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琹子与无法抹灭的羁绊

第一话 罗伯特·F·杨《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库)

《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3万 字

1

玻璃窗因为寒风而微幅振动。照理说店内已经有暖炉吹送出温暖的风,但从刚刚开始我仍在吐着白色气息,大概是书店建筑物过分老旧的缘故。

刚开店的时段几乎没有客人。我默默捆绑摆在柜台后侧的成排精装书,包括不完整的世界文学全集、过时的减肥书、没有书封的参考书等,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我对旧书的知识还没厉害到有资格能说这种话,只是看到几本怎么看也不觉得有价值的旧书而已。

我叫五浦大辅,是北鎌仓低调经营的二手书店「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实习店员。在这里工作已经五个月,季节也已经进入冬季。今天是过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六日。

昨天是圣诞节,大船的商店街也很热闹,不过我与那些活动无缘,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对旧书店来说,圣诞节只是年底众多忙碌日子中的一天罢了。或许是进入大扫除季的关系,最近前来卖书的客人增加了。我们全忙着理书。

话虽如此,身为实习店员的我也只是遵从指示而已。买下的书该如何处理端看店长定夺。

「……嗯!」

正当我将绑好的书堆在柜台前方空地的时候,突然有人发出奇怪的声音。穿着羽绒外套看着绝版文库书柜的男性顾客吓了一跳抬起头。发出声音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我,是店里剩下的另一个人。

我回头看向背后。

文现里亚古书堂虽然是间小店,柜台后侧却出奇宽广。那里进行的工作是整理采购到手的书及网购业务。数排书堆组成的高墙耸立,打造出能够容纳一人躲藏的空间——说到这,书墙后面此刻的确藏着一个人。

两本旧少女漫画书从书墙上方冒出来,那是西谷祥子的《奥林帕斯山的微笑》和《表亲联盟》。墙后的人高举起那两本少女漫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少女漫画的封面斜向一边,从书墙边缘露出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上半身。她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拿着少女漫画,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这位美女细窄的鼻梁上挂着很适合她的大眼镜,额头上却因为双眼用力紧闭而挤出皱纹;一头乌黑长发发尾则碰到地面。身体曲线因为挺胸伸展而格外明显。她的坏习惯就是无法察觉到别人的视线。

瘪成ㄟ字型的双唇微张。

「……嗯——」

伸展背脊、发出诡异声音的女性,正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老板——筱川琴子。她掌管这家近五十年历史的旧书店,年纪与今年春天甫自大学毕业的我相去无几,对于旧书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知识,可说是一位「书虫」。

大概是今天一大早就在电脑前工作,已经累了,只见她还转了转脖子。我看着她一会儿。她突然睁开眼镜后头的双眼,当然也立刻注意到我的视线。

「…………啊。」

她的脸颊变得愈来愈红,还试图躲进书堆后面。

(筱川智惠子吗……)

我想要进一步了解筱川智惠子这位女性。我相信这么一来,就能够更加了解琴子小姐。她心中那块黑暗的部分与母亲的失踪密切相关。

「是的……请问您要找什么书吗?」

「啊,大辅先生。」

我说。

「不,明天不行……前天买下的书还没有整理完毕……如果要拿去书市卖,大概要等到明年初了。」

「啊,好。」

「今天也很冷呢。」

「走吧。」

找了这么久却没有出现,书恐怕在某个人手上吧。当然也有可能已经被扔掉了。

她所说的书市正式名称是「旧书交换会」。

「的确……不多呢……」

原来如此。书市里有许多店家也拿旧书出来贩售,除了卖书之外,我们也可以去买书。

「看来我们明天还是得去书市一趟。」

这本书对琴子小姐有着特殊意义。尽管最爱旧书的她始终无法喜欢这本书,她仍不停地买下又卖掉这本书。

「就是明天了呢。」

「呃,不,只是觉得好书不多而已。」

我姑且主动开口。他稍微睁大了眼睛,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记住他吧。我并非记性特别好的人,只是正好对这位客人有印象。他和我一样体型高大,也有着类似的发型。我很少有机会能够与同样身高的人面对面。

除了举办特殊活动之外,能够进入会馆者只限旧书商会的成员,而名牌就是身为商会成员的证明。

抵达户冢的旧书会馆已经是早上十点左右。无法停进停车场的车辆全都在建筑物前排成一列,我们把厢型车停在队伍最后面便下车。

姓氏仍是筱川,表示她尚未从这户人家除籍吧?当然也可能只是文香习惯这么称呼。

琴子小姐认为《Cracra日记》是母亲留给自己的讯息,因此认定母亲必然是去了其他男人身边,没有翻开书页就把书卖掉。

我们打了招呼,「一人老板」却没有任何回应。他捻熄短短的香烟,从外套口袋又拿出一支烟点燃。

「书市?户冢那个吗?」

「把名牌别在看得见的地方。」

我说。她握起拳头抵着嘴边。这是她陷入沉思时的习惯。

「车上?你是指厢型车吗?」

(好书有那么少吗?)

服务窗口里一个人也没有,或许是正好出去了。窗口旁边有个深度很浅的木头书架,上面是成排写着店名的名牌,这些大概是可以使用这栋旧书会馆的旧书店。琴子小姐拿起「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两个名牌,将其中一个递给我。

「不是说明年才要把书拿去卖吗?」

「……啊。」

唯独对不起孩子,才四岁就被母亲抛弃实在可怜。我害怕看见孩子岛溜溜的黑服珠,我害怕想起她。或许不晓得要花上几年,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见她。

「不…不…请拿到车上去。」

「卖书的事明年再处理没错……那个市场并非只能够卖书……」

旧书店通常会加入所属地区的旧书商会,而所谓书市,也就是旧书交换会,则是商会会员彼此交易商品的系统。

文现里亚古书堂也参加了神奈川县旧书商会的湘南分会,因此可以利用位在户冢的西旧书会馆,而二十七日举办的则是二〇一〇年最后一场交换会。

「卖掉的都是最近刚补上的书……剩下的都是一直卖不掉的书。」

我也有同感,但是又能怎么做呢?和新书书店不同,旧书店无法自己决定购入的书本种类。

突然,客人难得地开了口。

「……必须更换商品才行。」

但是,也许她在书上某处直接写下了给女儿的只字片语。为了确认这点,琴子小姐因此想要找回那本《Cracra日记》。

我告诉她书名后,琴子小姐的表情更加阴沉。

「我第一次去户冢的旧书会馆呢。」

这么说来好像真是如此。「和过去没两样」就是严重的问题。

「请问,绑好的书拿到仓库去就可以了吗?」

她没有看我,快速交待完毕,便躲进书墙后面。那本有着素色书盒和灰色书背的书,是坂口三千代的《Cracra日记》。内容是坂口安吾的妻子回顾婚姻生活的小品文。

我阖上书放回书盒,注意到柜台前面有人。

说完,他便抱着装有文库本的纸袋走出店外。

「是的……要拿去书市卖……」

真可惜,我本来期待能够再度两人一起出门,虽说我们是出门工作。

隔天的风也相当冰冷。

「这本也请捆在一起。」

我看着《Cracra日记》的内容陷入沉思,突然觉得有些头晕。尽管我对书很感兴趣,但就是没办法长时间持续阅读文字书。唉,这就是我的体质。

琴子小姐深呼吸克制住紧张。来到男子面前深深鞠躬。我也跟着鞠躬。

十年前,她的母亲筱川智惠子留下《Cracra日记》后便失踪。那位母亲拥有比女儿更渊博的旧书知识,是个聪明、不容小觑的人物。

如果买到自家旧书店不易贩售的书种,可透过商会在旧书会馆举办的交换会卖给同业。只要加入某处的商会,也可以与其他地区的书市做生意。

尽管知道女儿会感到寂寞、会因此埋怨母亲,坂口三千代仍然下定决心暂不见面,忠于自己到近乎残忍的地步,而且丝毫不合糊。筱川智惠子也是这种人吗?

「一人」是书店的店名。旧书店老板彼此多半以店名相称。仔细看看他的胸前正挂着「一人书房」的名牌。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家店。

我突然想起琴子小姐寻找的《Cracra日记》。那本书十年前被文现里亚古书堂连同其他旧书一起卖给了某家书店。大概没有人对于那本值不了多少钱的书的去向有印象。如果真的有,琴子小姐应该早就找到了。那本书的行踪只到这栋建筑物就断了线索。

我在《Cracra日记》里看到这段内容。作者与坂口安吾结婚前已经有一名女儿。她将女儿托给自己的母亲,只身投奔至安吾身边。

(那个人是筱川智惠子……我们的妈妈。)

点点头,我准备回到工作岗位上。

琴子小姐说。

不悦的只有我一个。打完招呼后,琴子小姐连忙拄着拐杖进入建筑物。

……我已经哭了。像我这么愚蠢的母亲无论存在与否都一样。有外婆好好照顾你喔,你一定很寂寞吧?我也一定会想你吧?但是,等你长大后,应该会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你怎么恨我都无所谓,但是希望你能够健健康康地长大。我已经做好觉悟无法与你再见面,你不可以因为思念我而哭喔——我在心中对自己的孩子这么说。

为了谨慎起见,我开口问道。客人摇头,遗憾地说:

我们并肩穿过马路。比起刚出院时,琴子小姐的脚步已经稳健许多。速度虽然不快,不过她确实正逐渐痊愈。

「也没有其他还未上架的书了,对吧?」

我停下工作,走到文库本专区前面。平常安静的客人如果有意见时,一定要特别注意——这是经营食堂多年的外婆传授的教诲。我一直摆在心中。

店里上个月买下的大量旧漫画,全依照琴子小姐的指示拿去东京旧书交换会卖掉了。因为她认为东京书市有较多旧漫画专卖店,送去那里比较妥当。

我从书盒里拿出书翻阅。这本书保存状态良好,也没有写字,表示不是琴子小姐找的那本。

这么说来,筱川姊妹从来没有提过父母亲的感情如何。前任老板,也就是姊妹两人的父亲,对于离家出走的妻子有什么想法呢?

