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派

王子同意我們公開王國勇者的身分。

「要用那個計策的話，公開身分確實會比較方便行事。」王子說。

於是，王子翌日便將我們作爲勇者介紹給貴族們。我壓根兒沒想過，我們居然會在琉德尼亞的社交圈登場。

還將梭倫製作的透明無色的魔法塗料藏在身上。

偉大的貴族會跟我這種人打招呼嗎？我對此很是不安，但沒想到有不少人基於興趣來接近我們。

將塗料抹在他人身上的工作也是，實際嘗試才發現沒有那麼困難。因爲我們只要事先把塗料沾在自己身上，然後在接觸對方之前先觸碰身上有塗料的區塊，就能簡單地塗到對方身上了。

我把塗料抹在袖子下的手臂。有人湊近找我握手前，我會先摸一下手臂。

里昂好像也是在握手時塗抹在對方身上，瑪莉雅則是在手背上塗抹厚厚一層，然後沾到親吻自己的男人們臉上。

那種親吻手背的禮節，其實不以嘴巴接觸對方的手背才合乎禮儀，但瑪莉雅好像從以前就很頻繁地被男人親吻。

瑪莉雅的手的確是漂亮到不行，我也不是不懂他們的心情。

只不過，那雙手讓我遭遇了不少過分的對待，所以我絕對不會去親吻它。

「平常我都會一肚子火，但我這次能用寬闊的心胸原諒他們。」

瑪莉雅不曉得我的心情，爽朗地笑着說道。

至於梭倫，他負責尋找名單上沒有主動接觸我們的人，並使用魔法將塗料附着上去。

「這是水魔法的應用，沒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梭倫這麼說，但我也多少會用魔法，所以我知道──那不是簡單的把戲。然而，梭倫把塗料當成生物一般操縱，一個接一個地附着到對方身上。

菲利普與艾略特正在監視我們，因此把塗料附着到他們身上的也是梭倫。

「塗料充其量只是標記地點用的簡易記號，所以沒辦法得知是誰在移動。因此，當某人做出可疑的舉動時，就需要阿瑞斯或里昂前往該地點了。」

在所有嫌疑人身上塗抹塗料後，梭倫對我跟里昂說道。

「那你不行動嗎？」

「我們也沒有浪費時間。我已經請聖女大人開設煩惱諮詢所打聽琉德尼亞的內情了。更不用說，我也用我的方法在蒐集情資。」

「是的。有些人對這件事很擔憂，他們擔心會有人試圖做出過激的行爲，擔心那把火現在還在悶燒着。」

「該不會有人打算掀起內亂吧？」

「據說是喔。好像有一段期間，他在生死之間徘徊。甚至連『王子被國王下毒了』的臆測都跑出來了呢。但現在就像那個樣子──」

聽我這麼說，伊蓮娜公主放心似的笑了。

※　※　※

「也許真的跟您說的一樣呢。是我失禮了，伊蓮娜公主。」

「謝……謝謝妳，瑪莉雅……」

伊蓮娜公主與艾略特他們不一樣，她並不希望卡洛斯王子去討伐魔王。公主似乎只希望有人能認可哥哥是一名勇者。

今天也是，當我在城堡的迴廊中漫步時，她轉呀轉地湊了過來。

她的那番話不禁讓我笑出來。儘管聽起來很像胡說八道，其實有點道理。

「菲利普是王子派的核心人物？那艾略特呢？」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異議。我不認爲梭倫會去做那種肉體勞動，而且我更是無法想像瑪莉雅辛勤工作的模樣。實際行動的職責，將會落到身爲前鋒的我們頭上，這我早就知道了。

我忍不住問道。我記得那類型的狀況。那個時候也是一樣。預言師出現在塔里茲村的那個時候也是……

伊蓮娜公主左右晃動她的食指。

「上位者不能不擺架子唷。如果不這麼做，工作就不會有進展。上位者要負責下令，被命令的人要負責工作。如果上位者沒有下令，誰都不會主動去做事。懂了嗎？『擺架子』是上位者的職責喔。」

