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跨越空白而重啓的故事

「就是這樣，渚。雖然還是繼續分頭行動，不過就拜託你們啦。」

我在機場的候機室對着筆記型電腦畫面中的渚輕輕低頭。關於之前在管制塔得知的《大災禍》之真相，我剛纔已經先透過郵件告訴她了。

『嗯，夏露的事情就交給我吧。雖然說，我們現在只能靠大神先生就是了。』

據說在一年前回去當公安警察的大神，掌握到夏露目前加入了某個恐怖組織的情報，並做了進一步的調查。而現在渚也跟着他一起在探查那個組織的幾處據點，但似乎還沒有任何發現的樣子。

「本來夏露應該是在追查風靡小姐下落的途中變得下落不明。所以正常來想，風靡小姐應該很可疑纔對。可是……」

『君彥並不這麼認爲對不對？』

風靡小姐在那座管制塔與我們道別後，又開始單獨行動。她雖然沒有告訴我們詳細的打算，不過應該是去嘗試和《聯邦政府》接觸吧。

她這個人一向都是這樣。當有事要找上頭的人時，就只會一心一意專注於這件事情。我雖然也有拜託過諾艾爾，但目前還沒準備好與高官們見面的手續。

『夏露果然是被捲入了什麼意外狀況嗎？』

「是啊，雖然說，也不能否定她是刻意裝成那樣，但實際上真的像大神說的與組織成員會合，正在企圖做出什麼事情的可能性。」

不過，夏露會做那種事情嗎？……或者說，她能想到那樣需要動頭腦的策略嗎？照夏露的個性，她應該無論何時都會順着自己的意思不斷往前衝纔對。既然這樣，她現在究竟在哪裏做什麼事？

『總之，我會再試幾天看看。不知道這次又要到哪個國家去呢。』

畫面中，同樣在某國機場候機室的渚伸了個懶腰。雖說現在是大學春假，但我們已經離開日本活動了好幾天。她想必也累積了不少疲勞。

「米亞狀況如何？她應該也不習慣在外面活動這麼久吧？」

『啊，米亞回去倫敦囉。由於現在找回了世界的紀錄，她說自己身爲《巫女》的力量或許能夠恢復。所以好像要回去鐘塔把時間花在原本的工作上。』

原來是這樣。雖然說不算安定，但畢竟《系統》還留在地球上。那麼米亞的預視未來能力或許也有機會……

「嗯？等等。意思說，現在只有妳和大神兩個人？」

『咦？對呀？』

「妳和大神兩個人旅行嗎！」

「那是什麼提醒啦？」

渚一臉怨恨地看着插入對話的希耶絲塔。

希耶絲塔說着，不知爲何匆匆下牀走出了房間。我因爲實在太困，搞不太清楚，但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

不過，希耶絲塔肯定從以前就做着這樣的工作吧。甚至從我連《名偵探》這個詞的真正意義都還不知道的時期就開始了。

「希耶絲塔，差不多了。」

「累死啦。」

「騙人的吧？不能等太陽出來再出門嗎？」

據希耶絲塔說，地球上有幾處可稱爲《觀測點》的場所，能夠觀察世界的平衡。例如在非洲北部可以見到四角錐狀的巨石建造物排列的沙漠地帶，或是位於北美被當成國界分隔兩個國家的巨大瀑布。

「好冷。」

現在才幾點？窗外還這麼暗，根本是天亮之前啊。

「……妳愛賴牀的習慣到哪裏去了？」

『……嗯！一如往常。』

我把莫名苦澀的咖啡一飲而盡，重新面對畫面。

結果渚用手指捲起自己的髮梢，把視線別開。

「什麼叫相親相愛，這只是工作。」

登機時間快到了。

難道說，那是爲了保護身爲《特異點》的我嗎？希耶絲塔以前實際上對於世界的祕密究竟知道多少？

「希耶絲塔應該也累了吧？」

聽她說是從這類《觀測點》的水溫與鹽分濃度、大氣中的特定元素成分或生態系的變化，可以測量出世界的平衡程度。雖然說，這只是我經過解讀後的講法。她實際上用了一堆艱深難懂的詞彙說明，內容專業到我完全沒辦法理解。

「……好啦，下面你自己換喔。我先到大廳等你。」

唉，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貴記憶地說。

一年前留下的殘局，我們這次一定要收拾乾淨。

『更、更何況，從那之後已經一年多囉？過了這麼久的時間，人的感情也是會產生變化的喔？而且那個時候該怎麼說，我大概是被那種氣氛影響了而已，或者那個……』

「你太高估我的實力了。」

「該工作啦。快點起來換衣服，準備出門。」

「跟平常完全相反呢。來，雙手舉高。」

即使嘆着氣，希耶絲塔依然幫我脫掉了連帽上衣。

「手心越冰的人心越暖啦。」

「那麼渚，下次見。」

……這是、什麼狀況？

她接着坐在我身上拉扯我的兩邊手臂。

「好啦，那就一如往常囉？」

爲了調查世界的異變，我和希耶絲塔又將踏上幾天的旅途。

「……是嗎？哦哦，不過確實有那種感覺。雖然隔着衣服不太明顯就是了。」

所以我把自己的事情擱到一旁不提，一如往常地如此隨口擡槓。

爲了確認世界的異變，我和希耶絲塔搭飛機來到的地方是南美。途中轉機兩次，到了目的地的國家後又往山中行進。

那段遺失的過去，我並沒有把全部內容都說出來。換言之，在《大災禍》那天渚向我表達過的心意，我沒有那麼不識風情地講出口。所以這是渚自己回想起來的──關於那時候她對我說過了些什麼話。

