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第二話 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新潮文庫)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2.7萬 字

不知不覺時鐘指針已指向了上午十一點,開店的時間到了。

正悠哉地揮舞着雞毛撢子,清除書架上堆積灰塵的我,急急忙忙地將放有百圓均一文庫本的置物車和旋轉招牌推到店門口。

不消說門外連一個急着等店開門的客人也沒有,就連車站月臺邊的狹窄小路上也毫無人影。這是一個連出門都覺得太過炎熱的天氣,大片的積雨雲就出現在隔着月臺屋檐的天空上,看來午後應該會有一場雷陣雨吧!

在彷彿有人在一旁呵着氣般令人不舒服的熱風吹拂下,寫着「文現里亞」的招牌緩緩轉動,「古書堂」的文字隨之出現。

總之,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之後,我回到瞭如同用書磚砌成彷彿洞穴般的店裏,雖然略顯幽暗,但至少遠比屋外來得涼爽。

我,五浦大輔,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已經超過三天。雖然過去我一直不知道,不過這家店在這一帶似乎以專門收取珍本書籍而聞名。上網搜尋之後更是發現,有時甚至還有些展覽會特地由這裏借庫存中的珍品前去參展。

具有無法看書「體質」的我之所以會開始在此工作,是將外婆所持有的《漱石全集》拿給這裏的店主篠川粟子小姐鑑定的結果。

對粟子小姐來說,舊書除了書中所述說的故事之外,書籍本身也擁有着自己的故事。而她也抽絲剝繭地,將隱藏在《漱石全集》中外婆生前的「故事」精彩地解讀出來,而那故事甚至還攸關着我的身世。她對於舊書的知識極其豐富,同時觀察力也超乎常人。只不過個性極端內向,一旦講到書以外的事情,甚至無法和人目光相對。

這三天一轉眼就過了。

之前負責看顧書店的是篠川小姐的妹妹——名叫篠川文香,她除了告訴我收銀機的使用方式和掃除用具的放置地點之外,什麼也沒說明。她對舊書店的工作似乎也一無所知,只是嚴密地監視着我的一舉一動。似乎對原本以客人身分出現在店裏,過了一晚之後卻變成實習店員的我心存疑慮。

「我姊姊除了書以外,對世事可以說是一竅不通、完全不知人間險惡喔!」

她不斷這麼對我說,都快聽煩了。

「前一陣子,主屋那邊有遭小偷喔!雖然什麼都沒有被偷走,不過這一帶也變得很不平靜了呢。」

言下之意似乎是把我當成那個小偷了,追根究柢,一開始讓我去找住院中的篠川小姐的人不就是妳自己嗎——我忍着不回嘴,默默地繼續工作。再怎麼說我從小在餐館中長大,太在意這類事情的話,就連最基本的接待客人都辦不到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對我的警戒稍加鬆懈,還是單純地對緊迫盯人的監視戚到厭煩,她今天早上一直待在位於店後方的主屋裏沒有出來。

在一片寂靜的冷清店裏,我打開了放在櫃檯角落的電腦。開殷信箱後發現篠川小姐寄了一封長侰過來,信件以「早安,我是篠川」的問候語起頭,中間有一長串的工作指示,最後則以「那就麻煩你了,如果有什麼狀況,再請寄郵件給我」結尾。

從第一天開始,工作的指示都只用郵件下達。篠川小姐住院的大船綜合醫院禁止使用手機,雖然在大廳講電話就沒什麼問題,不過,她現在仍處於幾乎無法下牀的狀態。

如果有收購的委託時,自然可以直接去醫院找她。問題是這樣的客人遲遲沒有出現,所以這三天幾乎沒有和她說到話的機會。

上午的「工作」是準備寄送以網購下訂的書。文現里亞古書堂有加入網路上的舊書搜尋網站,因此店內大部分的書都可以透過網路買到。網購似乎是店內主要的收入來源,也難怪客人這麼少還是能繼續經營。

篠川小姐用高亢的語調說着:

我訝然地張大了嘴,牀上的篠川小姐坐起身子,正用浴巾擦拭着頭髮。怎麼看都是一副剛洗完澡的模樣,充分運行的血液將雪白的肌膚染成了迷人的粉櫻色。一發現我之後,她整個人就像凍僵似地動也不動。

「總之,幫我把這些書帶到醫院去鑑定一下,這些書看來不怎麼樣但都是很棒的好東西喔,店長小姐一定會很高興。」

或許是要消除緊張情緒,她突然深呼吸了起來,套着睡衣的胸前劇烈地起伏着,我的目光不由得往那附近集中過去。一直以爲她是纖瘦的小個子,不過,或許我誤會了——不,笨蛋,被發現的話該如何是好,趕快進入正題吧!

我開口詢問。電話號碼欄上什麼都沒寫,這點也令人不免在意。

老婦人在店裏繞來繞去,不時會停下腳步,拿起書本專心地閱讀,確認。似乎是沒有找到想買的書吧,她朝着我點頭行禮之後,再次伸手拉開玻璃拉門,

老婦人突然露出諂媚的笑容,和剛纔的那種貴婦姿態有着天壤之別,或許這纔是她的本性。

這是什麼意思?不過,志田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帶着滿面笑容砰砰地拍着自己帶來的書。

「不會,我才應該說抱歉。」

我走在連通道都快被書淹沒的店內,四處尋找客人訂購的書。

她口中傳出有如剛收到聖誕禮物的小孩所發出的興奮聲響;她將這些文庫本緊緊地抱在懷中。文庫本的書背陷入睡衣的胸口裏,讓我的眼睛更加不知道該往哪裏看了。

「不……不用,請坐……」

志田行雲流水地振筆疾書。突然間,我的目光被他的右手吸引住,他每根手指上有硬梆梆的戰裂痕跡,長長的指甲上也滲着污垢,那是過着艱辛生活的人擁有的手。

如果跑到病房去說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她應該也不會開心吧。我腦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現出她輕輕回一句「……這樣啊」之後,就沉默無語的情景。當然,如果是和書相關的事就另當別論了。她一定會像之前那樣,雙眼閃閃發亮地對我娓娓道來,而我也很期待這樣的發展。

「都一把年紀了,還說這種不像樣的藉口。」

「不,那個。」

「剛纔有寄簡訊,關於書的鑑定……」

但一把書拿出來,篠川小姐的樣子就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我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不過,實在找不到機會插嘴。

「受傷住院中對吧?你是最近新來的店員?竟然會想在這裏工作呢。你不覺得那位店長小姐很古怪嗎?那麼內向的舊書店長也很少見喔。」

說完後,我將門打開。

她用力點了一下頭,一陣淡淡的洗髮精香味飄了過來。

喀啦喀啦的拉門開放聲傳來,抬頭一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正走進店裏。老婦人手上掛着一把陽傘,身上穿着清爽的素色連身洋裝,感覺相當高雅。

「看在常客的份上,應該沒什麼關係吧……那件事呢,發生在前天……」

直到現在,我總算搞懂這家店到底在販賣哪些書籍了。主要是文學、歷史、哲學和美術相關的專業書籍。雖然也陳列着漫畫和文庫本,不過裏面排放的都是一些我聽都沒聽過的舊書。

「聽好了,引地川不是這樣流嗎?那麼,你知不知道鵠沼海岸的前面有一座橋?比沿海的國道還要上游的附近。」

「是有這麼說過……不過,背取屋到底是什麼職業?」

「我是五浦,打擾了。」

我瞪大雙眼,呆楞地注視着對方的臉——花了半晌才瞭解他所說的意思。也就是說這位大叔是流浪漢。

「背取屋?」

這讓我想起了志田那自信滿滿的神氣表情,雖然看起來令人半信半疑,不過,他找書的眼光倒是相當精準。只是,他取得這些書的管道反倒令人好奇,因爲他曾說過「是在這一帶精挑細選的」。

「妳自己有辦法在醫院洗澡嗎?」

小平頭男嚴詞厲色地說: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吧!」

面對張口結舌的我,志田口若懸河地說個不停。

「可以幫忙看一下書嗎?」

「……另外,除了收購外,有件事也想順便拜託一下你們書店,可以幫忙轉達給店長小姐知道嗎?」

我停下手上的工作。新來的客人感覺截然不同,剃得乾乾淨淨的小平頭和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是位小個子的男子,如果從曬黑的臉上皺紋來判斷,年紀應該在五十多歲上下。男子上半身穿着印有英國國旗的過大T恤,下半身是一件褲管已經破破爛爛的牛仔褲,脖子上圍着一條粉紅色的毛巾。

自稱志田的這個男子走近櫃檯,不斷拿出文庫本堆在櫃檯上。全部有七、八本。

一道細如蚊蚋般的聲音叫住了我,她低垂着頭請我在圓椅上坐下。一根充滿光澤的溼發黏在她的眼皮上,我的喉頭不聽使喚地動了一下。

「因爲這些都是他擅長的類型。」

「啊,果然是他,我猜也是他!」

「……才這麼點小東西,就大發慈悲放過我吧!」

「擅長的類型?那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這是在哪一帶呢?」

我大喫一驚,比想像中還要貴很多。雖然看起來都不像是很古老的書。

男子以充滿氣勢的低沉粗重聲音吼道。老婦人的臉色立刻如白紙般慘白,我急忙站了起來。在晚上的鬧區市街也就算了,大白天的舊書店裏會出現這種麻煩,還真令人意外。

他邊說邊將購書單遞了過來。住址是「藤澤市鵠沼海岸橋下」,我傾着頭微微不解,我原本還以爲自己對鵠沼海岸附近的地理位置滿熟悉的,不過,卻從沒聽過「橋下」這個地名。

我把帶來的紙袋交給她,老實說我還有點半信半疑。志田帶來的文庫本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他本人誇口的「好東西」,因爲每本的年代看來都不太久遠。

「那位先生是背取屋,他沒有這樣自稱嗎?」

她似乎是在說,剛剛纔洗完澡,原本以爲會晚一點纔過來,讓你遇到我正在整理儀容,真是抱歉。

「這點小事我很清楚啦!」

「你在做什麼!」

「因爲負責人不在,可以暫時寄放到明天……」

我企圖將小平頭男從老婦人的身邊拉開,他立刻呲牙裂嘴地朝我大吼,.