「啊,是的。」

一抬头,一名年过三十的男子将文库本递给我。就是那位身穿羽绒外套站在文库本书柜前的客人。他买了创元推理文库的《年刊科幻杰作选2》与文春文库的《奇妙的故事》。两本都没有书封也都不贵。

如果她们的母亲离家出走是十年前,当时筱川文香即将上小学,而她和这本书里的情形一样,硬生生面临了与母亲分离的局面。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可能默不作声地走过他面前。

「果然没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对方不发一语。他是偶尔会上门光顾的客人,不过我们几乎不曾说过话。旧书店的客人很极端,不是十分爱闲聊,就是十分安静。

琴子小姐突然站在我旁边开口说话。她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书墙后方来到了我旁边。她的右手臂上套着前臂支撑式拐杖。半年前,她因为太宰治初版书相关的事件而受伤,腿伤至今尚未完全复原。

一位如铁丝般消瘦的白发男子一边瞪着烟灰缸一边抽烟。他的鹰勾鼻与锐利大眼格外引人注目,外表显得相当有威严;挂在额头上的金边眼镜压住乱糟糟的头发。

「是吗?」

「也许会有人拿文库本出来卖。」

我突然察觉到有人轻扯我的外套。琴子小姐绕到我身后轻拉我的衣摆,甚至不希望让对方看到。看样子白发男子并不好惹。

2

我觉得这没什么好难为情,不过她这人的个性本来就内向得要命,实在很难想像她会选择从事服务业。除了采购书籍之外,负责应对客人的多半是我。她平常总是躲在书墙后面打电脑,处理网购业务。

「谢谢惠顾。」

(这位大叔是怎么回事?)

「请问……刚才的客人买了什么书?」

我对她这么说。她只露出半张脸,低头看向我指的书。

旧书会馆是一栋四层楼的旧大楼。举办活动的书市位在二楼,从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里头人来人往。

我不解偏头。本店经手的文库本多半是老旧的绝版品。书柜上虽然有些空隙,但我觉得摆在上头的书与过去没两样,也看不出事态的严重性。

建筑物入口前排列着几台用来搬书的手推车。这区似乎也是吸烟区,随处可见随意放置的立式烟灰缸。

「是的。」

我的脑海里回想起琴子小姐她妹妹筱川文香的声音。之前我曾在这间屋子的二楼发现一幅画,画中描绘的女子与琴子小姐神似,而告诉我画中人物是谁的人正是筱川文香。她就读附近的县立高中,与琴子小姐相差将近十岁。

0;又买了吗?1;

没办法读书却想要听听说的故事,这样的我与一谈到书就会变得多话的琴子小姐之间,大致上还算相处融洽,但我总觉得只靠书本维系关系有些不对劲,也不满足于继续维持现状。

「什么东西不能再这样了?」

我反问。那些不拿出来卖的书,通常都会放在主屋中一间当作仓库使用的房间里。

琴子小姐叫住我,塞给我一本书。

「……我知道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月历,明天周一——十二月二十七日上有个红色圈圈。

「……绝版的文库本只有书柜上那些吗?」

「那个……一人老板,您好……」

我把文库本装入纸袋交给他并接过书钱。

(咦?)

我想把名牌别在胸前却出了问题,往后翻才发现没有别针。这牌子有什么特殊的挂法吗?

「……那个坏掉了。」

一人书房的老板对我说,眉宇间透露着不耐烦,彷佛叫我们快点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谢谢。」

我暂且道声谢,他却连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们借用一下这个吧……」

琴子小姐捡起掉在柜台角落的回纹针。我用回纹针把名牌固定在裤头的皮带上。就算难看也无可奈何。

这条短廊尽头就是电梯。等了半天,电梯都不下来,我们只好走楼梯。

「你和那个人有过节吗?」

我跟在慢慢走上楼梯的琴子小姐身后开口问。那位老板似乎很讨厌她。

「……他好像和妈妈因为一些事情而交恶……」

琴子小姐小声地说。

「所以我想他也不喜欢我。」

「……」

隐约可以理解。毕竟琴子小姐的母亲在旧书买卖上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她既然能够为了藤子不二雄的旧漫画《最后的世界大战》做出那般近乎违法的行为,与同行间有摩擦也不意外。

「我也不晓得怎么和一人老板相处……虽然经常上他的店里光顾……」

「咦?为什么?」

琴子小姐在楼梯平台上转身,眼镜后头的双眸闪闪发光,没有化妆的素白脸颊染上红晕,刚才那消沉的语气彷佛骗人一般。

「因为他们店里的书籍品项实在太惊人了!一人书房虽然主要经手悬疑和科幻作品,但是过期杂志、相关书籍也相当多……在藤泽的爱书人士之间非常有名!」

「……总之,我们先逛逛吧。」

「嗯……他几乎不会和我说话……不过零钱都有确实找给我。」

「我们从小就经常到彼此家里玩……」

「莲杖先生是港南台泷野书店老板的儿子。」

「四条口是指拿出来贩卖的旧书数量。那样绑起来的一捆称为一条、两条……共有四捆单行本,所以称为四条口。」

不对,「几乎没有机会」,表示还是有机会。

原来如此。我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早知道的话,就不用烦恼如何开口约她出门了。

看样子这里的每个人彼此都认识。他们全在轻松闲聊着,同时不忘仔细确认桌上的商品。

我对于他们两人的对话感到惊讶。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我。我在她开口介绍之前,先一步对「莲杖」点头鞠躬。

「就是这些。」

琴子小姐叹息。她不只希望常客买到好书,也希望他们能够拿好书来卖,这样子才能够充实店内的书柜。

「那个……那么下次请和我一起……」

看来对她来说,找寻旧书比其他一切更重要。真不愧是「书虫」。

「不,我没有特别照顾她喔……真的。」

「请问,怎么了吗?」

琴子小姐重重点头同时上半身探向前,只要有一点差池就会滚下楼去。

二楼的会场比想像中更开阔。

这时突然有只手搂上我的肩膀。泷野把脸凑近我们两人中间。我本来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望着远方,没有后续行动。虽然我认为他不是为了搂肩膀而搂,但是——

她说着,以手指戳戳最上层的书背。那是史铎金0;Theodore Sturgeon1;的《影子、影子、影之国0;Shadow, shadow on the wall1;》,以及邵博0;Bob Shaw1;的《逝去的日子,此刻的幻影0;Other Days, Other Eyes1;》。只有那一叠书的捆绑方式较松散,书背有些倾斜。

「嗯嗯,我听说过这件事。」

一名年轻的男性旧书店店员停下脚步,自上而下浏览着那个漫画书堆,最后以铅笔在手边的小纸片上快速写下几个字后折起,丢入那只黄色信封里。

「是的,大致上没事了……」

年纪也许比琴子小姐大上几岁的他,感佩万分地点着头。

泷野转过头对琴子小姐说。

琴子小姐花了不少时间从这个角落看到那个角落,然后买下成堆的旧书。当时站收银台的是一位打工的中年妇人,老板直到最后都没有现身。难道是故意避不见面?

「旧书交换会有几种交易形式,目前进行的是『密封投标』。买家参观过会场中的商品后,如果有想要的旧书,可在纸上写下金额投标。」

泷野停下脚步,打断了我的邀约。会场角落的桌上堆着五叠文库本。

她指着墙边无人的桌子。

「那家伙喝得烂醉吧?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或许吧……如果是我们店里的客人,真希望他们直接拿到店里来卖……」

琴子小姐一脸严肃地否定泷野的说法。

「……上次休假,你后来和我妹去哪里喝酒了?」

琴子小姐以眼神示意最靠近我们的长桌上堆着的那些漫画。那些大约每三十册绑成一捆,露出书背,叠成四叠,多半是目前仍在连载的青年漫画单行本,如:《烙印勇士》、《GANTZ杀戮都市》等。

「听你这么一说,嗯……」

「不……没那回事……」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因为那家店的藏书很惊人嘛!」

「这样子你也敢去。」

「那边。」

泷野又说。

他没叫我们跟上就信步走过去。这个人感觉真难捉摸。琴子小姐和我跟在他身后。

我点点头。也就是说某家店要卖四捆青年漫画的意思。

「哦。」

「这类书最近很少出现喔,因为多数人都自己上网卖了。」

「是的……卖书的书店名称固定以暗号表示。你看信封上有两个数字,对吧?那数字表示卖书的书店及商品被分配到的数字。」

「难道就是那家位在辻堂的……前阵子我们一日游回程去的那家?」

「那么我从头开始说明……往这边,我们别挡到人。」

「咦?在哪边?」

大概因为两人的父母亲都是同行,所以彼此熟识。从大船搭乘根岸线,过两站就到港南台了,距离此鎌仓也不算远。

一人书房的店面大小与文现里亚古书堂差不多,不过每个角落部整理得干干净净,教人印象深刻。旧书没有堆在地上,每一本书都仔细包上了石蜡纸,确实地收在书柜上。

琴子小姐领头走进会场。只要和其他人擦盾而过,就会有人对她说「好久不见」、「今天身体如何?」等等,感觉就像遇到久违的亲戚一样轻松。琴子小姐也努力打破沉默,开口回应。

我小声询问。虽然在她家书店工作了半年,我却不曾听说。我还以为她绝对不碰酒。

我知道的顶多是同业会在此买卖旧书而已。毕竟今天是我第二次踏入这种场所。

「筱川会细心教人,还真意外。」

「最上面这一叠书品质特别好。有些书甚至可以开价到一万圆以上。」

「你可以看到每个旧书堆上都夹着一个信封吧……比如说,旁边这个书堆——」

不找零钱岂不是违法了?对方到底讨厌她到什么程度啊?

