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寺山修司《請賜予我五月》(作品社)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3萬 字
1
總覺得,只要是打烊前發生的問題,都是難以解決的問題。
我把印着《江戶川亂步全集》的成疊月報放入寫好收件人的信封裏封起。剩下的就只有回家途中去便利商店寄出去即可。
看看時鐘,已經是晚上八點,文現里亞古書堂當然早就打烊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前,在網路上買了《江戶川亂步全集》的客人打電話來抱怨。他是耳朵有些重聽的老人家,我花了不少時間才瞭解他在說什麼,他說沒找到應該附在全集裏的月報。
他說,店長栞子小姐刊登網頁上的目錄時,的確有月報。簡單來說就是我忘了放進去,而亂放到某個地方去了。我來回翻找店裏和倉庫,好不容易找到月報後,馬上打電話向對方道歉,直到剛網才結束寄送準備。
突然要加班其實也並非全是壞事。栞子小姐的妹妹筱川文香叫我進來喫晚餐,好久沒在這個家喫飯了。
現在店裏只有我一個人。栞子小姐剛纔接了通電話,拿着子機進主屋去了。現在她大概就在門後面吧,我隱約可以聽見說話的聲音。
那似乎是一通私人電話,不過講了好久——聲音突然停止,栞子小姐拄着柺杖回來了。
她今天穿着淺色牛仔襯衫和長及腳踝的長裙,一如往常戴着樸素的黑框眼鏡。我前陣子問過她,聽說那副眼鏡從國中起就戴着了。
「月報可以在今天晚上寄出去嗎?」
「我會在回家路上拿去寄。對不起。」
「沒關係。辛苦了。」
她溫柔地笑了笑,把子機放回充電器上,我不自覺追着她的一舉一動。已經沒有其他要忙的事了,我確認玻璃門上鎖後,稍微整理櫃檯裏頭,只剩下關掉電燈而已了。
栞子小姐拿着撣掉灰塵的小抹布焦慮地擦擦附近的書櫃,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轉過頭來。
「那個,大輔先生。」
「是。」
「剛纔的電話……是檢察官打來的。」
「檢察官……?」
她點頭。
「田中敏雄的律師提出保釋申請……目前在審議是否核可,所以身爲被害人的我情況如何,也成了判斷依據之一。」
我緩緩鬆開不自覺握緊的拳頭。我又不是受害者,這麼緊張做什麼。
「……栞子小妹,好久不見,看你過得似乎很好,我就放心了。」
我從簡單的話題切入。老實說這一點我也很好奇。栞子小姐的表情終於軟化。問她有關書的事情就對了。
「總之,我先去見見他。」
男人喝光剩下的豬肉味噌湯,看樣子已經喫飽了,一邊打嗝一邊合起雙手。
「什麼啊,原來姊也認識啊。」
門野澄夫爲困惑的我說明。看樣子他和筱川夫妻真的很熟識。既然這樣,爲什麼會被禁止進入書店呢?
原因的話,我大概已經察覺了。上個月解開《押繪與旅行的男人》的謎團時,栞子小姐還差一步沒能揭開真相,也拒絕了母親找她一起去確認的邀約。
「他好像是以前經常來店裏的人,聽說他和爸媽兩人都是好朋友。他說是媽媽介紹他來討論書的事情。」
門野澄夫完全不爲所動,用筷子一次夾起三片鰹魚。
少女回頭看了主屋內側一眼。
原來是這樣。我渾身無力。
根本沒有人擔心,他誇張地說完後走出去。氣勢遭挫的栞子小姐十分不愉快地緊抿嘴脣。
「三浦是我母親的舊姓。」
前幾天,滝野琉打電話給我,她說栞子小姐沒有交待她別說,所以她告訴我栞子小姐打算和筱川智惠子碰面。似乎是有事情必須在答覆我的表白之前和她母親談談,而母親對於與女兒碰面這件事訂出了條件,栞子小姐必須解開她出的「謎題」。
「不是真的姊弟。我怎麼可能和這個人是親戚,別開玩笑了。」
「我想應該不會,但是……那位客人……該不會是門野澄夫?」
我感覺到單純厭惡之外的其他反應。栞子小姐的態度與面對「天敵」母親時有些不同。如果那個人只是因爲惹麻煩而被禁止進入書店,我想她的反應不會這麼情緒化。從他們兩人的對話內容,可聽出他們過去感情很好。會不會是因爲栞子小姐曾經深信門野澄夫才造成這樣的反動,所以現在仍舊生他的氣呢?
「對對,我遇上一點小麻煩,碰巧遇到智惠子姊就和她商量,她告訴我你有辦法解決。」
「嗯……拜託你了。然後,快來喫飯吧……」
「咦?怎麼可能。他現在就在那邊大口吃飯喔!」
「啊,糟糕,我得去泡茶了。」
「他是前年被我禁止進入本店的人。」
「我後來見過登哥之後就懂了,他真的是很適合智惠子姊的人選呢。啊啊,登哥就是這裏的前任老闆。」
既然她同意,我也沒有資格說話。
該不會有血緣關係吧?不過他們長得一點也不像。
滝野琉不希望她們兩人碰面,我也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感到不安,但我還是決定相信栞子小姐。不管怎麼說,只要她見不到母親,就不會答覆我的表白。
關於田中敏雄的審判,她之前幾乎沒有告訴過我。栞子小姐輕輕嘟嘴,用抹布擦着書本與書本的縫隙。與其說她在不滿,比較像是在鬧彆扭。
栞子小姐說。她沒有把這男人趕出去,大概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男人與栞子小姐視線一對上,立刻放下碗筷,離開座墊,手按着榻榻米,深深低頭行禮。
栞子小姐不悅地爲我補充說明。所以結婚之前叫做三浦智惠子啊?我第一次聽說。
「強詞奪理。」
「你怎麼回答?」
他扳着手指數數,嘴上說出年代。
「我因爲劇團債務等諸多原因,原本就給大哥添了許多麻煩,便放棄繼承大哥的財產……」
栞子小姐不屑地說。門野澄夫一臉認真地點頭。
『我認爲告訴你這個當事人一聲比較好。要怎麼做就看你了。』
「我懂事時,她已經是大人了,而且長得很漂亮,包括我和我哥哥們在內,住在那附近的男生們各各都很仰慕她。知道她要結婚時,我們都好難過……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十年呢。」
栞子小姐強而有力地說完,狀況外的妹妹不解地偏着頭。
栞子小姐對妹妹說。
「就是啊,栞子小妹,你還記得嗎?大哥他是寺山修司的超級書迷,有許多初版書的收藏。欸,我也是死忠書迷就是了。」
「寺山修司是什麼人?」
「不,我想聽。謝謝你。」
「我知道,我去參加了家祭。」
「小文——」栞子小姐叫住正要把脖子縮回門內的文香。她似乎聽過剛纔聽到的聲音,不曉得爲什麼臉頰緊繃。
「在判決定讞之前……當然他被禁止接近我,而他也說自己沒有那個打算。只是他祖父的忌日快到了,因此希望能在入獄服刑之前去掃墓……」
她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她這麼明顯討厭一個人還真難得,對方應該做過什麼很過分的事。
『我想栞子打算一試……雖然我不清楚原因。』
「……因爲你說不準進入店裏,我就到主屋這兒來了。」
我們一進入客廳,只見一位穿着T恤和牛仔褲的男人背對着壁寵盤着腿;他充滿肌肉的身體曬得很黑,從事的大概是在戶外勞動身體的工作;圓溜溜的眼睛讓他顯得娃娃臉,不過從髮際線後退的狀況判斷的話,他大概超過三十五歲了。
男人悠哉地對妹妹說話。筱川文香大概是受不了現場緊繃的氣氛,快速站起身。
2
討論書的事情——我注意到這句話。也許他就是筱川智惠子出的「謎題」。不過我沒料到委託人會突然上門。
問候內容很貼心,但他沒等回答就再度喫了起來,想必是個神經很粗的傢伙。
「我看到過《離家出走的建議》。」
「什麼客人……?」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門野澄夫先生。」
「前陣子大輔先生你不是說過嗎?……說我隱瞞太多自己的事情。如果你不想聽的話,我就不說了。」
「工作還沒結束嗎?」
「喂,你也差不多——」
「他是誰?」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欸,我們算是青梅竹馬吧。三浦家就位在我老家附近……我們兩家是世交。」
「喂!」
「剛結束,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們去喫飯吧。」
栞子小姐以僵硬的聲音說道。
「誰……」
「我們家有三兄弟,上面有兩個哥哥,最大的哥哥和我一樣很愛書……他也是這裏的常客。他和智惠子姊、登哥也是好朋友……不過他上上個月過世了。」
筱川文香低聲說:
「這個嘛,很難用一句話解釋……他以歌人身分出道,也是很活躍的詩人和劇作家。他是戲劇實驗室『天井棧敷』的老闆,也是知名的電影導演,在國外也有很高的評價。」
我問。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栞子小姐也同樣困惑。
我能夠做的,頂多只有直接找栞子小姐談談而已。但是,我之前做過了。
「你說是家母介紹你來的,是真的嗎?」
「他說和姊姊約好了一邊喫晚餐一邊談事情?你沒有事先告訴我,我很困擾耶。幸好我今天多做了一些菜。」
也許在亂步那件案子之後拿到店裏來的委託,全都和那個女人有關。如果栞子小姐爲了解謎而決定接受出招,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栞子小姐的眼睛變得更加冷漠。
「我應該說過,你不準再到我們店裏來吧。」
栞子小姐放好柺杖坐下,她妹妹和我也跟着默默坐在矮桌前。今天晚餐是炙烤鰹魚片、南瓜沙拉、涼拌芝麻菠菜和豬肉味噌湯。還是一樣讓人想不到這些道地菜色是出自高中女生之手。
當時,筱川智惠子是不是對女兒感到失望,所以想要再一次測試女兒的實力——確認她是否能夠勝任自己的夥伴呢?
