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羅伯特·F·楊《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庫)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3萬 字
1
玻璃窗因爲寒風而微幅振動。照理說店內已經有暖爐吹送出溫暖的風,但從剛剛開始我仍在吐着白色氣息,大概是書店建築物過分老舊的緣故。
剛開店的時段幾乎沒有客人。我默默捆綁擺在櫃檯後側的成排精裝書,包括不完整的世界文學全集、過時的減肥書、沒有書封的參考書等,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我對舊書的知識還沒厲害到有資格能說這種話,只是看到幾本怎麼看也不覺得有價值的舊書而已。
我叫五浦大輔,是北鎌倉低調經營的二手書店「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實習店員。在這裏工作已經五個月,季節也已經進入冬季。今天是過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六日。
昨天是聖誕節,大船的商店街也很熱鬧,不過我與那些活動無緣,加班到很晚纔回家。
對舊書店來說,聖誕節只是年底衆多忙碌日子中的一天罷了。或許是進入大掃除季的關係,最近前來賣書的客人增加了。我們全忙着理書。
話雖如此,身爲實習店員的我也只是遵從指示而已。買下的書該如何處理端看店長定奪。
「……嗯!」
正當我將綁好的書堆在櫃檯前方空地的時候,突然有人發出奇怪的聲音。穿着羽絨外套看着絕版文庫書櫃的男性顧客嚇了一跳抬起頭。發出聲音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我,是店裏剩下的另一個人。
我回頭看向背後。
文現里亞古書堂雖然是間小店,櫃檯後側卻出奇寬廣。那裏進行的工作是整理採購到手的書及網購業務。數排書堆組成的高牆聳立,打造出能夠容納一人躲藏的空間——說到這,書牆後面此刻的確藏着一個人。
兩本舊少女漫畫書從書牆上方冒出來,那是西谷祥子的《奧林帕斯山的微笑》和《表親聯盟》。牆後的人高舉起那兩本少女漫畫,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少女漫畫的封面斜向一邊,從書牆邊緣露出穿着白色高領毛衣的上半身。她正坐在椅子上,雙手拿着少女漫畫,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這位美女細窄的鼻樑上掛着很適合她的大眼鏡,額頭上卻因爲雙眼用力緊閉而擠出皺紋;一頭烏黑長髮髮尾則碰到地面。身體曲線因爲挺胸伸展而格外明顯。她的壞習慣就是無法察覺到別人的視線。
癟成ㄟ字型的雙脣微張。
「……嗯——」
伸展背脊、發出詭異聲音的女性,正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老闆——筱川琴子。她掌管這家近五十年曆史的舊書店,年紀與今年春天甫自大學畢業的我相去無幾,對於舊書卻有着無與倫比的知識,可說是一位「書蟲」。
大概是今天一大早就在電腦前工作,已經累了,只見她還轉了轉脖子。我看着她一會兒。她突然睜開眼鏡後頭的雙眼,當然也立刻注意到我的視線。
「…………啊。」
她的臉頰變得愈來愈紅,還試圖躲進書堆後面。
(筱川智惠子嗎……)
我想要進一步瞭解筱川智惠子這位女性。我相信這麼一來,就能夠更加了解琴子小姐。她心中那塊黑暗的部分與母親的失蹤密切相關。
「是的……請問您要找什麼書嗎?」
「啊,大輔先生。」
我說。
「不,明天不行……前天買下的書還沒有整理完畢……如果要拿去書市賣,大概要等到明年初了。」
「啊,好。」
「今天也很冷呢。」
「走吧。」
找了這麼久卻沒有出現,書恐怕在某個人手上吧。當然也有可能已經被扔掉了。
她所說的書市正式名稱是「舊書交換會」。
「的確……不多呢……」
原來如此。書市裏有許多店家也拿舊書出來販售,除了賣書之外,我們也可以去買書。
「看來我們明天還是得去書市一趟。」
這本書對琴子小姐有着特殊意義。儘管最愛舊書的她始終無法喜歡這本書,她仍不停地買下又賣掉這本書。
「就是明天了呢。」
「呃,不,只是覺得好書不多而已。」
我姑且主動開口。他稍微睜大了眼睛,或許是沒想到我會記住他吧。我並非記性特別好的人,只是正好對這位客人有印象。他和我一樣體型高大,也有着類似的髮型。我很少有機會能夠與同樣身高的人面對面。
除了舉辦特殊活動之外,能夠進入會館者只限舊書商會的成員,而名牌就是身爲商會成員的證明。
抵達戶冢的舊書會館已經是早上十點左右。無法停進停車場的車輛全都在建築物前排成一列,我們把廂型車停在隊伍最後面便下車。
姓氏仍是筱川,表示她尚未從這戶人家除籍吧?當然也可能只是文香習慣這麼稱呼。
琴子小姐認爲《Cracra日記》是母親留給自己的訊息,因此認定母親必然是去了其他男人身邊,沒有翻開書頁就把書賣掉。
我們打了招呼,「一人老闆」卻沒有任何回應。他捻熄短短的香菸,從外套口袋又拿出一支菸點燃。
「書市?戶冢那個嗎?」
「把名牌別在看得見的地方。」
我說。她握起拳頭抵着嘴邊。這是她陷入沉思時的習慣。
「車上?你是指廂型車嗎?」
(好書有那麼少嗎?)
服務窗口裏一個人也沒有,或許是正好出去了。窗口旁邊有個深度很淺的木頭書架,上面是成排寫着店名的名牌,這些大概是可以使用這棟舊書會館的舊書店。琴子小姐拿起「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兩個名牌,將其中一個遞給我。
「不是說明年纔要把書拿去賣嗎?」
「……啊。」
唯獨對不起孩子,才四歲就被母親拋棄實在可憐。我害怕看見孩子島溜溜的黑服珠,我害怕想起她。或許不曉得要花上幾年,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不見她。
「不…不…請拿到車上去。」
「賣書的事明年再處理沒錯……那個市場並非只能夠賣書……」
舊書店通常會加入所屬地區的舊書商會,而所謂書市,也就是舊書交換會,則是商會會員彼此交易商品的系統。
文現里亞古書堂也參加了神奈川縣舊書商會的湘南分會,因此可以利用位在戶冢的西舊書會館,而二十七日舉辦的則是二〇一〇年最後一場交換會。
「賣掉的都是最近剛補上的書……剩下的都是一直賣不掉的書。」
我也有同感,但是又能怎麼做呢?和新書書店不同,舊書店無法自己決定購入的書本種類。
突然,客人難得地開了口。
「……必須更換商品纔行。」
但是,也許她在書上某處直接寫下了給女兒的隻字片語。爲了確認這點,琴子小姐因此想要找回那本《Cracra日記》。
我告訴她書名後,琴子小姐的表情更加陰沉。
「我第一次去戶冢的舊書會館呢。」
這麼說來好像真是如此。「和過去沒兩樣」就是嚴重的問題。
「請問,綁好的書拿到倉庫去就可以了嗎?」
她沒有看我,快速交待完畢,便躲進書牆後面。那本有着素色書盒和灰色書背的書,是坂口三千代的《Cracra日記》。內容是坂口安吾的妻子回顧婚姻生活的小品文。
我闔上書放回書盒,注意到櫃檯前面有人。
說完,他便抱着裝有文庫本的紙袋走出店外。
「是的……要拿去書市賣……」
真可惜,我本來期待能夠再度兩人一起出門,雖說我們是出門工作。
隔天的風也相當冰冷。
「這本也請捆在一起。」
我看着《Cracra日記》的內容陷入沉思,突然覺得有些頭暈。儘管我對書很感興趣,但就是沒辦法長時間持續閱讀文字書。唉,這就是我的體質。
琴子小姐深呼吸剋制住緊張。來到男子面前深深鞠躬。我也跟着鞠躬。
十年前,她的母親筱川智惠子留下《Cracra日記》後便失蹤。那位母親擁有比女兒更淵博的舊書知識,是個聰明、不容小覷的人物。
如果買到自家舊書店不易販售的書種,可透過商會在舊書會館舉辦的交換會賣給同業。只要加入某處的商會,也可以與其他地區的書市做生意。
儘管知道女兒會感到寂寞、會因此埋怨母親,坂口三千代仍然下定決心暫不見面,忠於自己到近乎殘忍的地步,而且絲毫不合糊。筱川智惠子也是這種人嗎?
「一人」是書店的店名。舊書店老闆彼此多半以店名相稱。仔細看看他的胸前正掛着「一人書房」的名牌。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家店。
我突然想起琴子小姐尋找的《Cracra日記》。那本書十年前被文現里亞古書堂連同其他舊書一起賣給了某家書店。大概沒有人對於那本值不了多少錢的書的去向有印象。如果真的有,琴子小姐應該早就找到了。那本書的行蹤只到這棟建築物就斷了線索。
我在《Cracra日記》裏看到這段內容。作者與坂口安吾結婚前已經有一名女兒。她將女兒託給自己的母親,隻身投奔至安吾身邊。
(那個人是筱川智惠子……我們的媽媽。)
點點頭,我準備回到工作崗位上。
琴子小姐說。
不悅的只有我一個。打完招呼後,琴子小姐連忙拄着柺杖進入建築物。
……我已經哭了。像我這麼愚蠢的母親無論存在與否都一樣。有外婆好好照顧你喔,你一定很寂寞吧?我也一定會想你吧?但是,等你長大後,應該會了解我爲什麼這麼做。你怎麼恨我都無所謂,但是希望你能夠健健康康地長大。我已經做好覺悟無法與你再見面,你不可以因爲思念我而哭喔——我在心中對自己的孩子這麼說。
爲了謹慎起見,我開口問道。客人搖頭,遺憾地說:
我們並肩穿過馬路。比起剛出院時,琴子小姐的腳步已經穩健許多。速度雖然不快,不過她確實正逐漸痊癒。
「也沒有其他還未上架的書了,對吧?」
我停下工作,走到文庫本專區前面。平常安靜的客人如果有意見時,一定要特別注意——這是經營食堂多年的外婆傳授的教誨。我一直襬在心中。
店裏上個月買下的大量舊漫畫,全依照琴子小姐的指示拿去東京舊書交換會賣掉了。因爲她認爲東京書市有較多舊漫畫專賣店,送去那裏比較妥當。
我從書盒裏拿出書翻閱。這本書保存狀態良好,也沒有寫字,表示不是琴子小姐找的那本。
這麼說來,筱川姊妹從來沒有提過父母親的感情如何。前任老闆,也就是姊妹兩人的父親,對於離家出走的妻子有什麼想法呢?
