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身
《妖怪公寓》 · 香月日輪 · 9493 字
經過了第一個星期的晨間修行。
在秋音的攙扶下,我好不容易能夠一個人去洗澡了。我泡在溫泉裏哼着歌,感受着身體的疲勞迅速消失,這種感覺真不錯。
「呼~肚子好餓。不知道早餐喫什麼呢—」
在更衣間穿衣服時,我突然看到房間角落有一個體重計,於是便想說量量看,反正好久沒量過體重了。
「……咦?」
站在體重計上的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竟然……減了十公斤!
「對喔,剛開始修行的時候我也突然變瘦了……可是……十公斤……也太快了吧?」
一股不安的情緒掠過我的心頭。這可害慘了我。
我變得毫無食慾。
明明肚子很餓,想要大喫一頓的時候卻覺得食不下咽。琉璃子特地爲我做的早餐就擺在眼前——煎鮭魚、蛋卷包蔥、彈性十足的魚板和美乃滋拌小黃瓜、烤火腿、蘿蔔味噌湯,但我都喫不下去啊啊啊~
「那就不要勉強自己喫了,夕士。」
秋音竟然說出這麼無情的話!這個魔鬼!
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喫完了一碗清粥。後來雖然回到房間休息了,但是到了中午還是沒有恢復食慾,於是琉璃子爲我準備了雞胸肉和山芹菜的稀飯。
琉璃子的特製稀飯超級美味,不過喫完了之後,我還是沒辦法像昨天那樣感覺到身體內的力量恢復,頭腦也沒變清醒。好奇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今天的午間修行先暫停吧,你可以好好休息。」
再加上秋音的這句話,更讓我覺得不安。
這果然還是因爲我的身體狀況不好的關係吧?
升級後的修行對我來說,還是勉強了嗎?
我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度過午後時光,懶洋洋的,但是我連個瞌睡也沒打。
今天的夏季庭園依然充滿了燦爛的光芒,山田先生弓着原本就很駝的背在清理雜草。在他旁邊,一個彷佛巨大馬陸的東西緩緩移動着。它的軀幹直徑大概有五十公分吧?長度究竟有幾公尺呢?巨大馬陸光是穿過庭院就花了三十分鐘。我茫然地望着那幅光景。蟬鳴如雷,公寓裏卻異常地安靜,偶爾傳來的風鈴聲聽起來總帶着那麼一點寂寥。
這樣子就可以了。
我讓公園飲水機的水從頭澆下,然後狠狠地喝了起來。
到晚餐時間之前,我一直目不轉睛地打着電動,小圓則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是跳舞跳累了嗎?)。大概因爲我像是在爲父母復仇似的拚了命打電動,肚子很餓,晚餐時也恢復了往常的食量。我鬆了一口氣。
「這就是電子通訊太過普及的弊端。」
龍先生這番話果然很有他的風格。
「不只『老是打破學校玻璃窗』,還騎了『贓車』喔。」
琉璃子爲我準備了好喫、好消化,又很有分量的「軟綿綿蒸漢堡排」。據說在製作漢堡排的過程中加了美乃滋,纔會有如此濃郁的味道和鬆軟的口感。配上青紫蘇和日式沾醬,感覺就成了一道對身體非常溫和的「日式料理」,少許的蒜味令人胃口大開。感恩!