坦然道謝後,她揹着我繼續打掃。大概是我的錯覺,我好像看見她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不是,晚餐沒關係,是因爲客人從剛纔就一直在等。」
「他活躍於各類活動,我想沒有拘泥於哪個是本行。可以說他的職業就是當寺山修司。他在散文家這一行也廣爲人知,尤其是《離家出走的建議》、《丟掉書本上街去》等書,現在仍然能夠在新書書店裏買到。」
她願意告訴我,我很開心——但是,我現在想知道的不是這件事。
栞子小姐冷冷問道。不曉得是不是太生氣,所以平常的扭捏都不見了。
「……這個炙烤鰹魚片真好喫,南瓜沙拉也是一絕……裏頭該不會加了松子吧?」
我不是不懂那個男人對祖父的敬意,我聽他本人說過他的父母親經常不在家,他是由祖父養大的。我記得他們的家族墓園應該在長谷。
「請等一下!我幫你添!」
「本行是什麼?」
寺山修司。我沒讀過他的書,不過我知道名字。新書書店裏擺了好幾本他的文庫本。
「咦?你叫她智惠子姊……」
「我沒有和任何人約好……小文,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不好意——嗯,可以再給我一碗飯嗎?」
「這也是應該的。所以你來這裏做什麼?」
她走進旁邊的廚房,手背到身後關上紙拉門,大概是想在門後偷聽吧,不過這麼一來,我們也比較方便說話了。
栞子小姐垂頭喪氣地嘆息回答:
我打消一瞬問浮上腦海的想法,她雖然會做些超乎常軌的事,不過應該不至於與那個男人交往。大概是其他關係。
通往主屋的門突然打開,馬尾少女探出頭來。不曉得她是什麼姿勢,我能看見的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
(該不會是……不,應該不可能吧。)
走廊盡頭傳來男人的聲音。聲音聽來有些低沉,不過很清楚。
「……怎麼可能會忘記。」
「意思是他可以放出來了?」
栞子小姐露出我過去不曾看過的苦澀表情。在家庭餐廳喫飯喫到一半,通心粉裏爬出巨大白蟻時、到府收購的回程上不得不進入廢墟狀態的公用廁所時,她都不曾出現這樣的表情。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只要他不靠近這家店,我就沒有什麼意見。」
「那就好……我是來找你商量寺山的初版書。就是那本你也稱讚過書況很好的《請賜予我五月》。喔!現在正好是五月。」
「對不起,我去一下廁所。啊,不用,我知道在哪裏,用不着擔心。」
我說。那個書名我有印象。
「內容是什麼呢?」
「那是寫給少年、少女看的連載短篇小品文……不過現在讀來仍會覺得內容相當挑釁。他要大家暫時從外人角度看自己與血親之間的關係,主張離家獨立。」
內容似乎和書名沒兩樣。國中、高中時代,我和父母親吵架時,也曾經認真考慮要離家出走。如果我能夠看書的話,也許真會買下這本書。
「真的有人因此離家出走嗎?」
「有的。經常有離家出走的人去找寺山。這本書四十多年來持續影響着年輕人,也有人是藉口受到這本書影響而盡做些不負責任的事……」
她板着一張臉轉頭看向走廊,似乎很在意門野澄夫。他還沒有打算離開廁所回來。
「如果不想說,我不會勉強你,不過,那個人做了什麼?」
一陣沉默。栞子小姐看向下方,以兩隻手調整眼鏡的位置,鏡框隱約發出喀啦的聲響。
「家父過世後,我幾乎是一個人經營這間店。即使僱用了打工店員,也很快就離開了……我當時比現在更不擅長接待客人,所以客人也流失了不少。」
她淡然開始說明。我聽過打工店員跑掉的事,聽說是因爲受不了她聊書聊太久。少了打工店員的話,接待客人的工作就必須全部由她接手。
「當時他正好回到老家,也經常到我們家來。他沒有工作,成了哥哥的負擔,我當時因爲生病在療養……煩惱沒有辦法採購新商品,他一聽到我這麼說,幾乎每天都會帶着我們店裏想經手的舊書給我。寺山的初版書也是其中一部分。每一本書的書況都很好,所以幫了我大忙,我對他當然很威謝,但……」
她說到這裏停住,再次看了看走廊的情況。門野澄夫還在廁所,我開始覺得他是故意的。
「沒多久,他的哥哥到我們店裏來。就像他說的,那位哥哥是我們店裏的常客,不過身體狀況已經變得很糟,我們也很久沒見面。當時我請他看看擺在玻璃櫃中的寺山初版書,結果他相當驚訝,說:『這些全都是我的書。』」
廚房裏傳來氣笛聲,很快又停止。筱川文香大概在用茶壺煮熱水。
「是他偷的嗎?」
我不自覺地壓低聲音。栞子小姐點頭。
「而且不只是哥哥的舊書……之前拿到店裏來賣的書,多數都是從其他店裏偷來的商品。」
我的背後飄出討厭的汗水。意思是他在我們店裏銷贓。過去在《最後的世界大戰》那本書的案子裏,曾經聽過關於舊書店買賣贓物時的法律責任,只要店家不知道那是贓物,就被視爲是「善意第三人」而不會追究責任。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就帶過吧。
「爲了謹慎起見,我們也問了其他親戚,不過我先生似乎沒說過那種話……寺山修司的初版書他尤其寶貝,教人很難相信他會給澄夫……」
現在這時候,我在我的季節入口,
栞子小姐結結巴巴地回應。我們被帶領到和室,來到佛壇前上香。
「不,我沒有說謊。是真的是真的。」
「那位就是他的哥哥,我記得名字是幸作。」
栞子小姐沒有說半句話,也許她覺得很頭痛吧。這兩個人看來也不像在撒謊,至少應該比那個男人值得信任。
我無法估計筱川智惠子的意圖。她爲什麼要出這麼刁難的「謎團」呢?——該不會只是想看看女兒傷腦筋的模樣吧?
「也許該說被疾病打倒時,反而能夠充分運用想像力……後來他在戲曲中這樣寫到:『無論哪一種鳥,都無法比想像力飛得更高吧』……」
假日午後,我和栞子小姐相約在大船車站碰面。我們要找門野澄夫的家人談談這次的委託,栞子小姐表示希望和他們談談,他們立刻答應,說隨時都可以過去。
我們同時大叫。剛剛纔聽說他的家人幾乎與他斷絕往來了。
「欸,沒有調查還說不準……」
他的聲音以自言自語來說算是很大聲。我的怒意湧上心頭,不曉得他這個人是故意挑釁,還是臉皮厚到不行?總之是個令人不愉快的傢伙。
「不管怎麼說,他拿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去煩你,實在很抱歉。反正一定又是那傢伙在撒謊,根本沒有其他人聽說過這件事……大嫂,你也不知道吧?」
「啊,對了,是關於《請賜予我五月》的初版書。其實呢,我大哥打電話給我,就在他過世前一個禮拜……他說要把《請賜予我五月》給我,就是我以前拿到這裏賣的那本。」
「……與這首詩的內容完全不同。」
我踩着樹葉,呼喚青春的樹林。
「沒、沒什麼……請當作沒聽到……」
「是的。因爲肝硬化和腹膜炎引發敗血症……有人說也是腎病的影響,不過他的身體似乎原本就不太健康……啊,就是那棟房子,有氣派松樹的那間。」
「是的。他是日本偵探小說史上三大奇書之一《獻給虛無的供品》的作者,也是知名的幻想文學作家,更是將衆多年輕歌人介紹給世人的短歌集編輯。寺山的《請賜予我五月》能夠發行,也多虧了中井的努力。」
「寺山罹患腎病倒下,正是他開始各式活動的時候。而中井英夫希望至少能夠在這位天才過世之前出版一本書,於是出了《請賜予我五月》。寺山當時當然沒有死,出院後以時代的反骨派參與並拓展各式領域的活動……」
「寺山最早的作品集是《請賜予我五月》。一如這首詩提到的,這本書在他二十歲時出版。書中除了詩之外,還收錄了他過去寫的短歌、俳句、日記,可謂是集結了當時最精采的內容……但是寫這首詩時,寺山早已因爲腎病住院了。他幾乎無法離開病牀,甚至有生命危險。」
「我不知道他做了多麼失禮的事……但請你別客氣,儘管告訴我們,我們會盡力補償。」
她閉上眼睛繼續背誦。背得很完美,毫無停滯。
「他什麼時候去世?」
總之,我禁止他進出我們店。他的家人似乎也和他斷絕往來了。」
「啊啊,原來是那件事啊。」
不只是我,就連提出要求的當事人自己也瞠目。
「呼——抱歉抱歉。」
最近我經常整理偵探小說的書櫃,印象中曾在書背上看過這個名字。栞子小姐微笑點頭:
視線前方是一棟兩層樓的老建築。或許是因爲蓋在斜坡上的關係,水泥地基格外高人一等。從地基上的停車位,走出一位身穿西裝的中年禿頭男子。打扮很得體,不過身形和大眼睛都與門野澄夫神似。
「……茶還沒好嗎?」
「那、那個……呃,前幾天、前陣子的休假,澄夫先生來到我家……找我和、這邊這位大、不對、呃、五浦、談話……」
「這樣一來,我們店裏不是蒙受很大的損失嗎?」
門野幸作親切地說,一直盯着栞子小姐的臉看。短暫沉默之後,他馬上回過神來。
「他惹出過……很多事情嗎?」
五月的陽光照着房舍屋檐和綠樹。延伸到大海那頭的藍天,已經有初夏的徽兆。
3
「爲什麼你大哥要把那本書給你呢?何況還是《請賜予我五月》的初版書,絕對不可能。」
「一九八三年,四十七歲時。」
店裏的廂型車煞車有怪聲,所以送廠維修中,我們搭乘單軌電車抵達門野澄夫老家所在的深澤。沿途因爲有許多轉彎,所以左右搖晃激烈,速度莫名地快也是單軌電車的特色。不過,因爲軌道在高處,窗外看到的景色很棒。
「謝謝你們特地過來,我替我弟惹的麻煩致歉。我也纔剛到……」
逝者名叫門野勝己,只根據遺照判斷的話,大約不到五十五歲。裝飾在旁邊的全家福照片上,除了妻子之外,還有兩個兒子和抱在懷中的三毛貓,不過現在住在這個家裏的好像只有妻子一個人。那隻貓也許在某處。
「是啊。」大嫂點頭。
他說過自己有三兄弟,所以那位大概是二哥吧。對方注意到我們之後,深深一鞠躬,栞子小姐連忙回禮。
簡直惡劣到極點——我心想。在書拿到手前就已經打定主意賣掉了嗎?而且還是哥哥的遺物。無論他說什麼都教人很難相信。我認爲他只是爲了搶奪珍貴的初版書,才說了這番謊言。
「那是什麼?」
「我報警了,不過他的家人想辦法讓他獲得不起訴處分……我把店裏剩下的舊書贓物送回原本的書店。他的哥哥也去拜訪各間受害的書店,賠錢和解。不過我沒有收下。」
正好單軌電車抵達湘南深澤站。我們下車來到月臺上,平日午後,在小型無人車站下車的乘客很少,鎌倉的這一帶幾乎看不到觀光客。
「什麼?」
情況看來根本不是踩樹葉的時候,讓人很難想像這是重病患者所寫的東西。
二十歲,我在五月誕生。
我走出車站後問。雖然我不清楚歌人或詩人應該在幾歲左右出道。