「啊,是的。」
一抬頭,一名年過三十的男子將文庫本遞給我。就是那位身穿羽絨外套站在文庫本書櫃前的客人。他買了創元推理文庫的《年刊科幻傑作選2》與文春文庫的《奇妙的故事》。兩本都沒有書封也都不貴。
如果她們的母親離家出走是十年前,當時筱川文香即將上小學,而她和這本書裏的情形一樣,硬生生面臨了與母親分離的局面。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可能默不作聲地走過他面前。
「果然沒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對方不發一語。他是偶爾會上門光顧的客人,不過我們幾乎不曾說過話。舊書店的客人很極端,不是十分愛閒聊,就是十分安靜。
琴子小姐突然站在我旁邊開口說話。她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離開書牆後方來到了我旁邊。她的右手臂上套着前臂支撐式柺杖。半年前,她因爲太宰治初版書相關的事件而受傷,腿傷至今尚未完全復原。
一位如鐵絲般消瘦的白髮男子一邊瞪着菸灰缸一邊抽菸。他的鷹勾鼻與銳利大眼格外引人注目,外表顯得相當有威嚴;掛在額頭上的金邊眼鏡壓住亂糟糟的頭髮。
「是嗎?」
「也許會有人拿文庫本出來賣。」
我突然察覺到有人輕扯我的外套。琴子小姐繞到我身後輕拉我的衣襬,甚至不希望讓對方看到。看樣子白髮男子並不好惹。
2
我覺得這沒什麼好難爲情,不過她這人的個性本來就內向得要命,實在很難想像她會選擇從事服務業。除了採購書籍之外,負責應對客人的多半是我。她平常總是躲在書牆後面打電腦,處理網購業務。
「謝謝惠顧。」
(這位大叔是怎麼回事?)
「請問……剛纔的客人買了什麼書?」
我對她這麼說。她只露出半張臉,低頭看向我指的書。
舊書會館是一棟四層樓的舊大樓。舉辦活動的書市位在二樓,從敞開的窗戶可以看見裏頭人來人往。
我不解偏頭。本店經手的文庫本多半是老舊的絕版品。書櫃上雖然有些空隙,但我覺得擺在上頭的書與過去沒兩樣,也看不出事態的嚴重性。
建築物入口前排列着幾臺用來搬書的手推車。這區似乎也是吸菸區,隨處可見隨意放置的立式菸灰缸。
「是的。」
我的腦海裏回想起琴子小姐她妹妹筱川文香的聲音。之前我曾在這間屋子的二樓發現一幅畫,畫中描繪的女子與琴子小姐神似,而告訴我畫中人物是誰的人正是筱川文香。她就讀附近的縣立高中,與琴子小姐相差將近十歲。
0;又買了嗎?1;
沒辦法讀書卻想要聽聽說的故事,這樣的我與一談到書就會變得多話的琴子小姐之間,大致上還算相處融洽,但我總覺得只靠書本維繫關係有些不對勁,也不滿足於繼續維持現狀。
「什麼東西不能再這樣了?」
我反問。那些不拿出來賣的書,通常都會放在主屋中一間當作倉庫使用的房間裏。
琴子小姐叫住我,塞給我一本書。
「……我知道了。」
我看了看牆上的月曆,明天週一——十二月二十七日上有個紅色圈圈。
「……絕版的文庫本只有書櫃上那些嗎?」
「那個……一人老闆,您好……」
我把文庫本裝入紙袋交給他並接過書錢。
(咦?)
我想把名牌別在胸前卻出了問題,往後翻才發現沒有別針。這牌子有什麼特殊的掛法嗎?
「……那個壞掉了。」
一人書房的老闆對我說,眉宇間透露着不耐煩,彷佛叫我們快點從他的視線範圍內消失。
「謝謝。」
我暫且道聲謝,他卻連看也沒看我一眼。
「我們借用一下這個吧……」
琴子小姐撿起掉在櫃檯角落的迴紋針。我用迴紋針把名牌固定在褲頭的皮帶上。就算難看也無可奈何。
這條短廊盡頭就是電梯。等了半天,電梯都不下來,我們只好走樓梯。
「你和那個人有過節嗎?」
我跟在慢慢走上樓梯的琴子小姐身後開口問。那位老闆似乎很討厭她。
「……他好像和媽媽因爲一些事情而交惡……」
琴子小姐小聲地說。
「所以我想他也不喜歡我。」
「……」
隱約可以理解。畢竟琴子小姐的母親在舊書買賣上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她既然能夠爲了藤子不二雄的舊漫畫《最後的世界大戰》做出那般近乎違法的行爲,與同行間有摩擦也不意外。
「我也不曉得怎麼和一人老闆相處……雖然經常上他的店裏光顧……」
「咦?爲什麼?」
琴子小姐在樓梯平臺上轉身,眼鏡後頭的雙眸閃閃發光,沒有化妝的素白臉頰染上紅暈,剛纔那消沉的語氣彷佛騙人一般。
「因爲他們店裏的書籍品項實在太驚人了!一人書房雖然主要經手懸疑和科幻作品,但是過期雜誌、相關書籍也相當多……在藤澤的愛書人士之間非常有名!」
「……總之,我們先逛逛吧。」
「嗯……他幾乎不會和我說話……不過零錢都有確實找給我。」
「我們從小就經常到彼此家裏玩……」
「蓮杖先生是港南臺瀧野書店老闆的兒子。」
「四條口是指拿出來販賣的舊書數量。那樣綁起來的一捆稱爲一條、兩條……共有四捆單行本,所以稱爲四條口。」
不對,「幾乎沒有機會」,表示還是有機會。
原來如此。我對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早知道的話,就不用煩惱如何開口約她出門了。
看樣子這裏的每個人彼此都認識。他們全在輕鬆閒聊着,同時不忘仔細確認桌上的商品。
我對於他們兩人的對話感到驚訝。
她一邊說着一邊看向我。我在她開口介紹之前,先一步對「蓮杖」點頭鞠躬。
「就是這些。」
琴子小姐嘆息。她不只希望常客買到好書,也希望他們能夠拿好書來賣,這樣子才能夠充實店內的書櫃。
「那個……那麼下次請和我一起……」
看來對她來說,找尋舊書比其他一切更重要。真不愧是「書蟲」。
「不,我沒有特別照顧她喔……真的。」
「請問,怎麼了嗎?」
琴子小姐重重點頭同時上半身探向前,只要有一點差池就會滾下樓去。
二樓的會場比想像中更開闊。
這時突然有隻手摟上我的肩膀。瀧野把臉湊近我們兩人中間。我本來以爲他要說什麼,結果他只是望着遠方,沒有後續行動。雖然我認爲他不是爲了摟肩膀而摟,但是——
她說着,以手指戳戳最上層的書背。那是史鐸金0;Theodore Sturgeon1;的《影子、影子、影之國0;Shadow, shadow on the wall1;》,以及邵博0;Bob Shaw1;的《逝去的日子,此刻的幻影0;Other Days, Other Eyes1;》。只有那一疊書的捆綁方式較鬆散,書背有些傾斜。
「嗯嗯,我聽說過這件事。」
一名年輕的男性舊書店店員停下腳步,自上而下瀏覽着那個漫畫書堆,最後以鉛筆在手邊的小紙片上快速寫下幾個字後折起,丟入那隻黃色信封裏。
「是的,大致上沒事了……」
年紀也許比琴子小姐大上幾歲的他,感佩萬分地點着頭。
瀧野轉過頭對琴子小姐說。
琴子小姐花了不少時間從這個角落看到那個角落,然後買下成堆的舊書。當時站收銀臺的是一位打工的中年婦人,老闆直到最後都沒有現身。難道是故意避不見面?
「舊書交換會有幾種交易形式,目前進行的是『密封投標』。買家參觀過會場中的商品後,如果有想要的舊書,可在紙上寫下金額投標。」
瀧野停下腳步,打斷了我的邀約。會場角落的桌上堆着五疊文庫本。
她指着牆邊無人的桌子。
「那傢伙喝得爛醉吧?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或許吧……如果是我們店裏的客人,真希望他們直接拿到店裏來賣……」
琴子小姐一臉嚴肅地否定瀧野的說法。
「……上次休假,你後來和我妹去哪裏喝酒了?」
琴子小姐以眼神示意最靠近我們的長桌上堆着的那些漫畫。那些大約每三十冊綁成一捆,露出書背,疊成四疊,多半是目前仍在連載的青年漫畫單行本,如:《烙印勇士》、《GANTZ殺戮都市》等。
「聽你這麼一說,嗯……」
「不……沒那回事……」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爲那家店的藏書很驚人嘛!」
「這樣子你也敢去。」
「那邊。」
瀧野又說。
他沒叫我們跟上就信步走過去。這個人感覺真難捉摸。琴子小姐和我跟在他身後。
我點點頭。也就是說某家店要賣四捆青年漫畫的意思。
「哦。」
「這類書最近很少出現喔,因爲多數人都自己上網賣了。」
「是的……賣書的書店名稱固定以暗號表示。你看信封上有兩個數字,對吧?那數字表示賣書的書店及商品被分配到的數字。」
「難道就是那家位在辻堂的……前陣子我們一日遊回程去的那家?」
「那麼我從頭開始說明……往這邊,我們別擋到人。」
「咦?在哪邊?」
大概因爲兩人的父母親都是同行,所以彼此熟識。從大船搭乘根岸線,過兩站就到港南臺了,距離此鎌倉也不算遠。
一人書房的店面大小與文現里亞古書堂差不多,不過每個角落部整理得乾乾淨淨,教人印象深刻。舊書沒有堆在地上,每一本書都仔細包上了石蠟紙,確實地收在書櫃上。
琴子小姐領頭走進會場。只要和其他人擦盾而過,就會有人對她說「好久不見」、「今天身體如何?」等等,感覺就像遇到久違的親戚一樣輕鬆。琴子小姐也努力打破沉默,開口回應。
我小聲詢問。雖然在她家書店工作了半年,我卻不曾聽說。我還以爲她絕對不碰酒。
我知道的頂多是同業會在此買賣舊書而已。畢竟今天是我第二次踏入這種場所。
「筱川會細心教人,還真意外。」
「最上面這一疊書品質特別好。有些書甚至可以開價到一萬圓以上。」
「你可以看到每個舊書堆上都夾着一個信封吧……比如說,旁邊這個書堆——」
不找零錢豈不是違法了?對方到底討厭她到什麼程度啊?