「因爲身體和心靈都不安定,纔會昨天想東想西,然後一直重蹈覆轍喔!如果你在這個階段停下腳步,越覺得沒什麼好迷惘的,世界就會變得越狹窄,之後反而更辛苦。」
大家全都哈哈大笑。
詩人的話說到我的心坎裏了。
大家的話題似乎轉移到「教育論」上了。
「我看是父母不好。叫那些做父母的不要再給我偷懶了,好好管教孩子啊!」
「我就知道!」
「對啦!就是想像力的關係。」
我抱着沉重的腦袋瓜,瞥了桌子上的「小希」一眼。明明沒什麼要事,我卻一直想把富爾叫出來:不過我忍下來了,這是我的「骨氣」。
毒辣的陽光烤着我的頭頂,汗水如同瀑布一般地流下來。我覺得口渴,覺得喉嚨不太舒服,但還是說服自己不準停下腳步。
結果,在夕陽西下之前,我都待在海港公園裏。
我那快要被炎夏煮熟的腦袋一面思考,身體一面死命地走着,我究竟在什麼地方走了多久呢?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忽然看見了眼熟的道路。
「不過這都是國中時代的事。上了高中之後,我就毫不迷惑了。」
我也好想跟那三個活力十足的吵鬧女生見面。
「可惡!」
我將「小希」塞回屁股口袋,又開始走了起來。
迷惘和煩惱的時候,我還是覺得不安。可是……
那些大人——包括秋音——都沒有特別提起我的這種狀態。不過他們跟我說了一些自己的往事。
「年輕的時候,不管做什麼別人都會原諒你。煩惱也好、迷惑也罷,幹蠢事都行,大家都這麼走過來的。只是,現在的年輕人欠缺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覺悟』。」
「當然,我也有畫不出來的時候。後來覺得在日本畫壇碰上瓶頸,就跑到國外去,當時也喫了不少苦。但是我已經決定一輩子都要畫畫了,所以不管是煩惱、迷惘還是辛苦,現在全都成了好的回憶——就算我現在當不了畫家也一樣。」
畫家的眼睛發出冷冽的光芒,繼續說:
迷惘無妨,煩惱也沒關係。我明明知道這些道理的。
我離開了公寓。
「平常老是會在那邊七嘴八舌的說……」
盛夏的陽光滲入我的眼裏。
我本來以爲在妖怪公寓學習了各種事物之下,我的思考方式和行動都會改變,對自己的想法和對長谷的想法也會變得很充實,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應該都不會有問題纔是。只要有長谷和公寓裏的大家……這份信賴是不會動搖的,絕對不會。
沐浴在彷佛要燃燒起來般的太陽光下,我舒服地看着向日葵,結果突然想起了田代,讓我稍微開心了一點。
「一色先生呢?」
拚命煩惱、迷惘得想哭、叫苦連天陷入憂鬱……現在,我要「深刻感受」這些辛苦,讓這一切「成爲我的血肉」。
這樣子就夠了。
「衝啊!可惡!怎麼樣!嗚喔喔喔喔喔!」
我接過繪本,本來想讀給他聽,不過又突然決定站起身。
「我們永遠和主人同在。」
今天不做午間修行好嗎?秋音說不定覺得今天要修行一下哩。還是回公寓去比較好吧。可是我還不想回去……
我在鋪在榻榻米上的墊被上用力地踢開了毛巾被,忽然好想隨便對人發脾氣。想要把東西丟出去、把它砸個粉碎的衝動驅使着我。這種時候……這種時候……只能出門了。
「好了,回去吧。」
到了隔天早上。當我開始誦讀神咒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
「現在的小孩子的確是越來越沒有想像力了。」
「我看還是因爲資訊量過多的關係吧。」
而現在,我會莫名其妙地感到寂寞,是因爲不相信自己的緣故嗎?因爲我現在的狀況非常不穩定嗎?我是不是在擔心新的修行能不能繼續下去?