「……也太早了吧。」

「我腦袋感覺要被破壞了。」

「你是笨蛋嗎？」

「早安。」

確實，我們以前旅行時大部分都是一起過夜。不過現在比起那時候在預算上變得充裕許多。不需要互相顧慮地各自過夜應該也不錯吧。

『　　　　！我不理你了！你果然好討厭！這個對女孩子的心情一點都不瞭解也不懂尊重的無個性、無機質、無風情男人！』

因此我打開暖氣，把被子蓋到肩膀。這麼說來，以前就寢時希耶絲塔還經常會向我提出「說些有趣的話來聽聽吧」之類的難題呢。我就這樣回想着久遠之前的回憶，閉上眼睛。

我翻身仰望天花板，如此搭話。

「渚，妳要是太常生氣，會糟蹋原本可愛的臉蛋喔？」

就在這時，一名少女搶走我一邊的耳機。

這下沒有其他事情可做，而且身體累積了疲勞也是事實。於是我決定早早就寢。以日本的歷法來算現在已經是初春，然而這個地區還有點寒冷。

「那麼，意思說妳還是一如往常的抖M，不管被誰如何欺負捉弄，我都可以把妳的生氣解讀爲內心實際上爲了自己受到羞辱而感到喜悅是吧？」

「我猜想，夏露的事情應該也全部都跟現況有所關聯。我們接下來採取的任何一項行動，肯定都對於今後的世界具有重大的意義。」

十分鐘後，我在大廳和希耶絲塔會合，前往鹽湖。

「不不不，要回溯到那麼久遠之前才誇張好嗎？妳也只有最最最一開始的時候表現得有點像抖S而已，接着很快就暴露本性了吧？」

結果她接着又到處摸起我的上半身，滿意地點點頭。

「哦？你現在還是有乖乖在鍛鍊身體嘛。很好很好。」

「是沒差啦，沒差。」

『嗯，君彥和希耶絲塔也多多小心喔。像是距離感之類的。』

『……不可以用那種方式欺負人家啦。』

「……只有我一個人啊。」

即便穿外套又戴手套加圍巾，包得跟冬天一樣，冷風依然吹得我全身發抖。四周還很昏暗。希耶絲塔用手電筒照着光，從淺湖採樣湖水裝進試管。

希耶絲塔立刻切換表情，用認真的語氣說道：

雖然到餐廳喫飯時我們還一起行動，不過因爲今晚飯店還有空房的緣故，希耶絲塔和我訂了不同的房間。

是希耶絲塔。

渚和大神兩個人？從早到晚？而且連續好幾天？

『你不喜歡我和大神先生兩個人在一起，自己卻和希耶絲塔相親相愛呀。』

『這是被捉弄的人應該小心的事情嗎！』

「抱歉抱歉。我其實是要來拜託渚的。關於夏露的事情，就繼續拜託妳囉。」

『君彥？喂～？有聽到嗎？』

反正就算在同一個房間，我們也不會特別做什麼事。

渚『砰砰砰』地敲着桌子，對我氣憤大罵。妳周圍的旅客都被嚇到囉？

下腹部忽然有種沉重的感覺讓我睜開了眼睛。房間裏光線昏暗，剛醒來的視野模模糊糊。不過可以確定……有個人騎在我肚子上。

「怎麼？渚，你難不成在爲我喫醋？」

希耶絲塔說着，抓起我身上這件連帽上衣的繩子，一下綁起又一下解開地把玩起來。

希耶絲塔如此表示後，渚也深深點頭回應。

她穿着一如往常的冬季用連身裙，低頭看着我。

太不講理了──這句怨言都還沒講出口，我就先打起呵欠。實在太困了。

我們察覺世界確實正發生異變之後，趁着和政府取得聯繫之前的這段等待時間，我和希耶絲塔決定去實地調查那些異變。

「……好睏。不想動。妳幫我換衣服。」

『……妳是特地來挑釁我的嗎？希耶絲塔？』

接着想起了希耶絲塔不在這個房間。

『哪有那種事啦！爲、爲什麼要把話題回溯到那種事情上！禁止欺負人！而且真要講起來，我對待君彥時是會變成抖S的！』

「希耶絲塔，妳在那時期究竟知道了多少？」

◆黎明的承諾

「……妳手好冰。」

「你們好像聊得很愉快嘛。」

不久前，《聖還之儀》剛結束後、希耶絲塔獨自一個人不知去了哪裏的時候，似乎就是去看了這些地方的狀況。而我們這次的目的地，是位於南美高原地區的一座鹽湖。以世界最平坦的場所聞名，當下雨時積的水灘又淺又廣，聽說宛如一面巨大的鏡子。

頭好痛。總覺得周圍的聲音也變得好遠。

尤其這一年來，我過了太多和平的時光。平日白天上大學，除此之外的時間就到希耶絲塔創立的偵探事務所，工作內容也頂多是調查外遇或尋找寵物之類。好久沒有像這樣在世界各地到處飛了。

面對渚這些一百分的反應，希耶絲塔輕輕一笑。

『好啦好啦。話說，要這樣講的話，你還不是跟希耶絲塔兩人獨處？』

就這樣，我回到房間便全身趴倒在牀上了。我今年才二十歲，應該還不到體力衰減的年齡纔對，但長距離的移動還是讓我累斃了。

這點從七年前以來都沒有改變。

「妳轉告大神一聲：要是你敢做什麼怪事，小心我用《特異點》還是什麼的力量把你連同你的存在概念一起抹消掉。」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

而我們就在距離那座鹽湖還算近的一間旅館下榻過夜。這間專做觀光客生意的飯店就連牆壁和傢俱都是用鹽磚製作，非常符合鹽城的美譽。我們在飯店附設的餐廳用餐，在水療中心洗了個澡。

「妳那種臉看起來就是會讓人忍不住想捉弄呀。要小心喔？」

『可、可以暫時忘掉嗎？』

「有些東西必須是這個時間才能調查啦。快，起牀。」

渚滿臉通紅地，始終把眼睛瞥向一旁說着。

渚隔着電腦畫面半眯起眼睛瞪過來。

例如《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的祕密、《怪盜》的真實身分、《意志》的力量以及《特異點》的事情等等。關於這些東西，她以前完全沒有跟我提過。

雖然說，我們之間其實事到如今也不會因此變得尷尬怎樣的，但既然渚這麼要求就這麼辦吧。

希耶絲塔搖着不知加入什麼藥劑的試管，對我露出苦笑。

「意思說妳並非像布魯諾那樣知道一切？」

「當時我的敵人終究只是《SPES》，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根本無暇顧及。當時我雙手能夠抱起的東西並沒有那麼多。」

從前那段時期，我把希耶絲塔過於神格化了。

但真正的她同樣是個人類，有喜怒哀樂的感情，只是懂得如何隱藏這些東西。而我只會依賴她那份堅強，絲毫沒有察覺到希耶絲塔的雙手已經被塞滿。明明她光是右手握着槍，左手握着我就很喫力了。

