯救那些人。同時,她卻刻意忽視了一點──直到世界被拯救爲止,難民們將承受各種悲慘遭遇。

「不過,阿爾坎德也沒有足夠資源能無止境地接收難民。現在是戰爭期間,食物的價格也在飆升。領主同意接收難民,但相對的,我們要負責籌措糧食。這點就傷腦筋了,即使有錢,手上沒有物資我們也無計可施。好比現在,從加斯坦出發的運輸馬車就被魔物們當成目標。爲此,我們必須確保從加斯坦運送穀物的手段與穀物本身。穀物的賣家都被官員控管,所以我們只能請他們倒賣。這時就需要一個口風緊的送貨人了。關於這點,只要付錢給值得信賴的商人,他自己會慎思明辨。畢竟他可是除了家人還願意把小孩帶走的老好人啊。」

『你爲了幫助難民甚至還跑到加斯坦?要求高昂的酬勞也是爲了他們嗎?』

「不是呀,完全不是。」

雷納德嗤笑了一聲。

「我只是隨心所欲地花錢而已。金錢至上,連生命都能拯救。那些都是自視甚高的王公貴族救不了的性命,連神靈都放棄他們了。不過只要有錢,連我這種人都能拯救那些人的生命。而且生命會延續下去,不是一天兩天就會消失的東西。一想到『那些傢伙的命都是我救下來的』,心情就會好轉,連酒都變好喝了,那就像下酒菜一樣。再說,我也不是把酬勞都花在那些傢伙身上,商人答應給我們四百枚金幣,其中有一百枚我們會自己使用。那些已經夠我們玩了。我們只是用救人剩下的錢而已啦。」

一百枚金幣少說能玩上好幾年。雷納德沒有騙人。

「而且我們去加斯坦還有別的事情要做。籌措糧食只是順便。我們有自己的目的。」

『什麼目的?』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要不了多久的。」

雷納德不打算再吐露更多消息。片刻後,他與埃弗賽換班,進到馬車裏睡上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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