「你是尾崎豐⑵啊。」秋音笑着說。
「啊,我記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的話……」
小圓拿着繪本過來。
火熱的太陽照着大海和水泥,海面上閃閃發光。
「我沒有煩惱,也沒有迷惑呀。」
這幾天心裏實在是很不踏實,我一直躲在房間裏聽音樂,連看書的興致都沒有。爲了不去思考不必要的事,我讓自己所有心思都專注在音樂上。雖然我很懷疑富爾是否察覺了我的想法,但他也沒從「小希」裏跑出來。
「說得好啊,秋音!」
「長谷……現在在滑雪嗎……」
「太過強調孩子的自由和權利了吧,小孩子沒自由也無所謂啊。」
「唉,人果然不能不喫東西!」
「跟阿明一樣啊。不管發生什麼事,不去克服的話,我的生活和人生就無法繼續下去。除了克服之外,別無他法啊!」
我激動地打着電動,一旁的小圓則是一邊看着螢幕,一邊拍手、轉圈、左右搖晃(在跳舞嗎?)。這陣子,他學會這些動作了。
拖着懶洋洋的身體,我漫無目的地走在盛夏的街道。我避開人多的地方(因爲如果不小心碰到小流氓的肩膀的話,我一定會立刻跟他們打起來。呃,其實這樣子也不錯),走進了住宅區。
「爲什麼?」
就算我現在當不了畫家也一樣。
在有所覺悟的情況下真心做蠢事的畫家說出這番話,感覺更是有分量。
詩人平靜地喝着茶。
喫過充滿琉璃子愛心的晚餐,又聽到詩人的這句話,我頓時覺得精神百倍。明天就算會煩惱、會迷惘,我也一樣會充滿活力的。
對了,我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越覺得沒什麼好迷惘的,世界就會變得越狹窄,之後反而更辛苦。」
「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好像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我還是沒什麼成長嘛……」
「因爲我開始畫畫了。」
「喔……」
(覺悟……覺悟……)一邊聽着大家的話,我一邊思考着剛纔的言論。
我恣意躺在樹蔭下的長椅。小船的剪影橫過逆光的閃爍大海,帶着鹹味的海風緩緩吹過樹蔭。
「什麼時候進來的啊……」
畫家這麼告訴我。我還以爲他的人生從小時候開始就很順利呢。
「指示也是問題所在吧。我打工的地方啊,也有很多年輕人是除了指示之外什麼事都不做的。明明只要多想一點點就能做到的,他們怎麼就想不到呢?我真的搞不懂。」
「那時候也是一天到晚煩惱、迷惘,還做了一大堆蠢事哩!」
現在幾點了呢?從這裏看不見公園的時鐘。
龍先生和秋音則是爲了孩提時代就註定的將來,無論如何都得熬過難關纔行。
小圓好像很高興(小圓不會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她大概跟櫻庭她們一起去海邊玩了吧……」
「那龍先生是怎麼解決煩惱的呢?」
「姑且不說煩惱,迷惘的話,我倒是沒有過。畢竟走上這樣的人生,是從我出生那一刻就註定的,而我也早就知道了。」
好不容易從長椅上坐起身時,我忽然發現「小希」在屁股口袋裏。
之後連續兩天,我還是持續喫不下飯。早餐和午餐我都只喫得下一碗粥,也沒什麼精神。
大家都沒有對我說:「所以你也要有所覺悟。」
對了,富爾好像曾經說過這句話吧。只不過,他現在似乎決定緘口不言。
喔,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呿,在這種時候就想起長谷,我還真是一點兒都沒有成長哩……」
他很喜歡看電動的畫面。
我還不用對「無論如何我都要成爲魔法師」有所覺悟。
我對於放了蛤蜊的蒸豆腐感動萬分,一邊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想讓自己現在的迷惘和煩惱、辛苦,全都成爲「好的回憶」。就像畫家一樣。
「呼~我真是太單純了……」
鷹之臺海港公園。這裏沒有海水浴場,雖然是夏季的海邊,在熱得要命的午後時分,遊客寥寥無幾。在公園裏玩耍的孩子們也只有小貓兩、三隻,非常安靜。
「年輕真好啊。就因爲還年輕,纔會思考這些,然後去實踐。」
這種事情,不是看結果的啊!