「當時的我有給過妳什麼幫助嗎？」

我對着希耶絲塔的背影如此詢問。那時期，無知懵懂的我究竟給了希耶絲塔多少支持？我真的有以對等的立場走在她身邊嗎？

「你事到如今才變得這麼不安？」

「我只是隨便聊聊。」

對於我的逞強，希耶絲塔輕輕一笑。

「那三年中，我從沒放開過你的手。這件事實，就端看你如何解讀囉。」

「那、也就是說……」

「好啦。」

希耶絲塔不等我把話講完，倏地站起身子。

「雖然還只是簡易結果，但目前看來沒有異狀。」

「……也就是說，不壞也不好吧。」

之前希耶絲塔自己一個人去調查回來後，也講過同樣的話。看來即便我們找回了世界的紀錄，依然還是沒有變化的樣子。

「可是就像尤克特拉希爾的種子在地球各處開始繁茂叢生一樣，這個世界確實有變得奇怪纔對……是吧？」

「嗯，既然如此，這搞不好也是地球本身的意志。」

希耶絲塔看着眼前廣大的湖面，這麼表示。

「這就是約好今天能夠見面的條件。」

途中我們休息幾次，接連移動了十個小時以上，來到一座位於國界附近的城鎮，周圍是幾乎看不到高樓大廈的郊外。車子最後停在一棟古老的房子前。

「沒錯，所以你們也沒必要繼續對我們保持警戒了。」

「看來，我們姑且做了點準備是對的。」

「你們現在依然想要這玩意？」

「也許這原本是讓《特異點》恢復力量用的道具。至於看見未來，終歸只是發揮那項功能時的附加效果吧。」

房內持續了一段時間的寂靜。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應該輪到誰開口，因此靜待着那一刻。

那本書雖然曾經幫助過我一次，但從那之後就再也沒發動過。老實說，我本來考慮差不多可以歸還米亞了。

他這句話等於是承認了我們的假說。原來希耶絲塔訪問這裏的目的是爲了確認這點。她想要弄清楚究竟誰是敵、誰是友。

史蒂芬依然保持沉默，不過還是有豎耳傾聽希耶絲塔的推理。

「然而，你們後來發現搭載虛空歷錄的《系統》，已然不是像過去那樣可以利用的東西了。所以你們放棄了它，而你就這樣回來繼續做個單純的醫生了。對不對？」

◆革命前夜

當時爲了搶回希耶絲塔的《意志》，我把世界的操控機制拱手交給了亞伯。

四周沒有其他人，沒有任何人聽見。

四周沒有任何遮蔽物，放眼直達遠方的整面湖水。僅有幾公分的極淺湖面一如傳聞，有如鏡子映出天空的色彩。

我把自從那天以來都隨身攜帶的《原典》從包包中拿出來。這是一本唯有面臨重大選擇的時候會讓我看見未來的神祕書籍。原本是屬於《巫女》米亞的東西，但她親手交給了我。

「……小孩子？」

史蒂芬把《原典》又遞還給我，並進入正題。

即便已是無法實現的心願，既然他當初背叛了布魯諾的本意，最起碼也應該把這點表明清楚。就在我如此思考並詢問的時候……

因爲《系統》之光已然熄滅，失去了大半的力量。

就在這次，我要真真正正地站在她身邊。

「《原典》還在你手上嗎？」

「你拯救的鄰人，將來必定會拯救世界。然後身爲那個鄰人的我，會證明你是正確的。」

一名年約十歲的少年用發抖的手握着一把槍。希耶絲塔也對這位出乎預料的小小襲擊犯驚訝得睜大眼睛。

「可是希耶絲塔，史蒂芬以前也認同過要放棄虛空歷錄吧？當時就是因爲《調律者》全體都抱有那樣的意志，才能破壞掉《系統》的纔對。」

每個人都追求過自己的理想。正因爲擁有意志，正因爲懷抱強烈的心願，所以會想依賴未知的禁忌。這和亞伯之間其實幾乎沒有差異。

唯一不同的是，《革命家》與《名演員》都曾決定等待過一次。他們沒有把手伸向名爲虛空歷錄的潘朵拉之盒，反而期待藉由捨棄它或許能夠實現自己的理想。

「然而，那心願已無法實現。」

令人意外地，希耶絲塔竟如此催促我。

「《調律者》的使命本來應該是維持世界的平衡，但現在我們恐怕從那樣的角色被汰換下來了。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原因還是結果，但我覺得這個地球似乎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準備迎接末日的樣子。」

總算開口的史蒂芬講述起目前不在場的那些前同志們的動機。

我們互相微笑後，一同注視遠方天空的盡頭。

「助手，把那交給史蒂芬。」

希耶絲塔小聲呢喃。

映照出早霞的天空之鏡中，白銀色的天使如跳舞般躍動着。

「畢竟連我碰它也沒有反應了。」

在只有我和她的世界，立下了這段諾言。

「你們原本在布魯諾先生過世後，打算把虛空歷錄佔爲己有。表面上裝做繼承他的遺志，但其實是要利用世界上所有人都遺忘了那東西的狀況。」

難道說，《聯邦政府》是在知道這點的前提下，打算放棄世界嗎？

虛空歷錄根據使用方法，甚至可以改變世界的原理構造。

她板着臉生氣起來了。這位醫生好歹是妳的救命恩人吧？

希耶絲塔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在說：史蒂芬他們本來抱有某種特殊的企圖，但如今已失敗收場。

「嗯～這很難講。」

簡直是浪費時間──秉持效率主義的醫生這麼說着，又重新看向電腦熒幕上的電子病歷。

於是希耶絲塔輕吸一口氣後，開口表示：

「要好好把自己的真心話傳達給重要的人知道喔？」

「別跟我確認這種恐怖的事情啊。」

「這就是偵探的壞毛病。首先要鞏固立場似地列舉一堆事實，明顯刻意把心中應該早已得出的結論往後拖延。」

「有個人物必須去見個面。」

一如之前遇過的狀況，由於我剛回顧記憶沒多久，因此和史蒂芬有種前幾天才交談過的感覺。但實際上我們有大約一個月沒見面了。就在《聖還之儀》那時候，祕密協助布魯諾的史蒂芬連同《革命家》與《名演員》跟我有過接觸。

