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

調查遲遲沒有進展。就在這個時期，我被卡洛斯王子找去。

（有什麼事嗎？）

我心裏這麼想，並來到王子的房間，只見王子身穿黑色的盔甲，模樣與我們當初邂逅時相同。

「你來啦。從那之後，魔物們似乎就不曾入侵國內了吧？我們的動作可能被對方察覺了。」

「是的，梭倫也說我們可能遭到對方戒備了。」

「我想也是。相對的，國境一帶有動靜，魔王軍好像久違地要攻打過來了。我現在要出發去前線。你也一起來吧。」

王子以裝備了手甲的手指朝我示意邀請。

「我嗎？爲什麼？」

「因爲你是勇者。往後你將多次與魔王軍作戰。那麼，你最好看看戰場，多多認識那些傢伙。這些經驗有朝一日會幫你一把喔。」

這麼說來，我其實不懂戰爭。因爲我所在的王國阻止了魔王軍的侵襲。我覺得既然都自稱勇者了，的確要看看魔王軍是什麼樣的軍隊比較好。

但不通知夥伴們就出發會讓我過意不去。

「那我得去跟梭倫他們知會一聲……」

「之後我再命人去通知就好。如果你去通知，他們可能會全部跟來啊。那些人太重視你了。那雖然不是壞事，但再這樣下去，你自己就沒機會成長了喔。我見識過你們的戰鬥，在我看來，那就像身爲勇者的你被強大的夥伴耍得團團轉。」

「那個是……」

因爲被戳到痛處，我一時答不上來。卡洛斯王子眯起眼睛笑道：

「你啊，偶爾還是要自己一個人行動啦。你的劍術絕對不差。雖然沒有天賦，但能看出嘔心瀝血訓練過的痕跡。你也因此自覺到自己遠遠不及夥伴了吧？」

「是的。」

我坦率地點頭承認。我在劍術上絕對贏不了里昂，攻擊魔法必定會輸給梭倫，恢復魔法更是不及瑪莉雅。毫無疑問，我是最弱的一個。

「有自覺是好事。但因此抬不起頭就糟糕了。我用講的你應該也不會懂，所以跟我走一趟吧。」

如此說完，卡洛斯王子便瀟灑豪爽地邁出步伐。

聽聞王子的聲音，魔法師們開始詠唱咒語。就在詠唱大致結束的瞬間，王子以劍指向那羣食人魔道：

※　※　※

在那陣強力的魔法下，連強韌的食人魔也斷了呼吸。

「可是阿瑞斯啊，做好覺悟吧。這條路沒有你想的簡單。那不是捨棄自己的生命就能實現的願望。決意赴死的人比比皆是，即便內心再怎麼弱小都能夠捨命。但勇者不一樣。勇者必須有所覺悟，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活下來，然後成爲衆人的光輝，揹負他人的生命走下去。那將是一條讓人想要逃離的艱辛道路。你懂嗎？ 」

戰鬥仍然持續，回過神來，我周圍的琉德尼亞騎士們減少很多。與其說他們陣亡了，不如說是因爲局勢演變成敵我交雜的混戰。

王子救了我一命，但他沒有誇耀，反而從馬背上搭話。

「如果發生什麼事讓勇者戰死了，往後恐怕會衍伸出問題。」

卡洛斯王子穿越前排弓兵，策馬奔馳而出。騎士們理所當然地跟上去，我也連忙讓馬匹奔跑。

確認戰果之前，王子便下達指示要求搭箭，這次立刻下令放箭。這套動作又重複了一次。先前一擁而上的魔王軍，氣焰消退了不少。

「發射！」

「要是會在這裏死掉，不管怎樣都打不贏魔王啦。」

王子的表情放鬆了。

我在戰亂中砍倒一頭霍普哥布林。因爲牠是個相當難纏的對手，這個戰果讓我稍微鬆懈了。甚至沒注意到從旁接近的食人魔。

「阿瑞斯，待在我身邊。好好觀摩琉德尼亞的戰鬥方式。」

「勇者還真方便啊。」

他的戰鬥盡善盡美，難怪被稱作琉德尼亞的勇者。

「王子也是……您的指揮很精湛。應該近乎完美了吧？雖然還是有人犧牲了……」

「因爲那是我的職責。阿瑞斯啊，勇者呀，你也一樣，不能畏懼自己的職責。你不願親自對同伴下令，是因爲你心有畏懼。你會害怕因爲自己的失誤使事情進展不順利，或是傷害到同伴。把事情交給別人或許比較好，那樣也輕鬆多了。只不過，阿瑞斯啊──」