店员离开后,我对琴子小姐说。

「不过今天正好有。」

绝版文库啊——泷野喃喃自语。

正中间的那叠书里夹了个黄色信封,上面以铅笔写着「青年漫画」、「四条口」,底下写着「4」或「9」的数字。

「是的。如果有想要的商品,把金额写在纸片上,放进信封里。由投标金额最高的店得标,成功买下商品,这就是整个流程。金额当然要付给卖书的旧书店。」

「我解释过这个书市的运作细节吗?」

「呃,就是……小琉前阵子找到的酒吧,在横滨……」

泷野说。

「刚刚那个动作就叫『投标』吧?」

琴子小姐说明道。

「啊,没有,我想只有大略提过。」

泷野莲杖率先微笑。我没有想笑,我比较惊讶琴子小姐居然是称呼他的名字。她曾说自己几乎没有机会称呼异性的名字——

「我家妹妹和筱川念同一所女校,她们两个感情很好,我和筱川则不是那回事,只能算是孽缘。」

等距摆放的长桌上堆放着大量二手旧书。身为买家的旧书唐店员们来回穿梭在长桌间的狭窄通道上。

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滔滔不绝地开始说明。一谈到旧书,这个人就像启动开关般,连个性也完全改变了。

「拿书过来卖时,首先要在那边的贩售登记表上面登记,接着将登记表丢进旁边上锁的箱子里。店名只能写在登记表上,一般人无法得知书是哪一家店拿出来卖的。」

「不好意思,轮到我报上名字了。我是泷野莲杖,莲花的莲,手杖的杖……名字很怪吧?想笑就笑,没关系。」

「啊,莲杖先生,早安。」

我提出刚刚就注意到的问题。信封上仅写着书籍大致的种类、数量,以及看不懂的数字。

我也望着旁边那叠书的书背。七成左右是早川文库与创元推理文库的书,剩下的则是其他文库。里头还包括我们店里偶尔会进货的三丽鸥SF文库。书堆上的信封以难看的字迹写着「SF文库」、「五条口」。

「也有不少奇幻和恐怖小说……这本,还有这本,我们店里也有卖。」

「你的脚已经痊愈了吗?」

泷野认真地对着我说,感觉像在揶揄我。他或许是注意到我和琴子小姐之间微妙的关系。

琴子小姐的表情豁然开朗,手撑着桌缘,凑近看着书背。

「今天怎样?来买什么?」

「……琴子小姐也喝酒吗?」

「不错呢……这些很适合我们店。」

出现藤泽这个地名,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听过那家店——我也曾经去过。

琴子小姐微笑打招呼。

「也许书主就是在你们文现里亚买的?」

「嗯……想来看看绝版文库有没有什么好货……」

「没错!就是那家!很惊人吧?」

「酒量不是很好……不过我喜欢去店里坐坐。」

「没那回事……莲杖先生也很照顾我。」

「哇啊。」

「那个人在店里也是那种感觉吗?」

「……信封上好像没有写那是哪一家店的商品?」

她拉着我的袖子往窗边走。这扇窗似乎就是我方才从马路上仰望时看到的那扇。底下成排的车辆车顶反射着日光。

发出声音的人不是我,而是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我们旁边的纤瘦男子。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短黑发清楚分边,下巴有一些胡渣,戴着金属框眼镜,外表看来像是四处漂流的国文老师,但是不晓得为什么还穿着一件鲜红色的围裙。

「这样啊……说的也是,真可惜……」

上个月因为打赌的关系,我和她两个人单独出游。这趟出游称不上是约会,只是我开车载着她前往县内她想去的旧书店逛逛而已。一人书房是那趟行程回程路上顺道去的一家店,就位在藤泽市的辻堂车站旁边。

琴子小姐说。

准备出售的书籍种类应有尽有。较新的文库本和漫画固然醒目,文学全集、艺术类书籍等也不少,还可以找到旧的汽车型录、附近区域的古地图、貌似大正时代的毕业纪念册。另外还堆着附DVD的成人杂志、有「培禁」标示的同人志。也有不少让人怀疑「这真的能卖掉吗?」的玩意儿。

原本踏上楼梯准备上楼的她,再度一个转身,态度和刚才一样兴奋。

男子仔细打量我的脸。到底是听说了什么?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全是科幻类吗?」

「我是五浦大辅……现在在文现里亚古书堂工作。」

我说。

「事实上这些书呢,是我们店里前天拿出来卖的。」

他小声地说。

「这些是上星期我值班时买下的书,不是我们店里擅长的领域,买下来就是准备拿来这里卖。」

「卖书的是什么样的客人?」

开始感兴趣的琴子小姐也跟着压低声音问。

「大约年过三十,短发、朴素的女性,戴着眼镜,似乎很喜欢书……她好像住在本乡台。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么大概不是文现里亚的常客了。欸,喜欢就投标吧。」

泷野说完正准备退开,却被琴子小姐叫住。

「莲杖先生,一人书房的老板知道这些书吗?」

我想起刚才在入口遇见的那位难相处的男子。如果店里专门经手科幻、悬疑类书籍的话,他应该也想要这些绝版文库本。

「我今天没在会场上碰到他……他有来吗?」

「刚刚在入口抽烟。」

「这样啊……既然如此,他很可能昨天已经投完标了。他昨天中午也拿了自家店里要卖掉的书过来。我想他应该不会漏掉这批书。」

说完后,泷野就离开了。

「……一人老板对于这类文库本出价很高。我们对于得标价格必须有个心理准备。」

琴子小姐拿起写着「SF文库」的信封,根据厚度确认里头有多少人投标。

「看样子除了一人老板之外,其他店家也投标了。真受欢迎。」

她闭起双眼,在脑中计算着金额。

「……对不起,『流标』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些不是我们的书……」

仔细一看,写着「井上」的高单金额与琴子小姐刚才指示的高单金额相去无几,只多了十圆。如果我们的投标单再多写个几圆,得标的就是我们了。

「营运委员?」

「那是一人老板的姓氏……」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向他自我介绍过。

「他投标的金额不是针对我们,一人老板昨天就已经投标了……这只是实力的差距罢了。」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琴子小姐遗憾地摸了摸那些书背。开标几乎已经结束,四周已经得标的书籍正陆续被送走。结果我们这趟白来了。

我们跟着泷野横越会场。各桌面上的商品已经所剩无几。结束搬书工作的旧书店老板们开始在角落下将棋。那将棋到底是从哪里拿来的?

3

「你就是五浦吧?」

一人书房的投标单上写着三排数字,每一排都是五位数。

「对了,泷野先生为什么也在帮忙?」

一边听从琴子小姐指导填写方式,我一边想着一人老板的事。他与琴子小姐的母亲筱川智惠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背后一定有更严重的事端,「交恶」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或许连琴子小姐也不知情。

「这也是『三投标』吧?」

「咦……?」

「莲杖先生是营运委员。」

井上挺直背脊,紧盯着我的脸,原本不悦的眉间又皱得更深了。

对于她的每句话都要提问,我也觉得过意不去,但是她用了太多专业词汇,我很难听懂。

琴子小姐似乎也不知所措。

我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只好迫不得已打断他们。

「旧书市场主要由营运委员……也就是商会会员书店派人出来参与经营。这项工作有机会接触许多旧书,因此对于刚加入二手书业的人来说,能够学到许多东西。直到去年为止,我也是营运委员之一。」

「嗯?」

琴子小姐眨了眨眼,似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情况。

「啊,好。」

琴子小姐眯起眼睛说。

会场内的旧书店老板们纷纷跑近窗边,我们两人则靠向走道旁边。这么说来,大部分的车都还停在马路上。话被打断的我和琴子小姐面面相觑。

琴子小姐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睛。

「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应征营运委员呢?」

「贩售登记表上写着文现里亚,总之你们先跟我来。」

「就在那边啊,那堆精装书。」

「喔,找到了。筱川。」

「……别碰我的书!」

「大辅先生,怎么了?」

此时穿着外套的白发男子现身,以几乎要撞翻桌子的力道将手推车停在桌子前面。琴子小姐的肩膀颤了一下。来者就是那位一人书房的井上老板。

十一点左右开标。

桌子之间以工地使用的红白相间三角锥隔开,那一侧有两、三个人同心协力拆开信封。刚才和我们说话的泷野也在其中。

就在我快速放手之际——

琴子小姐不甘心地说。

像我这种人真的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吗?能够继续下去吗?我没有自信。这件事必须好好斟酌才能得出结论。

泷野推开人群走过来。

她说,亦即得标者是一人书房。琴子小姐竞标失败了。

我连忙从身后扶住失去平衡的琴子小姐。一不留神很可能会跌倒。我瞪向将文库本放上手推车的井上。

「可以放开我了……会……会被人看见……」

琴子小姐指着三排中最大的数字,上面被另一人的字迹圈了起来。亦即对方是在最高金额的「高单」竞标成功。

我的背脊都发凉了。虽说他和琴子小姐的母亲交恶,但是对女儿有如此的敌意,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站到能够遮住琴子小姐的位置上,试图挡住他的视线。

我顿时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我无法确定自己会继续走这行。

「以十为单位的尾数称为『胡』。为了谨慎起见,我还多加了几千块希望超越一人老板的投标金额……结果还是估算错误。」

「嗯……看起来多半是十年前的书……」

「我等一下告诉你价格,你能帮我写下来吗?我的右手套着拐杖,所以……」

直到去年为止,也就是在父亲过世之前。既然她后来必须自己打理书店,自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参与营运委员工作。

琴子小姐回答。原来如此——我点点头,下一秒又不解偏头。文现里亚古书堂应该什么书都没有拿出来卖才对呀。

「这个嘛……如果大辅先生打算继续走这条路的话。」

「该怎么办呢……」

「啊,好像开标了。我们过去吧。」

「唉……」

话虽如此,并非整个会场已经完全停止投标。首先会有部分区域禁止进入,再逐一打开夹在书中的信封。信封里投标金额最高的投标单会被贴在书堆上,由此可知哪一家书店得标。

我还来不及发问,他已经推着手推车走出会场。

「啊,对不起。」

「嗯?」

来到绝版文库本前面,琴子小姐失望地垮下肩膀。上面一句贴着得标的最高金额,但不是我们的投标单。数字旁边有个潦草的署名写着「井上」。

「是的,对方高单得标了……真可惜。」

听完她的说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怎么可能……」

「啊,对不起!你们哪位的车好像遭到违规停车取缔了!」

根据刚才琴子小姐所说,这类高价投标的情况,可以同时写上多笔投标金额。投标的规则是投标金额达五位数时可填写三组数字,称为「三投标」。我们刚才的投标单也是三投标。

「我们只是在看投标单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这堆。」

「对……对不起……啊……」

「嗅……」

我反问。

开始在这家旧书店工作,并非因为我想当旧书店店员,而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工作;最重要的是受到这位奇妙的旧书店老板,以及她所说的书本故事吸引。毕竟我是个无法自己看书的人。

「一胡之差……」

井上老板的吼声让琴子小姐退后一步。

「我们的投标策略被他看穿了。」

「文现里亚拿出来的商品流标了。」

「就是三投标中金额最高的投标单。其次的金额为中单,最低的则是低单……请看这边。」

背靠窗户的泷野以下巴指指桌面。

「……莲杖先生,真的是我们店里的东西吗?」

「那个家伙在胡说什么?」

「这些是什么?」

莫名其妙。我要小心琴子小姐什么东西?