她的雙眼散發出閃亮的光芒,將書背朝向我。是築摩文庫和講談社學術文庫,查爾斯,狄更斯《我們共同的朋友》上中下集、費夫賀&馬爾坦《印刷書的誕生》上下集、式場隆三郎《完整版二笑亭綺譚》、杉山茂丸《百魔》上下集……看起來似乎都是很艱澀的書,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哪裏很棒。

「我叫志田,是這家店的常客。」

雖是第一次看到的生面孔,不過一定是住在這附近吧。老婦人似乎是剛購物回家,手上提着印有高級百貨公司商標的購物袋。因爲對方朝着我微笑點頭,我也跟着點頭回禮。上午來店裏的人幾乎都是像這樣的老人家。

老婦人發出呻吟。她假裝隨意路過,然後在店內物色下手的目標。比起生氣,更令人感到驚愕,我一直以爲順手牽羊是國高中生纔會做的事,沒想到上了年紀的婦人竟然也會做這種事。

若要說理所當然自然也沒錯,但她的郵件裏面除了公事以外,真的什麼都沒寫。「如果有什麼狀況」這句但書也讓人覺得,似乎沒什麼特別的事就儘量不要聯絡、不要來醫院。

老婦人快速轉身一溜煙地往外面飛奔而出,轉眼間就消失在我的視野中。我連忙跑到店外,但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逃跑速度快得和年齡毫不相符。

小平頭男面向着回到店裏的我,開口說教:

「那麼,打擾了。」

「是的,每一本大概可以賣到兩、三千圓纔對。」

「咦?真的嗎?」

「你也要仔細盯好看有沒有人順手牽羊啊,不然請你來看店有什麼意義?」

志田以食指在空中邊畫地圖邊解釋着。

一邊摺着浴巾,篠川小姐低喃着回答。應該是想要說有看護在一旁幫忙吧,原來如此。

「這還要問嗎?看就知道了吧?這是要請你們收購的書。」

明明隔了三天才好不容易可以見面,但我現在的心情卻沒有特別興奮,因爲我全副心思都被白天那位名叫志田的客人所提出的「委託」佔據了。

我抽出客人訂購的書籍,回到櫃檯一一覈對篠川小姐的信件內容,然後將書打包。

「有看護……」

「我並不是喜歡才偷東西的,像我們這樣的老人家,總有不得不這麼做的時候,你就稍微同情我吧!好嗎?」

雖然不清楚他從事什麼工作,不過,可以確定應該不是休假的上班族,他手上拎着一個帆布制的大袋子。

「剛……剛洗完澡……以爲還會晚一點……那個,不好意思……」

「……是很稀有的書嗎?」

「我的窩就在那座橋底下。」

因爲她妹妹來代班,所以來早了。我稍微咳了一下,再不說點什麼的話,戚覺就快出現奇怪的妄想了。

「對不起,我在走廊等。」

正如同常客這個名號,他似乎真的經常出入這家店,擅自把手伸進櫃檯內,從文件夾裏面抽出一張紙,那是讓帶書過來的客人填寫的購書單。這位先生比我還清楚東西擺放的位置。

老婦人也跟我一樣略顯驚訝,逃跑似地穿過小平頭男的身旁,當她從玻璃拉門跑到外面時——兩人似乎稍微撞了一下肩膀。這時小平頭男冷不防地抓起了老婦人的手……

「……妳這傢伙,等一下,喂!」

「……對不起。」

小平頭男將手伸進老婦人的購物袋裏,拿出放在最上面的東西。我差點驚叫出聲,眼前的是裝着書盒的大開本書籍。今和次郎、吉田謙吉的《考現學》,是剛纔還放在櫃檯旁邊書架上的書。因爲是有些怪的書名,所以令我印象深刻。回頭一看,原本放着那本書的架上已經空空如也——也就是順手牽羊。

「這些作品雖然人氣歷久不衰,但卻都不曾重新發行。雖然可以找到精裝版本,不過就不是花兩、三千圓能買到的了……舊書市場就需要這樣的絕版文庫作品。」

這時,剛好有另一位客人要進來,老婦人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走道。

「這些書全是在這一帶精挑細選的。我是背取屋啦。」

「那傢伙大概是慣犯。」

我慚愧地低下頭來,雖然很戚激他幫我阻止了偷書賊,但是,我完全搞不懂這個人爲什麼要對我說教。他到底是誰?似乎發現我的眼神充滿疑問,小平頭男用力地以拇指朝自己的胸口一指,說道:

「哇啊!好棒喔!」

我到醫院時已是那天的傍晚時分。篠川小姐的妹妹直到下午才現身,下午沒有社團活動的她說可以幫我顧店。輕敲病房的房門後,一道輕聲的回應從房內傳了過來。雖然聽不太清楚,不過篠川小姐似乎在房裏。

「你這個笨蛋,抓住我幹什麼?你看!」

「……這是什麼?」

「啊?」

志田不耐煩地如此說道。

他比我這個店員還要生氣,總之必須阻止他繼續抓着那名老婦人。結果趁着我們兩人在狹小通道上僵持時,老婦人輕輕點個頭說道:

「五浦先生,您看!」

我的心臟鼓動了起來。這麼一來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去醫院探視篠川小姐了,我滿心歡喜地回到櫃檯。

老婦人以詭異曖昧的眼神對着我送秋波。這還真傷腦筋,遇到這種情況,應該要剛正地交由警察處理纔是服務業的鐵則。然而,我心裏卻抗拒着這麼做,或許因爲我是由外婆帶大的關係吧,面對年紀大的女性氣勢就變弱了。

「喔!」

「世上的老人並不是都像妳這樣厚臉皮,要偷書的話,還不如去賣小雞。」

「是一位叫志田的客人拿來的。」

就在我想要再次詢問背取屋到底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志田就像擔心隔牆有耳似地將身體探進櫃檯裏。店裏明明除了我以外就空無一人了,這個人的舉止還真誇張。

正當我急忙往外跑時……

「啊……」

沒有機會向本人問清楚,應該說一直到最後,他都沒有讓我發問的機會。

「就是從舊書店買一些便宜的書,然後再高價轉售的人。志田先生每天都會在這一帶的新舊書店繞來繞去。」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的職業,也有人用這種方法賺錢啊。

「爲什麼會叫『背取屋』呢?」

「這說法各有不同,不過,似乎是指看了書『背』之後再從書架上『取』下書,因此就稱爲『背取屋』的樣子。志田先生專挑絕版文庫來交易……所以對這方面大概比我還要熟悉。」

「……」

簡言之,志田就是一位會賣珍貴稀有的書給我們店裏的貴客,還真後悔剛纔沒有好好仔細聽他說話。

「志田先生應該有什麼想拜託的事情吧?」

篠川小姐的雙眸穿過眼鏡,往上看向我。

「爲……爲什麼妳會知道?」

「當志田先生帶一些好書來給我們的時候,多半會拜託我們,希望可以賣一些庫存的絕版文庫給他……不對嗎?」

她面帶微笑地說。那位大叔一定常這麼拜託吧!既然把手上的書賣給舊書店,自然也要從中獲得一些好處纔有利可圖。

「思——我不知道從何說起比較好……他是有提到絕版文庫的事情。」

我有點不知該從何說起,那是個有一點,不,是相當奇怪的委託。總之,我從口袋裏掏出爲了怕忘記而記下的筆記,把對方拜託的事情唸了出來。

「請把小山清的《拾穗,聖安徒生》這本文庫本初版……」

「新潮文庫的短篇集呢,初版應該是在昭和三十年吧!」

簡直就像是一拍即響一樣,篠川小姐腦中的資料立刻傳了過來。

「那本書的話,我們店裏的倉庫應該有庫存,並不是很稀有的……」

「不,他好像不是想要庫存。」

我搖搖頭表示否定。

「不過,少女並不是撿起掉落的東西……而是拿起志田先生的書。我想,這應該還有其他的可能。」

「來找犯人吧!其實我也正想這麼說。」

「……我有些疑問。」

「思……」

雖然我只是老實地說出心中的感想,不過她的反應卻超乎想像。篠川小姐微張着嘴一臉楞住的表情,接着立刻滿臉通紅地害羞起來:

理由?工作啊,工作!我跟之前認識的同業約在那裏,打算交換庫存的二手書。今天帶來的《印刷書的誕生》下集就是從他那邊換來的。

然後,那少女就開始朝四周東張西望,看起來像是重要的東西從袋子裏掉出來的樣子,接着,她突然從地上撿起了什麼,慌張地跑離現場。

她眼鏡下的眉頭緊蹙。

「我覺得這個可能性很低。」

「他拜託的內容是『書被偷走了,希望能請你們幫忙找出來』。」

「偷書的真正理由,應該可以成爲找出少女的線索,所以先從這裏下手來找出真相吧!」

五浦先生這個稱呼聽起來很悅耳,原來如此,我被她信賴着呢!正當心情正好的時候,她又繼續說道:

「……妳把看過的小說,全都背起來了嗎?」

我有一本下定決心絕對不賣的文庫本。每個人心目中都會有一本最重要的書,不是嗎?對我來說,那就是小山清的《拾穗,聖安徒生》這本短篇集……你沒有讀過嗎?還真是個沒常識的傢伙耶。

和朋友告別後,爲了謹慎起見,我又到公車站去找了一下,果然還是沒找到遺失的書,那個少女一定是拿着我的書坐上公車了吧。

「疑問?」

而且,尋找犯人這件事也讓我興致勃勃。

「問題就在這裏,我覺得偷書的理由就是整個事件的關鍵所在。」

她如此說道。

我愕然地張大嘴巴。志田對那位老太太說的話的確與這段內容重複。那時我還因爲他突然提到小雞而覺得突兀。

我從不曾這麼想過。沒有義務爲了那個背取屋做到這種地步吧?可是,我立刻把「不要吧」這句話咽回去。篠川小姐的眼鏡底下,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睜得更大了。這是個即使沒有進書,也可以來這裏的絕佳藉口。