她無力地回答。看來不太有自信。
靦腆地走向鳥兒們,
「我也很喜歡呢。這是寺山修司的〈五月的詩〉,收錄在《請賜予我五月》開頭的作品。」
她的臉上牢牢貼着「非我所願」幾個字。她當然不是因爲個人喜好纔想要幫忙,我想應該是爲了見到母親,所以無法拒絕母親安排的「謎團」。
二十歲,我在五月誕生。
他回到位子上再度盤腿坐下。我感覺自己正看着來路不明的生物,給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女性添了莫大的麻煩之後,他怎麼還能夠毫不在乎的樣子。
「其實,我已經找到買家了,剩下的只是把書交給對方而已。事到如今我卻拿不到書,這該怎麼辦?錢我也已經收了,你能不能幫幫我呢?」
栞子小姐流暢地說明。申井英夫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大輔先生也這麼覺得嗎?」
我可以理解栞子小姐的態度了。被原本信賴的人背叛,憤怒程度自然會加劇。廁所響起沖水聲後,門野澄夫大聲踩響地板回來了。
「……很年輕呢。」
「我也不曉得原因。大哥說,下次碰面時再告訴我詳情,結果我們還沒碰面,他就死了。而且,我在大哥過世七七四十九日時要把那本書拿走,卻被在場所有人阻止。就算我解釋了原因,也沒有人願意相信我。」
「……什麼時候必須拿到?」
前來玄關迎接我們的是一位打扮樸素的中年女性。沒有化妝的臉上有幾顆大大的痣,瘦弱脖子上的皺紋引人注目。
我忍不住問了門野幸作。看樣子那人不只做過偷書賣給文現里亞這一樁壞事。這麼說來,我幾乎不知道關於那個男人的過去。
「總之先進來吧,大嫂應該在等我們了。」
「欸,最晚下個禮拜之內……咦,你願意幫我想辦法啊?」
她立刻拾起臉來,眼鏡後頭的大眼睛閃閃發光。
「呃,沒問題嗎?」
男人不正經地一邊笑一邊回答。我從來不曉得「是真的」這句話可以聽起來這麼虛假。
「中井英夫……是不是也寫小說?」
「總之……我先調查是不是真的。」
栞子小姐毫不留情地說。
「在閃耀的季節……」
他率先邁步。看樣子他不是住在這裏,應該只是爲了和栞子小姐談話才特地過來一趟吧。看他的打扮,也許是趁着工作空檔過來。還真是熱心啊。就算是與弟弟有關的事情,我還是不懂爲什麼有必要這樣做。
試着揮起手。
「……要說謊也該看看情況。」
「然後呢?你有什麼事?」
但是,栞子小姐卻沒有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不、不會。我、我們纔是受您先生、照顧了……」
栞子小姐再度開啓話題。男人仰望天花板後,終於想起似地拍了一下手。
很適合清爽的窗外景色。我一點也不懂詩,不過我感覺剛纔那一瞬間彷彿變成了文字。
「二十歲就出道,不算早嗎?」
我在腦中整理了一下情況。商品被送回其他被偷的舊書店,商品無法送還的店家就賠錢。文現里亞古書堂將買下的贓物直接送還各店家。也就是說——
她的視線一與我的眼睛對上,就降低音量,紅着臉低下頭。
「澄夫從小就愛撒謊。不管做了什麼壞事,也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絕對不會道歉。」
「我的小叔給你添麻煩,真的很抱歉。」
走上緩坡,我配合拄着柺杖的她放慢腳步。偌大的獨棟建築連綿不絕直到遠處,可看見有着亮澤狗毛的大型犬睡在木製露臺上。
委託人雖然就在眼前,但我還是對着栞子小姐小聲耳語。調查了真相之後,應該就能清楚結果了。
「對、對不起,都怪我沒有說明清楚……今、今天我們來訪,是因爲澄夫先生找我們商量。聽說各位不曉得勝己先生要把書給他這件事……所以希望身爲第三者的我能夠出面調查……」
「我是門野久枝……給你們添麻煩了。」
「出道是更早之前的事。他十五歲就開始創作俳句和短歌,與同世代的同好們廣泛交流。高中時還曾經主辦全國學生俳句大會。他十八歲時從出生長大的青森來到東京,投稿《短歌研究》雜誌,被當時的總編中井英夫選爲特選……以十幾歲的天才歌人之姿受到矚目。」
「嗯?是啊。」
栞子小姐突然說。我們坐在四人座位上,她坐在我對面,抱着柺杖看着窗外。
相信你纔有鬼吧。門野澄夫對着無比驚訝的我們繼續說:
門野幸作皺起臉來。
「誰能歌頌那張風帆?剎那間,我流逝的時間啊……」
端出茶後,遺孀立刻也說了和門野幸作一樣的話。打招呼的對象一一道歉,讓栞子小姐也變得很緊繃。
「後來怎麼解決呢?」
「可是,是很好的一段話。」
「不會,因爲已經賣掉的贓物有賺錢……賣價減掉進貨價格雖然是赤字,不過比起被偷的書店,我們的受害程度不算大……而且我沒有看出那是贓物也有責任。
一如往常地,一講到我她就舌頭打結。和平常一樣的叫法不也可以嗎?聽着她說話的兩人臉色變得陰鬱。門野幸作以沉重的語氣率先開口說話:
我與栞子小姐面面相覷。看樣子他誤以爲我們是爲了門野澄夫在店裏引發的麻煩,而登門抱怨。怪不得他們那麼幹脆就同意了我們的見面要求。
「我們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說來丟臉,也因此沒有好好管教身爲老麼的他。等他長大,習慣愈來愈差勁,他會從錢包裏偷錢,或是在超市偷東西……老是給代替父母照顧我們的大哥添了不少麻煩。」
我想起佛壇的牌位並非只有一個,其他的大概是他們兄弟的父母親的牌位吧。
「您的父母是什麼時候過世的呢?」
「一九八〇年。他們兩夫妻在結婚紀念日那天去了溫泉,結果旅館失火全燒光了……大哥當時二十歲,我十三歲,澄夫才五歲。」
他對每個數字如數家珍,顯然這件事情在他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大哥從大學休學後,進入叔叔的公司開始工作。因爲他年紀還很輕,也因此沒有多餘的心力吧,他對不聽話的澄夫十分嚴格。澄夫上高中後就幾乎不再和大哥說話,最後終於離家出走,加入了小劇團。」
「離家出走……」
我喃喃自語。前陣子才聽過這個詞。
「欸,大概是受到寺山修司的書影響吧。因爲他曾經偷偷跑進大哥的書庫裏,擅自把書拿走閱讀。包括隨筆和戲曲在內。」
原來是真的實踐了《離家出走的建議》嗎?看來即使看書的喜好相近,也不表示彼此能夠互相瞭解。
「雖說是劇團,不過也頂多是學生演戲的程度,每次公演就會增加債務,爲了填補債務,他就會去做些奇怪的打工……他曾經打電話給我,問我要不要買高級鍋具組或是淨水器之類的。售價高到難以置信。」
我努力不在臉上表露情感。那個大概是被直銷商教唆的吧,我也曾經過過那種不斷推銷的傢伙。收入不穩定的人特別容易被盯上。
「大概是三年前吧,他終於付不出債務,請大哥代爲償還。因爲他說付不出房貸,所以大哥就讓他住在這個家裏。他趁着滲透你們店時,做出那樣的事……這次還大言不慚地撒這種謊……我們真是怎麼道歉也道歉不完。」
他再度鞠躬道歉。看樣子他似乎養成了只要提到那個男人就會道歉的習慣。
「……請問——」
一直沉默的栞子小姐開口。她誠惶誠恐的態度已經消失,不曉得何時已經變得抬頭挺胸。
「事實上我有點在意,我認爲不能斷定澄夫先生是在撒謊。」
門野家的兩個人睜大着雙眼。不只是因爲她的這番話,也許也是因爲她的改變。她的那個開關似乎再度打開了。
「……什麼意思?」
門野久枝問。
「他開始對澄夫嚴厲也是同一時期。我也曾經覺得奇怪……原因或許就是這件事……」
「這是小時候的澄夫,背景大概是這間書庫吧。我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
「《請賜予我五月》進行出版作業時,寺山已經因爲腎病而住院。長期的療養生活已經帶來經濟上的負擔,他也經常寫信向恩師討錢,因此平常不一定有稿紙。
我問門野幸作,不過他沒回答,一直看着以手指撫摸書背的栞子小姐。「請問……」我出聲喊他,他才終於有反應。
我想起了什麼。好像最近才聽過。
栞子小姐翻完整本《請賜予我五月》後,靜靜合上,原本夾在裏頭的東西當然也恢復原狀。
我終於明白他從剛纔就一直盯着栞子小姐看的原因了,因爲她和她母親年輕時很神似。門野澄夫也提過大家都很仰慕智惠子小姐。
4
「……會不會是因爲腳受傷的關係?」
「這就是那本初版書嗎?」
打開門,門後面是一間日照很差的房間。鐵製書櫃就像圖書館內一樣擺成川字型,裏頭只擺了一張椅子,沒見到其他傢俱。
「智惠子小姐開始在舊書店工作後,仍然常常來我們家裏玩。直到大哥結婚、生小孩之後纔開始疏遠。」
「不好意思,打擾了。」
「……大哥就是從那時開始將書庫上鎖。」
栞子小姐的身體變得僵硬。田中敏雄引發的事件也上了電視新聞。被害人的名字雖然沒有公開,不過有不少在地人和他一樣都知道。
栞子小姐問。
看似從素描簿上撕下的圖畫紙和彩色鉛筆散落在他身邊。他似乎正把好幾張圖畫紙接在一起,畫成一幅巨大的圖畫。我想大概是戰艦,不過老實說畫得很醜。當事人或許也有自覺吧,畫出界的線上打了好幾個叉。
扉頁底下出現一位青年穿着黑色毛衣的照片,這位一定就是寺山修司了。真的很年輕。二十歲的話,年紀比我還小。
勉強可辨識出大約寫了三行字,而且只有開頭的幾個字。「閃耀」、「誰」、「剎那」。
「看樣子圖畫紙不夠他畫呢。」
栞子小姐拿着紙張的手突然微微顫抖,彷彿看見什麼可怕東西股雙眼大睜,臉色變得鐵青。
「……久枝小姐當時已經在這個家了嗎?」
全是因爲圖畫紙不夠的關係吧。他因爲骨折,腳不能動,懶得去拿新的圖畫紙,所以用了這間書庫裏找到的紙張——結果讓這個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珍貴親筆草稿就這樣消失了。
「……啊。」
「怎、怎麼了?」
就連栞子小姐也抱持同樣看法。或許是因爲過去遭受的種種牽連,所以這三個人對於門野澄夫都沒有什麼好感。
「因爲這張紙不是很厚,也許他怕透過去……事實上背面好像也寫了什麼,不過完全看不出來背面的內容……」
「寺山的初版書幾乎都是購自文現里亞。都是當時還是打工唐員的智惠子小姐……你的母親替大哥找來的,當然《請賜予我五月》也是。澄夫應該不知情。」
書庫位在一樓後側。替我們領路的只有門野幸作一人,因爲大哥的遺孀預約了要去醫院看診,因此充滿歉疚地出門去了。
原來如此。照片上的確沒拍到這個部分,一定是拍完照之後才畫的。
(嗯……?)
