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

「不好說耶。我沒有那種自信。」

我不曾修飾詞匯，還不假思索地道出心聲，因此被菲利普與艾略特瞪了一眼。暗自心想『糟了』，但話已說出口，這也無可奈何。

「怎麼回事？你不認爲自己是勇者嗎？」

「我有被承認，當然也打算去打倒魔王。但……」

「但？」

卡洛斯王子一臉納悶。

「我從不認爲自己是完美的勇者。沒有劍術或魔法的才能，同伴們比我可靠多了。」

「那你爲何自稱勇者？」

「就算沒有才能，我也想成爲勇者……因爲我不能放棄。即使不完美，我也能繼續前進，還是有辦法邁出腳步啊。」

如果認爲自己做不到而放棄，我能做到的事就一件也不剩。「下意識地肯定自己的無能」是非常可怕的事。

「這樣啊……」

不知爲何，王子緊繃嚴肅的表情放鬆了。

「而且，要論真心話，我覺得誰來當勇者都沒關係。打倒魔王的人就是勇者。那個人不必是我。那樣還比較輕鬆呢。」

一旦講出真心話，我就會忍不住笑出來。

我想成爲勇者並討伐魔王的決心不會改變。我不打算推卸責任，也不會怠惰應當付出的努力。

因爲那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可是，如果有人能替我達成，我應該能安心一點。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哦？你是說，由我來討伐魔王也沒關係嘍？」

卡洛斯王子的嘴角浮現笑意。

「是的，沒關係。但我們的旅行不會因此中斷。魔王被打倒之前，我都會持續這趟旅程。畢竟，立志成爲勇者的人還是愈多愈好啊。」

這個房間寬敞，牆上掛着一幅壁毯，上頭畫有戰士們的英姿。房內還有一排塞滿藏書的大型書架，魔導書也包含在內。

「沒錯。我希望你們找出跟魔王軍串通的人。老實說，我無法鎖定人選，只能儘量提供協助。查證方式不拘，酬勞也沒有上限。」

里昂一臉震驚，卡洛斯王子卻很鎮定。

「琉德尼亞王果然不允許殿下遠征國外嗎？」

王子說着便自豪地拍打上臂。

「現在開始熟悉就好。正如我剛纔所說，我需要的是『絕對不是犯人』的棋子，熟悉內情的人更有可能是內奸。」

「您爲什麼選擇我們？」

菲利普勸諫似的大喊。

因爲是命令，菲利普與艾略特一臉無奈地退出房間。

如此詢問的是里昂。

「沒錯。」

「我們可不熟悉琉德尼亞的內情喔。」

「……你們知道幻形怪（Shapeshifter）嗎？」

琉德尼亞的城堡比王國的大上一些，而且建造得很實用。或許稱得上該國曆經無數戰亂的證明。

「幻形怪？傳說中那個能自由改變外型的魔物？王子您該不會認爲這次的通敵不是背叛，而是某人被幻形怪調包？」

「不是允許不允許的問題。這是身爲王族應盡的義務。里昂啊，即便是你的父親穆勒伯爵，聽到兒子要踏上討伐魔王的旅程，應該也不會擺出好臉色吧？」

里昂彬彬有禮地發問。

「可以那麼說。雖然已經下達封口令，但傳出去只是時間的問題。我希望在事情鬧大前解決幻形怪。」

我們受邀進入這座樸質而堅固的城堡，前往王子的房間。

目送兩人離去後，梭倫立刻開口：

「那個……確實是這樣……」

「你們到外頭守衛。」

「別這樣，菲利普。『勇者』這個稱號全憑實績。阿瑞斯說得沒錯。不是講話大聲的人就能當勇者。遑論踢掉其他人，自己登上勇者寶座。」

那就表示，幻形怪應該存在。

里昂得知內奸的存在後，似乎繃緊了神經，時刻留意周圍的氣息。

「不管怎麼說，比起遙遠的魔王，我們更應該找出身邊的內奸。先鞏固陣腳，未來的事之後再想就好。」

這幅光景證明了卡洛斯王子真的立志成爲勇者。戰士的壁毯與魔導書會在同一個房間，想必是因爲他打算把劍術與魔法鑽研到極致吧。

卡洛斯王子苦笑着說。

「先不談那件事。阿瑞斯啊，你現在是以『冒險者』的身分居留琉德尼亞吧？」

經過王子與梭倫的一來一往，事情慢慢推進。瑪莉雅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深深陷進軟綿綿的椅子。她緊閉雙眼，澈底置身事外。