店員離開後,我對琴子小姐說。
「不過今天正好有。」
絕版文庫啊——瀧野喃喃自語。
正中間的那疊書裏夾了個黃色信封,上面以鉛筆寫着「青年漫畫」、「四條口」,底下寫着「4」或「9」的數字。
「是的。如果有想要的商品,把金額寫在紙片上,放進信封裏。由投標金額最高的店得標,成功買下商品,這就是整個流程。金額當然要付給賣書的舊書店。」
「我解釋過這個書市的運作細節嗎?」
「呃,就是……小琉前陣子找到的酒吧,在橫濱……」
瀧野說。
「剛剛那個動作就叫『投標』吧?」
琴子小姐說明道。
「啊,沒有,我想只有大略提過。」
瀧野蓮杖率先微笑。我沒有想笑,我比較驚訝琴子小姐居然是稱呼他的名字。她曾說自己幾乎沒有機會稱呼異性的名字——
「我家妹妹和筱川念同一所女校,她們兩個感情很好,我和筱川則不是那回事,只能算是孽緣。」
等距擺放的長桌上堆放着大量二手舊書。身爲買家的舊書唐店員們來回穿梭在長桌間的狹窄通道上。
她像變了個人似的滔滔不絕地開始說明。一談到舊書,這個人就像啓動開關般,連個性也完全改變了。
「拿書過來賣時,首先要在那邊的販售登記表上面登記,接着將登記表丟進旁邊上鎖的箱子裏。店名只能寫在登記表上,一般人無法得知書是哪一家店拿出來賣的。」
「不好意思,輪到我報上名字了。我是瀧野蓮杖,蓮花的蓮,手杖的杖……名字很怪吧?想笑就笑,沒關係。」
「啊,蓮杖先生,早安。」
我提出剛剛就注意到的問題。信封上僅寫着書籍大致的種類、數量,以及看不懂的數字。
我也望着旁邊那疊書的書背。七成左右是早川文庫與創元推理文庫的書,剩下的則是其他文庫。裏頭還包括我們店裏偶爾會進貨的三麗鷗SF文庫。書堆上的信封以難看的字跡寫着「SF文庫」、「五條口」。
「也有不少奇幻和恐怖小說……這本,還有這本,我們店裏也有賣。」
「你的腳已經痊癒了嗎?」
瀧野認真地對着我說,感覺像在揶揄我。他或許是注意到我和琴子小姐之間微妙的關係。
琴子小姐的表情豁然開朗,手撐着桌緣,湊近看着書背。
「今天怎樣?來買什麼?」
「……琴子小姐也喝酒嗎?」
「不錯呢……這些很適合我們店。」
出現藤澤這個地名,我這纔想起來自己爲什麼聽過那家店——我也曾經去過。
琴子小姐微笑打招呼。
「也許書主就是在你們文現里亞買的?」
「嗯……想來看看絕版文庫有沒有什麼好貨……」
「沒錯!就是那家!很驚人吧?」
「酒量不是很好……不過我喜歡去店裏坐坐。」
「沒那回事……蓮杖先生也很照顧我。」
「哇啊。」
「那個人在店裏也是那種感覺嗎?」
「……信封上好像沒有寫那是哪一家店的商品?」
她拉着我的袖子往窗邊走。這扇窗似乎就是我方纔從馬路上仰望時看到的那扇。底下成排的車輛車頂反射着日光。
發出聲音的人不是我,而是不曉得什麼時候站在我們旁邊的纖瘦男子。他穿着黑色高領毛衣,短黑髮清楚分邊,下巴有一些鬍渣,戴着金屬框眼鏡,外表看來像是四處漂流的國文老師,但是不曉得爲什麼還穿着一件鮮紅色的圍裙。
「這樣啊……說的也是,真可惜……」
上個月因爲打賭的關係,我和她兩個人單獨出遊。這趟出遊稱不上是約會,只是我開車載着她前往縣內她想去的舊書店逛逛而已。一人書房是那趟行程回程路上順道去的一家店,就位在藤澤市的辻堂車站旁邊。
琴子小姐說。
準備出售的書籍種類應有盡有。較新的文庫本和漫畫固然醒目,文學全集、藝術類書籍等也不少,還可以找到舊的汽車型錄、附近區域的古地圖、貌似大正時代的畢業紀念冊。另外還堆着附DVD的成人雜誌、有「培禁」標示的同人誌。也有不少讓人懷疑「這真的能賣掉嗎?」的玩意兒。
原本踏上樓梯準備上樓的她,再度一個轉身,態度和剛纔一樣興奮。
男子仔細打量我的臉。到底是聽說了什麼?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全是科幻類嗎?」
「我是五浦大輔……現在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
我說。
「事實上這些書呢,是我們店裏前天拿出來賣的。」
他小聲地說。
「這些是上星期我值班時買下的書,不是我們店裏擅長的領域,買下來就是準備拿來這裏賣。」
「賣書的是什麼樣的客人?」
開始感興趣的琴子小姐也跟着壓低聲音問。
「大約年過三十,短髮、樸素的女性,戴着眼鏡,似乎很喜歡書……她好像住在本鄉臺。你認識嗎?」
「……不認識。」
「那麼大概不是文現里亞的常客了。欸,喜歡就投標吧。」
瀧野說完正準備退開,卻被琴子小姐叫住。
「蓮杖先生,一人書房的老闆知道這些書嗎?」
我想起剛纔在入口遇見的那位難相處的男子。如果店裏專門經手科幻、懸疑類書籍的話,他應該也想要這些絕版文庫本。
「我今天沒在會場上碰到他……他有來嗎?」
「剛剛在入口抽菸。」
「這樣啊……既然如此,他很可能昨天已經投完標了。他昨天中午也拿了自家店裏要賣掉的書過來。我想他應該不會漏掉這批書。」
說完後,瀧野就離開了。
「……一人老闆對於這類文庫本出價很高。我們對於得標價格必須有個心理準備。」
琴子小姐拿起寫着「SF文庫」的信封,根據厚度確認裏頭有多少人投標。
「看樣子除了一人老闆之外,其他店家也投標了。真受歡迎。」
她閉起雙眼,在腦中計算着金額。
「……對不起,『流標』是什麼意思?」
「可是,這些不是我們的書……」
仔細一看,寫着「井上」的高單金額與琴子小姐剛纔指示的高單金額相去無幾,只多了十圓。如果我們的投標單再多寫個幾圓,得標的就是我們了。
「營運委員?」
「那是一人老闆的姓氏……」
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向他自我介紹過。
「他投標的金額不是針對我們,一人老闆昨天就已經投標了……這只是實力的差距罷了。」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琴子小姐遺憾地摸了摸那些書背。開標幾乎已經結束,四周已經得標的書籍正陸續被送走。結果我們這趟白來了。
我們跟着瀧野橫越會場。各桌面上的商品已經所剩無幾。結束搬書工作的舊書店老闆們開始在角落下將棋。那將棋到底是從哪裏拿來的?
3
「你就是五浦吧?」
一人書房的投標單上寫着三排數字,每一排都是五位數。
「對了,瀧野先生爲什麼也在幫忙?」
一邊聽從琴子小姐指導填寫方式,我一邊想着一人老闆的事。他與琴子小姐的母親筱川智惠子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背後一定有更嚴重的事端,「交惡」兩個字根本不足以形容。或許連琴子小姐也不知情。
「這也是『三投標』吧?」
「咦……?」
「蓮杖先生是營運委員。」
井上挺直背脊,緊盯着我的臉,原本不悅的眉間又皺得更深了。
對於她的每句話都要提問,我也覺得過意不去,但是她用了太多專業詞彙,我很難聽懂。
琴子小姐似乎也不知所措。
我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只好迫不得已打斷他們。
「舊書市場主要由營運委員……也就是商會會員書店派人出來參與經營。這項工作有機會接觸許多舊書,因此對於剛加入二手書業的人來說,能夠學到許多東西。直到去年爲止,我也是營運委員之一。」
「嗯?」
琴子小姐眨了眨眼,似乎發生了不可思議的情況。
「啊,好。」
琴子小姐眯起眼睛說。
會場內的舊書店老闆們紛紛跑近窗邊,我們兩人則靠向走道旁邊。這麼說來,大部分的車都還停在馬路上。話被打斷的我和琴子小姐面面相覷。
琴子小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睜開眼睛。
「我是不是也應該去應徵營運委員呢?」
「販售登記表上寫着文現里亞,總之你們先跟我來。」
「就在那邊啊,那堆精裝書。」
「喔,找到了。筱川。」
「……別碰我的書!」
「大輔先生,怎麼了?」
此時穿着外套的白髮男子現身,以幾乎要撞翻桌子的力道將手推車停在桌子前面。琴子小姐的肩膀顫了一下。來者就是那位一人書房的井上老闆。
十一點左右開標。
桌子之間以工地使用的紅白相間三角錐隔開,那一側有兩、三個人同心協力拆開信封。剛纔和我們說話的瀧野也在其中。
就在我快速放手之際——
琴子小姐不甘心地說。
像我這種人真的能夠勝任這份工作嗎?能夠繼續下去嗎?我沒有自信。這件事必須好好斟酌才能得出結論。
瀧野推開人羣走過來。
她說,亦即得標者是一人書房。琴子小姐競標失敗了。
我連忙從身後扶住失去平衡的琴子小姐。一不留神很可能會跌倒。我瞪向將文庫本放上手推車的井上。
「可以放開我了……會……會被人看見……」
琴子小姐指着三排中最大的數字,上面被另一人的字跡圈了起來。亦即對方是在最高金額的「高單」競標成功。
我的背脊都發涼了。雖說他和琴子小姐的母親交惡,但是對女兒有如此的敵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站到能夠遮住琴子小姐的位置上,試圖擋住他的視線。
我頓時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我無法確定自己會繼續走這行。
「以十爲單位的尾數稱爲『胡』。爲了謹慎起見,我還多加了幾千塊希望超越一人老闆的投標金額……結果還是估算錯誤。」
「嗯……看起來多半是十年前的書……」
「我等一下告訴你價格,你能幫我寫下來嗎?我的右手套着柺杖,所以……」
直到去年爲止,也就是在父親過世之前。既然她後來必須自己打理書店,自然沒有多餘的時間參與營運委員工作。
琴子小姐回答。原來如此——我點點頭,下一秒又不解偏頭。文現里亞古書堂應該什麼書都沒有拿出來賣纔對呀。
「這個嘛……如果大輔先生打算繼續走這條路的話。」
「該怎麼辦呢……」
「啊,好像開標了。我們過去吧。」
「唉……」
話雖如此,並非整個會場已經完全停止投標。首先會有部分區域禁止進入,再逐一打開夾在書中的信封。信封裏投標金額最高的投標單會被貼在書堆上,由此可知哪一家書店得標。
我還來不及發問,他已經推着手推車走出會場。
「啊,對不起。」
「嗯?」
來到絕版文庫本前面,琴子小姐失望地垮下肩膀。上面一句貼着得標的最高金額,但不是我們的投標單。數字旁邊有個潦草的署名寫着「井上」。
「是的,對方高單得標了……真可惜。」
聽完她的說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怎麼可能……」
「啊,對不起!你們哪位的車好像遭到違規停車取締了!」
根據剛纔琴子小姐所說,這類高價投標的情況,可以同時寫上多筆投標金額。投標的規則是投標金額達五位數時可填寫三組數字,稱爲「三投標」。我們剛纔的投標單也是三投標。
「我們只是在看投標單而已,有什麼問題嗎?」
「就是這堆。」
「對……對不起……啊……」
「嗅……」
我反問。
開始在這家舊書店工作,並非因爲我想當舊書店店員,而是因爲找不到其他工作;最重要的是受到這位奇妙的舊書店老闆,以及她所說的書本故事吸引。畢竟我是個無法自己看書的人。
「一胡之差……」
井上老闆的吼聲讓琴子小姐退後一步。
「我們的投標策略被他看穿了。」
「文現里亞拿出來的商品流標了。」
「就是三投標中金額最高的投標單。其次的金額爲中單,最低的則是低單……請看這邊。」
背靠窗戶的瀧野以下巴指指桌面。
「……蓮杖先生,真的是我們店裏的東西嗎?」
「那個傢伙在胡說什麼?」
「這些是什麼?」
莫名其妙。我要小心琴子小姐什麼東西?
