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birth】

◆Side Charlotte

「抬起頭來，夏洛特。」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光芒照入原本昏暗的視野。

──好刺眼。我究竟被蒙着眼睛過了幾個小時，不，幾十個小時？

只要沒睡着，我其實可以透過生理時鐘判斷的，但是被下藥就沒轍了。我不知不覺間被綁住手腳，跪在堅硬的地板上。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妳有聽到我的聲音嗎？」

我有聽到。但我故意不理會的。因爲我知道這聲音是誰。

不久後，我的眼睛總算逐漸適應了光線。

在白色的寬敞空間中有七張椅子，然後七個頭戴面具、身穿白色服裝的人坐在椅子上。剛纔講話的應該是正中間的那位女性。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然後……

「妳找我到底有何貴幹？艾絲朵爾。」

我叫出那位《聯邦政府》高官的代號。在場的其他人肯定也全都是政府高官，或者擁有同等地位的人物吧。

──幾天前，我沒有出席《聖還之儀》，而是在追蹤某個人物的動向。當然，那場儀式也令人在意，但威脅肯定不是隻有那個。不可以放着那個人物不管──如此判斷的我，當時一路追蹤調查着那名女性──加瀨風靡的下落。然後我總算掌握到某項情報……而回過神時，就被在這裏的艾絲朵爾一幫人抓住了。

「真是了不起。妳竟然沒有輕易被《聖還之儀》這個誘餌給釣到。」

艾絲朵爾戴着面具的臉看向我。

根據君冢寄來的郵件報告，在《聖還之儀》中前《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多似乎對《聯邦政府》發動了叛變。然而最關鍵的高官們當時都不在現場，不知逃到哪裏去了……難道說……

「你們打從最初就看穿了布魯諾•貝爾蒙多的反叛行動嗎？」

現場沉默了一瞬間。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關於妳的優秀能力，我都有耳聞。」

可是艾絲朵爾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逕自講了起來。

「妳的父母並非拘泥於單一組織的軍人，而是遵循自己的正義轉戰於各種戰場。而妳就是看着他們的背影，自己也跟着成爲了特務展開行動。」

我們是不是其實犯下了什麼無法挽救的錯誤？

「妳到底在挑釁什麼？」

抵達目的地，下了直升機的我和奧莉薇亞，對眼前的景象不禁瞠目結舌。那是被尤克特拉希爾的種子所長出的植物羣掩蓋的都市。在人類早已撤離的這個場所，不存在可以稱爲文明的東西。

「這是妳的功勞。」

我之前也是那麼相信的。

上面的指針就快指向結束的十二點。

「就是這個。這就是一直出現在我夢裏的東西。」

我們現在就在這裏嗎……？

「我還以爲妳早就發現了。」

「哦？沒想到密佐耶夫竟然真的存在呀。」

Akashic records？她究竟在講什麼？

怎麼想都不是大量人口能夠居住的環境。

「妳來到陌生的土地想必覺得冷吧？給她披上什麼衣物。」

對，這是我最近總會夢到的景色之一。

「看，就在這裏。」

我忍不住瞪了艾絲朵爾一眼。

「具體講，就是我們弄清楚了對於《聯邦政府》來說的敵人：《發明家》、《名演員》、《革命家》、《黑衣人》以及《暗殺者》。他們全部都有可能在布魯諾•貝爾蒙多的行動下取回了關於《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的記憶。」

「米亞大人，這是……」

「假如《聖還之儀》本身能夠順利完成，其實也是可以的。畢竟我們希望讓《調律者》們急流勇退也是事實。」

我試着再度重新回想一年前的《大災禍》。

「下一個問題。艾絲朵爾，這裏是什麼地方？」

相對地，在我背後的人影又再度想把大衣披到我身上。

我莫名有種預感，她即將說出什麼決定性的發言。

「……！我就說……！」

結果艾絲朵爾又把這次的事情提了出來。

艾絲朵爾如此做出指示。緊接着，我感受到背後出現人影。

「請問這就是米亞大人一直夢到的景色嗎？」

也就是說，他們想要讓《調律者》退出世界舞臺的意思嗎？爲了什麼？

「因爲尤克特拉希爾的種子讓這塊邊境土地也孕育出了生命呀。」

「搞不好，我們其實遺忘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

妳敢不回答就割開妳的喉嚨──我對統治世界的其中一人如此警告。

「《終末時鐘》。」

「這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

「然而，妳很快就迷失了那對父母的背影。接着成爲妳心中下一個目標的人物，就是當時的《名偵探》。但是那個《名偵探》後來也消失，然後妳就改拜《暗殺者》爲師。再下一次，妳又要追隨着什麼人的背影。妳就是像這樣不斷追着誰的影子，尋找自己下一個容身之處，活得就像只寄居蟹一樣。」

但艾絲朵爾卻用平淡的語氣如此篤定表示。

「跟從前相比起來，這已經算是變得很易於居住了喔。」

我一口氣講到這邊，不知道爲什麼忽然感到胸口難受。從剛纔開始，我的肺部一帶就隱隱作痛。但唯有這句話，我必須講到底。

「妳這段發言等於實質上承認了對不對？這次的《聖還之儀》其實是把對於《聯邦政府》有反叛之心的人抖出來的舞臺，對吧？」

這是《聯邦政府》爲了抓到包含布魯諾•貝爾蒙多在內的反叛者而策劃的一場行動。

不對，整件事的起頭要回溯到更早之前──究竟是從什麼時候？

不曉得爲什麼，但我難忍一股寒意竄過背脊。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把我帶到這裏來……！」