史蒂芬看着放在我們腳邊的手提箱，如此說道。

「要見面的對象是敵是友？」

「所以說，你們又再次希望得到虛空歷錄。」

然而，世界卻沒有改變。貧困、暴力與戰爭都沒有消失。這是世界之智──布魯諾•貝爾蒙多直到人生最後都在主張的事情。

在眼鏡底下，史蒂芬眯起眼睛。

「……沒問題嗎？」

「我會證明，你做出的選擇並沒有錯。」

「反而是我要問你纔對。史蒂芬，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麼，史蒂芬，你當初又是想要利用虛空歷錄做什麼事？」

「史蒂芬。」

「史蒂芬，你曾是布魯諾先生的同志。同樣繼承了那份遺志的《暗殺者》爲了找回世界的紀錄而到處行動，現在也嘗試要跟上頭那羣人取得聯絡──那你呢？」

「那我就代替人家問妳吧。希耶絲塔，也就是說妳想主張什麼？妳認爲《發明家》、《革命家》與《名演員》原本究竟有何企圖？」

「……怎麼會有這種事。」

被染成一片羣青色的視野逐漸滲出橘色的光芒。

「即使沒有了重大的世界之敵，人的惡意與加害心依然不會消失。這個世界還稱不上什麼和平喔。」

這裏原來是一間小診所。也就是說，我大致可以猜到希耶絲塔要跟什麼人見面了。那個人物就在診療室中敲打着電腦鍵盤。

「都怪我讓亞伯奪走了力量。」

「另外還有《革命家》和《名演員》呢？你們究竟在做什麼？──不，你們實際上原本打算做什麼？」

在車後座，希耶絲塔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如此回答。看來這次要稍微繃緊神經前往現場了。

「又沒關係。反正無法理解偵探這種浪漫的人不管做什麼都不行。」

在水面上奔跑的聲音傳來。

「『那個時候』是這樣沒錯。但那也是有所打算的。就如你當時的推測，只要虛空歷錄消失就不會再發生《世界危機》。他們也是期待着這點。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就算虛空歷錄消失，他們期望中的世界依然沒有到來。」

史蒂芬停下打字的手，如此問我。跟之前那時候一樣。他當時爲了達成中止《聖還之儀》的目的，試圖從我們手中回收《原典》。

我做爲助手幫忙插話引導對話。於是希耶絲塔點點頭後，道出連我也沒料想過的假說：

像亞伯以前就確實有過這樣的企圖，而希耶絲塔認爲史蒂芬他們原本也想做同樣的事情嗎？

「天要亮了。」

「《名演員》全罩是個戰爭孤兒。他對於正義《意志》的講究與堅持甚至到了看在旁人眼中顯得異常的程度，結果不知不覺間讓自己化身成了正義的象徵。基於衆人對他的信賴，讓沉睡於世界各地的強力兵器的控制按鈕都被託付到他手中。但他後來苦於自身那樣的矛盾，因而決定還是要靠虛空歷錄的力量把世上所有兵器都消除。」

「說真的，妳到底要把我帶去哪裏啦！」

位於異國的小診所。要說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應該只有身爲醫師的治療工作而已吧？史蒂芬一直以來都不分國界拯救了許多人的性命。然而，希耶絲塔想問的恐怕不是這種事。

像這樣瞞着我偷偷做什麼事情的氣氛，反而讓我都感到懷念起來了。我們就這樣坐着《黑衣人》的車子下山，往西南方移動。

希耶絲塔忽然舉起手槍轉向背後。腳邊這個醒目的手提箱其實只是幌子。我們實際上在衣服裏藏了行動起來比較方便的武器。

唉，她是什麼時候做了這種交易？我無可奈何地將《原典》遞出去後，史蒂芬對它仔細端詳起來。不過想當然，《原典》並沒有發揮什麼效力的跡象。

爲了改變世界，再次湧現念頭。希望得到能夠將《意志》轉化爲確切力量的《系統》。

「話說，你有辦海外保險嗎？」

「說不定，它已經完成了本來的任務。」

因爲他們知道虛空歷錄陷入故障狀態，《調律者》們已經無法再發揮拯救世界的力量嗎──假若如此……

「好了，白日夢。妳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走吧──希耶絲塔說着，打開後車箱拿出一個銀色手提箱。裏面裝有何物自是不用說了。我也單手提着包包，跟在希耶絲塔後面進入眼前的房子。

一陣風吹過。

這麼說來，以前和莉露一起處理《百鬼夜行》的危機時，名叫《白天狗》的怪異說過：世界上有幾種用來記錄過去或未來的裝置。例如《聖遺具》便是如此，那麼或許這本《原典》也是那種裝置之一。

「別擔心。」

「都是因爲我，害這個世界……」

「人家在講妳喔，希耶絲塔？」

希耶絲塔如此分析後，史蒂芬表示：

「這地方看起來很危險啊，房屋外牆跟道路上到處都是彈痕。」

「原來妳早起的理由是這個。」

「《革命家》妖華姬誕生於某國的貧民區。年輕時曾靠賣春維生，不過後來靠着堅定不移的《意志》獲得出衆的美貌與話術，主宰了世界的政治。而她爲了從這個世界上消除所謂身分地位的概念，冀望獲得虛空歷錄。」

湖面之鏡中的天空在動。羣青之雲與陽光緩緩地、緩緩地流過腳邊。我在那樣的天空上踏出腳步，走向天使。

好一段時間，周圍只能聽到風聲。

好啦，就讓我來看看出現在我們背後的是《革命家》、《名演員》還是尚未見過面的敵人吧。於是我也轉回身子，卻對看見的景象感到驚訝。

難得早起的我們，後來很快就從飯店出發了。我問希耶絲塔是不是要前往下一個《觀測點》，然而她的回答卻是：

「他是和我們現在講的話題無關的來客。」

結果史蒂芬從椅子緩緩起身，爲了只讓我和希耶絲塔聽懂而用日文如此表示。

「前幾天，那孩子的父親遭強盜攻擊被殺了。不過在當時扭打之際，犯人也受了重傷被搬送到這間醫院。然後由我執行手術，救回了一命。」

……哦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說明縱然簡短，卻充分讓我理解了現在發生的事態。換言之，是復仇。由於醫生拯救了殺害自己父親的兇手，所以這孩子跑來舉槍了。

「我來跟他講。」

史蒂芬這麼說着，讓希耶絲塔放下槍。然後走到槍口依然在遊移的少年面前。

「報復沒有任何好處──這種話我不會說。但我的使命是拯救人命，這無關乎對方是善人或惡人。我是個醫生。所謂醫生就是這樣的生物。光是今天，接下來我還預定要拯救七條性命。」