我沒辦法老實認錯，所以用一個小小的指正予以反擊。

梭倫把里昂的憤怒當成耳邊風，隨意擺手道。

即便是里昂也生氣了。

「欸，阿瑞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強，甚至不會擺架子吧。你真的是勇者嗎？」

如果要我猜，我以爲比菲利普沉着冷靜的艾略特纔是王子派的中心人物呢。

梭倫嘲弄似的歪起嘴角道。

「那個人就算了。她很可怕。」

我覺得自己就像被蛇捕獲的青蛙。

里昂好像很不服氣。

梭倫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聽說很多男人被瑪莉雅的外表誆騙，讓諮詢所每天都很熱鬧喔。」

「是的。沒有王族會特地把優秀的接班人送往死地。反而會處處顧慮，不讓接班人遭遇危險。無論是身爲王族，還是一名父親。所以說，國王好像不同意卡洛斯王子想要征討魔王的請求。只是，似乎沒有人親眼看到或聽到國王與王子的談話，應該是那些揣測在四處流傳而已。」

雖然很常見到菲利普與騎士們結伴同行的畫面，但艾略特大致上都是一個人。

「要是那麼簡單就能找到，那個優秀的王子早就揪出來了啦。對方畢竟是跟魔物串通的狠角色，行事相當謹慎。恐怕知道我們在到處搜索吧。」

光是等待對方行動也很無聊，所以我在尋找犯人的同時也會順便在琉德尼亞的城堡裏到處逛逛。因爲我覺得這麼做說不定能弄懂某些事。

「……剛纔，神靈降下啓示了。祂說『梭倫無論內在還是外在都沒救了』，還說『你可能會因此一輩子結不了婚』。」

※　※　※

短時間內，什麼事都沒發生。做出詭異舉動的人當然有，但大多是男女間的幽會，沒有發生與魔物會面之類的事情。

「他那個『琉德尼亞的勇者』的名號，有名到連王國的人都聽說了。看來琉德尼亞有很多人真心認爲卡洛斯王子是勇者。王子本人好像也是從小就在說『我要當勇者』，周圍的人也漸漸信以爲真。不過，有人對此並不樂見。」

「畢竟是王族之間的重要談話嘛，屏退旁人是當然的啊。但都傳出那種謠言了，不管是不是事實，國王與王子應該都出現隔閡了吧？」

「……那個職責，莫非是勇者嗎？」

里昂被梭倫嘮嘮叨叨地「教導」一番，只能不情願地接受。

我也反將一軍，話中有話地回應。

「是艾略特跟菲利普一起組成王子派的，但他們在不久前分道揚鑣了。那是在阿瑞斯被認定爲勇者的時候。艾略特應該是基於現實面的考量而放棄將王子拱爲勇者吧。因爲他是能冷靜思考的傢伙啊。」

這時，我看見瑪莉雅的瞳孔閃過一陣微弱的晃動。

瑪莉雅以冰冷的視線鄙視梭倫。

我也因此與城堡內的人們混熟。雖然菲利普與艾略特對我敬而遠之，但其他人不會那樣，他們會大喊「阿瑞斯！」並親切地與我攀談。

里昂插話道。

「我們應該是爲了拯救世界而踏上旅程吧……」

「狀態似乎非常好。說是這麼說，卡洛斯王子本人對於討伐魔王變得不再積極，人們期待王子成爲勇者的呼聲後來也沉寂不少。新任勇者阿瑞斯的出現，好像也有影響呢。」

我與里昂被迫做出偷窺別人祕密的行爲，在精神上漸顯疲態。

特別是里昂──

「理由我能想到好幾個，但直接問他們比較快。王子派的核心人物是菲利普。那傢伙知道我們正在調查。而且，他覺得王國的勇者──阿瑞斯很礙事。那麼，對方不用多久就會出手了吧。」

「……您忘記瑪莉雅嘍。」

瑪莉雅彷彿在誇獎我「真了不起」，綻開燦爛的笑容。

「然而，後來魔王軍的威脅擴大，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聲音。有人期待這位擅長劍術與魔法的王子擔下其他職責，而非下一任國王。」

如此這般，當身上有塗料的人做出奇怪的舉動時，我跟里昂就要輪流去追他們了。

「就是那樣，阿瑞斯。」

「但現在那跟我們沒關係。經過我的確認，王子列在名單上的人大多來自一支名爲『王子派』的派系。類似王子的信徒集團啦。王子大概也在懷疑，魔物會被引進國內正是那個派系搞的鬼。」