「沒有覺悟,也沒有想法,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大腦,淨做傻事的傢伙,充其量只能叫做蠢蛋而已。唉,不過單純的蠢蛋只要不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還是可以原諒的。」
「我們來玩超級馬莉吧,小圓!」
「我也跟龍先生一樣。在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自己的將來了,所以才能熬過所有難受的事。因爲不熬過來的話,就沒辦法實現夢想嘛。我有決心,不管碰到什麼事,我都要熬過去!」秋音也說。
畫家是在對自己將來要靠畫畫喫飯有所覺悟之下,才能克服所有的辛苦。
在風鈴聲的催情下,我久違地感受到想起長谷時的寂寞情緒。
「年輕的時候就是要這樣,不然哪混得下去哩?」詩人笑着說。
還待在伯父家的時候,只要一碰到什麼難受的事,我就會離開伯父家,在街上游蕩。就算想要遷怒於某個人、某件事,在那個家裏也做不到,所以我只能拚命奔跑,把自己累得不成人形之後再倒頭大睡。現在想到,竟莫名地懷念了起來。
我邊喫着漢堡排邊扒着白飯,打從心底這麼想。腦漿和全身上下都感到喜悅,因爲我「能喫飯」啦!鬱悶的心情好像已經成了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
我看着「小希」,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詩人說的這句話讓我覺得非常沉重——尤其是說到「更辛苦」。
我的頭腦中突然湧現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我雖然紮紮實實地誦讀着神咒,但是心裏的眼睛卻穿過了厚重的巨大雲層,眼見了七彩的天空。
「喔……喔喔喔!」
無限遼闊的天空讓我爲之震撼,這份美令我懾服。我彷佛失了魂,茫茫然地看着這一切。金黃色的光束如同箭一般,從又高又遠的天空中射了下來,直接灑在我的身上,簡直就像是傾盆大雨。
「嗚喔喔!」
黃金雨穿過我的身體。我感受到強大的衝擊,彷佛大雨直接打進了我的體內。
「好了,到此爲止!」秋音的聲音將我喚回現實。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卻覺得只過了短短的一、兩分鐘。
身體內部還殘留着黃金雨打過的感觸。
「怎麼啦,夕士?」
「秋音……我有好好誦讀神咒嗎?」
「有啊。嗯?你已經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了嗎?」
我呆呆地點點頭,說:
「我看見超漂亮的景色耶。金色的光像雨一樣從七彩的天空降下來……」
「是喔。」
秋音很高興地笑了,說:
「看來你應該進入更高的層次羅,夕士。」
「啊?」
「從明天開始,不管你修行幾個小時都不會有問題的,身體狀況也會恢復原狀。」
秋音的口吻極爲堅定,好像這一切都和她的預定計劃一樣似的。
秋音從起居室的入口採出臉來。
這個聲音的頻率讓我反射性地抬起頭。龍先生的眼睛彷佛沒有月亮的夜晚一般深邃。
明明知道卻不刻意提起,並不是爲了測試我,而是因爲他相信我。
舒服的夏天早晨。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像這樣沉浸在身心滿足的狀態之中,現在感覺非常幸福。
「以神祕主義的整體概念來解釋的話,那不是視覺的器官,而是『洞察力』的器官。隨着第三隻眼的開眼,便會得到心靈層面的提升,提高洞察力。」
龍先生的臉突然向我靠近。他用雙手抓住我的頭,「砰」一聲,用他的額頭撞了我的額頭一下。
我也對龍先生豎起了大拇指。
同時呢,我早就餓得受不了,火速地把今天早上剛撈上來超新鮮的鹽燒白帶魚啃得只剩骨頭,然後像喫果凍一樣唏哩呼嚕地吞下滑蛋生薑青紫蘇星鰻,還配着甜醋風味的涼拌豆腐皮喫了三大碗飯,連涼拌蒸雞肉沙拉的盤子都拿起來舔了。
「哇!第三隻眼都在額頭上嗎?」
真是太幸福了!我覺得身體煥然一新,充滿了能量,徹底感覺到食物在體內轉爲能量!