「這樣啊……啊,我想到了,會不會誤以爲是自己的書而不小心拿走……」

總之,對我來說,那就像護身符一樣,我每天都把它和隨身物品放在一起,帶在身上,以便隨時可以拿出來看……但是那本書被偷了,前天的事。

「志田先生預定和其他的背取屋交換書,也就是說,他帶去的書裏面應該還有一些看起來能賣錢的舊書纔對。如果她想要錢,沒有拿其他的書就很不自然了……你不覺得嗎?」

「咦?」

「您稱……稱讚的地方有些奇怪呢。」

「什麼東西還無法知道……遇到那種情況,想要找一些東西來替代,或是找些可以修理的道具也不奇怪吧?她慌亂地往周圍一看,就撿起那本文庫本……」

「咦?」

「總……總之我們就來幫志田先生的忙吧!」

「就麻煩五浦先生您稍微注意一下,看看是否有人拿《拾穗,聖安徒生》這本書過來請我們收購,只不過……」

感覺好像能體會她的心情,如果公車站有人在等車,就會想要急着快點過去。

「這本文庫本絕對不是什麼稀有的書,只要到舊書店找一下就不難買到。而且十五年前還曾經重新出版過。」

總之,我非得將書找回來纔行,所以纔會到你們店裏來…,

我如此問道,篠川小姐用力地揮動雙手否認:

我默默點頭表示贊同,這的確有些奇怪——我雙手環抱胸前這麼想着。出乎意料地,篠川小姐突然將雙手撐在牀上,朝這裏挺直身子。我下意識聯想到偶像寫真的姿勢,急忙將想像揮出腦中。

除此之外,我已經想不出任何可能。能思考到這裏已經是我腦袋的極限——不對,等一下,如果是這樣,事情不是有點奇怪嗎?

我對於這一點也有些存疑,如果像志田這種背取屋還另當別論,但一般人對於偶爾看到的舊書,會立刻想到把它拿去賣錢嗎?

再回到正題,我們約在寺廟前面碰面,我先到了,便把腳踏車停在正門旁的松樹下……寺廟那裏沒什麼人,相當安靜。雖然我沒帶表,不過應該是下午兩點前左右。

「在志田先生的那本短篇集裏面,也收錄了書名上的《拾穗》這部作品,您知道那部作品是什麼故事嗎?」

「可是,如果不是爲了拿去賣,那名少女爲什麼要偷書呢?五浦先生您認爲呢?」

就像將話一句一句分割開來似的,篠川小姐緩緩地說:

「啊,沒錯,他說像是在尋找掉落的東西……」

那少女並沒有回頭看,她完全不管我的東西,只撿起自己掉落的紙袋,仔細確認裏面……不,我沒辦法看到裏面有什麼,只知道是一個暗紅色的素色袋子,感覺好像很高級。

「並非紙袋裏的東西掉落,而是少女擔心如果東西壞掉的話該怎麼辦。」

「咦?這不就超厲害的嗎,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我點頭贊同之後,她又繼續伸出中指說:

因爲在附近都找不到便利商店和公共廁所,沒辦法只好走進寺廟裏面,想着那裏應該會有給參拜訪客用的廁所吧。

「怎……怎麼可能,沒有啦……只是那本書裏一些不錯的地方,有幾頁記在腦海裏罷了……」

「既然不是爲了要賣錢,也不是想要讀,那又爲什麼要偷那本書呢?」

「壞掉?什麼東西?」

「啊——對了……會不會是爲了想要閱讀才偷的,因爲剛好發現了一直想看的書。」

篠川小姐雙眼凝視着空中,毫無窒礙地背誦出如下的內容:

我把隨身物品和腳踏車都放在樹下:心想應該不會有人偷吧。不過,現在想起來真是個錯誤的決定。

「那麼,書歸正傳,在《拾穗》的前面有這麼一段。」

當我穿過正門走在參拜步道上時,背後突然傳來嘎鏘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一個年輕女生和我的腳踏車一起倒在地上。我立刻知道她撞到我的腳踏車了。可能是因爲我把腳踏車停得超出人行道上了吧。

「根據志田先生的話,可以瞭解到幾件事情。」

那只是爲了說明志田的「委託」才順便說明的事,但她卻微笑着搖搖頭道:

那邊(朝西北方一指)的小袋谷不是有一個平交道嗎?就在跟國道交接的地方,你知道往國道再走下去一點,第一個紅綠燈的地方嗎……沒錯,那邊有個十字路口,往左轉就會看到一個往大船車站的公車站,繼續往前就有一間寺廟。昨天下午我到那裏去了,騎腳踏車。

我大聲地喊着,怎麼說呢……那個,就快要憋不住了,所以已經沒辦法忍耐先回去腳踏車那裏了。

「……那個,我雖然沒錢也不年輕,不過倒是很中意現在的生活,即使不用別人照顧,也還可以過活。現在的老年人,就像剛纔順手牽羊的老婦人一樣,都是一些愚蠢的傢伙。

總之,幫我把這件事跟店長小姐講一下……今晚我會再來店裏,那就麻煩了!」

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大致講了一遍之後,我稍微觀察了一下篠川小姐,她雙手交疊在膝上,像是陷入沉思的樣子。

……報警?不,我不打算報警,我又不是想要抓到犯人,只要能找回書就心滿意足了。每個人都會有一時衝動、臨時起意的時候……不過,還是會想要跟對方抱怨一下啦!

「首先,少女應該是在趕路,會撞到放在人行道上的腳踏車,我想就是因爲她以很快的速度在奔跑的緣故。」

「……說得沒錯。」

「志田先生還真喜歡小山清呢,聽您說他幫忙阻止了偷書賊時,我這才發現到。」

「咦?是嗎?」

「我也有考慮過這樣的可能,不過,若真是如此的話,現場應該會留下那少女的書纔對……所以我想,一定是有什麼理由才把書偷走,這點應該是無庸置疑。」

「是一篇淡淡描寫出貧窮小說家日常生活的短篇故事。當然,主角就是作者本身的寫照,主角和經營舊書店的年輕女孩相識,並從少女那裏收到了生日禮物,打開包裝一看……啊,對不起,我又離題了。」

「我覺得就這麼空等下去,志田先生的書永遠也回不來……不如我們直接把那位少女找出來如何?」

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我則在腦中開始整理志田那沒完沒了的長篇大論。還是從他進店之後發生的事情,依序正確地傳達出來比較好。

因爲聽到那少女的行李也掉了,有可能是她原本也帶着相似的書,卻不小心混在一起。

老實說,我覺得有點怪怪的,因爲那少女撿走的好像是文庫本……總之,我從廁所回來後,同業的朋友也來了,他幫我收拾掉落的行李。我跟他道了謝,確認一下物品後,發現就只有那本小山清到處都找不到……那時我才終於發現書被偷走了。

總之,那間寺廟在鎌倉這裏不算特別大,幾乎沒什麼觀光客。尤其前天的日照相當強烈,我在樹蔭底下還好,不過在公車站等車的人,幾乎部是一副快要熱死的樣子。

突如其來的問題嚇我了一跳,我原本以爲只要和之前解開《漱石全集》的謎團時一樣,靜靜聆聽她的推理就好。

她如此說道,同時豎起了食指。我的雙眼不由得望向那小小指甲的前方。

她邊說着,眼鏡底下的目光輕輕看了我一眼,就在四目相接之前,頭立刻又低了下去。羞怯到這種地步,讓我的思緒不免跟着紊亂起來。

雙眸散發着光芒的篠川小姐直接就否定了,不知爲何,她以這種表情說話,感覺更有說服力。

我大力表示贊同,這種程度的誇張表現應該可以被允許吧!篠川小姐高興得在胸前雙掌合十地說道:

但是,現在令我喫驚的是另一件事。

因爲還滿閒的,所以就想在松樹底下稍微看一下書。我把隨身物品放在腳踏車車籃上,當然也包括那本小山清的書。

正當我把書拿出來看時,肚子突然痛了起來,雖然是有點沒禮貌的話題,不過我在幾天前一直拉肚子,雖然飲食已經很小心了,可是天氣這麼熱實在沒辦法,因爲我的窩裏沒有冰箱哪。

篠川小姐感慨地說着,幾乎就快點起頭來了。

我和那傢伙的東西全都散落在門前,那本書當然也混在裏面。

「還有一點,那就是公車隨時都有可能到站。從志田先生的話中知道,公車站已經有人在等車……所以可以判斷,那少女應該是急着要去公車站搭車吧!」

……什麼?爲什麼只有下集?你是認真這麼問的嗎?絕版書這種東西,愈後面的集數就愈難收集啊,有人只有買上集,卻沒買到下集,但是卻沒有相反的人,不是嗎?因爲下集流通的數量比較少,所以價值纔會比較高。

異樣的氣氛持續了一會兒之後,篠川小姐再度用力咳了一聲轉移話題:

「……事情的來龍去脈大概就是如此,妳打算怎麼辦呢?」

「咦?那和志田先生委託的事完全沒關係,不是嗎?」

篠川小姐興致勃勃地說道.,

「怎……怎麼了嗎?」

我向她問了一聲不要緊吧……她是看起來年紀大約在十六、七歲上下,短頭髮,身材頗高的女孩。如果不是穿着裙子,有可能會被誤認成男生吧。

「不知道……」

「只偷一本的這點,我覺得很奇怪。」

「『我想要儘可能早一點變老,即使腰會無法完全挺直也無所謂,那時我或許會從某天開始靠着養小雞謀生吧。不過,就算是老年人,在這世上也不見得都是不如意的事情』。」

所以我想了一下,離那間寺廟最近的舊書店就是這裏,如果那少女將小山清的書賣到這裏的話,可以請你們默默地把書買下來嗎?我會再把書買回來。

「咦……要如何找出真相呢?」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把身子探了過去,與經營舊書店的女孩交往的這個部分,引發了我的興趣。打開包裝一看……裏面到底會是什麼呢?不過,篠川小姐卻輕咳了一下改變話題:

