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糟糕的邂逅
《妖怪公寓》 · 香月日輪 · 4151 字
“那個班長是女生,對吧?”
詩人一邊喝着茶一邊說。我點點頭。
“那個三浦老師應該是被附身了吧?被那個怨恨女人的意念附身。”
正在看“大法師”錄像帶的佐藤先生說。
“我也這麼覺得。”
一面看着“大法師”,一面嚇得尖叫不已的幽靈麻裏子也這麼說。
“果、果然大家都這麼覺得啊!”
我也懷疑是不是所謂的“被附身”。
就算我想確認這一點,專業人士在這個時候卻偏偏不在。龍先生和舊書商不知道又上哪兒去閒晃了,秋音則是參加了什麼來着……住宿研習?就是外宿的遠足啦!所以她也不在。而且不知道爲什麼,他們沒有一個人有手機。
“龍先生跟舊書商應該有才對,做生意的時候要用。”
“不過我沒看過他們在私底下使用。”
“唉!我的手機也只有在公司用而已。”
可是話說回來,爲什麼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手機號碼?是因爲“他們經常待在沒有訊號的地方,就算打了也沒用”?畢竟他們都是這棟公寓的房客,這麼說來也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唯一能夠用手機聯絡上的人,大概只有畫家,但是詩人大笑着說:
“就算你問深瀨,‘你對這件事情有什麼想法?’也於事無補吧!”
說得也對,他大概只會丟一句“誰知道”吧!不過要說沒有手機,我也跟大家一樣就是了。
“我稍微有點了解長谷一直叫我買手機的心情了。要是能聯絡上秋音就好了,我想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
“講得好像你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似的。”
我被麻裏子嘲笑了。
“不、不是啦……我只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要是那個不好的意念真的寄宿在三浦身上的話,我也很擔心三浦的安危,而且不知道該不該幫他驅邪,也不曉得怎麼驅邪。”
“就是用微波爐熱過之後,放在冷飯上哦!然後配上黃色甘醃蘿蔔,知道嗎?”
“我也要。”
詩人摸了摸小圓的頭。
“嗯,好像是。”
光是聽到這句話,我就有種“夠了!”的感覺。難道我有性別歧視嗎?
“喂!稻葉。”
“唔唔唔唔啊?謝謝……唔唔!”
已經超過十點了。
怨恨女人的意念和因爲女人而變成空殼的身體。
“結果呢,無論現在還是過去,這種問題多半還是因爲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偏見或歧視所造成的。”
那個小房間裏積聚着那傢伙詛咒所有女人的意念。身爲戲劇社相關人員的三浦,會走進那個只有戲劇社社員進出的小房間是必然;三浦會因爲對女人的憎恨,而和那裏的“本我怪物”互相吸引也是必然。
“我知道三浦在上一所學校發生什麼事了。”
非人類佐藤先生的意見更是讓我深深認同。
田代國中時期的一個朋友現在就在白峯唸書。
“稻葉?”
峯女有峯女的傳統和尊嚴。一個滿口“不是這樣吧?應該是這樣纔對!”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理想主義的毛頭小子出現在學校裏,一般高中女生或許不會把這個年紀比自己大的老師看在眼裏,不過自尊心極強的白峯少女們就不是這樣了。
“聽說他後來就不敢去學校,好像還去看醫生了呢!”
不光是單純地被附身而已。
一邊看着恐怖電影一邊起雞皮疙瘩的幽靈就在眼前,我卻對三浦的事情無能爲力,這種感覺真的很奇怪。
“啊?上院車站前面的家庭式餐廳。”
小圓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之後,就把手上喫到一半的可樂餅塞進我嘴裏。
妖怪和幽靈們爭先恐後地都要喫。這個時候,走廊上的黑色電話響了。
“那你要怎麼回家?有朋友跟你在一起嗎?”
“三浦是很那種……就是所謂的熱血老師吧!會說什麼:高中生應該要這樣!理想!夢想!希望!……那種類型。不過我現在是很難想象。”
單純的國、高中女生就已經是很難對付的傢伙了。她們甚至會因爲“男生是男生”而羣起排斥。我也被堂妹惠理子排擠過。
“明明就能拍出這種電影呢!討厭,麗根(注:麗根(ReganMaeil)是恐怖經典名片《大法師》片中,被惡魔附身的十二歲小女孩。)的臉好~~~恐怖哦!”