「意思是商品拿出来拍卖却没有人投标……」

我小声问琴子小姐。泷野说这是我们店里拿来的,我却连看也没看过。

这时,我注意到会场门边站了一位身穿灰色外套的白发男子,就是在建筑物入口遇到的一人老板。他正以锐利的视线瞪着文库本前方的琴子小姐。

如同我们想要推测一人书房的投标金额一样,一人老板应该也会尝试预测我们的投标金额。但是,琴子小姐摇摇头。

话还没说完,偶然瞥向外头的泷野突然睁大双眼,大喊:

「对……对啊……那个,大辅先生——」

或许是注意到我也在回瞪他,那位老板愤而扭曲脸庞,再度从会场上消失。

琴子小姐问。

「小心那个女人啊。」

靠窗的桌上堆着大量老旧的单行本,内容几乎都是书信范例、婚礼仪式说明、簿记证照参考书等实用书,每一本都被晒到严重褪色,要摆上均一价手推车出清都有困难。

我拿起桌上的投标单——会场里到处都摆着同款的小叠便条纸。

「高单?」

琴子小姐说完,拄着拐杖走开。

「嗯?胡?」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为了怕她摔倒,伸手环上了她的腰。她面红耳赤地低着头。

「……不,没事。」

琴子小姐想了一下才回答我的问题。

「……书市与商会是日本二手书业界的特色,也可说是江户时代书店联盟的延伸……旧书店业者彼此以这种形式互相帮忙。似乎就连在欧美也已经看不太到这样的同业商工会了……」

一连串的作业结束后,工作人员会移动到下一个区块继续开标。而其他区域则继续接受投标。我们的目标只有郡堆文库本,于是便在会场角落等待开标。

「不……没什么……」

「反正你们快点想办法清空这张桌子吧。」

「你在做什么?」

4

开店第一件工作就是整理柜台底下。

想办法清出点空间,才能够塞进从旧书会馆带回来的那堆书。主屋的仓库已经装不下了,这些书只得暂时摆在店里。

昨天从书市回来后想了一晚,我还是不晓得那些书究竟来自何方。旧书会馆不能替我们保管,想要处理掉又是一笔开销。再说也不知道原本的书主是谁,根本没办法处理掉那些书。

文件上认定那些书是文现里亚古书堂拿出来拍卖的商品,因此与商会讨论之后,决定在厘清整件事情前,先由我们书店代为保管。

结果我们不但没标到想要的绝版文库本,还得带回这些无法当作商品的旧书。再加上当天离开旧书会馆时,发现我们停在马路上的厢型车被贴上禁止停车的贴纸,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一家店以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名义拿这些书去卖呢?实在很难想像是文件出错,而且也想不出对方必须特地这么做的用意为何。就连擅长解谜的琴子小姐也找不出线索。

我蹲下看着柜台底下的害。听说琴子小姐的母亲只要见过藏书,就能够说出书主的特徽。我虽然无法做到同样程度,不过也许可从书背看出些端倪。

这些书与第一眼看到的印象一样,只是一堆书况很差的实用书。

不过,一直盯着看,还是有一些发现。里头夹杂着几本《旧书术。》、《绝版文库挖掘笔记》、《街上的旧书店入门》等与二手书有关的书。也就是书主是对旧书有兴趣的人——

(我是白痴吗?)

摇摇头站起身。这些特徽属于原本持有这些书的人,并不是把书拿出来拍卖的书店。就算我有什么想法也是枉然。

此时通往主屋的门打开了,琴子小姐走出来。她今天穿着白色针织洋装,胸前装饰着细缎带。样子虽然比平常更可爱,可是也比平常更没精神。

「……请把这些装进塑胶套后上架。价格就按照便条纸上写的。」

她叹息着将百货公司的纸袋递给我,纸袋里装着六、七本文库本,每本书上都贴有写了数字的便条纸。

「这些书是怎么回事?」

「我房间里的绝版文库本……有重复的,所以拿出来卖掉。书柜里面好像还有,我等一下再去拉出来看看。」

意思是这些是她私人的藏书。为了充实店内书柜而选择放手。我接过纸袋,把里头的书排在柜台上。这些书看来是以悬疑、科幻为主,有福里曼·克劳夫兹的《葛鲁特公园杀人事件0;TheGroote Park Murder1;》、卡文,安娜0;Anna Kavan1;的《菜丽亚与火箭炮0;Julia and the Bazooka1;》等。我记得她住院时正在读《茱丽亚与火箭炮》。

(嗯?)

里头掺杂了一本封面格外华丽的文库本。穿着白色洋装的年轻女性插画上头写着粉红色的书名《蒲公英女孩》。从副标题「西洋科幻爱情杰作选②」可知这是国外的科幻小说没错。仔细看看,原来是集英社钴蓝文库的书。我还以为只是给国、高中女生阅读的文库本,原来这类书在旧书市场也有行情。

我确认了一下便条上的价钱后愣住——八千圆。这是这些文库本当中最昂贵的一本。

「没那回事。不是大辅先生的错……小文,是我,都怪我的坏习惯,不小心就……」

「我一点也不在乎原因是什么!反正我只想快点打扫!姊,走了!」

「昨天你们也下标的那批书,就是最后由一人书房井上老板得标的那批绝版文库本——」

「《浦公英女孩》是父亲最喜欢的书。他经常阅读这本书,所以我也很想要这本书……原本一直找不到……」

琴子小姐天真无邪地笑着,似乎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稍微想了想。

「这样啊。嗯,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我很难当着筱川面前说……有你在文现里亚工作真是太好了。」

是昨天在旧书会馆认识的泷野莲杖。

书主的经历与钴蓝文库的作品一点也不搭调。但现实或许就是如此残酷。

从敞开的主屋门里传来声音。马尾少女坐在走廊边一手支着下巴。大眼睛和带着日晒痕迹的皮肤令人印象深刻,她穿着全套旧运动服,手上戴着粗布手套。那是琴子小姐的妹妹筱川文香。

「她说自己是搭乘父亲打造的时光机,从两百四十年后的未来而来,因为喜欢主角所在时代的那座山丘,所以她每天都会回溯两百四十年来到这里。也就是说,从主角的时代来看的话,她每天都会出现在山丘上——少女这样对初次见面的主角说。」

不祥的预感逐渐涌上来。

「我的意思是那堆文库本里真的有那本《蒲公英女孩》吗?会不会是一人书房的老板弄错了……?」

「呃,那个,我只是正好知道。」

「……故事的后来呢?」

「对吧?听到这么可爱的一句话,会喜欢上对方也不意外。」

就是只差十块钱竞标失败的那批文库本。如果我们标到的话,琴子小姐就不用拿自己的藏书出来卖了。

「啊,是的。昨天很谢谢你。」

泷野语带诚恳地说。

「卖书的不是对旧书很熟悉的人吗?」

「啊,你们谁都好啦!」

琴子小姐的话里充满热切。少女明明回到了未来,已经无法再相见,故事要如何继续下去?正当我准备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正如泷野所说,我也确信琴子小姐不会做出偷书这种事,毕竟她曾经遭受不择手段也要得到锁定之初版书的男子攻击而受伤,我相信她一定比任何人还要唾弃这类行径。

「过去……不过严格来说,并非主角回到了过去。主角是现代一位极其普通的中年男子,趁着暑假前往山中小屋度假,妻子却临时有事无法同行,落单的他因此觉得无聊。某天,他在山丘上遇到身穿白色洋装的美丽金发少女。」

「抱歉。刚才没听清楚。」

「啊,不好意思。所谓『事故』是指得标后才发现商品状况极差,有掉页、缺页等情况。嗯,就像一般购物后发现买到瑕疵品一样……按照井上老板的说法,前天下午他投标时,那批书中确实有某本文库本,结果得标后把书带回家,却发现那本文库本消失了。那本书相当有价值……所以他先找上拿书出来卖的我,把事情问个清楚。」

她手舞足蹈。话题只要一讲到书,总会启动她的开关,然而这次她的反应格外兴奋,看来她十分钟爱这本书。

「是的。与其说是找我,严格来说是来抱怨……大事不好了。」

听到泷野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那本书被偷,是真的吗?」

「听说是钴蓝文库的《蒲公英女孩》……你知道这本书吗?」

真是伤心的故事。唉,不过就算少女能够回来,两人或许也只能外遇而已。

「因为书中收录了罗伯特·富兰克林·杨0;Robert Franklin Young1;的《蒲公英女孩0;The Dandelion Girl1;》!内容讲述的是时空旅行,是相当出色的短篇作品!」

「嗯?什么意思?」

琴子小姐像在说悄悄话一样凑近我的脸。近距离下,她的眼睛充满着雀跃的光芒。

「这……这句话真美。」

「对了,不见的是什么书?」

「喔,你居然知道啊。我之前听说文现里亚的兼职人员对书本不熟悉呢。」

「这样啊,那就麻烦……不,等等!既然对方是那个人,告诉筱川也无济于事……你有时间听一下吗?」

「《蒲公英女孩》是《西洋科幻爱情杰作选》那本……?」

「你们——故事说完了没?」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井上老板似乎认为有人偷走那本书……唉呀,其实我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毕竟能够进入会馆的只有商会的人,再说大家彼此都打过照面,怎么样也不可能发生窃案。」

「……后来呢?」

我不禁屏息。

「啊,那个啊!」

「我想应该有客人想要这本书……而且我自己还有一本。」

看见站在山丘上的少女时,马克想到女性诗人朱蕾,大概是因为少女那头蒲公英色的头发随风飞舞,站立的背影沫浴在午后阳光底下的缘故吧。也或许是那身复古的白色洋装在修长双腿四周翻飞的阙系。无论如何,马克都强烈觉得少女像是穿越了过去,来到现在。

「事实上刚才井上老板来找我谈那批文库本。」

「主角去了过去还是未来呢?」

「她的父亲过世了吗?」

「我也记得自己曾经估价、收购到那本书喔。因为我对科幻类的绝版文库本不熟,所以当时价格没有订太高……但客人也说收购价多少都无所谓,才有了印象。」

「把它卖掉没关系吗?」

「呃,好……」

「我必须将这件事呈报给商会理事们知道,也已经知会井上老板这一点。暂时还是希望你们小心一点,看他那个样子,应该这几天就会找上文现里亚。筱川如果应付不来的话,你可以帮忙。如果还有问题,就和我联络。」

「咦?这就是结局吗?」

「『前天我看到的是兔子。昨天是鹿。今天是你。』」

这么说来,琴子小姐刚才说要从书柜深处拉书出来。右脚行动不便的琴子小姐一个人要办到应该很困难。

我无法不去思考琴子小姐被怀疑这件事。

「她说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爱书了,再加上她决定离婚后要搬家,所以只想快点清理掉不需要的物品,离开那个家。听说她和前夫虽然曾经共同生活了十年,一碰面还是会吵架。」

「不,还没完,还有后绩。」

「啊,小文,抱歉……」

亲子小姐的表情突然变得阴郁,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含糊回应。实品就在我面前,怎么可能不知道?