問了那位朋友後,他說剛纔有和一位高個子少女擦肩而過,對方似乎過了馬路往公車站走去的樣子。我趕去之後,公車站已經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因爲公車早就來過了。

「我第一次被人稱讚超厲害……」

什麼?那少女偷書的理由?那還用說嗎?一定誤以爲那是本老書,很有價值!一定是打算把書賣了換錢。

「可是,這樣一來事情就有點奇怪了,明明急着要趕公車,但是她站起來之後,卻沒有馬上跑去公車站……志田先生是說少女確認了撿起的紙袋裏面,然後往四周東張西望對吧?」

「那少女真的是爲了拿去賣才偷書的嗎?」

「謝謝!我就覺得五浦先生您一定會這麼說。」

『抱歉,可以幫我把腳踏車扶起來嗎?』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之前解開《漱石全集》的祕密時我就這麼覺得,她竟然只靠着一點點線索,就能將事情抽絲剝繭,而且連一步都不曾跨出這間病房之外。

只是,我也有無法理解的地方。

「……請問,那本文庫本有什麼用嗎?」

篠川小姐嘆了一口氣,將立起的指頭全都縮回來,握起拳頭。本人可能是無意的吧,不過看起來卻像招財貓一樣,可愛到讓我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這部分就完全無法得知,目前的情報太少了……」

保持着招財貓的姿勢,她認真地說:

「……如果可以向與志田先生見面的那位背取屋打聽看看就好了,或許對方會知道些什麼事情。」

「咦?爲什麼?」

「志田先生的那位同業不是和少女擦盾而過嗎?如果只是擦肩而過的話,應該不會知道對方往哪裏去。會知道少女朝公車站走去,或許是有回頭看了一下吧。」

「……原來如此。」

事情變得愈來愈令人好奇了。

志田之後會來店裏,到時就請他幫忙聯絡一下那位背取屋吧。

「不過,那位背取屋不見得會過來店裏吧!」

「嗯,或許如此,應該由我們去拜訪他纔對。」

「原來如此……咦?那麼該由誰去問話呢?」

篠川小姐微傾着頭,雙眼注視着我。我還真是問了一個笨問題,她沒辦法離開醫院,當然是由我去問囉。

隔天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公休日。

雖然是工作以來的第一個假日,不過我現在卻在豔陽高照的屋外,正把速克達停在鎌倉郊區的寺廟前面,也就是志田的文庫本被偷的「案發現場」。

我站在松樹的樹蔭底下擦着汗,雙眼有如雷達般四處張望。此處離我就讀的高中也很近,學校舉辦的寺廟巡禮活動——鎌倉附近學校的傳統活動——也曾來過這裏。這裏的街道風貌和當時幾乎一模一樣,雖然也算是處於國道沿線,不過卻完全看不到便利商店和家庭餐廳的蹤跡,感覺就像是午睡時間的寧靜住宅區。往左右看去,也完全看不到行人的身影。

我正在等待着志田的同業。

「雖然還有一些不太清楚的地方,不過大致上已經瞭解了。」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不知道原因爲何。之後她就抱着紙袋往十字路口方向走去。我知道的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我當然知道什麼是保冷劑。但我想知道的是那少女爲什麼要拿着保冷劑。

「因爲我急着想知道那位背取屋說了什麼……所以就打了電話,真不好意思…i那麼就先這樣……」

笠井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把不鏽鋼的大剪刀,面露得意之色喀嚓喀嚓地展示給我看。

「不過,作者應該是很清楚這種事情,卻依然寫下這樣的故事吧!只要看過之後,你就會知道……那是個會讓人對寫出這種天真內容的作者戚同身受的故事。」

笠井聳了聳肩說。他是一位有如畫中人物的美貌青年,不難理解志田爲什麼會替他冠上貴族稱號。

「就是可以讓食物變冷的那種東西啊,你應該知道吧!」

「我是篠川。」

昨天傍晚,志田再度出現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當他聽說我們想要找出盜書少女(還有收購文庫本的價格)後,整個人高興不已。我提及想向那位同業問話後,他馬上在店裏打電話跟對方聯絡。雖然沒有直接通話,不過對方卻很乾脆地就答應和我見面,然後直接告知會面地點和時間。

千鈞一髮之際,我開始說明從笠井那邊聽來的消息。所幸她並沒有掛斷電話——但是,告訴她這些消息時,戚覺只會讓她的頭腦變得更混亂而已。因爲不可能有人光聽到這些零碎的情報,就有辦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喂,請問是哪位?」

「咦?你有和那少女說話嗎?」

聽說志田是最近幾年纔出現於文現里亞古書堂,在此之前,是在何處從事什麼工作,連篠川小姐也都不清楚。

「不是,只是店員而已,而且才陽開始工作不久。」

「或許紙袋裏放着食物吧!」

「明明都跑到公車站了,卻不搭公車嗎?」

如果在這時候掛了電話,一定會被誤會一輩子。

笠井朝道路對何的公車站一指。一個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正在那邊等公車,身上穿的是我們學校的制服,一定是剛參加完社團活動準備回家吧。地上放着一個比身高還高的弓型袋子。

「因爲她背對着我,所以不是很清楚。當時地面放着暗紅色的紙袋,她的手在紙袋內摸索着,偶爾還會看向公車站那邊,看起來很慌張。雖然覺得很奇怪,不過因爲我和志田先生有約,正打算直接走過去時,卻被她叫住了。」

「當我走到寺門附近之後,就開始幫志田先生撿行李。過了一會兒我才又在意起那個少女,所以回頭往公車站看了一下。那時公車剛好開走,其他乘客都上車了,但是卻只有那少女一個人留在公車站。」

腦袋有點混亂,當然我有給篠川小姐手機號碼,但完全不認爲她會打給我。因爲她住的病房規定不能使用手機來講電話,不過,當作電子資料通訊器來傳送簡訊、郵件等倒是沒問題。

「不擅長與人交際,也不懂得待人處世的窮小子,僅僅希望能夠毫無不滿地生活下去而已。在這樣的窮小子面前,竟然出現了一位純潔無瑕的年輕女孩,而且還溫柔相待,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嘛?」

「昨天也像那樣有一個高中生在等公車喔,不過,是個帶着吉他的金髮男生……總之,那時公車還沒到,繼續看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所以我就往寺廟方向走過去了。」

「你也可以看一看《拾穗》喔!」

我盯着發出黯淡光芒的刀尖看,如果如同篠川小姐所說,那少女想要用那本書來修理壞掉的東西,那麼志田的書不就已經被剪破了!

此時一陣沉默籠罩。情緒高昂的我,終於察覺到情況有些奇怪。雖然她解開了謎團,但是聲調卻顯得低沉,好像一點都不高興。

從這裏搭公車的話會坐到大船車站,所以我一直以爲那少女是要搭車到大船車站。

笠井稍微望了一下天空,半晌後又緩緩地開口:

「保冷劑?」

「明白她到底想做什麼,還有爲什麼要偷書了。」

「篠……篠川小姐?咦?爲什麼會打電話……」

「這樣啊,那麼下次就去叨擾一下囉!」

「嗯,她問我『有沒有剪刀』。」

「所以,那少女可以趕上公車囉!」

正當她打算掛電話時,我急忙對着手機開口:

文庫本、剪刀、保冷劑,完全無法猜測這些東西彼此間有什麼關聯。

「……老實說,我也知道要拿回那本書是難如登天。不過,就是死不了心啊……即使無法把書找回來,我也不會責罵你們,這點就請你們安心吧……也替我向一男爵b那傢伙問好吧!」

「這樣啊,當時應該好好告訴志田先生纔對,因爲他沒跟我說被偷的書那麼重要。」

就算這麼問也沒有人回應,難道是惡作劇電話?

「真是太厲害了!我就算想破頭,也還是完全摸不着頭緒……」

「咦?真的嗎?」

「我是志田先生的朋友,名叫笠井。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都以『男爵』這個奇怪的綽號叫我。」

光憑這樣的資訊就能夠看穿事情真相,實在太驚人了。這應該是百中無一的可能性吧!果然一說到書的事情,這個人就能發揮可怕的觀察力。

「嗯,剪紙的剪刀。怎麼會有人這麼問嘛?竟然在路邊就向人借起了剪刀,真是聽都沒聽過……不過,巧的是我剛好都會隨身攜帶剪刀,因爲經常需要送貨,帶着打包的工具會比較方便。」

「……這樣嗎,如此一來我明白了。」

「你在這裏做什麼?」

「剪刀?」

「不會不會不會,等一下!」

「……不,也沒什麼……」

正當我嘖了一下,打算掛電話時……

門位在略往建地內凹的地方,從周圍無法看見。這時我回頭望向松樹那邊,從位置關係來判斷的話,少女應該是偷了書之後在這裏停了下來。

背後傳來了一道聲音。回頭一看,發現寺廟的正門出現一個身穿白襯衫的高個子男子。年紀大約在二十幾歲上下,一頭率性的捲髮,加上一雙眼尾細長的眼睛,看來不常曬太陽的白皙肌膚散發淡淡的古龍水味。如果手上沒有提着皮革公事包,說他是正處於拍攝空檔時的模特兒我也會相信。或許是剛掃完墓準備回家的人吧。

「其實並不是擦肩而過,應該說是經過她的面前比較正確。大約在下午兩點整左右,我從十字路口那邊走來,看到那少女正蹲在這個門前,東摸西摸地。」

「我在等人。」

「……那少女拿着紙袋,從公車站離開對吧?」

笠井一問之後,我纔回過神來。我將篠川小姐想到的事情加以轉述。結論便是,若要找出偷走小山清作品的那位少女,現有的情報仍不足。所以,希望他能詳細告訴我們當天見到的事情——聽完之後,笠井皺起了眉頭說:

雖然說着批評的話語,但志田的語氣卻相當溫柔。感覺就像在談論老是讓人操心的兄弟的事情一樣。

男子緊緊握住我的手,上下輕輕搖動。我還沒理解狀況,眼睛來回看向男子的手與臉。

「《拾穗》是我從事現在的工作後,立刻接觸到的一本書。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從事現在的工作,之前不管是公司或家庭都失敗……算了,這無所謂了。當在橋下閱讀時,我覺得這是一部天真過頭的故事。」

我低頭看了一下手上的名片,在笠井菊哉的名字上面印着「笠井堂店主」。雖然聽說他是背取屋,不過好像也有經營書店的樣子。

也有這樣的背取屋呢,我心裏暗暗戚到佩服。的確,與其賣給其他書店,直接賣給客人還比較快,這種作法應該與其他的舊書店大同小異吧!