「唉~我還真單純啊……」
升級修行的障礙總算是突破了。不過更令我高興的是,大家全都相信我辦得到。他們相信我的「覺悟」,讓我非常欣慰。
「瑜伽的修行之中,也有爲了得到第三隻眼的修行喔。」
「哈哈,第三隻眼!那這就是我羅?」我一問完,小圓猛點頭。
「嗯,付了。」
我追在龍先生身後,赤腳跑出玄關。夏天早晨和煦的陽光下,龍先生回過頭。
「未來會怎麼樣,誰都不知道。就算與幽靈、妖怪無關,你接下來一定也會因爲各式各樣的事情煩惱、迷惘吧。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龍先生的話,心中許多情緒都湧了上來。
一把臉移開,龍先生又像是惡作劇一般說:
「嗯~應該會回到原本的等級,重新編排修行計劃吧?」
「下次什麼時候回來呢?」
「你想像一下,我的這裏有另一隻眼睛。」龍先生說完,便指着自己的額頭。
詩人總是興味盎然地看着大口吃飯(就畫家的說法,就是在爭奪「大胃王選手權」一樣)的秋音。
「額頭上有眼睛?」
「一般都是這樣。還有一種說法是在松果體。」
龍先生笑着說。
「松果體?」
「小孩子喫飯的模樣真是不錯耶,感覺真的在補充能量哩。」
「小心慢走!」
「龍先生,你的房租付了嗎?」
「要是你一開始就告訴我的話,我就可以忍耐到熬過……」
果真有一套「理論」啊!秋音果然是因循着理論在爲我做修行的。
「那又不代表你一定能熬過來,對吧?」
我嘴上是這麼說,其實還是搞不清楚開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夕士,喫午餐了喔……噗!」秋音看着我的臉,噗哧笑了出來。
「咦,幹嘛?」
我不經意地抬頭,發現龍先生正從二樓的窗戶看着我。龍先生面帶笑容地豎起大拇指。
「但是,我一直覺得你沒問題喔。」
我用力地點頭。
龍先生突然緩和了那嚴厲的眼神,說:
「嗯~夏天結束之前,我想應該還會再回來一次吧。好了,大家小心,別中暑或是感冒了喔。」
超級靈能力者對我「下咒」?好妙。
「你的臉!啊哈哈哈哈!」
小圓正在起居室的桌子一角用圖畫紙畫畫,上面有一個像是圓臉的東西,臉上那些應該就是眼睛、鼻子,他在額頭上畫了一個類似眼睛的物體。被秋音稱讚之後,小圓那副面無表情的臉看起來也彷佛有了一些驕傲,讓人不由得會心一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這裏有個眼睛,讓這隻眼睛去觀察……現在我實在遺搞不太懂。
「爲什麼不告訴我啊?害我原本擔心得半死。」
「好痛。」
「你並不是出自自己的心願帶領那羣使魔,這命運的奧妙讓我深受感動,不過實際上,之後的路還很辛苦。要我幫忙的話,我隨時可以幫助你。」
「……」
「因爲你有這個價值。」
總而言之,得到「第三隻眼」就是開悟,而我也得到超能力,是這個意思嗎?
我嚇了一跳。龍先生已經披上那件大衣,準備出門了。
今天,夏季的晴空依舊美麗動人。南半球正值冬季,長谷是不是也在藍天下享受着滑雪的樂趣呢?
「秋音……你果然全都知道……」
我在緣廊躺下,舒展了一下筋骨。
「好啦,去洗個澡吧。等會兒你一定喫得下早餐的。」
「其中還包含了象徵得到真理並與真實合而爲一,還有得到超能力這兩種意義呢!」
原來龍先生也全都知道了啊。
「龍先生!」
「轉移完畢。」
……他是在開玩笑嗎?還是認真的?我不知道!