另一位親信艾略特平淡地向王子建言。與其說他在擔心我的安危，不如說他在擔心王子會因此惹上麻煩。

我心想着：『還不放箭嗎？』同時心臟狂跳，有如急促的警鐘。

至於追擊……這就沒辦法了。琉德尼亞軍也瀕臨極限。連我都筋疲力盡了，持劍的手更是使不上力。

「突擊！」

我一瞬間那麼想，但結束詠唱的魔法師們似乎消耗了相當多體力。

「如果你無法下定決心，隨時都能告訴我。我來代替你成爲勇者。」

雖然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人類死亡的場景，這麼多人類與魔物的死亡卻是初次目睹。

「這個世界上纔沒有什麼完美。無論是放箭的時機、發起突擊的時機，還是下令詠唱魔法的時機，後來再思考一次就會發現或許有更恰當的時間點。如果再早一點，或是再晚一點，說不定能創下更好的戰果。戰死的士兵或騎士應該也會再減少一點。戰爭結束時，我總是在思考這些事。我會不斷思考，你知道爲什麼嗎？」

魔物們持續接近，近到都能看見牠們駭人的面孔了。

王子繃着臉問：

鄰近眼前的食人魔羣裏接連發生魔力造成的爆破。

他的親信菲利普聽到那道指示而策馬接近。

（那些可能沒辦法全部擋下。）

王子把劍放下的瞬間，無數箭矢一齊劃破天際，朝魔物們降下。

「你不覺得勇者之所以是勇者，就是因爲擁有那份覺悟嗎？那份堪稱蠻勇的覺悟。畢竟是肩負人類未來的覺悟啊，常人可揹負不起呢。你不那麼認爲嗎？」

「你在說什麼？這哪裏完美了？」

（再多用一點魔法不就好了？）

「準備魔法！」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所以施法大概很順利吧。

卡洛斯王子靠近搭話。他已經摘下頭盔，露出討喜的笑容。

周遭有卡洛斯王子直屬的精銳騎士們，我不是孤軍奮戰。但魔物的數量遠遠超越我們，絕對不能鬆懈。

卡洛斯王子開了個玩笑，平靜地笑了。

騎士與士兵們紛紛隨王子吶喊，我也與他們一同喊叫。此舉令我心中湧現難以言喻的振奮，以及一股淡淡的空虛。

鮮血自盯上我的食人魔頸部滑落，牠應聲倒地。

魔物們一波接一波地襲來。我拚命揮舞長劍，奮力以盾抵擋，進入了忘我的狀態。回過神時，我已經跳下馬背了。

開了個玩笑，王子再度策馬奔起。

還留下這麼一句話。

因爲戰場上遍佈大量魔物屍體，儘管少於魔物，琉德尼亞士兵的遺體也橫臥一片。直到剛纔都還並肩作戰的騎士，他們的遺骸也包含在內。

而卡洛斯王子判斷，那個時刻就是現在。

是策馬靠近的卡洛斯王子憑藉戰馬的衝勁斬倒的。

位高權重之人的所作所爲，我不可能理解。

「發射！」

「殿下，爲何要讓他國的人來到戰場？這裏可不是能讓觀光客久留的地方喔。」

我尋找王子的身影，想要警告他，但那位王子依然乘坐在馬匹上持續作戰，同時掌握全局，毫無遺漏。他當然有注意到那羣食人魔，於是扯開嗓子，對在後方待命的琉德尼亞魔法師們下達指令。