所以又怎樣？艾絲朵爾究竟抱着什麼意圖跟我講起這種事情？我聽不出她的目的是什麼。

「這件事情需要適切的對應，而我希望優秀的妳來幫我們的忙。」

手臂依舊被綁在背後的我，拖着膝蓋朝艾絲朵爾稍微接近。

從剛纔我們的對話就牛頭不對馬嘴。我輕輕甩了一下頭。

在某個有如廣大叢林的場所，我會發現一座巨大的遺蹟。而我總是會從中感受出重大災禍的意志，汗流如雨地從夢中醒來。

聽到我這麼說，艾絲朵爾在面具底下淡淡一笑──我有這樣的感覺。

如冰雕般、如人偶般，一步也不動。

……這次我沒辦法立刻回嘴。想必是因爲我也有這樣的自覺。我對於自己的正義沒有自信，所以過去的我總是信仰着我的父母、名偵探、暗殺者這些人所主張的正義。唯有如此，我才能夠活下去。

畫面中映出來的，是宛如用無人飛行器從高空拍下來的景象──是一整片的冰天雪地。

艾絲朵爾轉向背後，眺望熒幕上的影像。畫面中映出一朵綻放在寒冰大地上的花朵。

「世界上很多人相信密佐耶夫是無論人口或國土面積皆爲世界最多最大的聯邦國家。是看不見的影子大國，世界和平的貢獻國。許多大戰之所以能夠防患於未然，都要歸功於密佐耶夫聯邦的存在──但事實不然。」

「開玩笑，那種事情早就已經結束了。」

但很奇怪的是，唯有它的名字我很清楚。

「……你們到底想開始幹什麼事？」

下個瞬間，光線投射在艾絲朵爾背後的投影熒幕上。

既然是密佐耶夫的判斷，那就沒辦法了──建立一個國力強大到會讓人們如此思考的虛構國家，正是有效管理世界唯一的聰明手法。

……難道她想叫身爲特務的我殺掉那些人嗎？再怎麼說都太高估我的實力了。就算是我，也沒有膽敢與《調律者》正面交鋒的匹夫之勇。不過……

身穿白色服裝的那個人摘下面具露出的容貌，我絕不可能會認錯。

「我、我不要！」

不，不只是我。

我回憶起世界開始變得奇怪的那一天。

奧莉薇亞一副無法接受現實似地搖盪着視線。

◆Side Mia

真巴不得至少把她那張面具給剝下來呀。

「這就是妳所期望的什麼不斷變換的正義對吧？」

「請問世界的危機果然還沒結束嗎？」

「就像《情報屋》達成了他的目的一樣，我們的計劃同樣有了重大的進展。」

我這麼一說，艾絲朵爾眯起了面具底下的眼睛──這次我有確信。

艾絲朵爾不爲所動。

「這裏是密佐耶夫呀。」

簡單來說，密佐耶夫聯邦是爲了迅速解決國際上各種問題而存在的一種方便的概念。國家之間的祕密交易，人民們無從知曉的條約──爲了讓諸如此類的東西能夠成立所必要的，就是一個擁有絕對支配力的國家。

「密佐耶夫是存在的。」

「……這就是自稱密佐耶夫？」

「這不是開始，而是已經結束了。」

「夏洛特，到《聯邦政府》來。」

「是的，從前也有人稱之爲南極大陸。」

也就是說，我肺部感受到的疼痛是來自於寒氣。就在察覺這點的瞬間，連身體都感到寒冷起來了。

「密佐耶夫聯邦其實只是個虛構國家。那樣的大國不存在於世界上任何地方。」

「與我們一同坐上《方舟》，前往聖境（Eden）吧。」

一年前，我經歷《大災禍》而失去了預知未來的能力，但依然會定期看到各種奇妙的夢境。關於《原典》的夢就是其中之一。然後這次的這個也是──

一隻右手伸向不斷變換的正義。

就這樣，艾絲朵爾總算回答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

密佐耶夫聯邦國家。位於地球遙遠南方的大國……不，整塊大陸。雖然與聯合國的加盟國幾乎都沒有建交，呈現實質上鎖國的狀態，但也由於其獨立性而扮演各國之間緩衝地帶的角色，長年來對世界和平提供了莫大的貢獻──多數人都是這麼想的。

「不過這次我們所擔心的《特定威脅》之中的一人──知識之王最後以非常自然的劇本演出退場了。以兩敗具傷的平手收場來說已經十分足夠。」

「所以說，我是在稱讚妳呀。妳能夠隨機應變地更改正義的形狀。在這個不斷星移物換的世界中，對爲政者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柔軟的判斷能力，而非僵硬的信念。妳那樣不斷變換的正義，正符合這樣的特質。」

「我再問一次，妳找我到底有何貴幹？」

畫面這時切換，同樣的空拍景象朝某個地點大幅放大。浮在水面的寒冰大地上生長着植物。然後畫面再度切換，這次照出明顯是人工物的宮殿建築。

這座幾乎朽壞的巨大時鐘具體上究竟是什麼東西，我不曉得。

「首先是那一天。」

想必學姐也是，過去的英雄們也是，大家都一樣。

我忍不住轉回頭，然後見到眼前的人物，頓時變得腦袋一片空白。

那是我的父親。

那種煩惱，我早在幾年前就已經解決。在那個總是把「不講理」當口頭禪的少年以及他的夥伴們幫助之下，我已經改變。如今纔不會因爲那種程度的挑釁就動搖。

那是一座非常、非常大的古老時鐘。

沒錯，就是與人類爲敵的吸血鬼發動叛亂的那一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