「哇!」
「啊,這樣我大概懂了……」
這個時候,和大家一起笑着的龍先生站了起來,緩緩開口說道。
「龍先生……你是因爲我才待到現在的嗎?」
「我現在的心情真的就是這樣!感覺食物轉變成能量了!」
「看你的成長很好玩啊。獲得天敔的人是很少的,你經歷了很棒的體驗喔!」
「什麼?眼睛嗎?」
「沒錯。碰到問題的時候,就用額頭上的眼睛去觀察。靈力會起作用的。」
長谷,你已經可以回來羅。好險沒讓你看到我沒出息的樣子。
「無論命運爲何、不管周遭的人再怎麼協助,終究還是隻能靠當事人的意志度過難關。有很多人莫可奈何地被命運操弄着,當然,其中有人無法克服障礙。只不過,對於那些不曾想過要去克服的人,我是不會伸出援手的。」
「迷惘、煩惱的人,或是爲了熬過來而掙扎、奮鬥的人,當他們需要時一定會有援助出現的。就算這樣還是無法解決問題,掙扎、奮鬥只要努力過了,世界還是會變得更寬闊。」
「喔……喔?」
「沒錯、沒錯。小圓寶貝,你好棒喔~」
「沒錯。第三隻眼睛。」
我從沒有看過龍先生露出這種表情。他的眼神嚴厲得讓我不自覺地想發抖。原來他並不是一個只有體貼、溫和個性的人,他還擁有和體貼、溫和相同分量的嚴厲。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舒服地進入夢鄉。
「因爲你從一開始就有所覺悟了嘛。」
「那……如果我在半途失敗了的話呢?」
「……喔。」
「第三隻眼?那真的是眼睛啊?」
龍先生像秋音一樣,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我又被這個笑容打動了。
「我差不多該走了喔。這次我又會離開一段時間,接下來就麻煩大家了。」
「喫午餐羅~」
「不過,以你現在的實力要帶領那些使魔,確實還是有點喫力。我幫你下個咒吧。」
龍先生離開了,他的背影融進了耀眼的晨光和沉靜的空氣中。我則是呆站在原地好一陣子。
「我又不知道夕士能不能熬過這一關。」秋音若無其事地說。
秋音像是惡作劇一般,轉了一下她的大眼睛。看着她的笑容,我也笑了。
秋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慢吞吞地坐起身。
我飛也似地跑去洗澡。
「哇……啊,真舒服。我睡得很沉耶。」
「遵命!」
「真的很謝謝你。」我深深地低下頭。
「用佛教的說法,就是開悟的意思羅。」秋音說。
「那是『第三隻眼』吧。」詩人一邊喝着餐後咖啡一邊說。
「就是腦袋裏,右腦和左腦中間。據說那是退化的視覺系統的殘骸。」
「……」
呃,我越聽越糊塗了。「與真實合而爲一」是什麼東東啊?
現在我好想趕快跟你見面,讓你看看我小小改變後的樣子。
「夕士看到的東西,以基督教的說法就是所謂的『天啓』;是超越自己內在的極限之後,所感受到的解放感和快感。如果夕士是虔誠的基督教徒的話,搞不好還會看見耶穌基督或是聖母瑪利亞喔!體重之所以會減輕,身體也變得很疲勞,是因爲修行升級的時候身體在短時間之內感到的負荷,或者說是身體感受到的壓力。如果骨頭一口氣成長的話,一定會很痛吧。就是類似這樣的東西。」
身體輕飄飄的:心情非常舒暢!這正是重生的感覺。
這個超級大前輩沒有點頭,卻給了我一個微笑。
對喔,我好幾天沒喫了耶,琉璃子特製早餐!
「啊?下咒?」
我這麼說完,大家都笑了。
到玄關牆壁上掛着的鏡子前照了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額頭上畫了一隻眼睛……還是用紅色的油性筆畫的!