笠井輕輕地搔着頭,雖然顯得做作,不過看起來倒不像是個壞人。

「咦?是的,好像就是這樣。」

我如此回答。雖然不覺得那是很重要的事,不過,她卻呼了一口氣說道:

「不過,因爲我對書不是很瞭解,所以主要的商品以絕版CD和遊戲軟體爲主。和志田先生經常會互相交流,因爲我們買賣的商品類型不一樣。」

「我把剪刀借給她,那時還不知道志田先生的書被偷走,對方又一臉苦惱的模樣。忙了一分鐘左右,她就把剪刀還給我。」

這麼說來,走廊上好像有住院病人專用的通話區。她一定是在那裏吧,一開始就跟我說可以在那裏打電話不就好了?

「也說不上知道些什麼,當時只是和那少女稍微擦盾而過罷了。不過,請跟我來這邊。」

「咦?這是怎麼回事?」

和背取屋同業聯絡完後,志田如此推薦着。

「現……現在我在走廊上……剛剛去復健室,正要回病房……」

笠井給了我一張名片,不過,我當然沒有名片可以回遞給他。只好口頭向他說明我是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的五浦。

「……『男爵』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怎麼回事啊,真是的。」

我安心地撫了一下胸口。一聽到與書有關的事情時,她就有如開殷了活力的開關,回到解謎時的她。

「沒有,因爲她背對着我,我也看不到紙袋裏面……不,等一下,向我借剪刀時,她的另一隻手好像握着什麼東西,那大概是……」

一道微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我不解地歪着頭。聽了笠井的話之後,謎團似乎變得更復雜了。帶着裝有保冷劑的紙袋、偷文庫本、借剪刀去剪東西、跑到公車站卻沒搭公車—我完全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訝異地睜大雙眼。

我站在松樹底下喃喃自語,或許是另一位背取屋的暱稱吧。志田完全沒告訴我對方到底是怎樣的人,只是說總之見了面就會知道而已。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比約定的時間稍微晚了一點。正當我心裏開始想着,早知道就先問一下聯絡方式時……

他從外表看來一點也沒有爲錢所苦的樣子,或許是個滿厲害的背取屋。

「是嗎,我也是呢,因爲比較早到,所以到寺廟內繞了一下……莫非你就是在幫志田先生找書的人?」

「明白什麼?」

我不由得點頭同意——這是會讓人想要閱讀看看的感想。

「……我覺得應該是保冷劑。」

「『笠井堂』是我在網路上使用的店名,我的買賣方式主要是親自到二手書店挑書,然後再用網拍的方式賣出,作法和志田先生稍有不同。」

「話說回來,你想要打聽把志田先生的書拿走的少女的事,對吧!」

「我有事情想說給妳聽,現在剛和背取屋講完話!」

「應該是可以趕上,不過,她並沒有搭公車!」

我回答後,男子眨了一下眼睛,然後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我親切地笑道:

「您還知道些什麼事情嗎?」

「把剪刀還給我之後,她就立刻穿過馬路,往那邊的公車站跑去。」

「她在做什麼呢?」

「因爲只聽志田先生說是他的熟人,所以我還以爲你也是同行,約在平日白天見面還真是抱歉呢。」

當我一口氣說到那少女往十字路口走去時,篠川小姐以興味盎然的語氣向我發問,連一絲感到奇怪或疑惑的樣子都沒有。

笠井說話的同時,雙腳也朝着國道走去。在我們前進的方向有一個公車站,再往前走可以看見紅綠燈與十字路口,然後在鄰近寺廟兩間房子左右的一間老房子門前停下腳步。

「啊,你是那家舊書店的人啊?雖然之前曾經路過,不過我卻從沒進去過。你是那家店的老闆嗎?」

「你有看到她在做什麼嗎?」

男子明快地說道。

我驚訝得張口結舌,嘴巴應該差點流出口水吧!

「大概吧!不過,就算如此也無法說明些什麼。」

和笠井分開後,手機立刻響了起來。因爲是不知道的號碼,所以我遲疑了一會兒才按下通話鍵,說了一句「喂」等待對方開口,不過,卻沒有人回話。

「是的。」

「那麼,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受她影響,連我的聲音也變得低沉了。過了不久,她繼續開口說道:

「……是禮物。」

「什麼?」

「那少女紙袋中的東西,可能是需要保冷劑的食物吧!從那紙袋上並沒有印上任何店名來看,裏面放的東西應該是親手製作的點心之類的食物。因爲打算拿去送人,她才急着趕路。」

「送人?要送給誰……」

纔剛問到一半,我就想起了笠井說的話。那時公車站上有其他人在等車,一個拿着吉他的金髮少年。

「那麼,沒有搭上公車就是……」

「她並非要搭公車,而是要將禮物交給在公車站等車的少年吧……可是,在途中卻遇到了突發狀況,撞上志田先生的腳踏車,裝着禮物的紙袋不小心掉落到地上。」

「……裏面的東西破掉了?」

我聯想到和篠川小姐一起喫的葡萄乾夾心餅乾,是因爲最近才喫過的關係吧!放的禮物是那種點心嗎?

「不是,如果裏面的點心破掉,應該會直接放棄贈送纔對!我認爲並不是點心本身……而是點心的外面出現了什麼狀況。」

「外面?」

「因爲是要送給異性的禮物,所以應該會好好包裝。有可能是包裝的裝飾品或什麼東西掉了必須立刻修補好纔行,但手邊既沒材料也沒道具。附近也找不到便利商店……這時觸目所及的就是志田先生的文庫本……」

「不:應該不至於找上那東西吧!」

我實在跟不上她的想法,只能滿心疑惑地插嘴說道:

「利用書上的紙來修補包裝,實在聞所未聞。」

「……我也不覺得會使用書的紙,我想說的是……」

遠方傳來了公車門開放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一輛大型公車停靠在公車站旁。我啊地叫了一聲。

一名少年從公車門口走了下來,穿着制服長褲,上身披着白色襯衫,身上則揹着一個吉他的箱子。一定是打算在學校練習吧,我的母校每年暑假結束後的第一天都會舉辦文化祭。他可能是和朋友合組樂團,或是熱音社的社員吧!

「別自作主張了,妳又能說明些什麼?」

少女雙手交疊在胸,高傲地挺起胸膛說道:

少女走到病房中央停了下來,環顧四周後,帶着高傲的眼神從上往下瞪視着我們。

「沒有,沒跟他說過。但他立刻告訴我妳的聯絡方式。」

我向篠川小姐問道。

我暫且先掛掉電話,小跑步地追了上去,關上門的公車正行駛而去。少年則背對着我往前走,如果校規還沒改的話,應該會禁止學生如此明顯地改變髮色纔對。可能是因爲暑假期間才染成那樣誇張的顏色吧!

我一時語塞,真是失敗。因爲急着叫住他,所以並沒有思考該如何向他問話。原以爲像這種問法,應該沒人會直接告知朋友的個人資料,不過,他卻很乾脆地拿出手機,把通訊錄的畫面顯示給我看。在「小菅奈緒」這個名字下面,顯示着手機號碼和電子信箱,

話還沒說完,重重的敲門聲便傳了進來。在我們還來不及回應前,門就被大大地推開,一位身穿牛仔褲和T恤的高眺少女走了進來。她的目光如炬、五官輪廓立體,與其說是美少女,倒不如說像是一名美少年。

「……金髮的傢伙,在妳家附近的公車站遇到的。」

一頭耀眼的金色短髮,像是脫色染髮的樣子。

「……現在沒辦法還。」

「你們是從哪裏知道我的電子信箱?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你們是從哪偷看來的吧!」

我拿出手機,按下篠川小姐的號碼。

手機裏傳來篠川小姐的大喊:

我帶着些許的困惑向對方道謝,少年的嘴角終於揚起,展露出如畫般的微笑,就像曾對着鏡子練習過一樣。

「……我就是小菅奈緒。」

「偷走書的人就是妳吧?」

「可以把書還給我們嗎?」

遭到對方強勢的語氣催促,篠川小姐整張臉立刻漲紅了起來。

故事裏面那種溫暖人心的贈禮方式,在現實生活中很難發生。即使想要贈送,卻可能遭到拒絕,就像現在這樣。

這時我突然發覺,小菅奈緒身上並沒有帶着任何行李,那麼偷走的書會放在哪裏呢?

那傢伙的名字叫西野嗎——這時候我纔想起,那少年從頭到尾都沒有自報姓名,可能是很注重自己的隱私吧!

「請向那個男生問一下少女的事。」

「不……那個……啊……」

「……怎麼了嗎?」

「我想應該會來……因爲她回信裏這麼寫。」

感覺有點不妙,如果稍有差錯,或許對方就不會把書交出來。當然,也可以通知警察來解決,但受害的志田並不希望如此。

「我叫五浦大輔,是那家書店的店員,這位篠川小姐則是老闆。書的失主是我們的常客,所以我們幫他尋找失竊的書。」

「……應該不要緊吧,我想應該不至於變得無法閱讀。」

「就算剪了……」

牀上的篠川小姐突然開口說道,而且還挺直了背脊注視着小菅奈緒。剛纔那副畏縮的態度已不見蹤影,簡直就像按下開關,換了一個人似的。

「……西野嗎?」

「那傢伙惹了什麼麻煩嗎?雖然是個奇怪的傢伙。」

從病房往窗外看已是日落時分,若隱若現的弦月浮現在空中。我坐在牀邊椅子上,看了一下手機確認時間。

愈來愈聽不清楚她在講什麼了。似乎是因爲小菅奈緒突然出現,讓她戚到驚慌失措吧。爲什麼偷書的人這麼光明正大,想要揭開偷書真相的人卻反而如此畏畏縮縮呢?