「意思是商品拿出來拍賣卻沒有人投標……」
我小聲問琴子小姐。瀧野說這是我們店裏拿來的,我卻連看也沒看過。
這時,我注意到會場門邊站了一位身穿灰色外套的白髮男子,就是在建築物入口遇到的一人老闆。他正以銳利的視線瞪着文庫本前方的琴子小姐。
如同我們想要推測一人書房的投標金額一樣,一人老闆應該也會嘗試預測我們的投標金額。但是,琴子小姐搖搖頭。
話還沒說完,偶然瞥向外頭的瀧野突然睜大雙眼,大喊:
「對……對啊……那個,大輔先生——」
或許是注意到我也在回瞪他,那位老闆憤而扭曲臉龐,再度從會場上消失。
琴子小姐問。
「小心那個女人啊。」
靠窗的桌上堆着大量老舊的單行本,內容幾乎都是書信範例、婚禮儀式說明、簿記證照參考書等實用書,每一本都被曬到嚴重褪色,要擺上均一價手推車出清都有困難。
我拿起桌上的投標單——會場裏到處都擺着同款的小疊便條紙。
「高單?」
琴子小姐說完,拄着柺杖走開。
「嗯?胡?」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剛纔爲了怕她摔倒,伸手環上了她的腰。她面紅耳赤地低着頭。
「……不,沒事。」
琴子小姐想了一下才回答我的問題。
「……書市與商會是日本二手書業界的特色,也可說是江戶時代書店聯盟的延伸……舊書店業者彼此以這種形式互相幫忙。似乎就連在歐美也已經看不太到這樣的同業商工會了……」
一連串的作業結束後,工作人員會移動到下一個區塊繼續開標。而其他區域則繼續接受投標。我們的目標只有郡堆文庫本,於是便在會場角落等待開標。
「不……沒什麼……」
「反正你們快點想辦法清空這張桌子吧。」
「你在做什麼?」
4
開店第一件工作就是整理櫃檯底下。
想辦法清出點空間,才能夠塞進從舊書會館帶回來的那堆書。主屋的倉庫已經裝不下了,這些書只得暫時擺在店裏。
昨天從書市回來後想了一晚,我還是不曉得那些書究竟來自何方。舊書會館不能替我們保管,想要處理掉又是一筆開銷。再說也不知道原本的書主是誰,根本沒辦法處理掉那些書。
文件上認定那些書是文現里亞古書堂拿出來拍賣的商品,因此與商會討論之後,決定在釐清整件事情前,先由我們書店代爲保管。
結果我們不但沒標到想要的絕版文庫本,還得帶回這些無法當作商品的舊書。再加上當天離開舊書會館時,發現我們停在馬路上的廂型車被貼上禁止停車的貼紙,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說回來,到底是哪一家店以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名義拿這些書去賣呢?實在很難想像是文件出錯,而且也想不出對方必須特地這麼做的用意爲何。就連擅長解謎的琴子小姐也找不出線索。
我蹲下看着櫃檯底下的害。聽說琴子小姐的母親只要見過藏書,就能夠說出書主的特徽。我雖然無法做到同樣程度,不過也許可從書背看出些端倪。
這些書與第一眼看到的印象一樣,只是一堆書況很差的實用書。
不過,一直盯着看,還是有一些發現。裏頭夾雜着幾本《舊書術。》、《絕版文庫挖掘筆記》、《街上的舊書店入門》等與二手書有關的書。也就是書主是對舊書有興趣的人——
(我是白癡嗎?)
搖搖頭站起身。這些特徽屬於原本持有這些書的人,並不是把書拿出來拍賣的書店。就算我有什麼想法也是枉然。
此時通往主屋的門打開了,琴子小姐走出來。她今天穿着白色針織洋裝,胸前裝飾着細緞帶。樣子雖然比平常更可愛,可是也比平常更沒精神。
「……請把這些裝進塑膠套後上架。價格就按照便條紙上寫的。」
她嘆息着將百貨公司的紙袋遞給我,紙袋裏裝着六、七本文庫本,每本書上都貼有寫了數字的便條紙。
「這些書是怎麼回事?」
「我房間裏的絕版文庫本……有重複的,所以拿出來賣掉。書櫃裏面好像還有,我等一下再去拉出來看看。」
意思是這些是她私人的藏書。爲了充實店內書櫃而選擇放手。我接過紙袋,把裏頭的書排在櫃檯上。這些書看來是以懸疑、科幻爲主,有福裏曼·克勞夫茲的《葛魯特公園殺人事件0;TheGroote Park Murder1;》、卡文,安娜0;Anna Kavan1;的《菜麗亞與火箭炮0;Julia and the Bazooka1;》等。我記得她住院時正在讀《茱麗亞與火箭炮》。
(嗯?)
裏頭摻雜了一本封面格外華麗的文庫本。穿着白色洋裝的年輕女性插畫上頭寫着粉紅色的書名《蒲公英女孩》。從副標題「西洋科幻愛情傑作選②」可知這是國外的科幻小說沒錯。仔細看看,原來是集英社鈷藍文庫的書。我還以爲只是給國、高中女生閱讀的文庫本,原來這類書在舊書市場也有行情。
我確認了一下便條上的價錢後愣住——八千圓。這是這些文庫本當中最昂貴的一本。
「沒那回事。不是大輔先生的錯……小文,是我,都怪我的壞習慣,不小心就……」
「我一點也不在乎原因是什麼!反正我只想快點打掃!姊,走了!」
「昨天你們也下標的那批書,就是最後由一人書房井上老闆得標的那批絕版文庫本——」
「《浦公英女孩》是父親最喜歡的書。他經常閱讀這本書,所以我也很想要這本書……原本一直找不到……」
琴子小姐天真無邪地笑着,似乎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我稍微想了想。
「這樣啊。嗯,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過我很難當着筱川面前說……有你在文現里亞工作真是太好了。」
是昨天在舊書會館認識的瀧野蓮杖。
書主的經歷與鈷藍文庫的作品一點也不搭調。但現實或許就是如此殘酷。
從敞開的主屋門裏傳來聲音。馬尾少女坐在走廊邊一手支着下巴。大眼睛和帶着日曬痕跡的皮膚令人印象深刻,她穿着全套舊運動服,手上戴着粗布手套。那是琴子小姐的妹妹筱川文香。
「她說自己是搭乘父親打造的時光機,從兩百四十年後的未來而來,因爲喜歡主角所在時代的那座山丘,所以她每天都會回溯兩百四十年來到這裏。也就是說,從主角的時代來看的話,她每天都會出現在山丘上——少女這樣對初次見面的主角說。」
不祥的預感逐漸湧上來。
「我的意思是那堆文庫本里真的有那本《蒲公英女孩》嗎?會不會是一人書房的老闆弄錯了……?」
「呃,那個,我只是正好知道。」
「……故事的後來呢?」
「對吧?聽到這麼可愛的一句話,會喜歡上對方也不意外。」
就是隻差十塊錢競標失敗的那批文庫本。如果我們標到的話,琴子小姐就不用拿自己的藏書出來賣了。
「啊,是的。昨天很謝謝你。」
瀧野語帶誠懇地說。
「賣書的不是對舊書很熟悉的人嗎?」
「啊,你們誰都好啦!」
琴子小姐的話裏充滿熱切。少女明明回到了未來,已經無法再相見,故事要如何繼續下去?正當我準備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正如瀧野所說,我也確信琴子小姐不會做出偷書這種事,畢竟她曾經遭受不擇手段也要得到鎖定之初版書的男子攻擊而受傷,我相信她一定比任何人還要唾棄這類行徑。
「過去……不過嚴格來說,並非主角回到了過去。主角是現代一位極其普通的中年男子,趁着暑假前往山中小屋度假,妻子卻臨時有事無法同行,落單的他因此覺得無聊。某天,他在山丘上遇到身穿白色洋裝的美麗金髮少女。」
「抱歉。剛纔沒聽清楚。」
「啊,不好意思。所謂『事故』是指得標後才發現商品狀況極差,有掉頁、缺頁等情況。嗯,就像一般購物後發現買到瑕疵品一樣……按照井上老闆的說法,前天下午他投標時,那批書中確實有某本文庫本,結果得標後把書帶回家,卻發現那本文庫本消失了。那本書相當有價值……所以他先找上拿書出來賣的我,把事情問個清楚。」
她手舞足蹈。話題只要一講到書,總會啓動她的開關,然而這次她的反應格外興奮,看來她十分鐘愛這本書。
「是的。與其說是找我,嚴格來說是來抱怨……大事不好了。」
聽到瀧野的聲音,我纔回過神來。
「那本書被偷,是真的嗎?」
「聽說是鈷藍文庫的《蒲公英女孩》……你知道這本書嗎?」
真是傷心的故事。唉,不過就算少女能夠回來,兩人或許也只能外遇而已。
「因爲書中收錄了羅伯特·富蘭克林·楊0;Robert Franklin Young1;的《蒲公英女孩0;The Dandelion Girl1;》!內容講述的是時空旅行,是相當出色的短篇作品!」
「嗯?什麼意思?」
琴子小姐像在說悄悄話一樣湊近我的臉。近距離下,她的眼睛充滿着雀躍的光芒。
「這……這句話真美。」
「對了,不見的是什麼書?」
「喔,你居然知道啊。我之前聽說文現里亞的兼職人員對書本不熟悉呢。」
「這樣啊,那就麻煩……不,等等!既然對方是那個人,告訴筱川也無濟於事……你有時間聽一下嗎?」
「《蒲公英女孩》是《西洋科幻愛情傑作選》那本……?」
「你們——故事說完了沒?」
「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井上老闆似乎認爲有人偷走那本書……唉呀,其實我不認爲有這種可能,畢竟能夠進入會館的只有商會的人,再說大家彼此都打過照面,怎麼樣也不可能發生竊案。」
「……後來呢?」
我不禁屏息。
「啊,那個啊!」
「我想應該有客人想要這本書……而且我自己還有一本。」
看見站在山丘上的少女時,馬克想到女性詩人朱蕾,大概是因爲少女那頭蒲公英色的頭髮隨風飛舞,站立的背影沫浴在午後陽光底下的緣故吧。也或許是那身復古的白色洋裝在修長雙腿四周翻飛的闕系。無論如何,馬克都強烈覺得少女像是穿越了過去,來到現在。
「事實上剛纔井上老闆來找我談那批文庫本。」
「主角去了過去還是未來呢?」
「她的父親過世了嗎?」
「我也記得自己曾經估價、收購到那本書喔。因爲我對科幻類的絕版文庫本不熟,所以當時價格沒有訂太高……但客人也說收購價多少都無所謂,纔有了印象。」
「把它賣掉沒關係嗎?」
「呃,好……」
「我必須將這件事呈報給商會理事們知道,也已經知會井上老闆這一點。暫時還是希望你們小心一點,看他那個樣子,應該這幾天就會找上文現里亞。筱川如果應付不來的話,你可以幫忙。如果還有問題,就和我聯絡。」
「咦?這就是結局嗎?」
「『前天我看到的是兔子。昨天是鹿。今天是你。』」
這麼說來,琴子小姐剛纔說要從書櫃深處拉書出來。右腳行動不便的琴子小姐一個人要辦到應該很困難。
我無法不去思考琴子小姐被懷疑這件事。
「她說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愛書了,再加上她決定離婚後要搬家,所以只想快點清理掉不需要的物品,離開那個家。聽說她和前夫雖然曾經共同生活了十年,一碰面還是會吵架。」
「不,還沒完,還有後績。」
「啊,小文,抱歉……」
親子小姐的表情突然變得陰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我含糊回應。實品就在我面前,怎麼可能不知道?