即使面對小孩子，他也不會讓自己的哲學妥協。不過最起碼有彎下膝蓋，看着對方的眼睛傳達想法。

「再說一次，我不會說什麼報復沒有好處之類的話。所以當將來有一天我辭去了醫師的工作，而你依然帶着這把槍的話，到時候再來找我吧。在拯救了所有自己能救的生命之後，我願意死於你這發子彈。」

現場寂靜許久。最後，少年擦拭着淚水離開。

「史蒂芬。」

希耶絲塔對着穿白衣的背影說道：

「你希望透過虛空歷錄實現的心願是──」

「──白日夢。」

史蒂芬打斷希耶絲塔，轉回身子。

「身爲前《發明家》，我有一項情報必須告訴你們。明天早上，你們再過來一趟吧。」

等我結束七件手術之後──

他如此表示後，難得露出淡淡的笑容，擺盪着白衣轉身離去。

那就是我們見到史蒂芬最後的笑臉。

「《聯邦政府》纔是恐怖分子啊！」

「意思說，直到大神先生辭去公安警察的那天之前，你都不會告訴我你的本名囉？」

但我不認爲那小孩能夠製造出這樣的慘狀。至少可以確定，這傷口絕對不是子彈造成的。

「助手。」

大約一年前，大家以爲世界已經變得和平，於是大神先生卸任了《執行人》的職位。然而他卻像這樣再次當起可謂正義使者的職業。

「這裏很冷。妳要充分注意自己的服裝。」

「妳想必很久沒用槍了，請問需要教妳怎麼用嗎？」

「史蒂芬……！」

這不是什麼比喻。我在四周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影。簡直就像爲了拍攝電影而搭建的巨大布景。不過，這確實符合大神先生事前告訴我的情報。

大神先生對我說一句「我們走吧」，並繼續往前進。

大神先生背起一如既往的大鐮刀，帶我走到電梯大廳，按下上樓按鈕。

──哦哦，對了。虛空歷錄。

我忍不住這麼呢喃。這地方有點像是瞭望臺，可以透過整片的玻璃窗望見遠方。這座城鎮雖然無人，卻有公園、戲院、集合住宅區。難道是虛擬國家的一種範例模版嗎？

杯子裏的湯還很溫暖。

「我並沒有什麼名字。」

「嗚哇，要是讓君彥聽到，他大概會氣得滿臉通紅吧。」

「……！真的嗎！」

大神先生說着，準備掏出香菸，卻又像打消念頭似地停下他的手。這是顧慮到我在場嗎？

「還有微弱的氣息。」

不過，這麼大規模的騙局……要騙過全世界幾十億人，真的有可能嗎？又不是像隱瞞UFO存在的某航太總署。

我腦中浮現着某位青年不起眼的面容，對杯口呼呼吹氣。

大神先生很乾脆地回答，讓我不禁「這也對」地笑了。

「是的，這並非什麼玩笑。密佐耶夫聯邦是個虛擬國家。」

妳姑且預備一下──大神先生說着，遞給我一把槍。

他很明顯易懂地裝傻，並且從耐熱水壺中倒湯出來遞給我。

與夏露失聯後已經過了大約一個月。我很清楚她是個身經百戰的特務，但就像君彥他們說的，假如這個世界現在依然處於《大災禍》之中，最好還是儘早確認夏露的安危。

我回頭一看，發現有一羣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們手拿武器蜂擁而來。

◇冰之大國與虛空的歷史

「南極大陸──這纔是這塊土地真正的名字。」

「就跟妳繼續當偵探是一樣的理由。」

走在我旁邊的大神先生口吐着白霧如此說道。

歷史上曾好幾度將世界大戰的傷害防堵到最低限度，並且活用國內豐富的資源做貿易活動，在經濟上也扮演世界領導角色的大國──密佐耶夫聯邦。這就是對我們一般人來說的常識。然而……

「──咦？」

「名偵探！」

「某人絕對不會做這麼貼心的事。」

「……所以說，構想出了密佐耶夫聯邦這個正義的虛擬國家嗎？即使藉此欺騙全世界的人民，也是爲了守護暫時的和平？」

敲敲門走進房內的大神先生向我告知，我們搭的船即將到達目的地。看來整整一天以上的海上生活總算要結束了。躺在牀上的我「啪」一聲闔起正在讀的文庫書。

「對，快送他去醫院……」

我不記得途中有把護照交給任何人，但過完那座橋後，我們便已踏足到密佐耶夫聯邦國內了。

「將這類的麻煩事務處理妥當，就是身爲優秀助手的職責。」

「我是個孤兒。有的只是虛假的名字而已。」

就這樣，我們進入建築物中。裏面的裝潢有如一棟空蕩蕩的辦公大樓。還是跟屋外一樣沒有半個人，但基礎設施似乎很完備，有電力可用。

這裏原本是一塊冰雪大陸──大神先生這麼說明。

「既然這樣，哪天我跟你一起想吧。」

也就是說，跟從前的我一樣。無論是什麼人在市區公所爲我登記的名字，或是養育設施的大人們給我取的綽號，我自己都沒辦法融入其中。那些稱呼對我來說，聽起來都只是單純的記號。

「有時候冷靜想想，我應該只是個女大學生吧？」

話雖如此，但這裏就是醫院。而遇到這種時候能夠仰賴的神醫，現在就倒在這裏。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這裏連國境管制站都沒有呀？」

我們保持着適度緊張感的同時也隨口閒聊着，坐進電梯，來到最頂樓。這裏似乎就是和政府關係人約定會面的場所。

然而就在這時，我不經意感到奇怪。

隔天早上，我和希耶絲塔依約來到診所首先看到的，是碎玻璃散落一地的玄關。於是我們不約而同地互看一眼，拔槍戒備。

◆Leveler Slayer

「不過話說回來，真虧你有辦法跟政府取得聯絡呢。」

「假如要將世界統一管理，就必須有一個像這樣具備絕對強大國力的虛構國家。」

「很燙，小心喝。」

「怪不得會冷成這樣……」

首先趕到史蒂芬旁邊的希耶絲塔叫了我一聲。

一個小時後，我們的船抵達了目的地的港灣。下船的只有我和大神先生兩個人。接着度過一段長長的橋，我們順利入境了這個國家──密佐耶夫聯邦。

「到底、是誰？」

「難道說，夏露會趁我們和政府高官接觸的時候……？」

「似乎再一個小時左右就會抵達了。」

「我只是盡到公安警察的分內工作而已。」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從摯友口中獲得了現在這個名字一樣。