「西野……竟然這樣……」

篠川小姐眼神遊移不定,低着聲自我介紹。

少年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稚氣未脫的臉龐,唯獨眼睛顯得特別細。看到我高大的身材時,他一瞬間瞪大雙眼,或許是故意想露出猙獰的眼神吧!

「那麼,我先走了,還有社團活動的練習。」

真是令人火大。現在不是責問別人的時候吧!

「……可以的,大致上。」

那聲音帶着讓小菅奈緒——還有我,瞬間沉默下來的力量。不過,那也僅是一瞬間而已,少女再次以銳利的眼神刺向篠川小姐。

「不,不是……」

篠川小姐不慌不忙地說道,少女的眼神則變得更加犀利。

「……真的會來嗎?」

「等一下,爲什麼發火的人是妳!明明偷書的人……」

話還沒說完我就猛然驚覺。那少女拿着紙袋離開,也就是說這個少年並沒有收到禮物。

下午七點,正是約定的時間。

少女的肩膀微微地顫抖着。這就好像再一次受到傷害一樣!第一次是送禮物的時候,第二次是現在。

「那麼,妳現在就說明看看,讓我考驗一下看妳是否有辦法說明啊!」

「同學?是誰?」

有一天,主角和一位自稱「書的守護者」的舊書店少女相識。勤勞又率直的她,在主角的生日時送給主角指甲剪和掏耳棒。收到禮物的主角非常高興,故事就在這個地方結束了。

「……不是有個女孩打算拿禮物給你?關於那位少女有些地方想請問你。」

身爲小說家的主角,每天過着貧窮而平靜無波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僅是日復一日地重複着購物、煮飯、看看書這樣的日子。

少年皺起臉來,帶着有如口吃黃蓮的苦澀表情回道:

「什麼?」

雖然沒有什麼立場告誡他,不過,聽着聽着整個人就不舒服了起來。可是,必須和小菅奈緒取得聯絡纔行,所以,我請對方用紅外線傳輸把她的資料傳給我。

「我知道了,等一下我再打給妳。」

「……你是警察嗎?」

「快追上去!」

我的臉整個扭曲起來。他似乎把我誤認成流氓還是什麼的,也就是說我的外表看起來就像那種人。

「不是,只是同班而已。在教室雖然會稍微講講話,不過,我很討厭態度高傲的女生。」

「你不是有什麼原因纔在找她?打算怎麼處置那傢伙?會把她沉到海里嗎?」

「沒辦法是怎麼回事啊?」

「很煩耶!跟你們沒關係吧!反正你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就拒絕了她的禮物?」

白天時,篠川小姐聽完了我說的事之後,就傳了一封簡訊給小菅奈緒,向對方表示我們正幫忙書的主人尋找書,希望對方能夠來醫院一趟。之後,她只回了一封寫着「我會過去」的一行字簡訊過來。希望她是真心想要和我們談一談。

小菅奈緒發出有如呻吟般的聲音。

追查舊書的行蹤之後,知道少女贈送生日禮物的事,雖然最後對方並沒有收下。小菅奈緒是否有拿着紙袋離去?篠川小姐會這麼問,就是想要確認對方有沒有收下禮物吧!

沒有辦法,我只好代爲開始自我介紹。即使說出書店的店名,少女也毫無反應,看來甚至不知道有這家書店存在。

「現在有一個高中生正從公車上走下來,好像是書被偷走時,人在公車站的那個少年……」

「你有跟西野說過那本書的事情嗎?」

「她應該住在這附近,不過住址就不知道了,手機號碼和電子信箱可以嗎?」

「……幹什麼?」

「是妳的同學啦。」

我不自覺地大聲起來。

少女向笠井借了剪刀,因此,一定已經以某種方式損毀書了,書本或許也已經不再具有原本的模樣。

就在此時,少女整張臉霎時一片慘白。

「……就是我,怎麼樣?」

我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總之,要把從少年那邊探聽到的情報傳達給篠川小姐,然後討論今後該怎麼做纔行。

少年帶着一副老子就是不高興的口氣說道。「幹什麼」的「幹」聽起來像「看」,這是這附近常用的諧音說法,我在國高中生時也常用。

「幾天前,在那邊的公車站,是不是有個女生拿禮物……」

「說什麼因爲是我生日。不過,我也有拒絕的權利吧?當我告訴她不想接受她的祝賀時,那傢伙可是嚇了一大跳呢。」

我在心裏記下小菅這個名字。他似乎認識那位少女的樣子。

「……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好意思.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爲什麼?不是已經用剪刀剪了嗎?」

「你不是那少女的朋友嗎?」

在學校時只是表面上假裝親切,沒人看見時態度就完全相反。而且,私底下還會爲此得意洋洋地大肆吹噓,更會毫不在乎地把別人的個人情報告訴陌生人。

我如此說道。就算敷衍地說些同情話,這名少女也不會感到高興。與西野之前發生的事,都是她本身的問題,而我的任務是拿回志田的書。

「我們是位在北鎌倉旁邊的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

「啊——你是說小菅嗎,怎麼了,你認識她?」

少年離開後,我仍呆立在原地。明明獲得了重要的情報,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什麼?講話再大聲一點嘛,這樣根本聽不到吧!」

雖然就如同志田所言,是很天真的內容,不過,卻也是一部寂寞得會令人長舒一口氣的故事,書上並沒有清楚寫明這是否是作者的親身經歷,也可以把它當作一部身爲小說家的主角所寫成的虛構日記。

「……你在說什麼?」

小菅奈緒將臉撇向一邊說道。

突然間我想起了小山清的《拾穗》,在志田的建議之下,我在書店買下了小山清的短篇集。自己花錢購買印刷書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爲《拾穗》是極短篇小說,所以在身體感覺不適之前我就勉強讀完它了。

「……謝謝!」

「如果能把書還給我們就好了呢。」

少年帶着好奇的口氣問道,不過,完全看不出擔心小菅奈緒這位少女,反而一副打從心裏幸災樂禍的樣子。

「如果妳能告知原因,失主或許能夠再多等一下……或者由我來告訴對方呢?」

「晚……晚安,我……我叫篠川……」

那副大方承認的態度,讓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我一直以爲她不是會否認犯行,就是會承認而道歉。果然如同少年所說,這少女的態度相當高傲。

「我有些事情想要找她,你知道她的住址或聯絡方式嗎?」

「沒問題嗎?」

我在篠川小姐耳邊問道。並非對她的觀察力存疑,只是不免擔心她是否真的能說服少女——不過,篠川小姐卻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嗯,沒問題。」

說完後,她便閉起眼睛,流暢無礙地娓娓道來:

「那一天,妳製作了點心要送給同班的西野同學當生日禮物……因爲需要保冷劑,而且即使掉落也不會破掉或碎裂,所以應該是類似蛋塔類的點心吧!妳將點心包裝好,加上暗紅色的緞帶裝飾,再放入紙袋內,然後就帶着禮物出門。因爲妳知道西野同學參加社團活動後回家時,會在附近的公車站搭公車……到此爲止我有沒有說錯什麼?」

小菅奈緒只是愕然地張大嘴巴。看來似乎全部吻合。

「……妳在寺廟前撞上了腳踏車,將紙袋也撞掉了。雖然裏面的東西沒事,不過包裝卻散了,大概是在緞帶結上的裝飾品……像是人造花之類的東西掉了吧!爲了重新把它固定好,就需要繩子纔行。」

「咦?繩子?」

我不由得插了嘴。篠川小姐睜開眼睛後,從如山般的書堆中抽了一本文庫本。那是福克納的《聖殿》,新潮社所發行的版本。她將文庫本打開到中間的地方,然後捻起夾在裏面的暗紅色細繩書籤。

我恍然大悟地驚叫出聲——原來如此。

「新潮文庫裏一定會有這條細繩書籤……書籤繩,過去雖然大部分的文庫本都會附,但如今只有新潮文庫纔有。在《拾穗,聖安徒生》裏面也同樣有着這樣一條暗紅色書籤繩,妳就是爲了這條書籤繩纔會偷了那本書。」

「……妳是不是躲在哪裏偷看?」

小菅奈緒喃喃地說道。

「沒有。」

「那麼,爲什麼連緞帶的顏色、裝飾的東西都知道……紙袋裏面的東西只有我才知道啊,就連西野都沒看過。」

「發覺妳使用了書籤繩之後,自然就會知道緞帶的顏色。紙袋也是暗紅色,所以我猜裏面的包裝顏色應該也互相搭配了吧……而且,文庫本里面的書籤繩並不長,所以能夠修的東西相當有限。」

篠川小姐將《聖殿》闔了起來,放回牀邊的書山中。

「一開始,妳應該是想用手來撕下書籤繩,不過,書籤繩並非那麼容易就可以撕開。無計可施的妳只好向路過的男生借了一把剪刀,剪開書籤繩後完成修復工作……這時書應該已經沒有用了,不過因爲有人在旁邊,所以不好意思當場丟掉吧。最後妳選擇先把禮物送出去,書就先偷偷帶着,直接往公車站的方向跑去……」