「喂喂,你在听吗?」

「姊姊叫我帮忙搬书,所以我在这边等着。大扫除还没结束哟!等一下还要清理抽风机、洗浴室磁砖、换拉门的纸!没剩几天就要除夕了!」

「咦?啊,是的。」

「嗯,这样一来,问题就变成到底是谁偷走那本书了……井上老板不晓得为什么直指犯人就是筱川。」

「……请说。」

「找你……去店里吗?」

「主角只当她的说法是想像力丰富,没有否定她,并继续和她来往。他们每天约在山丘上聊天,渐渐地,主角受到年纪相差很多岁的少女吸引。然而自某天起,他却再也没有遇见少女。主角的心因为对少女的恋慕以及对妻子的爱,而受到罪恶感折磨……几天后,少女穿着丧服再度出现在山丘上。」

「少女与主角约好会努力回到过去与他相见,向主角表露自己的情感后便离开了。可是少女却再也不曾出现在主角等待的山丘上。」

文香直接打断我们的辩解。

泷野认真的声音让我有股不祥的预感。我重新握好话筒。

或许也是因为译文优美的缘故,这本书的内容确实引人入胜。刚才没说完的故事令我好奇。直接翻开结局阅读好了——不行,这样未免太无趣。这篇小说内容看来很短,我应该能够一鼓作气读完。可惜现在是上班时间。虽说店里没有多少客人。

我一道歉,琴子小姐连忙挥舞双手。

5

电话那头传来叹息声。

一边听他说话,我一边思考,却无法连接整侔事情。这些事情究竟跟琴子小姐有什么关系?

「我是泷野书店的泷野……呃,五浦吗?」

「嗯,应该算是……有事故发生。」

「为……为什么……?」

「……事故?」

第一个浮上脑海的就是这项怀疑。如果只是单纯的误会,一切就能够平安无事解决了。但是泷野干脆地否定了这项可能。

「我也不知道。井上老板突然就说:『既然是筱川的女儿,有其母必有其女,她一定也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我一直试着说服他筱川不会拿人东西,但他就是……」

「为什么这本书这么贵?」

我还没做出决定,店里的电话正好响起。拿起话筒还没报上店名,对方已经开口说话:

但是,唯有一点我无法释怀,就是琴子小姐拿出了《蒲公英女孩》这本书。她正好拿出那本从众多绝版文库本中消失的书,也正好选在这个时间点指示我将这本书上架——一切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书弄丢了吗?」

琴子小姐的声音突然雀跃了起来。

我记得当时他说过卖书的人是「爱书的三十岁眼镜女性」。如果很熟悉旧书,对于售价方面应该也很有原则。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背后渗出讨厌的汗水。虽说店裎的暖气一点也不温暖。

我低头看看封面。就是这位少女吧,与琴子小姐今天的打扮正好有点类似。虽说头发颜色完全不一样。

「不好意思,都怪我问了琴子小姐书的事情。」

我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绝版文库本「还有一本」——那本或许是父亲的遗物吧。

琴子小姐被妹妹拖着消失在主屋里。剩下我一个人翻开手中那本《蒲公英女孩》的开头。

我忘了先问最重要的事。

因此被勾起兴趣的我也将上半身探向前。所谓时空旅行,就是可以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中随意往来吧。虽然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不过——

她伸出食指慢慢轻抚书背。柜台上的《浦公英女孩》书况很好,看不出是几十年前的书。书的主人一定相当珍惜这本书。

「是的。少女说制作时光机的父亲过世了,没有人能够帮忙更换零件……不晓得将来是否还能够继续时光旅行,于是她做好不会再见面的心理准备,前来见主角……」

我的胸口一阵鼓动,彷佛自己就在那座山丘上听到她这么对我说。

「她现在在主屋里。要我去叫她吗?」

「……我明白了。」

「筱川在吗?」

「……为什么这么说?」

「筱川那个人很怕生,唯有谈到书才会滔滔不绝,工作虽然认真,但就是无法与其他旧书店的人相处,即使雇用兼职人员,也往往因为无法沟通而待不久。」

这一点我也曾经听琴子小姐大略提过。那些人都因为她太喜欢聊书,无法忍受而辞职。

「接着又发生脚受伤的事。商会的人都在担心文现里亚会不会收掉……嗯,虽说也许不是所有人啦。不过一听说夏天到任的兼职人员工作很认真,让书店得以持续经营下去,大家也因此松了口气。」

「虽说不是所有人」这句话或许是在说一人书房的老板吧。我突然想起和井上谈话时所发生的事。

「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吗?」

「嗯?什么意思?」

「昨天井上先生称呼我『五浦』。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哦?他也许是从哪里听来的吧……大家流传的八卦只有文现里亚的兼职人员奇迹似地待了很久而已,我想他们都不晓得你的名字和长相。就连和筱川有私交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这样啊……」

愈来愈奇怪了。他究竟是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

「总而言之,筱川很信任你。我和她认识很久了,所以我知道。对她来说,你或许是除了她父亲之外,她最愿意接纳的异性了。我不是开玩笑。」

「……那么,你呢?」

我顺势就开口问了。他们两人的感觉虽然像兄妹,但是这个人与琴子小姐应该也很亲近才对。就算说他们曾经交往过,我也不意外。

「啊——经常有人这样问我。」

我听见他轻啐了一声。

「我现在很少和筱川说话。我们都很喜欢书,所以过去经常聊书,但是我们的喜好不同……该怎么说,她偏好让人无法割舍、胸口会发烫那一类的作品。」

听他这么说,好像真的是这样。在我面前的《蒲公英女孩》大概也算是「让人胸口发烫」的作品。

「……而我喜欢恶心、令人毛骨悚然的类型。大概就是恐怖或悬疑类的作品。筱川虽然也看过不少这类作品,不过她有个坏习惯,连残忍的描写也喜欢探求意义。很久以前我们曾为了某本小说最后一章的解释而大吵一架,从此就开始保持距离了。」

「最后一章?」

我听出话筒那一头的人正在犹豫。

「只是碰巧知道就知道这么多,你很厉害嘛……我允许你从明天开始和筱川交住。」

「她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下偷书?」

「……我的确是这么认为。」

「不好意思,我回来了……」

「开什么玩笑?你想说一切只是巧合吗?」

但井上却突然失去力气,叹息道:

「知道一些。」

「……不可能是她偷的。」

我尽量冷静开口,同时做好反击准备,万一对方扑上来,我打算压制他。对方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力量,不过右手的手杖恐怕不好对付。

没想到他居然接受这个答案,这一点更让我意外。

「方便的话,我们今晚去喝酒吧?」

「……原来如此。」

我转头看向主屋,确定琴子小姐没有回来。

我有些意外。的确,当时我正在和井上互瞪,同时为了保护琴子小姐而遮住她,放置那批文库本的桌子正好位在会场角落,别人很难注意到。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居然知道!」

「请问琴子小姐的父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

再说,我怎么可能立刻找出犯人?怎么想都不可能。

「咦?不……不……是……那……那本……是我的……」

「谁打电话来?」

「……对不起,请问您指的是?」

琴子小姐怯生生地惊呼,我则是感到愕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现身了。井上几乎没用到手杖,大步向我们走来。糟糕!我想到时已经太迟。

「那么是什么,告诉我啊!」

大约三个月前,安东尼·伯吉斯的《发条橘子》曾在店里引起一阵小骚动,不过我很难简单向对方说明这件事。

「抱歉,我有客人。改天有空我再慢慢告诉你。总之,你们要小心井上老板。先这样。」

「假设你说的没错,表示偷我书的另有其人吧?」

「呃,这本《蒲公英女孩》……」

「怎么?答不出来吗?」

「呃,刚才……」

「她当然有机会偷书啊。我在开标前回到会场时,她正躲在你高大的身躯背后……当时附近有其他人吗?」

我想应该不是。

昨天去了书市之后,就陆续发生多起诡异的事情,例如:以文现里亚古书堂名义拿出去卖的精装书、与一人书房竞标的文库本《蒲公英女孩》遭窃、琴子小姐拿出《蒲公英女孩》准备上架出售——总觉得这些事情互有关系。

泷野的声音高了八度。

井上催促道。手臂上原本感觉到的颤抖停止了。琴子小姐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停止颤抖,屏气凝神地等待我的答案。线之,我如果不说点什么,似乎很难撑过这个局面。

「什么!」

就算我想和她交往,她也没那个意愿。她前阵子已经说过不想结婚,因为她怕自己做出和母亲一样的事。

「……嗯,不过这事还需要她本人的同意才行。」

从刚才开始,我的手臂上就感受到强烈的心跳。琴子小姐正攀在我的手臂上。大而柔软的物体抵着我的手肘,让我很难专心说话。

我直言。我能够确定的只有这一点。

「不……不是。」

琴子小姐再度从主屋回到店里。她手上拿着与刚才相同的纸袋。

刺骨的寒风吹进书店后侧。进门的是身穿长大衣、扣子扣到领子底下的白发男子。他今天没戴眼镜,不过手上握着一支不锈钢粗手杖。

井上拉高声音说。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指尖和下颚都在微微颤抖,我这才注意到这名男子对琴子小姐的母亲抱持的不仅仅是敌意,也由于这位女儿外貌神似母亲,提醒了他筱川智惠子的存在,他因此感到害怕。

她眼镜后侧的眼睛圆睁,怎么看都像真的很惊讶。我简单说明从泷野那里听来的事情——与《蒲公英女孩》有关的事。一听到一人书房标下的书中原本有那本《蒲公英女孩》,琴子小姐沉默地低头看向柜台上那本蓝皮书。从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光这样讲就让我想起一本书,虽然我没读过,不过我知道那个故事。

泷野缄口不语,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内容该不该说。

「你有什么证据这么相信她?小姑娘的美色吗?」

我直按转述泷野告诉我的话。井上眯起眼睛,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冷静。

「不,不是……只是我碰巧知道这本书。」

「……你知道筱川伯母离家出走的事情吧?」

「如果犯人是她的话,被偷的书不可能只有一本,她一定会一本不留,把好书全都拿走。」

「嗯,是的。不过从我懂事的时候,伯父已经不过问店里的事。听说伯母开始在文现里亚工作,店里就变得生意兴隆……嗯,当然也有不少像井上老板一样,与她不合的人就是了。」

「啊……」

「如果你找不出犯人,我就去报警。在那之前,这本书先放我这儿,这是证据。」

(……怎么会发生这种怪事?)