「喂喂,你在聽嗎?」
「姊姊叫我幫忙搬書,所以我在這邊等着。大掃除還沒結束喲!等一下還要清理抽風機、洗浴室磁磚、換拉門的紙!沒剩幾天就要除夕了!」
「咦?啊,是的。」
「嗯,這樣一來,問題就變成到底是誰偷走那本書了……井上老闆不曉得爲什麼直指犯人就是筱川。」
「……請說。」
「找你……去店裏嗎?」
「主角只當她的說法是想像力豐富,沒有否定她,並繼續和她來往。他們每天約在山丘上聊天,漸漸地,主角受到年紀相差很多歲的少女吸引。然而自某天起,他卻再也沒有遇見少女。主角的心因爲對少女的戀慕以及對妻子的愛,而受到罪惡感折磨……幾天後,少女穿着喪服再度出現在山丘上。」
「少女與主角約好會努力回到過去與他相見,向主角表露自己的情感後便離開了。可是少女卻再也不曾出現在主角等待的山丘上。」
文香直接打斷我們的辯解。
瀧野認真的聲音讓我有股不祥的預感。我重新握好話筒。
或許也是因爲譯文優美的緣故,這本書的內容確實引人入勝。剛纔沒說完的故事令我好奇。直接翻開結局閱讀好了——不行,這樣未免太無趣。這篇小說內容看來很短,我應該能夠一鼓作氣讀完。可惜現在是上班時間。雖說店裏沒有多少客人。
我一道歉,琴子小姐連忙揮舞雙手。
5
電話那頭傳來嘆息聲。
一邊聽他說話,我一邊思考,卻無法連接整侔事情。這些事情究竟跟琴子小姐有什麼關係?
「我是瀧野書店的瀧野……呃,五浦嗎?」
「嗯,應該算是……有事故發生。」
「爲……爲什麼……?」
「……事故?」
第一個浮上腦海的就是這項懷疑。如果只是單純的誤會,一切就能夠平安無事解決了。但是瀧野乾脆地否定了這項可能。
「我也不知道。井上老闆突然就說:『既然是筱川的女兒,有其母必有其女,她一定也是個表裏不一的傢伙!』我一直試着說服他筱川不會拿人東西,但他就是……」
「爲什麼這本書這麼貴?」
我還沒做出決定,店裏的電話正好響起。拿起話筒還沒報上店名,對方已經開口說話:
但是,唯有一點我無法釋懷,就是琴子小姐拿出了《蒲公英女孩》這本書。她正好拿出那本從衆多絕版文庫本中消失的書,也正好選在這個時間點指示我將這本書上架——一切也未免太過巧合了。
「書弄丟了嗎?」
琴子小姐的聲音突然雀躍了起來。
我記得當時他說過賣書的人是「愛書的三十歲眼鏡女性」。如果很熟悉舊書,對於售價方面應該也很有原則。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的背後滲出討厭的汗水。雖說店裎的暖氣一點也不溫暖。
我低頭看看封面。就是這位少女吧,與琴子小姐今天的打扮正好有點類似。雖說頭髮顏色完全不一樣。
「不好意思,都怪我問了琴子小姐書的事情。」
我把到嘴邊的話吞下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絕版文庫本「還有一本」——那本或許是父親的遺物吧。
琴子小姐被妹妹拖着消失在主屋裏。剩下我一個人翻開手中那本《蒲公英女孩》的開頭。
我忘了先問最重要的事。
因此被勾起興趣的我也將上半身探向前。所謂時空旅行,就是可以在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中隨意往來吧。雖然這個問題有點多餘,不過——
她伸出食指慢慢輕撫書背。櫃檯上的《浦公英女孩》書況很好,看不出是幾十年前的書。書的主人一定相當珍惜這本書。
「是的。少女說製作時光機的父親過世了,沒有人能夠幫忙更換零件……不曉得將來是否還能夠繼續時光旅行,於是她做好不會再見面的心理準備,前來見主角……」
我的胸口一陣鼓動,彷佛自己就在那座山丘上聽到她這麼對我說。
「她現在在主屋裏。要我去叫她嗎?」
「……我明白了。」
「筱川在嗎?」
「……爲什麼這麼說?」
「筱川那個人很怕生,唯有談到書纔會滔滔不絕,工作雖然認真,但就是無法與其他舊書店的人相處,即使僱用兼職人員,也往往因爲無法溝通而待不久。」
這一點我也曾經聽琴子小姐大略提過。那些人都因爲她太喜歡聊書,無法忍受而辭職。
「接着又發生腳受傷的事。商會的人都在擔心文現里亞會不會收掉……嗯,雖說也許不是所有人啦。不過一聽說夏天到任的兼職人員工作很認真,讓書店得以持續經營下去,大家也因此鬆了口氣。」
「雖說不是所有人」這句話或許是在說一人書房的老闆吧。我突然想起和井上談話時所發生的事。
「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嗎?」
「嗯?什麼意思?」
「昨天井上先生稱呼我『五浦』。我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
「哦?他也許是從哪裏聽來的吧……大家流傳的八卦只有文現里亞的兼職人員奇蹟似地待了很久而已,我想他們都不曉得你的名字和長相。就連和筱川有私交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這樣啊……」
愈來愈奇怪了。他究竟是從哪裏知道我的名字?
「總而言之,筱川很信任你。我和她認識很久了,所以我知道。對她來說,你或許是除了她父親之外,她最願意接納的異性了。我不是開玩笑。」
「……那麼,你呢?」
我順勢就開口問了。他們兩人的感覺雖然像兄妹,但是這個人與琴子小姐應該也很親近纔對。就算說他們曾經交往過,我也不意外。
「啊——經常有人這樣問我。」
我聽見他輕啐了一聲。
「我現在很少和筱川說話。我們都很喜歡書,所以過去經常聊書,但是我們的喜好不同……該怎麼說,她偏好讓人無法割捨、胸口會發燙那一類的作品。」
聽他這麼說,好像真的是這樣。在我面前的《蒲公英女孩》大概也算是「讓人胸口發燙」的作品。
「……而我喜歡噁心、令人毛骨悚然的類型。大概就是恐怖或懸疑類的作品。筱川雖然也看過不少這類作品,不過她有個壞習慣,連殘忍的描寫也喜歡探求意義。很久以前我們曾爲了某本小說最後一章的解釋而大吵一架,從此就開始保持距離了。」
「最後一章?」
我聽出話筒那一頭的人正在猶豫。
「只是碰巧知道就知道這麼多,你很厲害嘛……我允許你從明天開始和筱川交住。」
「她怎麼可能在大庭廣衆下偷書?」
「……我的確是這麼認爲。」
「不好意思,我回來了……」
「開什麼玩笑?你想說一切只是巧合嗎?」
但井上卻突然失去力氣,嘆息道:
「知道一些。」
「……不可能是她偷的。」
我儘量冷靜開口,同時做好反擊準備,萬一對方撲上來,我打算壓制他。對方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力量,不過右手的手杖恐怕不好對付。
沒想到他居然接受這個答案,這一點更讓我意外。
「方便的話,我們今晚去喝酒吧?」
「……原來如此。」
我轉頭看向主屋,確定琴子小姐沒有回來。
我有些意外。的確,當時我正在和井上互瞪,同時爲了保護琴子小姐而遮住她,放置那批文庫本的桌子正好位在會場角落,別人很難注意到。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居然知道!」
「請問琴子小姐的父母親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
再說,我怎麼可能立刻找出犯人?怎麼想都不可能。
「咦?不……不……是……那……那本……是我的……」
「誰打電話來?」
「……對不起,請問您指的是?」
琴子小姐怯生生地驚呼,我則是感到愕然。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現身了。井上幾乎沒用到手杖,大步向我們走來。糟糕!我想到時已經太遲。
「那麼是什麼,告訴我啊!」
大約三個月前,安東尼·伯吉斯的《發條橘子》曾在店裏引起一陣小騷動,不過我很難簡單向對方說明這件事。
「抱歉,我有客人。改天有空我再慢慢告訴你。總之,你們要小心井上老闆。先這樣。」
「假設你說的沒錯,表示偷我書的另有其人吧?」
「呃,這本《蒲公英女孩》……」
「怎麼?答不出來嗎?」
「呃,剛纔……」
「她當然有機會偷書啊。我在開標前回到會場時,她正躲在你高大的身軀背後……當時附近有其他人嗎?」
我想應該不是。
昨天去了書市之後,就陸續發生多起詭異的事情,例如:以文現里亞古書堂名義拿出去賣的精裝書、與一人書房競標的文庫本《蒲公英女孩》遭竊、琴子小姐拿出《蒲公英女孩》準備上架出售——總覺得這些事情互有關係。
瀧野的聲音高了八度。
井上催促道。手臂上原本感覺到的顫抖停止了。琴子小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停止顫抖,屏氣凝神地等待我的答案。線之,我如果不說點什麼,似乎很難撐過這個局面。
「什麼!」
就算我想和她交往,她也沒那個意願。她前陣子已經說過不想結婚,因爲她怕自己做出和母親一樣的事。
「……嗯,不過這事還需要她本人的同意纔行。」
從剛纔開始,我的手臂上就感受到強烈的心跳。琴子小姐正攀在我的手臂上。大而柔軟的物體抵着我的手肘,讓我很難專心說話。
我直言。我能夠確定的只有這一點。
「不……不是。」
琴子小姐再度從主屋回到店裏。她手上拿着與剛纔相同的紙袋。
刺骨的寒風吹進書店後側。進門的是身穿長大衣、釦子扣到領子底下的白髮男子。他今天沒戴眼鏡,不過手上握着一支不鏽鋼粗手杖。
井上拉高聲音說。仔細一看會發現他的指尖和下顎都在微微顫抖,我這才注意到這名男子對琴子小姐的母親抱持的不僅僅是敵意,也由於這位女兒外貌神似母親,提醒了他筱川智惠子的存在,他因此感到害怕。
她眼鏡後側的眼睛圓睜,怎麼看都像真的很驚訝。我簡單說明從瀧野那裏聽來的事情——與《蒲公英女孩》有關的事。一聽到一人書房標下的書中原本有那本《蒲公英女孩》,琴子小姐沉默地低頭看向櫃檯上那本藍皮書。從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光這樣講就讓我想起一本書,雖然我沒讀過,不過我知道那個故事。
瀧野緘口不語,似乎在猶豫接下來的內容該不該說。
「你有什麼證據這麼相信她?小姑娘的美色嗎?」
我直按轉述瀧野告訴我的話。井上眯起眼睛,似乎終於注意到我的冷靜。
「不,不是……只是我碰巧知道這本書。」
「……你知道筱川伯母離家出走的事情吧?」
「如果犯人是她的話,被偷的書不可能只有一本,她一定會一本不留,把好書全都拿走。」
「嗯,是的。不過從我懂事的時候,伯父已經不過問店裏的事。聽說伯母開始在文現里亞工作,店裏就變得生意興隆……嗯,當然也有不少像井上老闆一樣,與她不合的人就是了。」
「啊……」
「如果你找不出犯人,我就去報警。在那之前,這本書先放我這兒,這是證據。」
(……怎麼會發生這種怪事?)