※　※　※

真意外啊，他居然把兩位親信趕出去。

「我們要怎麼找？這根本是在漫天黃土裏找一粒沙金吧？」

里昂朝駕車的我拋出話題。

這個問題讓王子遲疑了一下。

梭倫伸手抵住下巴，一臉複雜。似乎不怎麼相信。

「魔人不會說謊。也就是說，真的有幻形怪嗎？」

丟下這句話，卡洛斯王子便掉頭離去。菲利普與艾略特則策馬從兩側包夾，防止我們逃離。不愧是王子殿下，作風十分強硬。

從這裏到琉德尼亞的城堡有一段路。經過交涉，對方允許我們乘坐自己的馬車。

菲利普不情願地點頭。

說什麼──『幻形怪就在你們之中，牠會爲我們引路。』

意外的是，看起來最不情願的梭倫竟然贊成了。或許是預判了往後的事，他明白這麼做也無可奈何吧。

「我無法離開國家。一國的王子可不能把國家交給別人，自己遠征到魔王的領土啊。那麼，阿瑞斯現在就是勇者的楷模。」

「要我們抓出內奸嗎？」

「殿下！您說這種人是勇者嗎！」

「我不能斷定沒有嫌疑。與魔王軍私通的理由五花八門，不見得只是爲了私人利益。聽那個說法，你們已經猜到我想委託的內容了吧？」

「是啊，依據話題走向，大概只能得出這個答案吧？」

里昂苦笑道。人類與魔王軍的戰況漸趨惡化，穆勒伯爵一直不希望里昂成爲勇者。聽說里昂要成爲我的夥伴，伯爵似乎相當爲難。不過，里昂不願意跟我吐露這件事。

梭倫皺着眉頭說道。幻形怪是連我也聽過的著名魔物。據說，牠會幻化成人類的模樣，到處散播混亂，但這不代表有人實際見過。牠就像登場於童話故事的那類傳說級存在。

但「魔人不會撒謊」同樣是廣爲流傳的寓言故事。本次與魔王軍的戰事中，該說法似乎也被證實了。

「同意。麻煩歸麻煩，總不能挑起無謂的紛爭吧？考慮到擊敗魔王以後的事，我們只能儘可能順利地完成委託嘍。」

「但……」

「我原本就打算僱用有本事的冒險者。而說到本事，誰比得上王國的勇者一行人呢？不是嗎？」

王子的話讓菲利普啞口無言。

不曉得能不能稱作萬幸，魔王軍中能說人話的只有魔人。多虧如此，除了跟他們在戰場上交鋒的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幻形怪的事。我也是親自與魔人交手時聽說的。可是那傢伙馬上就被我砍死啦。」

王子脫掉盔甲，請我們落座，接着向菲利普與艾略特下令：

卡洛斯王子或許能感同身受。

「不確定是怎樣的委託，但我們基本上無法拒絕吧。從前的勇者們不是也有這類傳說？每到一個國家，他們都會解決當地的疑難雜症。不管哪個時代都一樣。只能把它當成勇者的義務，看開點嘍。」

「原來如此，這樣啊……原來如此……嗯，你的確是勇者呢。」

「接下來呢？阿瑞斯，你打算怎麼辦？」

「……是。」

梭倫表現得一無所知。但這位大賢者其實早就對琉德尼亞進行調查，途中也一直蒐集情資，應該相對熟悉國情纔對。

菲利普臉上閃過一絲不甘。

我與梭倫四目相對。後者似乎察覺到某件事，露出嫌惡的表情。

梭倫道出他的疑慮。

「你對內奸有頭緒嗎？」

「阿瑞斯覺得沒問題的話，那也沒辦法呢。」

「原來如此。所以你那兩名親信也包含在內？」

「能告知敵方入侵的路徑，就表示那人能事前掌握騎士團的動向。某種程度上，我們能鎖定的人不多。」

「那麼，請你務必接受我們的委託。手中的棋子剛好不太夠呢。到城裏再談，跟我們走一遭吧。」

「這倒是。」

「所以那兩個也是嫌疑人？」

我看向大門的方向，稍微壓低音量。

瑪莉雅也爽快地接受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背後似乎投來一道黏人的視線。

「很遺憾，那不是我的妄想。魔王軍就是如此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