梭倫耍起嘴皮子。

或許是被戳到痛處了，梭倫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說道。

「爲什麼王子派要做那種事？」

「聽懂就好。」

「這不是很好嗎？反正能活用妳外表的優勢，那可是妳唯一的優點耶。」

在那之中，最積極向我搭話的是伊蓮娜公主。

「你不懂呢，阿瑞斯。」

隨意躺在長椅上的大賢者，擺出堪稱典範的高傲態度。我覺得就算是傲慢的貴族，也多少會客氣一點吧。

「不，聽說國王與王子的關係並不差呢。因爲國王並沒有對王子懷恨在心，對王子身爲接班人的評價也很高。但卡洛斯王子的支持者中，好像有很多人已經變成他的信徒了。他們認爲『卡洛斯王子就是勇者，不認同任何反論』。」

「行動？我嗎？我都做出這種特殊塗料了耶？已經打點到用魔法就能追蹤動向了耶？你還記得這個作戰是誰想的嗎？我應該能期待你的記憶力還記得住這些吧？仔細想想好不好啊，里昂。你這次做了哪件事？不就是跟男人握手，或是牽女人的手起來親而已嗎？那是十歲小孩也辦得到的事。你認爲那種程度的勞力能跟我相提並論嗎？」

「我可是相當不愉快喔，但想到這都是爲了阿瑞斯，我就……」

「哎～好吧。琉德尼亞的內情比想像中還要複雜。據說大約在十年前，卡洛斯王子年紀輕輕便開始發揮他的才幹，他的身邊也開始聚集人羣。聽說王子的人氣甚至超越了國王。放在當時，那完全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爲王子是下一任國王。對國王來說，繼承人能深得民心也是值得高興的事。」

公主似乎很討厭瑪莉雅，或許是因爲第一印象不好吧。但外表出衆的瑪莉雅作爲聖女可是赫赫有名，她會被人討厭也很稀奇。

瑪莉雅一臉嫌棄地說。

「應該是吧。卡洛斯王子對勇者應該抱持複雜的心情。」

「你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沒用，還讓我跟阿瑞斯到處奔走吧！」

「我覺得他的確是很厲害的人，會劍術又會魔法。卡洛斯王子是一名出色的勇者。但我也會努力不輸給他的。」

「那個王子生病了嗎？」

「聽說當時有那種謠言。但卡洛斯王子病倒後，狀況有所改變，那種危險的動向消失了。琉德尼亞表面上是一個團結的國家，但從內部來看，意外地很不安定呢。」

「嘖，少多管閒事。夠了，快把妳知道的說出來。」

但梭倫滿不在乎地說：

瑪莉雅跑來我們房間，從背後悄悄地將手臂繞過我的脖子。

的確，即便那兩個人都是卡洛斯王子的親信，我也沒有看過他們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情景。

公主帶着玩笑般的語氣，那番話卻刺穿了我的心。

「因爲我不強，所以不能擺架子呀，公主殿下。我跟您不一樣喔。」

「所以說，阿瑞斯你不適合當勇者。勇者如果無法好好地擺起架子去命令同伴，不管是里昂還是梭倫都不會好好工作。那可是你的錯唷。」

「國王嗎？」

「不能排除對方是蠢蛋的機率啊。這就像檢核流程。」

那是我一直很介意的事。我必須讓同伴們多付點責任。這纔是勇者該有的態度啊。

「甚至無視王子本人的意願嗎？」

「那是當然的。不管是王族還是貴族，任誰都巴不得想要一個優秀的接班人。」

「我先說清楚，我沒有說過要開設諮詢所。我只是說了『有煩惱的話我願意聽』而已。然後就有那麼多人跑來了……」

銀髮少女笑盈盈地拋出壞心眼的問題。

里昂瞪大雙眼問道。

他在房裏嘟囔。

「總而言之，能夠好好下令的王兄比你更適合當勇者！他按照大家的心願，一直從魔王軍手中守護着琉德尼亞。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唷。我們現在能夠過上正常的生活都是多虧了王兄。還有其他更出色的勇者嗎？阿瑞斯，你不覺得嗎？」

她自豪地挺起胸膛。那個模樣很可愛，透露出與年齡相符的天真。

「我嗎？所以初次見面時，卡洛斯王子會用可怕的表情問『你就是勇者吧？』就是這個原因嗎？」

瑪莉雅投來柔和的視線。

里昂說道。

那個情景，總覺得有些寂寞。

回答的是梭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