「這什麼鬼啊!」
我回過頭,看見小圓正從走廊的角落微微探出頭來往這邊看。看來這是小圓的傑作吧。他露出一臉「我做壞事了」的表情,我一對他說:「喂!」他就逃走了。不過他舉着雙手跑走的背影實在是太可愛了,害得我怒氣全消。
秋音和詩人都笑了。
「真難得小圓會做這種事情耶,這會不會是他第一次惡作劇呀?」
「真的嗎?」
「小圓寶貝這陣子開始活潑起來了呢。」
「果然,有年齡相近的孩子在,就會受影響呢。」
「年齡相近的孩子是誰啊?」
從那天開始,我就可以順利地完成延長到兩個小時的晨間修行了,之前那麼痛苦的感受簡直就像在作夢。現在晨問修行對我來說就像誦經一樣感覺「時光飛逝」。
不,並不完全相同。之前午間修行誦讀般若心經的時候,我的意識會和變成文字、在我的頭腦和體內盤旋飛舞的心經一起一圈圈地旋轉、緩緩飄動。現在則是會看見七彩的天空、金色的光芒,或是看見大海。
晨問修行之後我還是會覺得很疲憊,不過不會憂鬱,也不會沒食慾。而且,修行升級後剛開始時那種體內充滿能量,「意志力」湧現的感覺也消失了。所有的事物彷佛都沉靜下來似的。
「應該趁着還有意志力的時候寫暑假作業纔對!」我非常卑微地這麼想着。
「主人,在此向您請安。」
晚上,就在我準備睡覺的時候,富爾出現了。
「唷,富爾,好久不見了呢。」
「短短一段時間沒見,主人的光芒又更加美麗了……能夠侍奉如此優秀的主人,身爲僕人的我真是再幸福也不過如此了。」
富爾更誇張地行了一禮,頭都快碰到腳尖了。我一臉無奈,說:
「你很安分嘛,富爾。你平常明明就是羅嗦到快把我煩死了。」
我故意說話酸他。富爾輕輕地聳聳肩,說:
「西蕾娜!」
「您覺得如何啊?主人。這不是主人常聽的歌嗎?歌名應該叫……〈First Love〉吧?」
剛遇到「小希」的時候,我第一個叫出來的妖魔,就是以「阿拉丁神燈」名聲遠播的萬能精靈——金。對於我不加思索喊出:「錢!」這個願望,他只拿出了五百圓就用盡了力量,是個弱到不行的萬能精靈。
「悉聽尊便。」
「宇多田光喔!」
什麼天啓、什麼升級嘛。雖然經歷了很了不起的體驗,但是我好像還是沒什麼改變嘛。這樣子的話,搞不好萬能的精靈——金的力量,也只是稍微提升,能夠變出七百圓來而已。
「是喔,真的假的?」
我翻開《小希洛佐異魂》的「節制」那一頁。
⑵譯註:搖滾歌手,是八〇年代中後期日本十幾歲少年的精神領袖,行徑叛逆荒唐,在歌曲中表現出反叛、不想長大的心願,卒於一九九二年,時年二十六歲。
「那麼主人,來聽聽久違的西蕾娜的歌聲吧,您意下如何呢?拜主人所賜,西蕾娜會唱的歌也增加了。」
「不理你了……晚安。」我斷然闔上「小希」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噗!」
現在,他能實現多大的願望呢?我非常好奇……不過還是算了。
「唉。」
西蕾娜的歌還是意義不明的哼歌。但是這個旋律我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
這不只是多禮過了頭,根本就是搞笑吧。
這哪叫唱啊!
我相當期待——畢竟能夠具體看到我的能力的提升。
話說回來,還是用哼的嘛!
「啥?真的假的?」
富爾又像是要用頭去碰腳尖似的,行了一個誇張的大禮。
「來吧,西蕾娜,讓主人聽聽你剛學會的歌。」
這麼一想之後,我就突然非常想笑。我趴在墊被上哈哈大笑,笑得都快吐了。
西蕾娜開始唱了。
「看來主人的修行已有了回報,靈力提高了好幾倍,我們都深刻地感受到您的力量了。」
「嗯~」
「西蕾娜說她還會唱『濱崎步』的歌。」
「我是很想跟主人說說話,不過主人看似非常努力地集中精神,爲了不打擾您,小的只能咬着自己的手指拚命忍耐。」
「萬能的精靈——金也終於恢復了力量,而且能力也提升了。請主人任意使喚。」
我在墊被上躺下。今天我的身體也累得很暢快,一定能睡得很香吧。
就算他說得太誇張,我還是覺得有點高興。我的修行升級,就是爲了提高這本「小希」的力量,讓我能更確實地掌控。現在這小傢伙說我等級升高了,不就等於保障修行絕對有成果了嗎?
翻開的書頁上放出了藍白色的閃電,打在桌子上。一隻小鳥模樣的人面鳥出現了,她是擅長唱歌的精靈。
「留到非常時期再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