我不自覺對着話筒大喊。我也知道自己反應過度了。
「瀧野先生打來的。」
「她不是小偷。」
「這傢伙可是筱川智惠子的女兒啊,連長相都和那個女人如出一轍!」
儘管如此,我還沒有能力找出彼此間的關聯。首先應該找能夠找出關聯、瞭解情況的人問問纔對。
「蓮杖先生?真難得。他有什麼事嗎?」
他像是在咀嚼記憶似地慢慢開口:
我頓時語塞。事實上我剛剛纔正要仔細問問她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現在要我提出證據,也很傷腦筋。
琴子小姐不知何時已經離開我的手臂,近距離仰望我的臉。她的雙眼溢着淚水,就像快要哭出來似的。一人書房的老闆這麼可怕嗎?不對,可能是我說的話傷到她了。「如果犯人是她,她一定會一本不留,把好書全都拿走」——這種情況怎麼可能發生?總之,我必須道歉。
她問。對了,我手上還緊握着話筒。我離開電話前面,接過她手上裝着文庫本的紙袋。
雖然我的心底深處不認爲這只是巧合,但在現在這種情勢下,也只有如此主張了。爲了避免對方看穿,我連忙補充道:
「只有他們兩人一起經營這家店嗎?」
「這是她的書。」
「瀧野那小子已經和你聯絡過了是吧?……真多事。」
我想以迂迴的方式打聽關於筱川姊妹的母親——筱川智惠子的事情。這兩家人既然是世交,瀧野應該知道些什麼纔是。
瀧野匆匆說完就掛了電話。文現里亞古書堂這邊則仍舊沒有半個客人,店裏一片寧靜。
也不曉得是偶然還是什麼原因,就在我斟酌語句準備開口發問之際,玻璃門突然嘎啦作響。
我代替親子小姐否認。眼角看見塔也微微點頭附和。
井上一看到貼着便條的《蒲公英女孩》,整張臉立刻憤怒漲紅。
「咦?真的嗎?」
我頓時語塞。不管怎麼說這也太亂來了。
這下不妙了——我心想。書市發生竊案,而且與遭竊的書相同的書出現在我們店裏,這些事情我們無從否認起。如果井上堅持琴子小姐是小偷的話,警方搞不好也會被他說服。琴子小姐捲入這種事情不但會流言四起,還會影響到書店商譽。田中敏雄的事情才發生不到半年啊。
他對琴子小姐怒吼。琴子小姐躲在我背後緊抓住我的手臂,驚恐得說不出話。
「你有證據……」
「既然如此,你必須在今年結束之前把犯人找出來。」
「這種事情只要一調查就會知道。你一味包庇她的話,就是共犯。還是說你真的相信這個女人表裏如一?」
「所以我說證據……」
「咳……」
「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那本書,故事設定是近未來,講述不良少年只知道使用暴力……」
「果然是你乾的!」
「……大輔先生。」
琴子小姐究竟是不是表裏如一,我想最清楚的人就是我。之前,她爲了保護太宰治的《晚年》初版書,與舊書狂田中敏雄對峙時,欺騙了身邊所有人,包括警察在內,讓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中。一旦發生萬一時,她會不擇手段,憑藉毅力達成目標。
「莫非是《發條橘子》嗎?」
說完,我對自己的說法也感到不解。這樣說根本不是在替她辯護,比較像是在拐彎罵人吧?
他不滿地啐道:
「嗯……對啊……」
這本小說的最後一章講述「只知道使用暴力」的小良少年,也就是主角後來改過自新。日本多年來販售的都是刪除最後一章的版本。
「……聽說昨天書市發生竊案了。」
從電話那頭傳來些許物品的聲響與其他人的聲音。「不好意思,請您稍等一下。」瀧野這樣回答對方。
來者是一人書房的老闆。
筱川智惠子在舊書買賣上甚至不惜動用威脅手段。或許這位井上老闆也曾是受害者。
「我們曾經就那本書到底需不需要最後一章而激烈爭辯。我認爲不需要,而筱川認爲需要……她跟你提過這件事嗎?」
「筱川伯父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伯母則相當健談,個性很開朗……他們兩人都喜歡書,沒有客人的時候,老是在聊書的事情。」
「這樣啊……嗯,他們感情很好,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廢話。
「她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井上抓起櫃檯上的《蒲公英女孩》,不等我們開口,就快步走出店外。玻璃門大大敞開着,留下我們兩人待在冰冷的文現里亞古書堂裏。
「我指的當然是這本《蒲公英女孩》啊!昨天在舊書會館,這女人從我得標的書中偷走了這本書!」
6
打烊後,我們搭乘橫須賀線前往大船。
我原本打算選一家時尚的店家,但是琴子小姐指定要去「我常去,而且靠近車站的店」,我只好選擇一走下車站階梯就能抵達的連鎖日式居酒屋。自動門打開的瞬間,立刻響起店員充滿氣勢的招呼聲。
幸好店內沒有多少客人,我們可以安心喝酒。
我們面對面坐在店內後側的四人座上,琴子小姐馬上將飲料單遞給我,並且以一如往常的戰戰兢兢口吻問送上小菜的店員:「請問有八海山嗎……?」沒想到她一入座就點了日本酒。
「你喝日本酒?」
「我不太喜歡其他酒類……酒量也不是很好。」
我沒聽過有人酒量不好還只喝日本酒的。搞不好她其實酒量很好,只是沒有自覺。我則點了啤酒。
小聲說完乾杯後,我還是不敢相信我們正在單獨喝酒。很難想像剛纔的情況會演變成現在這個局面。
琴子小姐始終微低着頭,比平常更加寡言。不知道她找我出來喝酒究竟有什麼打算,不過有些事情我想趁着還沒喝醉之前先說。我放下啤酒杯。結果還是來不及爲早些時候的失言道歉——
「剛纔在店裏……」
「那個,剛纔真是謝謝你。」
她突然抬起頭說。
「咦?謝什麼?」
「剛纔一人老闆在場時,你代替我幫我說話……真的幫了我大忙。今天這一頓我請客。」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過她似乎真的在道謝。她拿起裝在小木盒裏的玻璃杯一飲而盡,喝酒的模樣出乎意料地豪邁。
「我必須向你道歉。」
「道什麼歉?」
她不解偏頭。
「就是我剛剛說:『如果犯人是她,她一定會一本不留,把好書全都拿走』……」
「啊啊,那個啊。」
「琴子小姐?」
「我請店員拿水來吧?」
瀧野出現在文現里亞古書堂是隔天的中午過後。他雙手插在牛角扣粗呢大衣的口袋裏,走近我所站的櫃檯前。
琴子小姐重重點頭,從擺在隔壁座位上的包包裏拿出包着石蠟紙的《蒲公英女孩》遞給我。
「你想知道主角和少女分開後,接下來的發展嗎?」
「……休假結束後,主角回到原本的生活,卻忘不了少女……後來他終於以另一種方式發現自己與那位少女的關係,那方式與在山丘上相遇時不同。」
說完,瀧野交抱雙臂。
我的酒意瞬間消散。
「這裏存在一個盲點。至少有一位店員是大家不知道名字也沒見過面,而犯人就是假扮成那個人混了進去。」
真的是這樣嗎?我心底閃過這個想法。有時家人的想法反而最難懂,尤其是當事人自己不願開口時。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啊,原來如此。」
(……嗯?)
「你的意思是,犯人是商會的人嗎?」
「剛開始聽到發生竊盜案時,我原本覺得很奇怪……犯人爲什麼只偷走《蒲公英女孩》這本書呢?」
「什麼意思?」
「那本《蒲公英女孩》……」
他以這句話代替打招呼。
「真的嗎?」
「畢竟直到戴上名牌之前,都無法判斷這個人是不是商會的人。」
「嗯?你說犯人是外來人士嗎?」
「……嗯,是。」
「你不曾和父親談過母親的事嗎?」
「我要戴上名牌時,發現沒有別針,對方說:『那個壞掉了』……」
「……爲什麼會畫兔子呢?」
「如果有人想要空手進入會館,應該會被叫住。」
就在我轉身要走向店裏後側,通往主屋的門正好打開。琴子小姐回來了。
喝了酒之後,琴子小姐比較放鬆了,開口的次數雖然沒有增加,不過動作和表情變得比較多變。她喝醉的樣子真可愛。
「現在正在屋裏午休。」
「井上老闆經常待在吸菸區。也許是吸菸時正好看見有人進入會館,想要別上我們書店的名牌卻手足無措。」
我說。
「你已經找出答案了嗎?」
「你的母親也有祕密嗎?」
我們的前後座位都沒有客人,除了偶爾經過的店員之外,待在店裏後側的只有我和琴子小姐。與在店裏工作時一樣,我們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不過也不覺得尷尬。
「那堆書裏還有好幾本更有價值的文庫本,犯人卻完全不看在眼裏,只抽走《蒲公英女孩》……所以我想,犯人的目標或許就是那本書,也因此大致上鎖定了犯人是誰。」
二〇一一年的確是兔年。可是這種表現方式不覺得有點難懂嗎?