大神先生輕輕一笑，走出房間。

這躺與大神先生一起尋找夏露的旅程。途中到訪的好幾個候補地點都撲空，因此我們現在正前往下一個國家。

我們能夠搭船到這裏來，肯定也是因爲有這項約定的緣故。明明君彥和希耶絲塔似乎遲遲沒辦法聯絡上高官地說。

「……是這樣、呀。」

「終究只是可能性而已。不過假如那位特務真的企圖對政府發動恐怖攻擊，應該也非常有可能踏足這座密佐耶夫聯邦。」

「我不懂妳在講什麼。」

「在這座有如舞臺造景的城鎮另一頭，據說至今依然是一片冰天雪地。」

「還真的空無一人呢。」

「一切保險起見。」

「景色好棒。」

我對這位前代理助手再度鞠躬致謝。要是沒有大神先生，我們尋找夏露的行動就連個頭緒都沒有了。

這時忽然傳來大神先生的叫聲。

因此我對大神先生如此提議。

我們穿着厚厚的外套隔絕寒風，並且朝前方很快就能看見的一座像高塔的建築物走去。據大神先生說，他和政府關係人預定在那裏會面的樣子。

大神先生把背靠在牆上，難得露出淡淡的苦笑。

我小心翼翼地不要踩到血灘並靠近過去。希耶絲塔一邊確認着史蒂芬的脈搏一邊點頭回應我，表示他還活着。

「絕對的正義、絕不扭曲的國際基準。假如沒有像這樣的概念做爲依靠，我們很快就會感到迷惘。而產生了迷惘到最後，人必定會被天生的惡意所引導──如此一來等待着我們的，便是《世界危機》了。」

抱着警戒的同時，我們快步趕往昨天那間診療室。互相點頭示意後，由我把門打開的瞬間，希耶絲塔將槍口舉向房內──但她緊接着很難得地驚訝僵住，於是我也趕緊踏入診療室中。

我聽出他這句話的真義。那恐怕不是說他沒有戶籍的意思，不是他真的沒有名字的意思。但那個名字只是制度上爲了識別個人，所以某個人物方便起見分配給他的稱呼。

「我們在歷史或社會課堂上都會學到，而且電視新聞上也經常在報導呀……」

「謝謝，那我們再過一下就必須收拾準備了。」

在房內看到的，是鮮血淋漓地垂着頭的發明家。他背靠着牆，手腳癱軟地坐在地上。從胸口延伸到腹部的嚴重撕裂傷，被血染成深紅色的白衣。即使從遠處看起來也不像還活着。

「……好的，到時候就有勞妳了。」

首先閃過我腦中的，是昨天那位拿槍現身的少年。

原來我們一直都活在虛假的歷史之中。

「真是不坦率呢。」

「嗯……希望這次可以找到人。」

「夏露真的會在這塊土地嗎？」

「是的，我以前也是這麼相信。不過，如今就能明白了。那些全部都是《系統》創造出來的虛構歷史。」

「你的名字，我跟你一起想。假如遇上必要的時候！」

我啜飲着杯中的熱湯，不經意如此詢問。

但具體上講不出哪裏奇怪。例如這城鎮周圍都被大海圍繞，海上可以看見巨大的浮冰在漂流。不過考慮到這裏原本是一塊寒冰大陸，這應該也是很理所當然的景象。那麼，我感受到的不對勁到底是──

「這麼說來，大神先生爲什麼現在依然在當公安警察呢？」

「大神先生，也感謝你的協助了。」

「不過當然照這樣下去還是很危險，必須快點治療。」

當初在政府介紹下和他初次見面時，他遞給我的名片上只有簡單寫了「大神」而已。當然，我有問過他底下的名字叫什麼，但他卻說無法告訴我。這是由於公安警察的身分較爲特殊的緣故。因此說不定就連「大神」這個姓氏都只是個代號而已。

「助手，安靜。」

希耶絲塔忽然把食指放到自己嘴前。

我豎起耳朵，微微聽見腳步聲。於是帶着警戒轉頭一看，發現有好幾名穿深色西裝的男子排列在那裏。

「是《黑衣人》……」

恐怕是預先已經制定了某種機制，當史蒂芬遇上什麼萬一的時候，他們就會自動趕到現場吧。我記得之前聽說過布魯諾生前也有設定類似的保險機制。

「看來只能暫時交給他們了。」

「嗯，想必連遇到這種時候應該將他搬送到哪裏都有預先講好吧。」

於是我站起身子，希耶絲塔也立刻跟在我後面。

「希耶絲塔？」

然而就在準備走出診療室的時候，希耶絲塔朝雜亂的桌面注視了幾秒鐘。在那裏有一張看起來像是城鎮結構圖的素描畫。

「沒事，我們走吧。」

希耶絲塔輕輕搖頭後，我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屋外。

就這樣離開診所的我和希耶絲塔，暫時回到下榻的飯店。爲了討論剛纔那起事件，我們來到人少的交誼廳坐了下來。

「……真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我深深坐到椅子上，癱軟無力地仰望天花板。

史蒂芬是否平安？再說，有辦法治療他的人物真的存在嗎？我記得史蒂芬有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改造爲機械，因此應該不可能搬送到普通醫院吧。

「希耶絲塔，關於這件事妳怎麼想？」

究竟是誰攻擊了史蒂芬？爲什麼他會陷入遭人殺害的事態之中？

「現場沒有監視器之類的東西，所以目前只能推測。」

希耶絲塔回想着剛纔看到的現場狀況說道：

「德拉克馬。」

『……目前只知傷勢危篤。』

只要想想那男人從前在研究所對希耶絲塔和渚幹過什麼事，他肯定不是希耶絲塔會想積極見面的人物纔對。

「就是因爲這樣呀。」

我和希耶絲塔一瞬間對上視線。

「診所玄關被嚴重破壞，顯示應該不是熟人犯行。雖然這種狀況通常會懷疑是強盜入侵……但我不認爲史蒂芬會輸給一般的盜賊。」

「你有什麼怨言嗎？哥哥大人？」

「似乎會是一場很漫長的手術。」

諾艾爾如此說着，換到下一個議題。她所謂之前那件事，應該就是我們委託她幫忙聯繫《聯邦政府》高官們的事情。

「又是隻有我沒辦法進入狀況？」

我發了一下牢騷後，希耶絲塔忽然停下動作轉回頭。

「抱歉，也給諾艾爾添麻煩了。」

我首先聯絡上的是米亞、莉露與齋川三個人。米亞不出所料地對於自己的《巫女》力量尚未恢復而沒能預言到這場危機感到懊悔，莉露也對於自己現在實質上等於《魔法少女》退役狀態而沒能幫上忙的事情道歉。至於齋川如今已和這類的檯面下世界保持距離，專注於偶像活動。沒有和《聯邦政府》直接對立的這三個人，目前應該不會遭遇危險纔對。