我不自觉对着话筒大喊。我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

「泷野先生打来的。」

「她不是小偷。」

「这家伙可是筱川智惠子的女儿啊,连长相都和那个女人如出一辙!」

尽管如此,我还没有能力找出彼此间的关联。首先应该找能够找出关联、了解情况的人问问才对。

「莲杖先生?真难得。他有什么事吗?」

他像是在咀嚼记忆似地慢慢开口:

我顿时语塞。事实上我刚刚才正要仔细问问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要我提出证据,也很伤脑筋。

琴子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我的手臂,近距离仰望我的脸。她的双眼溢着泪水,就像快要哭出来似的。一人书房的老板这么可怕吗?不对,可能是我说的话伤到她了。「如果犯人是她,她一定会一本不留,把好书全都拿走」——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发生?总之,我必须道歉。

她问。对了,我手上还紧握着话筒。我离开电话前面,接过她手上装着文库本的纸袋。

虽然我的心底深处不认为这只是巧合,但在现在这种情势下,也只有如此主张了。为了避免对方看穿,我连忙补充道:

「只有他们两人一起经营这家店吗?」

「这是她的书。」

「泷野那小子已经和你联络过了是吧?……真多事。」

我想以迂回的方式打听关于筱川姊妹的母亲——筱川智惠子的事情。这两家人既然是世交,泷野应该知道些什么才是。

泷野匆匆说完就挂了电话。文现里亚古书堂这边则仍旧没有半个客人,店里一片宁静。

也不晓得是偶然还是什么原因,就在我斟酌语句准备开口发问之际,玻璃门突然嘎啦作响。

我代替亲子小姐否认。眼角看见塔也微微点头附和。

井上一看到贴着便条的《蒲公英女孩》,整张脸立刻愤怒涨红。

「咦?真的吗?」

我顿时语塞。不管怎么说这也太乱来了。

这下不妙了——我心想。书市发生窃案,而且与遭窃的书相同的书出现在我们店里,这些事情我们无从否认起。如果井上坚持琴子小姐是小偷的话,警方搞不好也会被他说服。琴子小姐卷入这种事情不但会流言四起,还会影响到书店商誉。田中敏雄的事情才发生不到半年啊。

他对琴子小姐怒吼。琴子小姐躲在我背后紧抓住我的手臂,惊恐得说不出话。

「你有证据……」

「既然如此,你必须在今年结束之前把犯人找出来。」

「这种事情只要一调查就会知道。你一味包庇她的话,就是共犯。还是说你真的相信这个女人表里如一?」

「所以我说证据……」

「咳……」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那本书,故事设定是近未来,讲述不良少年只知道使用暴力……」

「果然是你干的!」

「……大辅先生。」

琴子小姐究竟是不是表里如一,我想最清楚的人就是我。之前,她为了保护太宰治的《晚年》初版书,与旧书狂田中敏雄对峙时,欺骗了身边所有人,包括警察在内,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一旦发生万一时,她会不择手段,凭藉毅力达成目标。

「莫非是《发条橘子》吗?」

说完,我对自己的说法也感到不解。这样说根本不是在替她辩护,比较像是在拐弯骂人吧?

他不满地啐道:

「嗯……对啊……」

这本小说的最后一章讲述「只知道使用暴力」的小良少年,也就是主角后来改过自新。日本多年来贩售的都是删除最后一章的版本。

「……听说昨天书市发生窃案了。」

从电话那头传来些许物品的声响与其他人的声音。「不好意思,请您稍等一下。」泷野这样回答对方。

来者是一人书房的老板。

筱川智惠子在旧书买卖上甚至不惜动用威胁手段。或许这位井上老板也曾是受害者。

「我们曾经就那本书到底需不需要最后一章而激烈争辩。我认为不需要,而筱川认为需要……她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筱川伯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伯母则相当健谈,个性很开朗……他们两人都喜欢书,没有客人的时候,老是在聊书的事情。」

「这样啊……嗯,他们感情很好,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废话。

「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井上抓起柜台上的《蒲公英女孩》,不等我们开口,就快步走出店外。玻璃门大大敞开着,留下我们两人待在冰冷的文现里亚古书堂里。

「我指的当然是这本《蒲公英女孩》啊!昨天在旧书会馆,这女人从我得标的书中偷走了这本书!」

6

打烊后,我们搭乘横须贺线前往大船。

我原本打算选一家时尚的店家,但是琴子小姐指定要去「我常去,而且靠近车站的店」,我只好选择一走下车站阶梯就能抵达的连锁日式居酒屋。自动门打开的瞬间,立刻响起店员充满气势的招呼声。

幸好店内没有多少客人,我们可以安心喝酒。

我们面对面坐在店内后侧的四人座上,琴子小姐马上将饮料单递给我,并且以一如往常的战战兢兢口吻问送上小菜的店员:「请问有八海山吗……?」没想到她一入座就点了日本酒。

「你喝日本酒?」

「我不太喜欢其他酒类……酒量也不是很好。」

我没听过有人酒量不好还只喝日本酒的。搞不好她其实酒量很好,只是没有自觉。我则点了啤酒。

小声说完乾杯后,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们正在单独喝酒。很难想像刚才的情况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琴子小姐始终微低着头,比平常更加寡言。不知道她找我出来喝酒究竟有什么打算,不过有些事情我想趁着还没喝醉之前先说。我放下啤酒杯。结果还是来不及为早些时候的失言道歉——

「刚才在店里……」

「那个,刚才真是谢谢你。」

她突然抬起头说。

「咦?谢什么?」

「刚才一人老板在场时,你代替我帮我说话……真的帮了我大忙。今天这一顿我请客。」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她似乎真的在道谢。她拿起装在小木盒里的玻璃杯一饮而尽,喝酒的模样出乎意料地豪迈。

「我必须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

她不解偏头。

「就是我刚刚说:『如果犯人是她,她一定会一本不留,把好书全都拿走』……」

「啊啊,那个啊。」

「琴子小姐?」

「我请店员拿水来吧?」

泷野出现在文现里亚古书堂是隔天的中午过后。他双手插在牛角扣粗呢大衣的口袋里,走近我所站的柜台前。

琴子小姐重重点头,从摆在隔壁座位上的包包里拿出包着石蜡纸的《蒲公英女孩》递给我。

「你想知道主角和少女分开后,接下来的发展吗?」

「……休假结束后,主角回到原本的生活,却忘不了少女……后来他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发现自己与那位少女的关系,那方式与在山丘上相遇时不同。」

说完,泷野交抱双臂。

我的酒意瞬间消散。

「这里存在一个盲点。至少有一位店员是大家不知道名字也没见过面,而犯人就是假扮成那个人混了进去。」

真的是这样吗?我心底闪过这个想法。有时家人的想法反而最难懂,尤其是当事人自己不愿开口时。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啊,原来如此。」

(……嗯?)

「你的意思是,犯人是商会的人吗?」

「刚开始听到发生窃盗案时,我原本觉得很奇怪……犯人为什么只偷走《蒲公英女孩》这本书呢?」

「什么意思?」

「那本《蒲公英女孩》……」

他以这句话代替打招呼。

「真的吗?」

「毕竟直到戴上名牌之前,都无法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商会的人。」

「嗯?你说犯人是外来人士吗?」

「……嗯,是。」

「你不曾和父亲谈过母亲的事吗?」

「我要戴上名牌时,发现没有别针,对方说:『那个坏掉了』……」

「……为什么会画兔子呢?」

「如果有人想要空手进入会馆,应该会被叫住。」

就在我转身要走向店里后侧,通往主屋的门正好打开。琴子小姐回来了。

喝了酒之后,琴子小姐比较放松了,开口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不过动作和表情变得比较多变。她喝醉的样子真可爱。

「现在正在屋里午休。」

「井上老板经常待在吸烟区。也许是吸烟时正好看见有人进入会馆,想要别上我们书店的名牌却手足无措。」

我说。

「你已经找出答案了吗?」

「你的母亲也有秘密吗?」

我们的前后座位都没有客人,除了偶尔经过的店员之外,待在店里后侧的只有我和琴子小姐。与在店里工作时一样,我们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过也不觉得尴尬。

「那堆书里还有好几本更有价值的文库本,犯人却完全不看在眼里,只抽走《蒲公英女孩》……所以我想,犯人的目标或许就是那本书,也因此大致上锁定了犯人是谁。」

二〇一一年的确是兔年。可是这种表现方式不觉得有点难懂吗?

对了,还有关于《蒲公英女孩》的事情要问。

原来如此,我心想。照理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受害者井上老板直接到场亲眼见证,但琴子小姐和那位老板处不来,所以才会希望泷野代为转达。

泷野点点头后,琴子小姐轻轻一咳。从她委托泷野代为转达可知他不是犯人。那么,犯人究竟是谁呢?