來到上鎖的門前,他一邊翻找口袋一邊說。
門野幸作以低沉的聲音對栞子小姐說。
大嫂很委婉地責罵門野澄夫,親生二哥也交抱雙臂點頭。
「這是……寺山的筆跡……」
大哥不可能把這本書留給門野澄夫。絕對不可能。雖然不曉得原因是什麼,但是那個男人肯定在撒謊。
她小聲說道。身爲舊書店老闆的她,對於母親的手腕似乎充滿着複雜的心情。
「這個房間只用來擺書嗎?」
「大輔先生……這、這裏……」
「是的。很少能看到狀態這麼完好的舊書……到底是從哪裏採購來的呢?」
栞子小姐以沙啞的聲音說。對了,就是〈五月的詩〉。
再者,他也曾在信中感嘆作品要出版了,卻沒有人能夠幫他謄寫,這至少可以說明作品是有草稿的……因爲內容幾乎都被擦掉,所以無法斷定,不過這張紙很有可能是《請賜予我五月》的草稿或筆記……」
逝者的弟弟徐徐開口。
「在閃耀的季節……誰能歌頌那張風帆?剎那間,我流逝的時間啊……」
「大哥大學時念的是國文系,他似乎想要研究戰後的短歌和現代詩。若不是父母親發生那樣的事,他或許能夠成爲研究員……會沉迷在喜歡的領域中,這點他和澄夫一樣。只不過澄夫迷的是演戲。三兄弟裏頭只有我是半吊子,我也受到影響稍微接觸了一些,不過很快就放棄了……他們的熱衷程度我比不上。」
而且還有親筆簽名。賣掉的話,價格應該相當高。
這麼說來,當事人也因爲不明白原因而困惑着。雖說他困惑的同時,已經把書賣了,還收下了訂金。
聽她這麼一說,我們纔看到小男孩右腳上打着厚厚的石膏。門野幸作拍了一下手說:
「請進。」
「是的。大嫂原本是大哥大學的學妹。還沒有結婚之前,就經常到家裏來,也幫我們照顧澄夫。雖然他和人嫂不親……不過,他會在家裏乖乖畫畫,還真罕見吶。我還以爲他只喜歡在外頭到處亂跑。」
栞子小姐發出聲音。書裏夾着一張摺起的紙和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個穿着短褲的五、六歲孩子躺在地上,手裏拿着彩色鉛筆,一臉嚴肅地轉頭看向鏡頭,似乎正在說「滾開」。
栞子小姐把照片擺在腿上,攤開對摺成四角形的紙張。看到紙上隱約有橫線,我猜這原本大概是便條紙。紙張很舊了,上面畫着滿滿像是灰色尖山的東西。
我想多間問關於筱川智惠子的過去,但是礙於栞子小姐在場,很難問出口。她將視線看向手上的書,試圖轉移話題。淺綠色的封面上印刷着樹葉插畫和《請賜予我五月 寺山修司作品集》的書名。沒有褪色和變色,不過看來是相當老舊的書。
門野幸作不解地偏着頭。也就是說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照片了嗎?不過照片完全沒有褪色,看來莫名新穎。
我的背後一陣顫抖。不只是因爲我聯想到了過世大哥的病徵,而是因爲我明明沒有見過鬱郁蒼蒼的山河,那幅景象卻莫名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短歌我只在教科書上讀過,沒想到會留下這種印象。
栞子小姐的笑意消失。
栞子小姐讓我們看看照片角落的日期。啊啊——門野幸作開口:
「大哥罹患的是肺癌,到了後期,出院在家裏療養,這也是所有家人的希望。但是,對於大嫂是很大的負擔……弄得她現在身體狀況也不是太好。」
我以爲他是在對我和栞子小姐說,但是栞子小姐只顧着在後側看藏書。我只好含糊地點點頭,我不曉得這樣算不算冷門。
聽見我發問,栞子小姐把畫轉了個方向。我這才瞭解意思,大概是戰艦的艦首。前後沒有清楚區分,所以也有可能是艦尾。總之上頭有炮臺。
門野幸作伸出手指輕輕敲着短歌那一頁。
「……能否讓我看看勝己先生的書庫?也許我能夠從中找到答案。」
她的舌頭打結,難得看到她談舊書時會出現這麼大的反應。我湊近看向她手指着的地方,那兒隱約留着圓圓的鉛筆字跡。
他懷念地眯起眼睛。我也稍微環視藏書,其中一個書櫃塞滿寺山修司的着作和研究書,寺山修司之外的詩集、歌集也相當多。書櫃一半都是《現代詩手帖》、《短歌研究》等過期雜誌。
他感慨地說着,視線仍舊跟着栞子小姐。眼神雖然沒有下流的感覺,但還是讓人十分在意。
「從字跡特徵來看,恐怕沒錯……」
說到不曉得原因的還有一件事——結果,筱川智惠子想要給女兒的考驗是什麼?這個答案很清楚的「謎團」,究竟存在着什麼意義?
好一陣子沒有任何人開口。有人擦去寺山親筆寫的字跡後,在紙上畫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太想知道。
「包括限定版和共同着作的作品在內,寺山的着作幾乎都齊全了,而且保存狀態很好,是相當充實的收藏。」
「這裏的藏書都是大哥的驕傲。他曾經開心地說,智惠子小姐總是能夠幫他找來珍奇的物品。我想他最寶貝的就是這本《請賜予我五月》……啊啊,對了,他提起過這首短歌,就在過世之前,最後一次和我說話時。」
也就是說,筱川智惠子理應很清楚這裏的《請賜予我五月》。很難想像這樁諮詢只是來自於舊識的委託,包括找上栞子小姐幫忙在內,整件事情應該存在着某種意義。
「啊啊,是的。大哥決定這裏只用來擺自己的書。他想要打造一個只有愛書的空間……父母親過世之後,他唯一的樂趣就是看書,假日也經常躲在這裏。」
「大概是澄夫在照片上畫的圖畫的延伸。」
「……果然沒錯。」
栞子小姐拄着柺杖搖搖晃晃走進書櫃之間。
「能夠讓我看看裏頭嗎?」
「確定是寺山修司寫的沒錯嗎?」
「拍攝日期是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日……似乎是最近才從底片洗成照片。」
「哇啊,好驚人……」
栞子小姐致歉,門野幸作搖頭。
這時候,她終於轉向我們,興奮地紅了臉頰。
「但、但是,這應該不是這本書的原稿吧?如果是要出書的原稿,應該不是用這種普通便條紙,而是好好寫在稿紙上,不是嗎?」
「沒什麼好道歉的,你行動不便還特地前來。我在報紙上看過,你也遇到不好的事。」
「這張照片大概是大嫂拍的。當時我們家的相機都很老舊,沒有加上日期的功能。」
「我想起來了,因爲他從渠道的橋上摔下去骨折,我和大哥還輪流揹着澄夫上醫院。只要稍一不注意那傢伙,就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
「我很謝謝你的體貼,但會不會是他根本沒想到你說的那些事呢?澄夫有時……就是會這麼漫不經心。」
「是的。大概是送給相關人士或熟人的公關書。《請賜予我五月》只印了一千本,當時沒有成爲話題,因此幾乎賣不掉。寺山的名聲大開,獲得很高的評價之後,這本書也沒有再版。而且裝訂很講究,現在在舊書界已經有相當高的價格了。」
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
已經過世的大哥也說過智惠子小姐總是能替他找來珍貴的東西,這肯定也是筱川智惠子找來的。當然,他一定很珍惜,因爲就連只剩下隱約親筆字跡的草稿,他都這樣好好保存着。
門野幸作小聲笑了笑。那個吊兒郎當的男人也有過這麼天真無邪的孩提時代。但是,有件事讓我很好奇,不論是這幅畫還是這幀照片,都和《請賜予我五月》一點關係也沒有,到底爲什麼會夾在這裏呢?
「我家兄弟各自都受到智惠子小姐的影響而開始看書。爲了儘量和她多聊一會兒,唯一的方法只有聊書了。三兄弟之中,最早淘汰的就是我。」
我說。沒必要特地把字擦掉吧。
小孩子不懂作家親筆字跡的價值吧。如果他看得懂也很奇怪,所以他想要清除擋路的文字在上面畫畫,這樣做也很合理。
「這是什麼?」
胸口疼痛的話,合上畫有鬱郁蒼蒼山河的素描簿,閉眼入睡。
取得逝者弟弟的許可後,栞子小姐在椅子上坐下,以熟練的手勢翻開書頁,她細細的手指很快就停在印有書名的扉頁上,那兒有個像是用釘子畫出來的字跡寫着「寺山修司」。
「站在舊書店工作人員的角度來看,這些書也很冷門吧。」
這下子我無話可說。背面被擦掉的很可能是詩或短歌或俳句等其他草稿。
「那是真的簽名嗎?」
「一定是澄夫做的沒錯吧。」
「一般來說,撒謊時,我們都會讓謊言聽來像是真的。但是澄夫先生沒有提到勝己先生把初版書交給他的原因,如果他真要騙過所有人,首先應該會注意到這點纔對。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明白,如果沒有原因也沒有證據的話,不會有人相信他說的話。」
下一頁是〈五月的詩〉。這本書裏收錄的不是隻有詩,還有短歌和俳句。
「或許的確如此……」
「是的……從這幅畫看來也沒有其他可能性……」
「……怎麼不畫在背面就好了呢?」
5
栞子小姐沒有立刻聯絡門野澄夫。知道他在說謊後,逼問他就很簡單了,但是,這麼一來,她也無法達成想要見母親的目的。我一開始一直以爲她在煩惱着該怎麼做纔好,但是我發現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因爲栞子小姐問我,今天晚上下班後有事嗎?