『關於這點，君彥大人。』

「原來如此。關於我們這邊狀況的情報是不是也有傳到妳耳中？」

『真是不錯的提議呢。妹妹我，爲了哥哥什麼都願意努力的。』

這樣會不會反而更幼稚呢？──希耶絲塔如此笑着，那雙碧眼看向我。

「妳當我是什麼啦？」

「我不但沒有輸給你，還長大成人變得這麼漂亮了──這與其說是在嗆德拉克馬，或許應該說我想對某種更加巨大的存在挑釁。」

『……我試着安排看看。其實就在不久前，我聽說有客船通過那附近的海域。雖然不清楚那艘船是否有入港，不過我們應該也值得提出申請看看。例如以調查這次事件的名義。』

『然後請讓我再致歉一點。這通電話首先是爲了傳達另一項緊急消息。』

「那兩人狀況如何？」

『其實自從那場《聖還之儀》後，我也沒見過其他的高官們……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上面那些人現在有可能都在密佐耶夫聯邦。雖然長久以來那個國家都被稱作虛擬國家，但我聽說最近突然開發得很迅速。』

希耶絲塔不知爲何一副很傻眼似地半眯眼睛看着我，接着回應一句「沒事」後站起身子。

這並非因爲對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是因爲我們有委託諾艾爾幫忙聯繫政府高官，而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從我們昨天拜訪診所到今天早上的這半天內，到底是誰把史蒂芬……

爲什麼要打扮成這樣？──總覺得問這種話好像很不解風情，因此我改問她究竟去跟誰見了面。

「昨天深夜下了一場雨，現場也有留下很多腳印。我想昨晚去過那裏的足跡應該很容易鎖定身分。」

我還遠遠不及爺爺大人呢──諾艾爾小聲呢喃。

最糟的事態發生了──這點已是不言而喻。

「……等等，虛擬國家？妳在講什麼？」

不知怎麼，好像冷不防冒出了很重要的關鍵字。

不過米亞和莉露依然表示「今後若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絕對會幫忙」，而齋川也提出「我會永遠守護着讓各位能夠回來的日常生活」這樣可靠的宣言。順道一提，如今在齋川家當女僕的諾契絲也透過齋川轉告了「要是你明明左擁右抱兩位偵探卻還輸掉，我絕不原諒」，這樣一句不知爲何在這些人中最爲嚴厲的訓話。

「久等了。」

在電話中的諾艾爾如此道歉後，我聽到她又稍微吸了一口氣。

「諾艾爾，我們能夠到密佐耶夫聯邦去嗎？我記得那地方除非有很強大的人脈否則是無法入境的。」

史蒂芬應該會安排當自己發生什麼危險的時候能夠立刻讓《黑衣人》知道纔對。但實際上卻是我和希耶絲塔先到達現場。

「妳很漂亮。」

我們接着沉默片刻。

「妳可以像之前一樣叫我哥哥喔？」

同時在不同地點發生的獵殺調律者行動。我們剛纔爲止的推理認爲兇手只專注於殺害史蒂芬，但這下狀況變了。不只是史蒂芬，我們必須思考兇手同時盯上這三個人的理由。

諾艾爾最後輕輕一笑，道聲『再會』後掛斷電話。總不能讓心情永遠黯淡，於是我拍打自己的臉頰，重新提振精神。

「布魯諾應該也沒想過要讓可愛的孫女勉強自己一步登天追上他吧。」

「助手，因爲這樣就斷定敵人是《聯邦政府》陣營還言之過早喔。」

還有一部分的《黑衣人》也是。

◆不願天明的灰姑娘

唯有這句話，我覺得要好好講出口才行。

畢竟下一個換誰在何時成爲敵人的目標都不奇怪。

後來，希耶絲塔真的丟下我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如此這般，我一邊和同伴們聯絡，一邊又和諾艾爾繼續討論今後的方針，等待着希耶絲塔歸來。

「我想說要請他幫史蒂芬動手術。然而其實用不着我去見他，他也已經趕過來了。」

坐到我旁邊的希耶絲塔很乾脆地回答。

『謝謝你。』

「助手，拘泥於那部分會讓話題難以進展，等一下再說。」

『這麼晚才聯絡，非常抱歉。』

我並不是要鼓勵她什麼的，只是將自己所認識的布魯諾•貝爾蒙多說給諾艾爾聽。

希耶絲塔的側臉浮現淡淡的微笑。

「是啊，等一下告知米亞她們好了。」

德拉克馬原本是在《SPES》做研究的科學家。雖然令人心情複雜，但有些性命或許也只有他能拯救吧。

「我有事情要處理。你去做你應該做的事。」

「妳認爲犯案時間是在昨天晚上？但如果是這樣，我覺得《黑衣人》趕到現場的時間也太晚了吧？」

「或許是女孩子打來的喔？」

『其實有傳言說，《聯邦政府》僱用了從前退役的《調律者》成爲自己的衛兵……但由於我雖然身爲高官也只是有名無實的立場，關於這部分的內情瞭解得並不詳細就是了。』

「就算是我們也無法大意呢。」

「這樣很難說只是偶然啊。那妳推測犯案者是什麼樣的人物？」

即便看不到臉，但我隱約感覺到諾艾爾深深鞠躬。

「受害者之間的共通點，第一個會想到的是……反抗《聯邦政府》的成員、嗎？」

「…………爲什麼要那樣盯着我？」

「諾艾爾？」

「我想如果是那男人應該會說：比起自己現在知道什麼，更重要的是今後讓自己瞭解什麼的意志。」

『然後，關於之前那件事，我也要報告兩位。』

「還是老樣子，給的指示這麼隨便啊。」

不過我們從以前就是這樣。講好聽一點是信賴的證明。當希耶絲塔不在的這段期間，我要完成自己應該負責的工作。而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把這次可謂《獵殺調律者》的事件告知我們周圍的人。