「犯人明天应该会到店里来……我已经安排好了。希望大辅先生也务必要在场……麻烦你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会去向井上老板说明。」

「父亲原本就是个鲜少表露情感的人……尤其在母亲离开后更是如此。对于这件事,他也许比我更生气……」

她低头鞠躬。

虽然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必须担忧,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开始对后续发展感到好奇。看样子我也喝了不少。

「是的……」

「别放在心上,那是事实。」

她再度点点头,看样子真的很希望我亲自阅读这本书吧。我默默收下那本文库本,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免得志记带走。既然那是她父亲的遗物,当然必须好好保管。

「《蒲公英女孩》那件事的话,没关系……」

「风从缝隙里吹进来……你怎么来了?」

吃完一轮点的料理后,她抬头看向墙壁,若有所思地说。她的视线落在尾牙活动的海报上。喝到饱只要加三千五百圆。不晓得为什么宴会上要出现兔子的插图。

也许是醉了的关系,琴子小姐说话速度比平常更缓慢。这种说话方式也不坏。

「不一定是商会的成员。」

「你一开始就打算借我这本书,对吧?」

「不用……没关系……」

泷野再度提出疑问。

我不自觉坐直身子。也许是酒精的推波助澜,她居然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

「……『前天我看到的是兔子。昨天是鹿。今天是你』。」

「对了,我们该怎么找到那名犯人呢?」

7

说什么碰见,他根本无视我们——不对,对方的确对我说了一句话。

「等等,外来人士无法进入旧书会馆吧?再说商会成员们都挂著名牌。如果有可疑分子在现场游荡,一定会被人看到。大家彼此都认识,而且也都知道哪个人隶属哪家书店。」

「我想她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自从母亲突然失踪后,父亲经常反覆阅读这本书,像是在找寻线索。」

我改变话题。原本是打算上班时间谈,可是她刚才一直在主屋里讲电话,所以我没能够找到时机谈这件事。

「……嗯?我觉得你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内容?」

「不是因为这本书在旧书市场很有价值吗?」

这么说来,每家书店的名牌都整齐排列在柜子上,应该没有人会无聊到翻别人家的名牌,确认别针是否坏掉。

琴子小姐一口气喝光杯中酒,看似要斩断自己的思绪。

「这家店还是一样寒风刺骨呐。」

「他假扮谁?」

琴子小姐绽开笑容。谜题真的已经解开了吗?我担心得不碍了。

「筱川昨天打电话给我,说《蒲公英女孩》那件事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要我来一趟。那家伙怎么样了?」

「我想知道。」

「对于母亲,他或许也有『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愿开门见山地说出来?』这种想法吧……」

她摇晃着脑袋含糊回应。看样子是已经醉了却还一口气把酒喝光,结果头晕了。

「我知道了。话说回来,我明天本来就要上班啊。」

原来没关系的是书啊。无论是书还是她,都不是没关系的状态吧?她口齿不清的情形愈来愈严重。

琴子小姐没有回答。

「就算这样,应该多少有人会记得那个人吧?」

「我们家书店今天正好休息,没关系……然后呢?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咦?」

我凝视泷野的脸。难道就是这个人——不对,怎么可能?不应该想太多。

「……难道是,我?」

「我去叫她。」

泷野问。琴子小姐摇头。

「是的。戴着我们书店的名牌混进去,被人叫住也只要说自己在文现里亚古书堂工作,就不容易遭到怀疑了……事实上犯人似乎也没被任何人叫住。」

她这才想起,拍了下手,眼眶稍微开始泛红。

「我已经知道这次事件的犯人是谁了……」

「没错。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他为什么知道我们书店的名牌坏了一个?就连身为书店老板的我也不如情。」

「啊,莲杖先生……还麻烦你特地前来,真抱歉。」

看来她似乎真的会那么做。我默默喝下啤酒。

「理由我等一下再解释,不过我的确认为是外来人士所为。那个人为了偷《蒲公英女孩》侵入旧书会馆,然后离开。」

过了一晚,她一如往常,没有留下丝毫醉意,更没有订正「犯人会来」这句话,我想犯人等一下大概真的会出现。

我问。琴子小姐一直盯着我的脸,我们足足四目相对了十秒钟之后,我才想到答案。

「也许因为明年是兔年吧。」

「是不是该找泷野先生商量?」

「我想父亲应该也抱持同样的想法吧。」

咯!她打了个嗝。看起来实在不像没关系。

「就是《蒲公英女孩》的事情,我已经大致了解情况了……不过我希望莲杖先生事后能够替我向一人书店的老板说明这件事。」

「就快过年了呢……」

「这部分还是自己阅读比较有趣。故事很短……如果真的读不下去,我再说给你听。」

「少女有个天大的秘密瞒着主角,这是个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很有可能会破坏他们关系的秘密……主角自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直到现在仍不愿开门见山地说出来?』知道一切真相后,他再度回到她的身边。故事到此结束。」

琴子小姐紧握日本酒杯吟唱般说完,便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彷佛在表示自己说得真好。对于她的举动,我不晓得该做何反应。

看样子还是请店员送水来比较好。就在我准备叫店员时,琴子小姐双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向我凑近,仰头看着我,发尾就快要浸到装炸豆腐的容器里去了。我若无其事地把容器移远。

「是的,有人记得。大辅先生,你还记得我们在旧书会馆入口碰见一人书房老板时的情况吗?」

「真的……虽然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不过……咯!」

「如果那个人不是空着手过去呢?」

「什么?」

「我想就是那个人把那些精装书当成我们书店的商品带去了。」

琴子小姐说。

「隶属商会会员的书店店员想要去书市卖书,所以把旧书搬进去……只要伪装得宜,就能够掩人耳目进入二楼会场。由时间轴来看的话,大概是周六,莲杖先生把绝版文库本搬到会场。周日,一人书房老板投标,犯人立刻带着精装书进入会场,以我们书店的名字登记拍卖后,偷出《蒲公英女孩》……当天的人较少,应该有机会下手。」

说得也是,我心想。井上老板也是忙完自己店里要卖的书之后,才动手投标其他书店的书。在会场里东张西望也很自然。

「先等一下。如果是这样,表示犯人连贩售登记表的写法都知道吧?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泷野说。琴子小姐看向我。

「大辅先生,麻烦将那些暂时放在我们店里的精装书从柜台底下拿出来。只要最前面那一捆就好。」

「啊,好。」

我钻进柜台底下,抓住绑着旧书的绳子,拖出其中一捆书,将书背朝上放在地上,好让其他两人看见。

「既然犯人必须假装去卖书,这些书就很可能是犯人的私人物品。仔细看过后会发现里头有不少与旧书相关的书籍,包括秋山正美的《旧书术。》、岩男淳一郎的《绝版文库挖掘笔记》、志多三郎的《街上的旧书店入门》……」

「迸侗人原本就是二手书收藏家吧!」

如此一来,对方会偷走绝版文库本也很合理。但是,琴子小姐要讲的似平是另一件事。

「请仔细看看这里。」

她指着《街上的旧书店入门》书背。书背晒坏得很严重,仔细看才发现书本还有个副标题——「卖书时、买书时、开店时必读」。

「……意思是对方从前很可能也经营旧书店吗?」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从这本书就能够学到开店技巧……莲杖先生也知道这本书吧?」

「……嗯,很久以前读过。现在读可能有点过时了,不过书里的重点整理很清楚。」

「既然犯人也精通这一带的旧书市场系统……由此可知,他可能曾经在神奈川县商会的会员书店工作过一段时间。根据这本书的出版日期与晒伤程度看来,大约是十年前。」

我花不到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读完《蒲公英女孩》。虽然多次因为「体质」的影响而晕眩,不过我很庆幸自己读完了这个故事,也了解了为什么母女两人会在彼此不知情的情况下,向不同对象推荐了这本书。

「拿去。」

男子看着远方说。意思是他们的关系始于共同的兴趣吧。

「欢迎光临。」

「我虽然经常到店里来,却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话。」

泷野搔搔头。

男子呻吟了一声。

「你和筱川智惠子碰过面吗?」

这么说来,在我进入这家店之前也不晓得这个说法。不是从事陈列书本工作的人不知道也很正常。

这家小店就在市民图书馆附近,立地位置有些类似文现里亚古书堂。进入店内,没有半个客人。正忙着把文库本上架的白发老板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妻子卖掉的书中包括这一本时,吓得差点跳起来。如果要卖掉,为什么不干脆让给我……我连忙打电话给她卖书的书店,表示自己愿意不计代价买回,但是对方告诉我书正好在前一秒拿去书市了。」

「您过去在哪一家旧书店工作呢?」

「可是当时在店里的只有我们……」

想了一会儿,我依旧摸不着头绪。

琴子小姐弯下腰指着摆在地上那排书的最旁边一本。《旧书术。》旁边那本书的书名写着《订婚·结婚仪式事典》。如果没结婚,的确不会买这种书。

「是家母推荐的?不是父亲?」

我闭上嘴巴。真是如此吗?就在我回溯记忆时,玻璃门突然打开。前阵子买了两本文库本,穿着羽绒外套的男性客人走进来。大概是外面太冷了,他整张脸都失去血色。

男子看着书封,落寞地笑了笑。

「前几天,您到店里来时,我注意到您曾经有过书店或图书馆的工作经验。」

「也没有电话或电子邮件往来?」

前来还书的男子低声说。

「您果然来了。」

「……我和妻子也是在那家店里认识。她是工读生,也喜欢书……我们两人都收集了不少悬疑和科幻类作品,就在交换彼此多余的书的过裎中,自然而然开始交往……过了几年幸福的婚姻生活。」

「是的。我说想要找一本书送给未婚妻,她建议我买《蒲公英女孩》,还说她结婚时也送给丈夫这本书……」

说完,琴子小姐竖起手指。

「我只是来要回你从我们店里拿走的《蒲公英女孩》。」

我接下书的同时开口问道。井上老板停下动作,最后,我还是没能得到答案。店里明明没有其他人,井上却探出上半身靠近找。

「嗯,你说的很合理,但那些终究是猜测罢了。光是知道犯人可能是外来人士,我们根本没办法锁定特定对象、知道是哪个人吧?」

「非常抱歉。」

隔天傍晚,我前往位在辻堂的一人书房。

「结果现实果真无法和小说里一样顺利……」

「《蒲公英女孩》是我十年前在这家书店购买的……是你母亲推荐的书。」

「这位客人当时买的是创元推理文库的《年刊科幻杰作集2》和文春文库的文选《奇妙的故事》。这两册都收录了罗伯特·富兰克林·杨的《蒲公英女孩》。因此我认为这绝非偶然。」

也许发现自己误触母亲的话题,泷野开口企图打破尴尬的沉默:

「然后,我也注意到了您对《蒲公英女孩》特别执着。如果我们店里有钴蓝文库的《蒲公英女孩》,您或许就会买下……」

「……真的有这个人吗?」

「不对,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场。」

我似乎了解到他为什么这么干脆就把「宁愿偷,也想要弄到」的书拿回来归还了。即使拿回了结婚纪念品,仍旧无法满足,因为这名男子想要拿回的东西,或许不是书籍本身。

叹了一口气之后,男子再度面向琴子小姐。

这么说来,那位女士的确是因为离婚搬家,才把书卖掉。也就是说丈夫仍留在原本的家里。

「咦?」

「直到前阵子为止我还不晓得,是看了您带去旧书会馆的书才知道的。」

我终于了解她当时为什么要拿出自己的《蒲公英女孩》上架,因为她期待这位客人下次光临时能够买下。并非只是偶然拿出来。

「为什么要对原本属于你妻子的书这么执着呢?」

亲子小姐和泷野立刻就有反应,只有明明是在地人的我不知道。

泷野这番佩服的话,令琴子小姐的表情一暗。因为从藏书说出书主特征是筱川智惠子的特殊技能。

泷野问琴子小姐。

「……为什么?」

「我没话和你说。没事的话,就快点滚回去。」

「现在是这样没错……不过,周日进入旧书会馆的犯人必须知道几件事。」

琴子小姐面对他静静地说:

这本文库本从母亲手中传给父亲。.又到了女儿手中.现在借给了我。我想她现在大概不希望我把书还给她。就暂时交由我保管吧。

「……是你叫他过来的?」

「没有。」

「是的。昨天和你谈话时,我不是跟你要了卖绝版文库本的卖家联络方式吗?我打电话过去,在电话答录机里留言……请他带着《蒲公英女孩》到文现里亚古书堂来。」

「……你为什么知道我曾经结过婚?」

我问。

「一开始我原本以为已经无法挽回而打算放弃,决定重新买一本给自己,所以才来文现里亚古书堂。我原本以为这里或许有库存,结果却没找到……」

在场所有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泷野一脸愕然地说:

男子抬起脸说:

「……高中一毕业,我就进入大船的旧书店开始工作。那家店以漫画和文库本为主……也经手少量的绝版CD和录影带。」

男子从羽绒外套的口袋拿出一只纸袋摆在柜台上。我打开袋子,拿出里头包着石蜡纸的《蒲公英女孩》。

我回想起昨晚在居酒屋听到的话。妻子离开后仍反覆阅读妻子结婚时赠送的书——我不认为筱川先生做出这种举动是基于愤怒,应该是怀念与妻子共度的时光,才会翻开书页吧。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大概是了解到自己什么也瞒不住了,他忏悔地看向地面。

「这本《蒲公英女孩》是我前妻的书,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你来做什么?」

「是的,虽说每一本都绝版了。其中就属直接以小说名称当作书名的钴蓝文库版本《蒲公英女孩》最珍贵。」

「啊,是我老嫣。」

说完后,我突然想到——对了,这位客人尝时也在店里。

「这位应该就是那位女士的前夫……我没误会吧?」

「书店倒了,我们各自考取其他证照、从事新的工作之后,婚姻开始出现异状。我还是一样喜欢收集旧书,但她却失去了兴趣。只有我的藏书不断增加,我们的争执也逐渐增加……原因不见得只是因为书,但是我常常想,如果那家店没有倒闭的话,也许我们现在不会这样。」

「那篇小说在其他书里也能读到吗?」

「您当时说:『也没有其他还未上架的书,对吧?』上架这个说法,除非从事与书有关的工作,否则一般不常使用。」

琴子小姐双眼圆睁。

「喔喔,我知道那家。在柏尾川沿岸的大楼一楼,大概三年前倒了。」

井上走过我面前,进入门旁的柜台后侧。这家店的收银台就位在入口旁边。

……无论如何,马克都强烈觉得少女像是穿越了过去,来到现在。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翻开男子带来的《蒲公英女孩》。最后一页贴着一张老旧的标价单,上面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店名。这本书是由我们书店卖出的。

「我为了那本文库本而来。」

「我买了收录这篇小说的其他文库本,读完后仍无法满足。我发现自己想要的,就是妻子那本钴蓝文库的《蒲公英女孩》,其他的都不行……这时,我想起在店里听到你们两位的对话:心想,如果能够成功潜入书市,或许能够拿回那本《蒲公英女孩》。」

8

自从偷书男子造访那天起,琴子小姐完全不再提起《蒲公英女孩》,而且很明显地表达出她不想谈这个话题。知道这本是母亲送给父亲的书之后,心情想必很复杂吧。

井上没有回答。昨天泷野陪着偷书男子前往派出所,也将被偷的文库本送回这家店来。泷野说,既然偷书者将偷窃的物品归还,也深深反省了,应该不至于被判处重刑。

「你……跟你妈一样厉害呢。」

「啊……」

他将包着石蜡纸的《蒲公英女孩》递给我。看样子没打算为他怀疑琴子小姐的举动道歉。

「你说拿回,可是这原本就不是你的书啊。」

「我的功力还不到家……」

开头的这句话,始终无法离开我的脑袋。假设过了几年再见到外表极为神似的母女,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吧。如果女儿只是漂亮,大概只会让人觉得怀念。但如果对方是自己敬畏的对象,害怕对方的女儿也是无可厚非。

「我去书市时,大多由她顾店。」

他正在陈列《蒲公英女孩》,让客人能够看见封面。

「第一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不会去旧书会馆。搬运旧书、登记拍卖、找到目标文库本动手行窃……这一连串的举动都需要花时间。如果过程中遇到正牌的文现里亚店员,一切就会曝光。第二就是犯人知道我们店里有一位不曾去过书市的店员。既然犯人知道这两件事,而且执意要找到罗伯特·富兰克林·杨的《蒲公英女孩》,我立刻就想到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

「……我去过那家店。」

「嗯?可是卖书给我的人是一位女士。」

「你为什么知道是我做的?」

「那本书是结婚时我送给妻子的,和戒指一起。」

我也有同样想法。现在她的推论只是扩大了嫌犯的范围罢了。

他以不似壮硕身躯该有的细小声音说着话,朝大家深深鞠躬。虽然我们年纪不同,身形却十分相似。

「从旧书会馆偷走《蒲公英女孩》的人,就是您吧?」

「我们决定不拿书去书市卖,是周日早上的事,对吧?除了我们之外,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我还没有完全弄懂,才一偏头,梁子小姐便开始说明:

这次事件牵扯到三本《蒲公英女孩》。一本是过去由文现里亚古书堂卖出,原本由泷野书店持有,现在摆在这家店的书架上;一本是琴子小姐父亲的遗物,现在借给了我;还有一本是琴子小姐自己购买,也就是井上抢走的那本。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吗……原来如此。」

「是的。」

我不解地点头。

「我想应该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这十年来,她的家人也联络不上她……」

「哈。」

井上嘲弄般地冷哼一声。

「你真的相信那些鬼话?」

「……什么意思?」

「雇用你的那个丫头,一直都和自己的母亲保持联络。说什么音讯全无,不过是骗人的。」

「什么?没那回事!怎么可能?」

我断然否定。虽然不晓得他过去和筱川智惠子有什么过节,但是说到这种程度,已经近乎妄想了。琴子小姐到目前为止的表现是不是骗人,一路在旁观察的我最清楚。

「……是吗?」

井上进入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色小卡递给我。

「你看看。」

他似乎不打算解释。我也只好接下那张卡片。那是用厚和纸制成的两折式耶诞卡。背后的寄信人名字令我瞠目。

Chieko Shinokawa0;筱川智惠子1;

「我虽然讨厌那女人,但我们姑且还算有老交情。她偶尔会这样寄信来。」

「可是……她没有和家人联络……」

「所以我才会说那是骗人的。你读读卡片内容。」

我战战兢兢打开卡片一看,里头印着淡色的教堂建筑,下半部以蓝色墨水写着简短的内容,字迹与琴子小姐如出一辙,令人惊讶。

「井上太一郎先生:

希望您善待他们。

「你可要当心那对母女。」

「万一被她们抓住把柄,可是会遭遇不测的……记住我的忠告。」

现在在我们店里工作的五浦大辅为人似乎很不错,

您那边是否变冷了?

(怎么会……)

照理说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

见到我家女儿,请别吓坏她。

可惜听说他无法看书。」

井上像是怕人偷听似地低声说:

我感觉一阵冷颤窜过背后。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不对,想调查的话,自然有办法知道。但是,为什么连我的毛病都知道?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其他人提过。知道的人只有我的母亲、亲戚、多年好友、熟人,以及琴子小姐,只有这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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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1 栞子和她的奇异宾客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版》(岩波书店)
  4. 04第二话 小山清《拾穗·圣安徒生》(新潮文库)
  5. 05第三话 维诺格拉多夫/库兹明《逻辑学入门》(青木文库)
  6. 06第四话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书房)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二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2 栞子与她的谜样日常

  1. 01插图
  2. 02序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记》(文艺春秋).Ⅰ
  3. 03第一话 安东尼·伯吉斯《发条橘子》(早川文库NV)
  4. 04第二话 福田定一《给上班族的名言随笔》(六月社)
  5. 05第三话 足塚不二雄《UTOPIA 最后的世界大战》(鹤书房)
  6. 06终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记》(文艺春秋).Ⅱ
  7. 07后记

第三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3 琹子与无法抹灭的羁绊

  1. 01插图
  2. 02序章 《国王的驴耳朵》0;POPLAR社1;·Ⅰ
  3. 03第一话 罗伯特·F·杨《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库)正在阅读
  4. 04第二话 ???「有着狸猫、鳄鱼和狗,像绘本般的作品」
  5. 05第三话 宫泽贤治《春的修罗》(关根书店)
  6. 06终章 《国王的驴耳朵》0;POPLAR社1;·Ⅱ

第四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4 栞子与双面的容颜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江户川乱步《孤岛之鬼》
  4. 04第二章 江户川乱步《少年侦探团》
  5. 05第三章 江户川乱步《押绘与旅行的男人》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五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5 栞子与心手相系之时

  1. 01插图
  2. 02序章 理查德·布劳提根0;Richard Brautigan1;《爱的去向》(新潮文库)
  3. 03第一话 《彷书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4. 04第二话 手冢治虫《怪医黑杰克》(秋田书店)
  5. 05第三话 寺山修司《请赐予我五月》(作品社)
  6. 06终章 理查德·布劳提根0; Richard Brautigan1;《爱的去向》(新潮文库)
  7. 07后记

第六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6 栞子与迂回缠绕的命运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跑吧,M乐斯》
  4. 04第二章 《越级申诉》
  5. 05第三章 《晚年》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七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番外 栞子的书架

  1. 01后来的事 夏目漱石
  2. 02落穗拾遗 小山清
  3. 03圣殿 威廉·福克纳
  4. 04背取男爵数奇谭
  5. 05晩年 太宰治
  6. 06麻雀日记
  7. 07茑葛木曽栈 国枝史郎
  8. 08二人物语 厄休拉·勒古恩
  9. 09蒲公英N孩 罗伯特·富兰克林·杨
  10. 10弗洛铁公园杀人事件 F.W.克劳夫兹
  11. 11春与修罗 宫泽贤治
  12. 12有关被收录作品的种种

第八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7 栞子与无止尽的舞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喜悦之外的思绪
  4. 04第二章 我不是我
  5. 05第三章 觉悟就是一切
  6. 06终章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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