篠川小姐說到這裏時,稍微停了一下。

「……結果,對方並沒有收下禮物,妳也忘了把書丟掉,就這樣離開了公車站……到此爲止的說明,有沒有哪裏說錯?」

「那本書就讓你們自由決定價格,就算是一圓也賣給你們。」

「妳想要怎麼做?希望這傢伙留下來嗎?」

「那種事說了也沒什麼意義……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幫助,不是嗎?」

志田邊說邊從帆布制的袋子中拿出包着書皮的文庫本,將封面朝向我。那是小山清的《拾穗,聖安徒生》。

出其不意的一句話,讓少女整個人呆立不動,表情也漸漸僵硬了起來。

少女抬起頭來,耳根子變得有點紅。接着,像是對自己的心虛感到難爲情一般,將目光從牀上轉開。

「那可不行。」

小菅奈緒緊咬着牙關,肩膀也微微顫抖。

「雖然行李都還在,不過卻沒有看到他的腳踏車,感覺像是離開好幾天的樣子……有點令人擔心呢。」

像是渾身虛脫般,小菅奈緒突然蹲了下來。在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中,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很貼心對吧!因爲不是很貴重的物品就更令人這麼覺得。」

兩位當事者都這樣說了,那也沒辦法。我帶着被排擠的心情離開河邊。

「不是的,我不是爲書感到可憐。」

「雖然沒有十足把握……不過,拿回家後妳並沒有把書丟掉。雖然有歸還書的意願,但卻不願意說明清楚,把這些地方加起來推測的話……」

這時我總算察覺到,打從把對方叫到這裏來開始,篠川小姐就希望少女能夠親自向志田本人道歉。與其我們代爲歸還,讓少女親自去道歉纔是最好的選擇。這麼一來,志田一定也會感到高興纔對。

「也對,或許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幫助。」

志田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說完後,又繼續向小菅奈緒表示:

「她還給了我這個。說是剪斷書籤繩的賠禮……你打開看看裏面。」

撲簌簌地,少女開始掉淚,連一點哭泣聲都沒有。那是無聲的淚水。

志田嘆了一口氣。小菅奈緒眉頭微蹙,目光低了下來。

「你是局外人,不是嗎?幫我找回書這件事,改天一定會向你道謝。」

「喔喔:好久不見,有在認真工作嗎?」

不知不覺間,篠川小姐的聲音變得相當輕、相當溫柔。

之後的一小段時間,我們誰也沒開口,遠方的波浪聲一陣陣傳來。不久,志田面朝着我說:

「……知道這麼多啊!」

「我只是來道歉而已。」

爲什麼要我道謝?你不是爲了道謝纔拿來的嗎?

「這樣可不行……」

志田靜靜地說道,他明白小菅奈緒感到退卻的心情。

「不需要說那些逞強的話,平常和妳有關聯的人現在都不在這裏……如果妳願意,可以跟我說說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是什麼?」

或許跟篠川小姐商量一下比較好,不對,還是先寄封簡訊給小菅奈緒問一下。我邊胡思亂想邊工作着,到傍晚時,志田本人卻突然出現。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志田搖了搖頭。

「你可以回去了喔!接下來就讓我們兩人單獨聊聊吧!」

「你回去之後,我們在河邊談了很久喔!興高采烈地談論着小山清的故事……她雖然不怎麼親切,不過卻是一個好孩子。」

「不過呢,有些時候把心裏的話告訴別人之後,會變得輕鬆不少喔……就像《拾穗》裏面不是也有寫嗎?『不要管是不是能對什麼東西有幫助,只要我們能夠變成彼此互相需要的關係,該有多好啊』。雖然天真,卻也很觸動人心,不是嗎?如果有什麼悶在心裏的事,不管什麼都可以說給我聽。」

「……翻到了《拾穗》這故事的頁面對吧?」

少女說完後,就快速地往混凝土的防波堤斜面跑了下去,我則急忙跟了上去。雖然少女要我到這裏就行了,但總是要盡守望到最後的義務。志田此時也發現我們,將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少女在志田的面前停了下來。

之後幾天都沒有發生什麼事。

我往下看了一眼《行屍走肉》,薄薄的紙質,有點廉價的感覺。定價是四八O圓。雖然看起來不像是高貴到足以讓志田拿來炫耀的東西,但總之還是先拿給篠川小姐鑑定看看。

志田拉起嗓門大叫:

「如果不介意書籤繩被剪斷的話,明天我一定會把書帶來。因爲只剩一點就看完了……」

「這幾天你都到哪裏去了?」

「是妳,都已經努力到這種地步了,竟然還無法讓對方收下禮物。」

「總之,能夠這麼快就找到書,那本領實在非比尋常。非得向貴店道謝纔行……所以呢,就是這本書。」

小菅奈緒就這麼蹲着,雙臂和下巴放到膝蓋上。犀利的眼神變得柔和後,臉龐還看得出孩子般的稚氣模樣。

「咦?」

志田靜靜地說着,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包包裏拿出一個紙做的束口袋放在櫃檯上。看來像是禮物,袋口上還綁着漂亮的緞帶。

「當然是工作啊,到處尋覓之後,最後找到的就是這本書……你也該說聲謝謝吧!」

不過,隔了一週之後,卻從出現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背取屋笠井口中,聽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那就是笠井去鵠沼海岸的橋下拜訪志田時,並沒有看到對方的身影。

志田默默地把書收下,像是要確認般取下書套。可以看見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的書名,因爲年代久遠,所以都已經變成了咖啡色。志田啪啪啪地翻開頁面,輕輕摸着書籤繩被剪斷的地方說:

「雖然心裏還不是很清楚到底喜不喜歡,不過,只是覺得他很特別所以才送了禮物……完全不知道那傢伙竟然討厭我,算了,真是浪費時間和精力呢。」

「這本書遺你,偷了你的書很抱歉。」

少女的口氣顯得相當釋懷,不知道到底是在勉強自己,還是真的已經看開了。

「這本書能夠拿回來,全是店長小姐的功勞。那少女也說了喔……店長小姐明明一直在醫院裏面,卻能夠從頭到尾完全說中。」

「……到這裏就行了,接下來我一個人過去。」

「……現在,妳應該正在看那本書,對吧?」

少女道歉。

「難道,就連我不想把書歸還的原因……也知道嗎?」

從國道折返,進入引地川沿岸的小巷後,行人立刻變得疏疏落落。

走路時,小菅奈緒幾乎沒什麼開口,連我都可以明顯看出她的心情相當緊張。

提到要請少女直接去還書時,我就該想到小菅奈緒完全不知道志田住的窩在哪裏,一定要有人帶她過去纔行,這個任務除了我之外也別無他選。

「……她說準得令人毛骨悚然呢。」

我稍微有點不滿。雖然從頭到尾都說中的人的確是她沒錯,但是我也出了很多力氣啊。

「……應該是在那裏。」

她像是努力要壓抑住內心的情感般低聲說道:

「之前真是受你照顧了,就是這本書。」

「我是志田,早安!」

我睜圓了雙眼,讓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沒問題嗎——並不是覺得志田會對這個少女做出什麼奇怪的事啦,只是覺得放着哭泣的女高中生不管,自己直接回家這樣真的好嗎?

少女把頭埋在膝蓋間,有氣無力地喃喃說道:

他帶着好心情靠近櫃檯,臉卻曬得愈來愈黑,原本的小平頭已經開始長出斑白的頭髮。衣服也比之前遇到時更髒,有如剛從災難中歷險歸來的模樣。

篠川小姐以平靜卻清晰的聲音,打斷少女的話。面對訝然不已的少女,篠川小姐接着說道:

篠川小姐接口說了下去。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恍然大悟。那是志田鍾愛的書,所以在他喜歡的短篇頁面上應該也留下經常翻閱的痕跡吧!

我完全不知道志田和小菅奈緒到底說了些什麼。跟篠川小姐報告之後,她也只是說了一句「這樣啊」就再也沒有下文,就像對這件事已經不再感興趣了。算了,就像那時志田說的一樣,我們都是局外人,沒有繼續插手的理由。

接着,他略微遲疑一下又補上了一句:

「不對,怎麼會無所謂。妳的感情遭到蹂躪、受到傷害……那是無庸置疑的事,不需要說那種謊話。」

笠井略顯憂慮地說道。如果人在收容機構的話還好,不過,應該還不至於遭到什麼意外或牽扯上什麼事件纔對。

少女毫不遲疑地搖頭,帶着鼻音說道,.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將書籤繩復原,真的非常抱歉……」

「在那篇小說中,有一個十幾歲的少女送生日禮物給男生的段落。」

我也大致瞭解事情的狀況了。不小心看到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贈送生日禮物的情節,會受到吸引自然不奇怪。

我往鐵橋的下方指去。在混凝土橋墩旁邊,有一間由藍色塑膠帆布搭建、類似房子的住所。就像在證明我說的話一般,一個理着小平頭的中年男子,穿過帆布入口走了出來。

少女把手撐在牛仔褲的膝蓋上,一鼓作氣地站起身來。她口中所說的感想和志田對那本書的想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年紀、性別和境遇都完全不同,但是喜歡同一本書的人,或許都具有相似的感性吧!