「我有些關於《請賜予我五月》的事情想要談談。」
我雖然對於她想要談的內容沒有線索,不過既然她特地確認我的行程,表示這事情很複雜吧。看樣子事情不是得知門野澄夫撒謊就結束了。
我坐立不安地工作着。表面上時間毫無停滯地過去,到了準備打烊的時候。但是從結論來說,我當天沒有機會問她關於《請賜予我五月》的事情是什麼。因爲有位意外的客人來訪。
我將旋轉招牌收進店裏時,「請問……」有人對我說話。
「昨天很抱歉……有件事很希望找你們談談。」
氣色不佳的中年女性穿着不合季節的深藍色厚外套。她就是之前才見過的門野久枝。
早就整理完收銀機的零錢,做完打烊工作的栞子小姐正熱衷於看書,一見客人進門來,連忙把書塞進櫃檯角落。她正在看的書是《作家自傳40 寺山修司》。既然是自傳,應該是寺山自己寫的傳記吧。書中還收錄了〈任誰無不思故鄉〉和〈橡皮擦〉。
這本是我們店裏原本就有的庫存書。她或許是爲了那樁《請賜予我五月》的委託,正在調查些什麼吧。
門野久枝簡單問候之後,便進入正題。
「昨天,我聽幸作說了……澄夫毀了先夫原本擁有的寺山修司原稿,這是真的嗎?」
「……可以確定的確與他有關係。」
栞子小姐謹慎回答。
「那個東西很貴嗎?」
「我沒有見過實品,所以難以判斷,不過……我想的確有書迷願意花大錢收藏。因爲寺山的親筆原稿在他死後,位於舊書界的價值又更高了。」
「這樣啊……」
她看向下方,表情沒有驚訝。可看見她緊咬牙根似乎在忍痛。
「我原本想要直接和他談,但是他的手機好像已經停用,聯絡不上他……我想他也許最近會過來這裏,能否麻煩你們到時把這個交給他?」
她從包包裏拿出厚厚的信封擺在櫃檯上。那一包顯然裝着現金,而且是不少錢。栞子小姐不解地凝視着對方。
「澄夫毀了那張原稿當天,我也在那個家裏。打從他們父母親雙亡後,我就經常進出他們家幫忙做家事。」
我仔細盯着栞子小姐瞧,她的眼神很認真。我終於注意到原來她從未排除門野澄夫說實話的可能性。她的沉默只是在整理思緒,或許原本打算今晚就和我討論這件事。
「用什麼?除了橡皮擦之外……嗯?」
「我也有問題問你。」
「咦?」
「已經沒有問題要問,你可以走了。」
「您認識我的母親……筱川智惠子,對吧?您們應該見過。」
她的說法莫名委婉,無法清楚指責是他撒謊吧。
她的問題似乎已經問完了。遺孀臉上充滿困惑地離去。究竟是怎麼回事?
「請問,這點很重要嗎?」
「謝謝,很抱歉攔住您。」
說完,他拿起《作家自傳40 寺山修司》,對我和栞子小姐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
「呃……」
「我想你也許會需要。」
大嫂誠惶誠恐地開口。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說給小朋友聽。
我們面對面坐在前天來過的那間和室裏。我完全不曉得從栞子小姐的口中會說出什麼樣的真相。因爲知道在這裏就會聽到答案,所以我之前什麼也沒問。
不曉得她明白了什麼,她輕輕點頭。
她的視線在照片上游移,似乎在找尋那個「線索」,但是她又立刻抬起頭。
栞子小姐拄着柺杖,一邊脫下短靴一邊問。玄關處擺了成排的男鞋,一定是過世的丈夫與孩子們的鞋子吧。裏頭還混了一雙格外破爛的運動鞋。
「你說過令兄過世之前正在讀那本書,真的嗎?」
這件事對於逝者來說大概有什麼意義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她問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
看樣子她似乎誤以爲只要我們去店外進行某些調查之後,就會有大筆採購進來。大概是四月那趟江戶川亂步收藏的收購,讓她產生這樣的誤會吧。這次栞子小姐的目的是其他事情,就算解開謎團也不會得到什麼,不過我們沒有告訴她。
「他的人格無法相信……但是,只有這一次,他很可能是說真的。」
栞子小姐突然叫她的名字。
「大嫂,你果然在這兒。」
門野幸作不在這裏吧。欸,社會人士平日應該是要上班的。
「那麼就算給我錢也沒有意義了。」
門野澄夫走近櫃檯。他們兩人面對面比較之下,服裝的落差更加明顯。
「您一個人嗎?」
「他大哥或許真的要把《請賜予我五月》給他。」
我偷偷觀察對方的反應。看起來很冷靜,但總覺得有些刻意,舉止和聲音都比上次更僵硬。
栞子小姐斷然這麼說道。
她似乎認爲應該對於不是自己造成的錯誤負責。感情惡劣是他們當事人之間的問題,而且造成這種情況的主因是門野澄夫。她以這種方式給他現金,又能夠解決什麼呢?
「久枝女士。」
「我們的確見過,從我和先夫結婚之前,就知道她了。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請賜予我五月》的初版書早就擺在矮桌上。
「……意思是你不願意把《請賜予我五月》交給我嗎?」
「然後,你說有事……」
栞子小姐完全無視他的問題,繼續說下去:
「……不了,告辭了……」
「不管是好是壞,我母親都是很容易讓人留下印象的人。知道她的人,幾乎一定都會告訴我他們認識……除非有人因爲什麼不想說的原因而不提。」
空氣中瀰漫着微妙的氣氛。能夠擦掉文字的工具應該只有一個吧?
「午安……應該說晚安吧。然後呢,《請賜予我五月》的結果如何了?有辦法處理嗎?」
「幸作先生說過家母有時會來這裏叨擾。自從大哥結婚、生孩子之後才逐漸疏遠……所以您應該有不少機會與家母見面吧?」
「……我明白了。」
「幸作當時去國中校外教學不在家,我負責照顧澄夫。當時,他和我一點也不親,也很討厭我和他說話……漸漸地我也感到生氣,就讓受傷的他自己一個人待在書庫裏。
「這本書應該就是關鍵。」
「結果店裏的人也沒辦法弄清楚你大哥的打算。因爲你大哥很寶貝那本書,不可能就這麼簡單地給你……」
「是的。」
「呃……意思是……」
這天不是公休日,所以栞子小姐的妹妹幫忙顧店。因爲這天是她期中考的最後一天,下午有空,於是自告奮勇幫忙。
「原來大嫂拍了那樣的照片啊,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一九八一年的話,我才六歲吧,我看起來怎樣?」
「可、可是……他是那種人耶?幾十年來與家人處不好,只會找麻煩。他大哥有可能突然改變想法嗎?」
門野久枝不是很堅定地反駁。但是,栞子小姐仍然緊咬着不放。
「昨天我們造訪貴府時,看到了您在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日替澄夫先生拍下的照片,拍的是他在書庫畫畫的樣子。那張照片是最近才沖洗出來的嗎?」
「什麼意思?」
「剛纔我打電話到深澤的家裏,電話上的人說,你有事找我,所以到文現里亞來了,我連忙追過來……嗯?這本是大哥過世之前說他正在讀的書。」
錯了,他的目標果然還是錢。這個人真的沒救了。大嫂大概是第一次聽到書已經約好要賣的事,她呆若木雞站在原地。
栞子小姐打開《請賜予我五月》,拿出夾在裏頭的那張照片。照片上是小時候的門野澄夫,表情很嚴肅。
「瞭解……那麼,《請賜予我五月》就拜託你了。」
「澄夫……」
「這是您從書庫裏拿出來的?」
他冷冷地說。我瞠日結舌,我還以爲他的目的就是錢,舊書只是次要。
6
「如果找我就是爲了這件事,我無話可說。還是你要和我去哪裏喝茶?車站另一頭有不錯的咖啡廳……」
她沉着的表情裏隱約出現一陣顫抖。
他吹着口哨愉快地走出店外,沒有走向北鎌倉的驗票口,而是往反方向走去。他打算回去哪裏?這麼說來,我完全沒聽他提過現在住的地方。他的家人一定也不知道。
「……什麼意思?」
「久枝女士,請留步。」
我緘口。照片上找不到橡皮擦。
聽到這唐突的問題,我也倉皇失措。這麼說來,我記得她當時很在意沖洗的時間點。
「很抱歉……」
出來應門的人是門野久枝。家裏既冷又安靜。
栞子小姐說。
她把剛剛擺在櫃檯上的信封遞給門野澄夫。門野澄夫雙手捧着書,沒有絲毫動搖。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也不是刻意隱瞞不提……你要說的事情就是這個嗎?」
也就是說這本是他臨死前閱讀的書。這一點從門野澄夫剛纔的發言中得到了證實,但是——
「因爲單純發生了讓他改變想法的事情……看到那個書庫時,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裏頭的藏書整理得很整齊,但是隻有這本書和《請賜予我五月》的初版書擺在完全不對的地方。」
「如果你是需要錢的話,能不能收下這個呢?」
他當着大嫂——現任的書主面前直接問。不管怎麼說,我只知道這個男人小時候犯下了無可彌補的過錯。
她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準備對我們行禮離開。
「……那個時候應該已經有能用一般橡皮擦擦掉的彩色鉛筆了。」
「那個,澄夫,關於這件事……」
「之前管理藏書的人都是書主門野勝己先生,對吧?他讀完之後也確實會擺回原本的地方。我猜想,這兩本書應該是直到他無法恢復意識之後,才由家人之中的某一位……對書一無所知的那一位,放回書庫裏……」
隔天,我們搭上單軌電車再度前往深澤。
我也很清楚書庫裏有先夫珍貴的收藏品……如果我那時沒有移開視線,並去幫他拿不夠的圖畫紙……或許他和先夫的感情就不會惡劣到這種地步了。」
「然後,他突然說要把《請賜予我五月》給我。」
「您的丈夫規定書庫裏不可以擺放書本以外的物品。假如是澄夫先生擦掉的,表示他應該把橡皮擦帶進了這個房間。但是,這張照片中,他使用的是彩色鉛筆。橡皮擦擦不掉一般的彩色鉛筆,所以他不可能帶橡皮擦進書庫。」
我想起門野兄弟。大概是因爲栞子小姐長得太像母親的緣故,他們兩人都曾經對她提到筱川智惠子的事。不只是他們兩個,之前遇見的每個人也都是如此。
「是的……」
「欸、嗯……就在先夫過世之前不久,他說想看看家人的照片。我把現有的相簿全部拿給他看過,正好當時找到了我單身時拍攝卻忘了沖洗的底片,所以……」
「真的真的……你記得我說過是大哥突然打電話給我,對吧?他始終不進入正題,我實在等不下去了,所以主動問他:『你最近在看什麼書?』於是他說正在重讀這本書,也因此纔想到要打電話給我。」
「您爲什麼沒說呢?」
這天從一大早就在下雨,天氣令人心情鬱悶,梅雨季節的確就快到了。我們從單軌電車的車站撐着傘走向門野家,花了比預期中更多的時間。
「那個人說的話,可以相信嗎?」
「您的丈夫一直以爲是澄夫先生把寺山用鉛筆寫的草稿擦掉後,在上面畫畫。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爲。但是,如果是這樣,澄夫先生是用什麼東西擦掉寺山寫的作品呢?」
「我已經和人約好要把《請賜予我五月》賣給對方了,沒有書就沒有意義。如果你願意把書和錢都給我,我可以考慮。」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這麼說完,就把《作家自傳40 寺山修司》拿給我們看。封面是作者的肖像照,大概是中年之後才拍攝的照片,與《請賜予我五月》書中年輕的模樣完全不同。
當然也有例外。就像志田那樣,顧慮栞子小姐而刻意隱瞞自己與筱川智惠子的關係;還有一種就是感到害怕,不希望再與她扯上關係的人。