聽到希耶絲塔這麼提醒我才發現，我放在桌上的手機正在響。但老實說，這種狀況下我沒什麼心情接電話。

偵探以莫名盛裝打扮的姿態現身了。身上穿着微露背部的連身裙，耳朵與頸部都戴着平常不會戴的裝飾。連頭髮也比平常輕盈，比平時更加明顯的妝容已然不是少女，而是一位成熟的女性。

「嗯，我知道。畢竟這樣問題就會變成具體上的兇手究竟是誰了。《聯邦政府》真的能夠僱用到足以讓三名《調律者》陷入這種危篤狀態的刺客嗎？」

電話另一頭霎時有如驚訝吸氣似地停頓了一下。

『是的，就在剛纔。意思說這下有三名《調律者》不知被什麼人試圖殺害了。』

「不，纔沒那種事。」

太奇怪了，明明最近像這樣的情形已經逐漸減少地說。

原來如此，或許當初設定的機制上就是發生狀況時不只會通知《黑衣人》，也會聯絡德拉克馬。我以前聽說他在史蒂芬底下工作，看來這點到現在也沒變。

假如這樣想，《暗殺者》加瀨風靡或許也要算入其中。

「原來如此。畢竟對方要是拒絕，等於在說《聯邦政府》方面有什麼虧心之處了。」

「這點確實令人在意。目前能夠想到的原因，或許是《黑衣人》方面也發生了什麼問題之類的。」

「唯有密醫能夠拯救密醫，是嗎？」

……原來如此。既沒殉職也沒有淪落爲《世界之敵》，始終身爲英雄的歷代《調律者》們──要是那些人成爲敵方……

「……不過，爲什麼跟德拉克馬見個面需要打扮成這樣？」

『……不會的。我沒做什麼。』

我不得已下只好拿起手機。然而就在看到熒幕上顯示的名字時，我立刻按下接聽鈕。

「也就是說……兇手是實力匹敵甚至超越《調律者》的強者。而且殺害史蒂芬這件事本身就是兇手的目的？」

「…………」

這在某種意義上是類似威脅的做法。雖然敵人有可能是老練高手，但我們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電話中的諾艾爾這時插入對話。

『《革命家》妖華姬與《名演員》全罩，就在昨晚不知遭到什麼人襲擊了。』

過了大約半天，希耶絲塔總算聯絡說她事情辦完了。於是我告訴她自己在飯店的酒吧，並且坐在吧檯喝着度數較低的酒等她來會合。

從她的語調已經能充分聽出來，那將是一項壞消息。於是我把通話切換成擴音模式，讓希耶絲塔也能聽見。

「助手，電話。」

我注視着她的臉表示。

也就是說，狀況不容輕忽。就跟史蒂芬一樣。

希耶絲塔頓時有點驚訝地睜大眼睛，接着柔和垂下眼角。

「我也喝一杯好了。」

「妳要喝無酒精的喔。」

我知道啦──她帶着些許不滿，向酒保點飲料。

「到頭來，只要史蒂芬的意識不恢復，我們就無法知道事件的真相。」

我重新針對這次的《獵殺調律者》事件提出話題。現在不只是《發明家》，就連《革命家》與《名演員》都陷入昏迷狀態，讓我們根本無從問話。

「嗯，不過讓我在意的是，史蒂芬在前一天究竟想告訴我們什麼？說不定跟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聯。」

哦哦，就是我們準備離開時，他說過自己身爲前《發明家》有一項情報必須告訴我們。那麼他總不會是遭到殺人滅口……

「今天早上，在診所桌上有一張不知是哪座城鎮的結構圖對吧？」

希耶絲塔把杯子放到嘴前並如此說道。

「哦哦，這麼說來妳那時候在看啊。那張圖有怎樣嗎？」

「我具體上還說不出那有怎樣。不過那城鎮浮在海上呢。」

「呃……那與其說城鎮，應該是一座小島吧？」

「這也對。可以這麼說。」

不過──希耶絲塔說着，注視杯緣陷入沉思。難道還有什麼事讓她在意嗎？但或許因爲沒辦法馬上想出答案，她最後放棄思考並喝了一口杯中物。

「剛纔諾艾爾跟我聯絡，說我們似乎可以到密佐耶夫聯邦去囉。」

她順便也告訴了我令人在意的虛擬國家究竟是什麼東西……老實說，那實在不是能夠輕易理解的內容。當中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世界真相。不過正好，這次就讓我們去親眼見識它的真面目吧。

「而且渚和大神似乎也到那裏去了。雖然大概因爲訊號差的緣故，回訊很慢就是了。」

「這樣呀。那或許夏露也……」

「對，包含這次的事件在內，也許全部都會在那裏有個了結。」

「你酒量也沒好到哪裏去吧？就只會提醒別人。」

「或許有一天會變成一半，變成三分之二，甚至幾乎全部喔。」

「妳變成熟了。」

「哦？不過你有時候會喝到雙眼茫茫，一直反覆叫我的名字就是了。」

「目前還是啦。」

這句當場吐槽讓我們忍不住相視而笑。

回頭想想，從希耶絲塔在空中對我伸出左手以來，過了大約七年的歲月。

「我會好好期待。」

「你這種講法會不會把死亡旗標立得太明顯了？」

「目前還是？」

「等這起事件，或者說這次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後，我有話想對妳說。」

「至少是我講出口的前一天晚上會睡不着的程度。」

從一年多前持續到現在的《大災禍》也總算能夠結束。

「話雖如此，但認識以來的時間也僅有人生的三分之一啊。」

「你也是。」

希耶絲塔淡淡一笑，品嚐杯中的無酒精雞尾酒。接着，她白皙的喉嚨「咕嚕」地動了一下，讓我的視線忍不住被吸引過去。

「姑且問一下，是很重要的話？」

我心臟頓時用力跳動。看來可能真的喝太多了。於是我在心中苦笑着，並「希耶絲塔」地叫出名字。

「我是那個啦，雖然會喝到臉紅沒錯，但不會醉啊。」

我把杯裏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這樣呀──希耶絲塔說着，把頭髮勾到耳後，看向我的臉並露出微笑。

……有這種事嗎？好像有過。不，好像比例還滿高的。難道說最應該禁酒的人其實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