也就是說，只有關鍵時刻才能夠使用。

我乘坐在借來的馬匹背上，面對生涯首次的大規模戰事而緊張不已。

那頂黑色頭盔遮住了表情，但我能聽見卡洛斯王子的笑聲。

這裏是國境附近的平原，距離琉德尼亞的王都不算遙遠。琉德尼亞軍正集結在此處。遠方可以看到成千上萬的魔物大軍。數量少說也有琉德尼亞軍的一倍吧。

「弓箭部隊，上前！」

弓兵們前進到騎兵前方，將箭矢架在弦上。

如此宣告以後，卡洛斯王子隨即拔劍，高舉過頭。

卡洛斯王子就不用說了，菲利普與艾略特也展現出色的戰技。艾略特尤其出類拔萃。他的本領之強大，可能僅次於卡洛斯王子。

此時，魔王軍終於開始撤退。

彷彿在鼓舞將士們──我還沒倒下，現在是我們佔上風。

「王子……」

「不知道……」

※　※　※

隨後，傳出肌肉被砍斷的沉悶聲響。

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呢？本來是從白天開始的戰事，現在太陽都要西斜了。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就像被人用刀刃抵住脖子。

食人魔高舉巨大鐮刀朝我進逼。然而，牠的手臂馬上就抬不起來了。

我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王子。表情自他臉上消失。

「咦？」

「不只能上前線戰鬥，還會用攻擊魔法跟恢復魔法。真希望每個國家都有一個，不對，是每個騎士團纔對。」

「阿瑞斯，你會用恢復魔法吧？能幫我緩解疲勞嗎？」

琉德尼亞騎士團發出吶喊，同時猶如一支長槍，從魔物大軍的正中央貫穿而過。魔王軍雖然喪失勢頭，但諸如霍普哥布林那樣的頑強魔物，即便身上扎着箭矢，還是能回以反擊。而且以數量而言，敵方依舊佔據優勢。

微弱的光芒包裹王子。但因爲是消除疲勞，觀察不到肉眼可見的效果。

「打得還不錯嘛？不愧是勇者啊。」

「上箭！」

我接受了卡洛斯王子的指示。他依舊騎在馬背上。

不是釋放魔法就能解決一切。指揮魔王軍的魔人，他的目標恐怕是在肉體及精神上磨耗琉德尼亞軍。對方不間斷地投入魔物。

「那……」

王子和藹地解釋道。

我凝視着眼前屍橫遍野的光景。我是爲了終結這種戰爭而前往魔王領土的。爲了這個目標，只靠我自己一個人終究力有未逮。

卡洛斯王子騎在馬上，持續放聲下令。

卡洛斯王子有如在誇耀我方的勝利般大吼，藉此威嚇魔王軍。

我按照他所說的，向神祈禱。這段期間，王子持續戰鬥，保護着我。

放眼一看，魔物們正在逼近，大幅縮短了距離。王子就像在測量距離一般，依舊舉着劍。

平常都跟梭倫在一起所以不小心忘記了，其實連續使用魔法是很困難的事。魔力有限，如果使用大規模的魔法，就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恢復。

目前是琉德尼亞軍佔上風。但戰鬥了一陣子後，我發現有一羣食人魔正往這邊聚集。牠們尚且無傷，而且數量龐大。想必是盯上了卡洛斯王子吧。

「這不是當然的嗎？菲利普。畢竟盯上我首級的魔物會蜂擁而至啊。在這裏怎麼可能當觀光客啊。我要讓阿瑞斯作爲一名騎士作戰。」

「阿瑞斯，如果你晚年要寫傳記，絕對要記上一筆喔。『我被琉德尼亞的王子救了一命。多虧他，我才能打倒魔王。』之類的。」

我先前有點擔心是否會在戰鬥中遭菲利普偷襲，但他完全沒有展露跡象，勇猛地作戰着。實在看不出他正在與魔王軍聯手。

「但太拚命也不是好事，畢竟你看起來是個生性認真的人啊。」

我也自然地跟上那道背影。

魔王軍自兩側湧上，欲包夾騎士團。

也許是吧。我一直以爲只要打倒魔王就夠了，一直以爲只要我自己努力，一切都有辦法解決。原來不是那麼一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