我想起在門野家看到的照片,門野幸作說過拍照的就是她。
她冷冷地說。門野澄夫也看不出什麼驚訝的樣子。
玻璃門毫無預警地打開,一身黑的中年男子溜了進來。與門野久枝不同,才五月而已,他已經穿着短袖襯衫了。
「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這張照片原本一直都是底片狀態,沒有沖洗成照片。幸作先生、澄夫先生,以及您的丈夫之前都不知情……所以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日這天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張照片留下了關鍵性的線索。」
「或許是吧,但是,澄夫先生當時用的彩色鉛筆不是能擦掉的。請看清楚這邊。」
栞子小姐指着散落在地上的其中一張圖畫紙。那張畫的是艦橋的部分,似乎費了不少功夫才畫出來。
「畫錯的地方,澄夫先生打了叉。如果能夠用橡皮擦的話,他當然會用橡皮擦擦掉重畫纔對。他沒有理由帶個無法使用的東西進書庫。」
栞子小姐攤開與照片夾在一起的舊紙張,巨大戰艦的一部分塗滿了灰色。門野久枝難受地轉過頭去。
「骨折而無法自由行動的澄夫先生,不可能特地前往其他房間去拿橡皮擦。如果他要去其他房間的話,應該會先找紙而不是橡皮擦。
真相恐怕是這樣。澄夫先生因爲沒有圖畫紙而困擾着,開始在書庫裏垂手可及的範圍內尋找,因此他找到寺山親筆字跡早已被擦掉的紙張……他只是用了那張紙而已。」
我想起《作家自傳40 寺山修司》的封面,其中收錄了〈任誰無不思故鄉〉和〈橡皮擦〉。過世的大哥——門野勝己大概是看過這張照片之後,打開那本書時,看到「橡皮擦」這個詞而循線找到了真相。
然後,當場打電話給弟弟。
「這張照片拍攝前後,幸作先生因爲校外教學不在家。所以有機會躲過管理收藏的勝己先生的眼睛,擦掉草稿的人,就只有你了。」
門野久枝突然弓起背,以滿布皺紋的雙手遮着臉,看起來好像一口氣老了幾十歲。她沒有哭泣也沒有叫喊,只是保持這個姿勢動也不動。
「我原本在更早之前就想要道歉了。」
從她的指間流瀉出悶悶的聲音。
「但是,那天,勝己回到家,把那個孩子痛罵了一頓,那張恐怖的臉,我從來沒有看過,所以我愈來愈開不了口……」
我聽見她的啜泣聲。不過她仍繼續說下去。
「這三十年來,那個孩子的哭聲一直在我耳邊沒有消失……他只是待在書庫裏畫畫而已,卻被我牽連……打從那天之後,勝己看弟弟的眼神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
如果我那時沒有移開視線,並去幫他拿不夠的圖畫紙——她昨天說的這句話一定是真心話。她把文字擦掉時,應該沒有想過門野澄夫會把那張紙拿來畫畫。
「爲什麼要把字跡擦掉呢?」
我問她。
「你也知道書庫裏的東西是你丈夫最重要的收藏,你昨天不也這麼說了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門野久枝顫抖。栞子小姐似乎沒打算追問理由,她似乎已經知道了。
背後傳來車門快關的警示聲,已經沒時間了。我拾起臉與她互相凝視。
門野澄夫雖然很想要那本書,卻直到最後都沒有責怪讓自己頂罪的大嫂。這就是兄弟都期望的解決方式。已經沒有我們的事了,栞子小姐漂亮解決了筱川智惠子提出的「謎團」。
她突然看向我的臉,我感覺她的視線刺入我的眉宇深處,幾乎不自覺地停止呼吸。
所以他待在書庫裏偷聽嗎?也就是說剛纔的內容他應該全都聽到了——但是,他還是一樣臉上掛着輕浮的笑意。
「你真悠哉啊,栞子。」
「我在店裏等你!」
「但、但是……這本書是你大哥很重要的遺物,我希望能夠繼續留在這個家裏。只有這本不能讓你拿走……反正你是打算賣了換現金吧?」
我們正要下坡。也許是拄着柺杖不好走,平常即使我主動提出要幫她拿東西,她也會強硬不給,所以我不知不覺也習慣了。這種事應該由我主動開口才對。
「我的確打算賣掉這本書,不過是打算賣給會珍惜閱讀的書迷。大嫂對於寺山一點興趣也沒有,不是嗎?而且今後也不會讀這本書……
「哎呀,原來被識破了。」
「大嫂。」
坦承不知不覺變成了像是在唸咒語般的道歉。對一個不在場的人道歉,又有什麼意義?——就在我這麼想之時,與走廊分隔的紙拉門喀啦打開。
「我會盡量早點回去。」
「你果然在這裏,在我們到達這裏之前。」
「怎麼了嗎?」
「……也是。」
「大嫂,感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
栞子小姐驚呼。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我也屏息。有個人站在通往月臺的樓梯上。穿着白色雨衣的長髮女性,隔着淺色太陽眼鏡直直凝視着我們。她的模樣還是和女兒極爲砷似。
這個人會不會某一天被她母親帶走呢?——我心中總是懷抱着這樣的不安。表白時也是如此。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告訴過她,也許是她不知不覺注意到了。
「我知道。」
總之,現在趕快回店裏去——此時,眼前突然遞出了一把傘。
「哎呀,你不是想知道嗎?我還以爲如果是你應該會問這個問題。」
「可是他馬上就會把書拿去賣掉吧……《請賜予我五月》。結果,那位太太把寺山的親筆字跡全部擦掉,卻也沒有對丈夫說一聲抱歉。」
我想我大概知道。
「老是聽到智惠子小姐的名字,我整個人都快瘋了。我爲了他來到這個家,照顧不喜歡我的小弟,我比誰都還要盡心盡力,爲什麼他對我好像絲毫不關心……
「大輔先生。」
「……恐怕就是那樣沒錯。」
像是擠出來的低沉聲音在整個房間內迴盪。對筱川智惠子的嫉妒,導致珍貴的親筆原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是多大的損失,她一定也知道,所以她無法對任何人說。
「不過,我會回來……一定會回來,回到這隻手能夠碰到的地方。」
我完全不清楚她究竟是怎麼知道我們的行蹤,沒想到她會這麼早出現。栞子小姐拄着柺杖走過行人穿越道,與站在屋頂下的母親面對面。車站的入口只有這裏。
「對不起,澄夫……對不起。」
「我當然全部都知道。」
「當時,她也經常進出這個家。這個家裏的每個人都非常傾慕她……她遠比我漂亮又聰明……和勝己的嗜好也一樣。她替勝己尋找珍貴舊書賣給他……勝已經常秀給我看他不斷增加的收藏,說那是智惠子小姐帶來的、那是智惠子小姐找來的……」
我要搭乘上行電車回大船,母女兩人則要搭乘通往江之島的下行電車。這是筱川智惠子的提議。我當然不能一起去,她們兩人要單獨談話。
我在大船車站下車,走向JR的驗票口。她們母女現在在聊什麼呢?我一直想着這件事,所以很晚才注意到,直到正要穿過驗票口前面的通道時,纔看見那個花俏的夏威夷衫圖案。
我旁邊的栞子小姐嘆氣。看樣子他的引用大概是斷章取義,不過我覺得他說的也沒錯。
「昨天我聽說找到我以前的照片了,所以想過來看看,順便也想知道《請賜予我五月》的情況怎麼樣了。因爲大嫂說栞子小妹等人要過來,我本來也打算旁聽的,但結果被大嫂趕去書庫裏躲着……」
下坡時,再度開始下雨。我們沉默地鬆開手,撐起各自的傘。一穿過狹窄巷道,就看見單軌電車的車站了。
與其讓這本書沉睡在一到五月就充滿黴味的書庫裏,不如讓它離開,書也比較幸福。你看,寺山也寫了《藍色種子在太陽裏》啊……啊,你不知道嗎?書裏有寫。」
我們在空蕩蕩的月臺上等着單軌電車,雨勢變得比剛纔更強勁了。
「五浦,你有事情要問我?」
剛纔的不安再度掠過我的腦袋。她和筱川智惠子兩個人獨處,真的不要緊嗎?——不對,想要兩個人單獨談談的是栞子小姐,我應該要相信她。
筱川智惠子說。
我對他手上的動作比較在意。他一邊說着讓人感動的話,同時把《請賜予我五月》裝進從口袋拿出的紙袋裏,接着還把圖畫和照片也小心翼翼地擺在一起。
門野澄夫深深低下頭鞠躬。
「咦?」
「好。」
栞子小姐像是在回答我的疑問。男人露齒一笑。
「不、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拿嗎?」
「門野先生……勝己先生很清楚弟弟的個性,所以我想他已有心理準備才決定把書給他。即使打電話給了弟弟,卻沒有對太太提到自己發現了……一定是因爲他沒有打算責怪太太。」
「咦……」
門野澄夫的表情突然改變,他端正跪坐,從上方握住大嫂抓着紙袋的雙手。突然,房裏充滿明亮的光芒,雨驟然停止,太陽一瞬間從雲間露臉。
(……該不會——)
「我想是解決了……也必須尊重死者的遺願。」
「只不過我沒有證據能夠證明……」
如果她早就知道一切,知道門野家的人因爲自己而發生齟齬、感情交惡,這幾十年來卻只是視而不見,我覺得這一點比什麼都還要恐怖。
她自然不可能提到筱川智惠子的名字。光是面對與她長相神似的女兒,都是一種痛苦吧。這就是那個「不想說的原因」吧。栞子小姐只是從有些不自然的態度,就看穿了這一點。
「我已經不記得當時被罵的事了。我和大哥感情不好,全是因爲我太沒出息。大嫂一直以來不是都替我說話嗎?我做過的事,一定也帶給你很多不好的回憶吧。所以,你用不着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我要去見母親。」
「這樣就算解決了嗎?」
繼續這樣放着不管,勝己或許會變成只滿心期待她帶來的舊書,或許真的會對我一點也不在乎……等我回過神時,我手上已經拿着他最寶貝的親筆原稿……」
「啊……」
「哎呀,沒關係啦,大嫂。」
接着他拿着紙袋準備站起身,門野久枝連忙以雙手抓住那隻袋子。
「……是的,就在剛纔。」
「咦?」
「澄夫把《請賜予我五月》帶走了嗎?」
「做什麼?只是要帶走而已。大哥察覺到自己誤會我,所以把這本書給我當作道歉,想要和我重修舊好……栞子小妹,我說得沒錯吧?」
太陽仍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不過現在雨已經停了。
她沒忘了加上這一句。這次爲了這個男人解謎,不是因爲她喜歡,畢竟對方原本就是她不想見到的人。
「澄、澄夫……過去真的……」
雖然看不到她的眼睛,不過她的聲音很清楚。
她不情願地點頭。
這麼說來,那兒有一雙莫名破舊的運動鞋。原來是他的東西啊。
「……大嫂,你抓得這麼用力,會把書弄壞喔。」
母親似乎很愉快,不過女兒的表情很僵硬。
我突然渾身寒毛直豎。既然她能夠提出這個「謎團」,表示她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嗎?那位洞察力比女兒優秀的筱川智惠子不可能什麼也沒發現,而且她一定能夠立刻從門野久枝的微小反應推測出真相。就像栞子小姐剛纔做的一樣。
「因爲玄關那兒有一雙鞋子看起來是你的。」
出現的人正是門野澄夫。他穿着一點也不適合這個房間的氣氛,也不適合今天天氣的扶桑花圖案夏威夷衫。臉上的表情儘管嚴肅,看來卻像是快要笑出來。
7
「等、等一下,你打算拿走這本書做什麼?」
她沒有打算問發生了什麼事讓他把書帶走。剛纔的疑慮再度掠過我的腦袋,她果然早就知道真相了吧——然後一直撒手不管嗎?