志田收起指甲剪和掏耳棒,拿出一本文庫本交到我的手上。那本書並非小山清的那本書,雖然看起來新很多,不過好像也不是最近的書,是彼得·迪金生的《行屍走肉0; WalkingDead1;》,三麗鷗SF文庫。沒聽過,不過好像是本科幻小說。

「我原本沒有打算要看,我並不喜歡看書……不過,在丟掉之前,書稍微翻開了……」

「我……我沒有說謊……」

今天小菅奈緒確實把書帶來了——不對,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不過她的手上提着一個頗大的紙袋。我當然也事先跟志田提到我們今天會過去,請他在住的地方等我們。

志田的模樣讓小菅奈緒稍微瞪大了眼睛,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這麼說來,如果放一本文庫本的話,那天的袋子稍嫌大了點,所以或許放了禮物吧。緞帶上有着解開過的痕跡,我傾着頭打開袋子後喫驚地睜大了雙眼。裏面放着小小的指甲剪和金屬製的掏耳棒。

「什麼?」

「那個故事的情節還真是異想天開呢,一開始覺得怎麼會有那樣的女孩,不過,正因爲作者也知道那是幻想才寫下來的吧!因爲這件事太明顯了,纔會覺得那是一篇好故事……我現在正在看那本書裏其他的故事,每段故事都讓我有這種感覺。」

「……我叫小菅。」

這時少女突然緊閉起雙眼,張大嘴巴。我還以爲她是要當場大叫,但是之後出現的發展卻令人意外。

「……啊,真是可憐啊!」

數日後的早上,我帶着小菅奈緒來到鵠沼海岸。來自縣外滿載着觀光客的車輛,將沿海的國道塞得水泄不通。岸邊傳來了海浪的波濤聲,外海上有幾個衝浪的風浪板正在滑行。

志田笑嘻嘻地說着。連我也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這禮物和《拾穗》中少女送給主角的東西一樣。仔細一看,發現志田的指甲今天剪得很乾淨,似乎馬上就把禮物拿來用了。

志田也自我介紹。少女以彆扭的動作從紙袋中取出包着布書套的文庫本,雙手拿到志田的面前說:

「不要拿給我們,應該直接還給失主纔對。那本書的失主叫志田先生,和妳一樣都是非常喜歡《拾穗》的人,如果妳能夠好好道歉,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相信那位先生一定會原諒妳的。」

「我不需要同情……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小菅奈緒毫不遲疑地點頭答應。

「還問我什麼,你是笨蛋嗎?當然是拿來賣的書啊!」

志田毫不遲疑地點頭說道:

「……你可以回去了。」

「……關於偷書與剪斷書籤繩的事,我在此說抱歉。」

「……謝謝你!」

我姑且低頭行了個禮,覺得爲他擔心的自己還真是個笨蛋。

前往醫院已是書店打烊後,天色剛暗下來。坐在病房牀上開着筆電的篠川小姐,生硬地向我鞠了個躬。

「您……您辛苦了……」

她說完後就陷入沉默。我在店裏工作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不過,我們幾乎不曾談論過書以外的事情。

「……妳也辛苦了。」

再度陷入沉默。明明有機會可以經常見面,但如果沉默相對也毫無意義,所以,還是先跟她閒話些家常吧。

「篠川小姐,受傷的狀況如何了?」

「……受傷嗎?」

「妳之前不是有說過去了復健室?」

「是……是有說過……算是……在復健。」

她低着頭輕聲回答。

「爲什麼會受傷呢?話說起來我好像一直沒問過。」

感覺她的腰上好像穿着束腹之類的東西,不過雙腳卻沒有敷石膏。我聽說過是腳受傷,但或許已經復原了吧!

「……」

她扭扭妮妮地似乎想要回答,最後卻什麼也沒說。我不由得有點失望,原本想我們之間應該已經變得熟稔多了,但竟然連閒話家常都還沒辦法啊。

「那……那個……」 .

這時篠川小姐突然開口說話,像是被自己的聲音嚇到般縮起脖子,

「我……我除了談論書的事情以外,並不擅長說話,不……不過,和五浦先生您……還算是比較談得來……」

我得稍微思考一下才行,如果這算是比較談得來,那麼平常的情況應該相當不妙吧!

似乎是想要吹口哨吧!但本人還是毫無自覺的樣子。

繼續翻閱頁面的篠川小姐張開嘴脣,發出微微的氣息。

「啊,是《行屍走肉》呢。」

「思,他們之前好像興高采烈地談論過小山清的故事。」

「指甲剪和掏耳棒,對吧?」

「那個……您該不會想要辭職吧?」

「志田大叔有收到那個少女的禮物喔!那禮物是……」

「咦?爲什麼……」

「咦?」

我注視着雙眼散發着天真光芒的篠川小姐側臉,回想起剛纔在店裏收下寄放的《行屍走肉》後,志田在臨走之際所說的話。

對於想看書卻無法如願的我來說,這裏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環境。雖然,多少會想要抱怨一下薪水。

「關於小菅同學,志田先生有說什麼嗎?」

好像可以稍微瞭解她之所以會這麼興奮的原因了。總而言之,就是相當稀少。可能和之前的那些文庫本差不多珍貴吧!

「志田先生是從哪裏找到這本書的呢……有聽他說些什麼嗎?」

如今想來,或許她便是設計好讓小菅奈緒去送指甲剪和掏耳棒的。她推測如果這麼做,志田就會高興地原諒少女。

「這本《行屍走肉》在其中屬於發行數量特別少的一本,不但很少在舊書市場裏流通,我們店裏甚至到目前爲止還不曾進過。」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就這麼一本文庫本?居然是作夢都想不到的高價。這麼稀有的東西,志田卻說「就算是一圓也賣給你們」——這對舊書店來說可算是相當大的厚禮了。爲了取得這本書,他一定花了不少工夫纔對。

如果以後還要繼續和她一起工作的話,或許稍微提醒她一下會比較好。

我的雙眼緊緊地注視着篠川小姐,我知道她想要表達什麼。答案想都不用想——雖然她是一個非比尋常的怪人,不過,能受到她如此青睞讓我相當高興。

整個人變得神采飛揚的她,口若懸河地向我說明:

「因爲我和五浦先生您……一起工作時比較順……」

「三麗鷗S F文庫以專門出版書癡們纔會喜愛的作品而聞名,發行了許多在日本鮮爲人知的非英美系科幻小說和奇幻文學。不過,因爲銷量不佳,差不多在距今十多年前這個文庫就已經停刊了。這個文庫出版了許多獨家的翻譯小說,也有不少科幻書迷會收集這個文庫發行的所有作品。」

志田有點吞吞吐吐,臉上浮現正經的嚴肅表情說道:

雖然,我到現在想法也沒有改變——不過,關於指甲剪和掏耳棒的事卻讓人有些在意。我很清楚她沒有惡意,但也不能否認她試圖將自己的想法強諸於人身上。如果,受她影響的人知道這件事,應該也會不好受吧!

把指甲剪和掏耳棒拿出來獻寶的志田,看起來真的是打從心裏感到高興的樣子。也有部分原因是因爲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吧!

「店長小姐本領這麼強反倒令人擔心,有時候腦筋太過靈活反而會出問題呢。她看起來不像是會注意到這些事的人,所以你再稍微提醒她一下吧!」

「我不會辭職啦,還可以聽一些書的故事。」

下個瞬間,我手上的書立刻消失蹤影,出現在篠川小姐的手上。她就像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一樣,洋溢着笑容從各種角度欣賞手上的文庫本。封面上印着的黑衣女子圖案,就這麼在我眼前轉啊轉地。

「這個嘛……天地和側邊書口都沒有泛黃,封面也很乾淨……所以大概五萬圓以上……」

「這次受你們照顧了,真的非常感謝!只不過……」

「今天志田大叔有來店裏,他說要賣這本書,所以先寄放在這裏。」

突然間一個想法閃過腦海,讓我的問題問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在這裏和小菅奈緒說話時,這個人就讓小菅奈緒知道志田也喜歡《拾穗》,之後接着說——如果妳能夠好好道歉,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相信那位先生一定會原諒妳的。

「不……沒聽說。這是很稀有的書嗎?」

此時,我突然想起來這裏是要講書的事情,從紙袋中取出了志田拿來的彼得,迪金生的《行屍走肉》。

「大概可以賣多少呢?這本書!」

她略帶畏縮的目光揚起,看向我拿出的文庫本——眼鏡下的雙眼爲之一亮,表情也變得容光煥發。和以前一樣,就像被按下開關似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那時我覺得志田太過擔心了,她不過是因爲出於對書的喜愛才會這麼做。不可能會引起什麼麻煩吧!

篠川小姐一邊翻閱文庫本,同時問道。

她不假思索就說出正確答案,讓原本還得意洋洋想繼續說下去的我一陣愕然:

「啊,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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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1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版》(巖波書店)
  4. 04第二話 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新潮文庫)正在閱讀
  5. 05第三話 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邏輯學入門》(青木文庫)
  6. 06第四話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書房)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2 栞子與她的謎樣日常

  1. 01插圖
  2. 02序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Ⅰ
  3. 03第一話 安東尼·伯吉斯《發條橘子》(早川文庫NV)
  4. 04第二話 福田定一《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六月社)
  5. 05第三話 足塚不二雄《UTOPIA 最後的世界大戰》(鶴書房)
  6. 06終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Ⅱ
  7. 07後記

第三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3 琹子與無法抹滅的羈絆

  1. 01插圖
  2. 02序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Ⅰ
  3. 03第一話 羅伯特·F·楊《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庫)
  4. 04第二話 ???「有着狸貓、鱷魚和狗,像繪本般的作品」
  5. 05第三話 宮澤賢治《春的修羅》(關根書店)
  6. 06終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Ⅱ

第四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4 栞子與雙面的容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江戶川亂步《孤島之鬼》
  4. 04第二章 江戶川亂步《少年偵探團》
  5. 05第三章 江戶川亂步《押繪與旅行的男人》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五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5 栞子與心手相系之時

  1. 01插圖
  2. 02序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3. 03第一話 《彷書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4. 04第二話 手冢治虫《怪醫黑傑克》(秋田書店)
  5. 05第三話 寺山修司《請賜予我五月》(作品社)
  6. 06終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 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7. 07後記

第六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6 栞子與迂迴纏繞的命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跑吧,M樂斯》
  4. 04第二章 《越級申訴》
  5. 05第三章 《晚年》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番外 栞子的書架

  1. 01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2. 02落穗拾遺 小山清
  3. 03聖殿 威廉·福克納
  4. 04背取男爵數奇譚
  5. 05晩年 太宰治
  6. 06麻雀日記
  7. 07蔦葛木曽棧 國枝史郎
  8. 08二人物語 厄休拉·勒古恩
  9. 09蒲公英N孩 羅伯特·富蘭克林·楊
  10. 10弗洛鐵公園殺人事件 F.W.克勞夫茲
  11. 11春與修羅 宮澤賢治
  12. 12有關被收錄作品的種種

第八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7 栞子與無止盡的舞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喜悅之外的思緒
  4. 04第二章 我不是我
  5. 05第三章 覺悟就是一切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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