對了,還有關於《蒲公英女孩》的事情要問。
原來如此,我心想。照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受害者井上老闆直接到場親眼見證,但琴子小姐和那位老闆處不來,所以纔會希望瀧野代爲轉達。
瀧野點點頭後,琴子小姐輕輕一咳。從她委託瀧野代爲轉達可知他不是犯人。那麼,犯人究竟是誰呢?
「犯人明天應該會到店裏來……我已經安排好了。希望大輔先生也務必要在場……麻煩你了。」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會去向井上老闆說明。」
「父親原本就是個鮮少表露情感的人……尤其在母親離開後更是如此。對於這件事,他也許比我更生氣……」
她低頭鞠躬。
雖然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必須擔憂,不過聽她這麼一說,我開始對後續發展感到好奇。看樣子我也喝了不少。
「是的……」
「別放在心上,那是事實。」
她再度點點頭,看樣子真的很希望我親自閱讀這本書吧。我默默收下那本文庫本,收進外套內側口袋裏,免得志記帶走。既然那是她父親的遺物,當然必須好好保管。
「《蒲公英女孩》那件事的話,沒關係……」
「風從縫隙裏吹進來……你怎麼來了?」
喫完一輪點的料理後,她抬頭看向牆壁,若有所思地說。她的視線落在尾牙活動的海報上。喝到飽只要加三千五百圓。不曉得爲什麼宴會上要出現兔子的插圖。
也許是醉了的關係,琴子小姐說話速度比平常更緩慢。這種說話方式也不壞。
「不一定是商會的成員。」
「你一開始就打算借我這本書,對吧?」
「不用……沒關係……」
瀧野再度提出疑問。
我不自覺坐直身子。也許是酒精的推波助瀾,她居然主動提起自己的母親。
「……『前天我看到的是兔子。昨天是鹿。今天是你』。」
「對了,我們該怎麼找到那名犯人呢?」
7
說什麼碰見,他根本無視我們——不對,對方的確對我說了一句話。
「等等,外來人士無法進入舊書會館吧?再說商會成員們都掛著名牌。如果有可疑分子在現場遊蕩,一定會被人看到。大家彼此都認識,而且也都知道哪個人隸屬哪家書店。」
「我想她一定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們……自從母親突然失蹤後,父親經常反覆閱讀這本書,像是在找尋線索。」
我改變話題。原本是打算上班時間談,可是她剛纔一直在主屋裏講電話,所以我沒能夠找到時機談這件事。
「……嗯?我覺得你好像忽略了什麼重要的內容?」
「不是因爲這本書在舊書市場很有價值嗎?」
這麼說來,每家書店的名牌都整齊排列在櫃子上,應該沒有人會無聊到翻別人家的名牌,確認別針是否壞掉。
琴子小姐一口氣喝光杯中酒,看似要斬斷自己的思緒。
「這家店還是一樣寒風刺骨吶。」
「他假扮誰?」
琴子小姐綻開笑容。謎題真的已經解開了嗎?我擔心得不礙了。
「筱川昨天打電話給我,說《蒲公英女孩》那件事有很重要的話要對我說,要我來一趟。那傢伙怎麼樣了?」
「我想知道。」
「對於母親,他或許也有『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不願開門見山地說出來?』這種想法吧……」
她搖晃着腦袋含糊回應。看樣子是已經醉了卻還一口氣把酒喝光,結果頭暈了。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我明天本來就要上班啊。」
原來沒關係的是書啊。無論是書還是她,都不是沒關係的狀態吧?她口齒不清的情形愈來愈嚴重。
琴子小姐沒有回答。
「就算這樣,應該多少有人會記得那個人吧?」
「我們家書店今天正好休息,沒關係……然後呢?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
「咦?」
我凝視瀧野的臉。難道就是這個人——不對,怎麼可能?不應該想太多。
「……難道是,我?」
「我去叫她。」
瀧野問。琴子小姐搖頭。
「是的。戴着我們書店的名牌混進去,被人叫住也只要說自己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就不容易遭到懷疑了……事實上犯人似乎也沒被任何人叫住。」
她這纔想起,拍了下手,眼眶稍微開始泛紅。
「我已經知道這次事件的犯人是誰了……」
「沒錯。我當時還覺得奇怪,他爲什麼知道我們書店的名牌壞了一個?就連身爲書店老闆的我也不如情。」
「啊,蓮杖先生……還麻煩你特地前來,真抱歉。」
看來她似乎真的會那麼做。我默默喝下啤酒。
「理由我等一下再解釋,不過我的確認爲是外來人士所爲。那個人爲了偷《蒲公英女孩》侵入舊書會館,然後離開。」
過了一晚,她一如往常,沒有留下絲毫醉意,更沒有訂正「犯人會來」這句話,我想犯人等一下大概真的會出現。
我問。琴子小姐一直盯着我的臉,我們足足四目相對了十秒鐘之後,我纔想到答案。
「也許因爲明年是兔年吧。」
「是不是該找瀧野先生商量?」
「我想父親應該也抱持同樣的想法吧。」
咯!她打了個嗝。看起來實在不像沒關係。
「就是《蒲公英女孩》的事情,我已經大致瞭解情況了……不過我希望蓮杖先生事後能夠替我向一人書店的老闆說明這件事。」
「就快過年了呢……」
「這部分還是自己閱讀比較有趣。故事很短……如果真的讀不下去,我再說給你聽。」
「少女有個天大的祕密瞞着主角,這是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很有可能會破壞他們關係的祕密……主角自問:『她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直到現在仍不願開門見山地說出來?』知道一切真相後,他再度回到她的身邊。故事到此結束。」
琴子小姐緊握日本酒杯吟唱般說完,便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彷佛在表示自己說得真好。對於她的舉動,我不曉得該做何反應。
看樣子還是請店員送水來比較好。就在我準備叫店員時,琴子小姐雙手撐着桌面,上半身向我湊近,仰頭看着我,髮尾就快要浸到裝炸豆腐的容器裏去了。我若無其事地把容器移遠。
「是的,有人記得。大輔先生,你還記得我們在舊書會館入口碰見一人書房老闆時的情況嗎?」
「真的……雖然還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不過……咯!」
「如果那個人不是空着手過去呢?」
「什麼?」
「我想就是那個人把那些精裝書當成我們書店的商品帶去了。」
琴子小姐說。
「隸屬商會會員的書店店員想要去書市賣書,所以把舊書搬進去……只要僞裝得宜,就能夠掩人耳目進入二樓會場。由時間軸來看的話,大概是週六,蓮杖先生把絕版文庫本搬到會場。週日,一人書房老闆投標,犯人立刻帶着精裝書進入會場,以我們書店的名字登記拍賣後,偷出《蒲公英女孩》……當天的人較少,應該有機會下手。」
說得也是,我心想。井上老闆也是忙完自己店裏要賣的書之後,才動手投標其他書店的書。在會場裏東張西望也很自然。
「先等一下。如果是這樣,表示犯人連販售登記表的寫法都知道吧?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瀧野說。琴子小姐看向我。
「大輔先生,麻煩將那些暫時放在我們店裏的精裝書從櫃檯底下拿出來。只要最前面那一捆就好。」
「啊,好。」
我鑽進櫃檯底下,抓住綁着舊書的繩子,拖出其中一捆書,將書背朝上放在地上,好讓其他兩人看見。
「既然犯人必須假裝去賣書,這些書就很可能是犯人的私人物品。仔細看過後會發現裏頭有不少與舊書相關的書籍,包括秋山正美的《舊書術。》、巖男淳一郎的《絕版文庫挖掘筆記》、志多三郎的《街上的舊書店入門》……」
「迸侗人原本就是二手書收藏家吧!」
如此一來,對方會偷走絕版文庫本也很合理。但是,琴子小姐要講的似平是另一件事。
「請仔細看看這裏。」
她指着《街上的舊書店入門》書背。書背曬壞得很嚴重,仔細看才發現書本還有個副標題——「賣書時、買書時、開店時必讀」。
「……意思是對方從前很可能也經營舊書店嗎?」
「我認爲有這個可能。從這本書就能夠學到開店技巧……蓮杖先生也知道這本書吧?」
「……嗯,很久以前讀過。現在讀可能有點過時了,不過書裏的重點整理很清楚。」
「既然犯人也精通這一帶的舊書市場系統……由此可知,他可能曾經在神奈川縣商會的會員書店工作過一段時間。根據這本書的出版日期與曬傷程度看來,大約是十年前。」
我花不到一個晚上的時間就讀完《蒲公英女孩》。雖然多次因爲「體質」的影響而暈眩,不過我很慶幸自己讀完了這個故事,也瞭解了爲什麼母女兩人會在彼此不知情的情況下,向不同對象推薦了這本書。
「拿去。」
男子看着遠方說。意思是他們的關係始於共同的興趣吧。
「歡迎光臨。」
「我雖然經常到店裏來,卻從來沒有和你說過話。」
瀧野搔搔頭。
男子呻吟了一聲。
「你和筱川智惠子碰過面嗎?」
這麼說來,在我進入這家店之前也不曉得這個說法。不是從事陳列書本工作的人不知道也很正常。
這家小店就在市民圖書館附近,立地位置有些類似文現里亞古書堂。進入店內,沒有半個客人。正忙着把文庫本上架的白髮老闆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妻子賣掉的書中包括這一本時,嚇得差點跳起來。如果要賣掉,爲什麼不乾脆讓給我……我連忙打電話給她賣書的書店,表示自己願意不計代價買回,但是對方告訴我書正好在前一秒拿去書市了。」
「您過去在哪一家舊書店工作呢?」
「可是當時在店裏的只有我們……」
想了一會兒,我依舊摸不着頭緒。
琴子小姐彎下腰指着擺在地上那排書的最旁邊一本。《舊書術。》旁邊那本書的書名寫着《訂婚·結婚儀式事典》。如果沒結婚,的確不會買這種書。
「是家母推薦的?不是父親?」
我閉上嘴巴。真是如此嗎?就在我回溯記憶時,玻璃門突然打開。前陣子買了兩本文庫本,穿着羽絨外套的男性客人走進來。大概是外面太冷了,他整張臉都失去血色。
男子看着書封,落寞地笑了笑。
「前幾天,您到店裏來時,我注意到您曾經有過書店或圖書館的工作經驗。」
「也沒有電話或電子郵件往來?」
前來還書的男子低聲說。
「您果然來了。」
「……我和妻子也是在那家店裏認識。她是工讀生,也喜歡書……我們兩人都收集了不少懸疑和科幻類作品,就在交換彼此多餘的書的過裎中,自然而然開始交往……過了幾年幸福的婚姻生活。」