「咦……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搖頭甩開這種想法。這種事情輪不到我插手,已經結束了。
我接過傘時,有個柔軟的東西碰到我另一隻手。
我不自覺出聲。爲什麼會出現這個名字?
「我知道,我也正有此打算。」
能夠說的只有這個。我跳上車廂下一秒,門就關上了。單軌電車開了出去,待在月臺上的她與景色一起朝着我的背後遠離。
「……不,沒事。」
該不會這也是她自己的不安,或許她不是說給我聽,而是說給自己聽。
「有沒有證據都無所謂吧。只要大嫂同意的話……不過既然你討厭智惠子姊,一定不想看到她賣的書吧?」
上行單軌電車進入月臺,車廂門唰的一聲打開。
「這樣。那麼你姑且合格了,雖然花了太多時間。」
她握住我的手。她低着頭連耳朵都紅了。我沒有多餘的時間想其他的,只是回握她的手。
我一邊走一邊問栞子小姐。總覺得無法釋懷。
他有些哀怨地說。大嫂愣了一下,把手放開。然後,就不再伸手了。
他以溫柔的聲音說道,並在她旁邊蹲下,一見門野久枝仰起還留着淚痕的雙眼,他似乎難爲情地搔搔頭。
栞子小姐對我說。
「你別再踏進這裏……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現在問又有什麼用?結果,筱川智惠子的嘴邊綻開淺笑。
「智惠子小姐……」
門野澄夫大概是想趁着大嫂還沒改變主意,拿着紙袋快速離開。既然關鍵的書不在了,我們也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裏。約好這次的事情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之後,我們離開門野家。
門野幸作也說過,過世的大哥對於藏書很自豪。看樣子他連對自己的女朋友也炫耀過。
我的背後一陣冷。我當然沒有開口詢問,她只是隨便回答嗎?如果不是這樣,爲什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沒有說話。不是爲了保持撲克臉,只是因爲我怕她再度看穿我的想法,所以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我的手掌心不自覺地滲出汗水。
門野澄夫在我面前靠着車站的柱子站在那兒,似乎在等人。
「……你們也搭單軌電車啊?我還以爲你們一定是開車去的呢。」
他似乎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我,難爲情地笑了笑。
「店裏的車子正在送修。」
我回答。正好是被這個男人要着玩的這幾天。他正如自己所說,是個沒出息的人,不過我心中對他的反感稍微緩和了。或許是因爲知道他無辜頂罪一事。欸,雖說頂罪只有一椿,其他幾樁都是確定有罪。
「咦?栞子小妹呢?」
「她和其他人有約。」
「這樣啊。」
他沒有多大的興趣,一直注意着驗票口。他似乎不曉得栞子小姐和母親碰面的事——我突然看看他的腳邊,那兒有個十分龐大的布包。
「你要出國……」
我還沒說完旅行二字,門野澄夫高高舉起手。
「喂!這邊、這邊!」
他的音量太大,讓路過的人全部轉頭看過來。一位年輕女子從驗票口那頭一邊揮手一邊走過來。年紀大概與我相仿,她穿着牛仔褲和連帽T恤,就像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一樣。黑色長髮和眼鏡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是在我常去喝酒的店裏打工的研究所學生。她是寺山的忠實書迷,碩士論文的題目也是寺山。」
門野澄夫小聲替我說明。她來到我們面前停下腳步,彬彬有禮地打招呼。靠近一看才發現她的臉意外地長,臉頰上殘留雀斑的痕跡。給人的印象就是辛苦賺錢的學生。
他們兩人的交談很熟稔卻也一清二白。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超友誼關係。
「不好意思,把你找出來……來,這是約好要給你的東西,《請賜予我五月》。」
他把剛纔裝進舊書的紙袋交給她。他打算賣給這個女生嗎?應該說,已經賣了啊。從深澤的家離開到現在還不到一個小時呢。
「哇!謝謝你。」
她笑着收下,不過聲音和表情裏都攙雜着困惑。
「我說,也許有一天我會突然從你面前消失。也許是五年後,也許是十年後,沒有預警也不會留下蹤跡……如果這樣你可以接受的話,我們就暫時在一起吧。」
反正就算我問他,他也不會老實回答吧。畢竟他說過自己「深愛着誤會」。
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如果彼此的心意還是一樣,也許會結婚。他也說過可以。
他當然也沒有和家人、和任何人聯絡。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剛纔與大輔先生牽手的那隻手還留着溫度。
母親停止背誦,兩隻眼睛立刻想要開始讀取我。無所謂,她想要這樣就這樣吧。我已經沒有什麼好隱藏了。
我不會爲了這種事讓他等我回應。讓我猶豫的契機,是上個月母親對我伸出的手。在鶴岡八幡宮的二之鳥居前面,找我一起去旅行、一起去找亂步尚未發表的親筆原稿時,伸出的那隻手——如果大輔先生沒有叫住我的名字,我或許會握上那隻手。
小時候的我很愛母親,但是,我對於她喜歡讀取他人話語的字裏行間之意,藉此瞭解對方內心深處的習慣,怎麼樣也無法接受。因此,在母親面前,我不再談書本以外的話題。也因爲我原本就個性沉默,在他人面前也逐漸變得不開口,結果造就出今天這個不擅長溝通的我。
我說。
他大概一直惦記着她。
研究生正要從紙袋裏抽出那張軍艦畫和照片。門野澄夫抓住那兩張,塞進牛仔褲口袋裏。
就和他的兩位哥哥一樣,這個男人也仰慕筱川智惠子。眼見與她神似的女兒苦於不熟悉的舊書店經營工作,他自然不可能視而不見。
我覺得自己稍微懂了這個男人。剛纔的女孩有點類似栞子小姐——不對,或許應該是說類似她的母親。
「……雖然我只是斷章取義。你不可以相信我所說的話,我可是把贓物拿去你工作的店裏販售的小偷呢。」
「你現在在看什麼書?」
「什麼!」
「怎麼了,栞子?」
「你打算和他交往嗎?」
我無法否認自己感到強烈憤怒的同時,也有幾分羨慕。如果喜歡的人願意如此接受自己,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門野澄夫催促道,女子纔想起這件事。她看看車站的LED面板後,遺憾地皺着眉頭。
「我家大哥在他們店裏買來的……這是他過世之前留給我的遺物。」
「這麼重要的東西……書錢真的只要一千日圓嗎?」
我緊握拳頭。這個人不改變自己,只希望能夠自由行動,卻要父親接受這麼任性的條件。
「哎呀,好懷念。這是一本很棒的詩集呢。」
「你在這裏看到聽到的,別告訴我家裏的人和栞子小妹喔。我不希望他們知道。」
「我是北鎌倉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五浦。你好。」
「我知道……我會寫信給你。」
「……是的。」
無數的雨滴在玻璃窗上畫出斜線,我和母親面對面坐在下行單軌電車上,乘客只有我們。只剩下我們兩人之後,我們還是沒有交談。水滴從交叉放置的兩把雨傘上滴落,積成小小的水池。
最後用來代替後記的文章,突然讓我停下目光。
「不、不、不是!我、我、我想和他以、男女朋友的身分……交往。」
「啊,不行,那些是我的。」
我僵了一下。和此刻的我做的事情完全一樣,就像商量好的一樣。
「真的是真品。有舊書店的人掛保證。」
沒想到他回答得如此坦率。不過他的語氣與剛纔說會寫信給那女生時幾乎一摸一樣,這點讓我有點掛意。
「他說:『沒關係,如果你不見了,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他的確也遵守了約定。」
她鞠躬好幾次。原來這個男人想要這本書並不是爲了錢,而是打算送給能夠「珍惜並閱讀的書迷」。
但是,他爲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大家呢?
「不是隻打算和他上牀?」
「我不會告訴其他人。」
「……不是。」
「爲了避免招致和我們一樣的結果,你想要知道我們的過去嗎……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如果抱持的是憤怒,還能夠從中得到救贖。但如果只是一直等待這個人回來的話,十年也未免太長了。
「你是爲了向我報告這件事纔想見我嗎?」
我因爲她說得這麼直白而嚇了一跳,渾身發熱顫抖,無法掩飾自己的反應。
這件事之後沒多久,我買了《請賜予我五月》的再版書。
她皺着眉頭從紙袋裏拿出內容物。綠色封面一出現,她的眼睛立刻閃閃發亮,似乎是個表情很豐富的人。
我說。
我不小心大叫。雖然不清楚這本書的舊書價格,不過書況好的東西,應該有幾十萬日圓的售價纔對,而且這本有親筆簽名。只賣一千日圓,豈不等於送她了?
以前想要和我說話時,母親就會以這個問題爲開端。我這才抬起頭,從托特包拿出一本書。木津豐太郎的《詩集 普通的雞》,一九八三年出版的三百三十三冊限量版。沒有書盒也沒有石蠟紙,這本書是我在其他書店的均一價花車上找到的。我原本打算讀完後要告訴大輔先生感想。
斷章Ⅲ 木津豐太郎《詩集 普通的雞》(書肆季節社)
她流暢地開始背誦。篇名是〈那是存在的藍色月夜〉,我特別喜歡的詩。彷佛聽到自己的聲音被錄下來一樣,一股詭異和懷念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拿到我們店裏賣的書固然多半都是贓物,但是也並非全部都是贓物。會不會是剛開始也想正正當當地幫助栞子小姐,所以賣的是自己的書,但是後來無書可賣了,只好越界呢?
我原本打算有機會就要說,他們應該也會多少改變對於這個男人的印象。
自從那天與他在驗票口道別後,我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我喜歡大輔先生……很喜歡。」
「我想知道你和爸爸的事。」
我沒有說話。雖然省略了中間發生的所有事情,不過他基本上沒撒謊。
她小心翼翼地把舊書收進包包裏,就不斷揮着手,走過自動驗票機。直到看不見對方的背影,我纔開口:
這段期間,單軌電車仍在山間行走。抵達海邊還有一段距離。我深呼吸,主動找母親的人是我,必須由我先開口。
我只能點頭。那和我及文香所知道的父親完全不一樣,沒想到他有這麼熱情的一面。
突然牽扯到我,我只好打招呼。
「你……」
「結果,我讓他等到了五月三十一日。那天的事情我至今還清楚記得,那天是公休日,我們在店裏工作,我正好在櫃檯裏替理查德·布勞提根《愛的去向》標好價錢……」
「你要搬家嗎?」
「那是存在的藍色月夜,那是不存在的白色遊艇。沒有色彩的空間是沒被發現的空間,但是,彩色的空間也是尚未被發現的空間;沒有色彩的羣島是沒被發現的羣島,但是,彩色的羣島也是尚未被發現的羣島……」
……然後,我現在的年紀十分夠資格了。這部作品集將成爲我今後出發的勇氣,讓我興「無法感知生活而感傷」的自己道別。我會丟掉書本走進街坊城市吧……
對於知識的渴望及感性的追求能夠讓她拋下一切,而我的身體裏也流着這個人的血液。也許將來有一天,不用她找我,我也會消失。
笑容突然從門野澄夫的臉上消失。和剛纔與大嫂道別時一樣,表情變得很嚴肅。我想剛纔的道別大概是真心的。
感覺就是年輕人所寫的作品集,他當時也的確很年輕。我當然無法說明這部作品,不過我覺得是本好書。書中充滿着編織文字的喜悅及自信。
「他們不知道的話,比較容易和我保持距離。被誤解對我來說正好。不是有人說過嗎?『如果誤會能夠帶來幸福,如果誤會能夠讓你滿足,我會深愛着誤會』……」
「你今天等一下還要去打工吧?最好該走羅。」
「我……」
「咦?爲什麼?」
「一定的!我一定會好好珍惜。謝謝你!」
在我眼裏大輔先生現在的背影和父親的背影交疊。一想像我不見之後,他仍會繼續默默工作的樣子,光是這樣想像,就讓我的身體如凍僵般動彈不得。
我低着頭悄悄咬脣。母親很擅長從眼睛些許的移動、姿勢、呼吸速度和間隔,讀出他人的內心。就像快速翻完一本書之後,透過看到的關鍵字掌握整本書的內容一樣。而且她的問題不是普通疑問,而是像夾在我心裏的書籤一樣。只要我回應,她就能夠藉此讀出更多的我。
視線外傳來母親的聲音。
「我說好就好。反正這也不是我出錢買來的……只要真正喜歡這本書的人能夠好好珍惜、閱讀它就好。」
「……門野先生。」
「咦?我沒說過嗎?……我打算去沖繩。住處雖然還沒確定,不過我已經找到工作了。我從很早以前就想住在南方,我喜歡溫暖的土地。」
十年來,父親守護那家店、養大兩個女兒的背影我都看在眼裏。他幾乎不提妻子的事,因此我想他或許很生氣。但是,不是這樣。他不斷反覆閱讀着婚前母親送他的《蒲公英女孩》。
她說。這次的表情很嚴肅。
「五浦也回握你了嗎?」
母親的臉上綻放笑容。她果然讀過。這世上大概沒有她不曉得的書,而我則是第一次讀。
「好棒……這真的是真品嗎?」
「我知道了……我會說的。」
「怎麼這樣……爸爸怎麼說……?」
「條件?」
說出口時,一股薔薇色的心情滿溢而出。這心情在我出院之前,從他一度辭職時開始,就一直在我心裏。我似乎害怕將它說出口,一直把它藏在心底深處過日子。聽到他告訴我他喜歡我時,這九個月來逐漸長大的蓓蕾,終於有了名字。
「這句話也是出自寺山修司嗎?」
「不過,你還是把地址告訴大家比較好。」
「你們爲什麼會結婚……事實上是什麼關係……?」
「……水桶不合吉他,不合他人的他人,不合自己的自己。隱約感覺到大海,去了,但是又回來了。我試着喊了聲,母親。入口和出口爲什麼相同……」
我想起門野澄夫。留下珍貴的初版書,出發前往遙遠南方城市的男人——我不知道這個聯想是否正確。就像那個男人嘴裏說的,只是斷章取義。
「他說:『請告訴我您的答案。』……年紀較大的他因爲緊張而用了敬語,聽起來很好笑。我回答:『我願意和你交往,若你願意,結婚也沒問題。』……不過,只有一個條件。」
「嗯……你特地拿書給我,我們卻只能夠站着說話,真對不起。門野先生你也要保重……確定新住處之後,記得寫電子郵件給我。」
新潮文庫版——我心想。當時應該還沒有絕版,一定是擺在均一價花車上的商品。
想了一會兒,門野澄夫點頭。
「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看一下。」
我忍着暈眩,花了好幾天時間,總算讀到最後。幸好書中很多短歌和俳句。我好久沒有讀完一本書了。
他指指我。
「正好是三十年前的櫻花盛開時節,他同時向我請求交往和結婚。他很努力地對我解釋初次邂逅時的印象、對我無可取代的心意……你很難想像爸爸他這個樣子吧?」
「我也很煩惱,跟你現在的煩惱有點類似吧。我有預感自己某天會突然消失,離開出生長大的土地,前往遠方……我們就是有這種特質。我希望他給我時間考慮,請他等我到五月底。」
「可是,你拋下了我和小文啊,就連不曉得你們之間約定的我們也受到牽連……」
「你說的沒錯,這的確是我的失策。所以,我希望你別再重蹈覆轍。」
「咦……」
一瞬間一抹黑暗的詭異感覺掠過我額頭。在我找到源頭之前,母親已經朗聲繼續說下去:
「沒有必要結婚。反正結果也不會改變,只是讓對方感到寂寞和悲傷而已……讓那個唯一信賴並接受自己的男人。」
光是想像大輔先生悲傷的表情,我的胸口就陣陣劇痛。
「你、你不離開的話……不就沒事了嗎?」
「是的,的確沒錯。只要我不是我的話……只要我是能夠在溫柔丈夫和可愛女兒們的包圍下生活,不買書也能夠滿足的女人的話……你呢?栞子。你敢說自己沒有慾望想要多讀一本書,獲得更多、更深的知識嗎?」
「那、那個……可是……」
「你還沒有決定和五浦今後要怎麼做。事實上你還很迷惘……你希望在回答他之前,能夠和我談談就是最好的證據。比起愛,你只是想要知道位在更深的地方、你心底深處的真心話而已。你想要轉開視線,背對另一個自己。」
玻璃窗突然染上一片黑暗。穿過意外漫長、令人呼吸困難的隧道之後,天空已經變成比剛纔更深的顏色了。
「你能夠讀出他人的內心。這種人不需要自己去品味愛的滋味,只要當作是一個知識的累積就好……你剛纔在門野家得知了一個戀愛祕密,對吧?他人的感覺、想法,全部都只能讀取而已。」
不知不覺間,母親的聲音不再讓我覺得不對勁。車站月臺突然出現在眼前,終點站到了。
「我們去看海吧。好久沒和你單獨去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站起身。母親從一段距離外凝視着拄着柺杖走下月臺的我,然後,她走在前頭領路。
「現在什麼都別去想就好,不需要急着做出結論……只要你願意知道更多的事。把門野家的事情交給你處理,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就算不與人深交,我們還是具備瞭解人心的能力。」
隱約感覺到大海——她動動嘴脣喃喃說道。大海就在步行可到的地方。
我們走向車站出口。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告訴你《押繪與旅行的男人》的初稿後來的發展……結果變成很有趣的事情喔。」
她一邊輕笑着,一邊走下樓梯,回頭看向還在樓梯上方的我,然後,對我筆直伸出手。
從樓梯底下吹來變得更冷的風。彷彿聽到誰的呼喚,母親轉頭看向車站的出口方向。
我低頭看向母親,穿着鮮豔白色雨衣的母親很美。從她看似遺憾的苦笑,我注意到她打算再度找我去旅行。大概是一場除了知識之外必須丟掉一切的旅行。
我的身體不曉得爲什麼變得不安定,腳步蹣跚。大概是下雨讓樓梯下方變得昏暗,我就像正站在深淵邊緣一樣。這裏比較像是入口,而不是出口。
「你今天別去海邊比較好吧。」
「媽。」
(去了,但是又回來了。)
(入口和出口爲什麼相同?)
「我或許的確很迷惘。因爲有一天我會成爲和媽一樣的人,傷害自己最重要的人……這件事讓我比什麼都更害怕。」
最後聽到的這句話始終在我耳裏迴響。她究竟要我小心什麼?
這麼說來,我和他約好了不會太晚回去。去海邊的話,沒有辦法很快回來。我也想要告訴他《普通的雞》的感想。
我試着喊了她——相隔十年以來第一次。不曉得爲什麼,我快要哭出來了。
背誦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那是我十分熟悉的聲音。
腦海中有誰在喃喃說着。我回頭看向背後的月臺,那兒有班等一下要回大船的上行電車。
母親什麼也沒說,只是接受着我的視線。
「大輔……」
「但是,就算最後會變成這樣,我還是希望自己努力在事前盡力扭轉。我想大輔一定也希望我這樣做……我相信他是如此。」
當時,我還不知道答案。
我重新感覺到原本輕飄飄的地面變得堅硬,臉頰上感覺到溼冷的風。
「你可以抓着我,只靠柺杖很危險吧?」
她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裏,緩緩走下樓梯。我的視線無法離開她凜然的背影。
「……如果你打算留在這裏,就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