「是的。我說想要找一本書送給未婚妻,她建議我買《蒲公英女孩》,還說她結婚時也送給丈夫這本書……」
說完,琴子小姐豎起手指。
「我只是來要回你從我們店裏拿走的《蒲公英女孩》。」
我接下書的同時開口問道。井上老闆停下動作,最後,我還是沒能得到答案。店裏明明沒有其他人,井上卻探出上半身靠近找。
「嗯,你說的很合理,但那些終究是猜測罷了。光是知道犯人可能是外來人士,我們根本沒辦法鎖定特定對象、知道是哪個人吧?」
「非常抱歉。」
隔天傍晚,我前往位在辻堂的一人書房。
「結果現實果真無法和小說裏一樣順利……」
「《蒲公英女孩》是我十年前在這家書店購買的……是你母親推薦的書。」
「這位客人當時買的是創元推理文庫的《年刊科幻傑作集2》和文春文庫的文選《奇妙的故事》。這兩冊都收錄了羅伯特·富蘭克林·楊的《蒲公英女孩》。因此我認爲這絕非偶然。」
也許發現自己誤觸母親的話題,瀧野開口企圖打破尷尬的沉默:
「然後,我也注意到了您對《蒲公英女孩》特別執着。如果我們店裏有鈷藍文庫的《蒲公英女孩》,您或許就會買下……」
「……真的有這個人嗎?」
「不對,當時還有一個人在場。」
我似乎瞭解到他爲什麼這麼幹脆就把「寧願偷,也想要弄到」的書拿回來歸還了。即使拿回了結婚紀念品,仍舊無法滿足,因爲這名男子想要拿回的東西,或許不是書籍本身。
嘆了一口氣之後,男子再度面向琴子小姐。
這麼說來,那位女士的確是因爲離婚搬家,才把書賣掉。也就是說丈夫仍留在原本的家裏。
「咦?」
「直到前陣子爲止我還不曉得,是看了您帶去舊書會館的書才知道的。」
我終於瞭解她當時爲什麼要拿出自己的《蒲公英女孩》上架,因爲她期待這位客人下次光臨時能夠買下。並非只是偶然拿出來。
「爲什麼要對原本屬於你妻子的書這麼執着呢?」
親子小姐和瀧野立刻就有反應,只有明明是在地人的我不知道。
瀧野這番佩服的話,令琴子小姐的表情一暗。因爲從藏書說出書主特徵是筱川智惠子的特殊技能。
瀧野問琴子小姐。
「……爲什麼?」
「我沒話和你說。沒事的話,就快點滾回去。」
「現在是這樣沒錯……不過,週日進入舊書會館的犯人必須知道幾件事。」
琴子小姐面對他靜靜地說:
這本文庫本從母親手中傳給父親。.又到了女兒手中.現在借給了我。我想她現在大概不希望我把書還給她。就暫時交由我保管吧。
「……是你叫他過來的?」
「沒有。」
「是的。昨天和你談話時,我不是跟你要了賣絕版文庫本的賣家聯絡方式嗎?我打電話過去,在電話答錄機裏留言……請他帶着《蒲公英女孩》到文現里亞古書堂來。」
「……你爲什麼知道我曾經結過婚?」
我問。
「一開始我原本以爲已經無法挽回而打算放棄,決定重新買一本給自己,所以纔來文現里亞古書堂。我原本以爲這裏或許有庫存,結果卻沒找到……」
在場所有人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瀧野一臉愕然地說:
男子抬起臉說:
「……高中一畢業,我就進入大船的舊書店開始工作。那家店以漫畫和文庫本爲主……也經手少量的絕版CD和錄影帶。」
男子從羽絨外套的口袋拿出一隻紙袋擺在櫃檯上。我打開袋子,拿出裏頭包着石蠟紙的《蒲公英女孩》。
我回想起昨晚在居酒屋聽到的話。妻子離開後仍反覆閱讀妻子結婚時贈送的書——我不認爲筱川先生做出這種舉動是基於憤怒,應該是懷念與妻子共度的時光,纔會翻開書頁吧。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肩膀顫了一下。大概是瞭解到自己什麼也瞞不住了,他懺悔地看向地面。
「這本《蒲公英女孩》是我前妻的書,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你來做什麼?」
「是的,雖說每一本都絕版了。其中就屬直接以小說名稱當作書名的鈷藍文庫版本《蒲公英女孩》最珍貴。」
「啊,是我老嫣。」
說完後,我突然想到——對了,這位客人嘗時也在店裏。
「這位應該就是那位女士的前夫……我沒誤會吧?」
「書店倒了,我們各自考取其他證照、從事新的工作之後,婚姻開始出現異狀。我還是一樣喜歡收集舊書,但她卻失去了興趣。只有我的藏書不斷增加,我們的爭執也逐漸增加……原因不見得只是因爲書,但是我常常想,如果那家店沒有倒閉的話,也許我們現在不會這樣。」
「那篇小說在其他書裏也能讀到嗎?」
「您當時說:『也沒有其他還未上架的書,對吧?』上架這個說法,除非從事與書有關的工作,否則一般不常使用。」
琴子小姐雙眼圓睜。
「喔喔,我知道那家。在柏尾川沿岸的大樓一樓,大概三年前倒了。」
井上走過我面前,進入門旁的櫃檯後側。這家店的收銀臺就位在入口旁邊。
……無論如何,馬克都強烈覺得少女像是穿越了過去,來到現在。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翻開男子帶來的《蒲公英女孩》。最後一頁貼着一張老舊的標價單,上面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店名。這本書是由我們書店賣出的。
「我爲了那本文庫本而來。」
「我買了收錄這篇小說的其他文庫本,讀完後仍無法滿足。我發現自己想要的,就是妻子那本鈷藍文庫的《蒲公英女孩》,其他的都不行……這時,我想起在店裏聽到你們兩位的對話:心想,如果能夠成功潛入書市,或許能夠拿回那本《蒲公英女孩》。」
8
自從偷書男子造訪那天起,琴子小姐完全不再提起《蒲公英女孩》,而且很明顯地表達出她不想談這個話題。知道這本是母親送給父親的書之後,心情想必很複雜吧。
井上沒有回答。昨天瀧野陪着偷書男子前往派出所,也將被偷的文庫本送回這家店來。瀧野說,既然偷書者將偷竊的物品歸還,也深深反省了,應該不至於被判處重刑。
「你……跟你媽一樣厲害呢。」
「啊……」
他將包着石蠟紙的《蒲公英女孩》遞給我。看樣子沒打算爲他懷疑琴子小姐的舉動道歉。
「你說拿回,可是這原本就不是你的書啊。」
「我的功力還不到家……」
開頭的這句話,始終無法離開我的腦袋。假設過了幾年再見到外表極爲神似的母女,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吧。如果女兒只是漂亮,大概只會讓人覺得懷念。但如果對方是自己敬畏的對象,害怕對方的女兒也是無可厚非。
「我去書市時,大多由她顧店。」
他正在陳列《蒲公英女孩》,讓客人能夠看見封面。
「第一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不會去舊書會館。搬運舊書、登記拍賣、找到目標文庫本動手行竊……這一連串的舉動都需要花時間。如果過程中遇到正牌的文現里亞店員,一切就會曝光。第二就是犯人知道我們店裏有一位不曾去過書市的店員。既然犯人知道這兩件事,而且執意要找到羅伯特·富蘭克林·楊的《蒲公英女孩》,我立刻就想到只有一個人符合條件。」
「……我去過那家店。」
「嗯?可是賣書給我的人是一位女士。」
「你爲什麼知道是我做的?」
「那本書是結婚時我送給妻子的,和戒指一起。」
我也有同樣想法。現在她的推論只是擴大了嫌犯的範圍罷了。
他以不似壯碩身軀該有的細小聲音說着話,朝大家深深鞠躬。雖然我們年紀不同,身形卻十分相似。
「從舊書會館偷走《蒲公英女孩》的人,就是您吧?」
「我們決定不拿書去書市賣,是週日早上的事,對吧?除了我們之外,怎麼可能還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他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我還沒有完全弄懂,才一偏頭,樑子小姐便開始說明:
這次事件牽扯到三本《蒲公英女孩》。一本是過去由文現里亞古書堂賣出,原本由瀧野書店持有,現在擺在這家店的書架上;一本是琴子小姐父親的遺物,現在借給了我;還有一本是琴子小姐自己購買,也就是井上搶走的那本。
「那時候你已經知道這麼多了嗎……原來如此。」
「是的。」
我不解地點頭。
「我想應該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裏。這十年來,她的家人也聯絡不上她……」
「哈。」
井上嘲弄般地冷哼一聲。
「你真的相信那些鬼話?」
「……什麼意思?」
「僱用你的那個丫頭,一直都和自己的母親保持聯絡。說什麼音訊全無,不過是騙人的。」
「什麼?沒那回事!怎麼可能?」
我斷然否定。雖然不曉得他過去和筱川智惠子有什麼過節,但是說到這種程度,已經近乎妄想了。琴子小姐到目前爲止的表現是不是騙人,一路在旁觀察的我最清楚。
「……是嗎?」
井上進入櫃檯,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白色小卡遞給我。
「你看看。」
他似乎不打算解釋。我也只好接下那張卡片。那是用厚和紙製成的兩折式耶誕卡。背後的寄信人名字令我瞠目。
Chieko Shinokawa0;筱川智惠子1;
「我雖然討厭那女人,但我們姑且還算有老交情。她偶爾會這樣寄信來。」
「可是……她沒有和家人聯絡……」
「所以我纔會說那是騙人的。你讀讀卡片內容。」
我戰戰兢兢打開卡片一看,裏頭印着淡色的教堂建築,下半部以藍色墨水寫着簡短的內容,字跡與琴子小姐如出一轍,令人驚訝。
「井上太一郎先生:
希望您善待他們。
「你可要當心那對母女。」
「萬一被她們抓住把柄,可是會遭遇不測的……記住我的忠告。」
現在在我們店裏工作的五浦大輔爲人似乎很不錯,
您那邊是否變冷了?
(怎麼會……)
照理說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見到我家女兒,請別嚇壞她。
可惜聽說他無法看書。」
井上像是怕人偷聽似地低聲說:
我感覺一陣冷顫竄過背後。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不對,想調查的話,自然有辦法知道。但是,爲什麼連我的毛病都知道?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和其他人提過。知道的人只有我的母親、親戚、多年好友、熟人,以及琴子小姐,只有這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