“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之後,就來到條東商校了。”
“琉璃子,還有可樂餅嗎?有沒有冷飯?黃色甘醃蘿蔔呢?”
即使秋音或龍先生在這裏,也不可能擅自跑去幫三浦驅邪。
“冷了也很好喫哦,不愧是琉璃子的巧手魔法。想要喫點置夜的時候,只要把這個可樂餅放到微波爐裏面熱一下,擺在冷飯上,多加一些蘸醬,再配着黃色甘醃蘿蔔一起喫,就是一道絕世美味的料理了。”
我長長嘆了口氣,在起居室躺成大字型。
我無法抑制心中的不安。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對了,就跟去年田代發生車禍時的感覺很像。
峯女完全忘了自己也是重視地位和自尊的小鬼,開始進行對三浦的徹底反抗。她們用盡不回答、不聽命等所有方式來忽視三浦,罷課。如果三浦觸碰到自己的時候,她們就會說“好髒”或是“性騷擾”,引發騷動。
“我也要。”
“用微波爐熱過之後再放在冷飯上,是嗎?”
白峯女高在附近的國中女生之間是很有名的。能夠考上白峯就表示頭腦一定很聰明,而且那所學校學生的網球和弓道都很強,合唱團和戲劇社也是全國有名的。聽說還有的學生是從那所學校直接進入演藝圈的。白峯女高真不是蓋的。
該說悲哀、恐怖,還是理所當然呢?三浦的這種尊嚴和自信被峯女徹底地踩碎了。
真是細膩有深度的滋味!可樂餅裏面明明塞滿了餡料,口感卻非常松,甜得像是要溶化了似的。
三浦遭受到女人殘酷的對待。他自己或許也有錯,不過總之,他的自信和尊嚴全都被踩在腳下了。來到條東商校的時候,他簡直就是一副空殼。
三浦是個熱心又滿懷使命感的老師。他應該也覺得自己曾經參加過學生劇團的經驗,可以爲白峯女高的戲劇社帶來不少幫助吧!
“問題是他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裏面塞了馬鈴薯和少許的牛肉。再簡單不過的料理居然擁有如此深刻的味道!
“該怎麼說呢……有點自視過高,感覺有點像‘我們可是白峯的學生哦’這樣。”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總是一副‘你們是什麼東西’的樣子。制服也按照校規穿得一絲不苟,好像很討厭違規,也無法容許違規的事情發生似的。”
可是,擋在他眼前的卻是人稱“峯女”的高中女生。
“只要內在空虛的話就可以。”
“那是因爲三浦待的上一所學校是白峯女高。”
“那傢伙……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學生反抗嗎?”
“唉……”
在食人宗教團體和州警的激烈槍戰之中救出受困者而大大活躍的龍先生,卻無法解救區區一名高中老師。
我吞了吞口水,說:
“……田代?”
“就算三浦老師真的被邪念附身,在一般人的眼裏看來,三浦老師只不過是變成‘怪人’而已,就像夕士你們當初一樣。即使要驅邪,也要當事人或是親屬答應纔行。不過對於不清楚狀況的親屬來說,就算沒辦法解決問題,他們可能還是覺得醫學治療比較好吧!”
詩人的話讓所有的人都深有同感。算了,反正現階段也還不知道三浦是不是真的被附身了。
佐藤先生稍微皺起眉頭說。
麻裏子用罕見的認真表情對我說。
“唉!不過現在啊,要那些過着平凡生活的人們去學習幽靈、妖怪的事,根本不可能。”
“沒有形體的東西會想要進入‘有形體的東西’裏面。”
“小琉璃的馬鈴薯可樂餅嗎?這是今天下午的點心。”
“進而想要‘自己的身體’哦!”
“這不重要。我聽說了,三浦被送進醫院了?”
“白峯女高那所學校本身沒什麼問題。學力偏差值很高,運動社團和文藝社團都很厲害,那裏的戲劇社很有名哦!”
更別說是深信自己“神聖不可侵犯”的女生了,她們對敵人的責罰就跟天神的懲罰一樣。受到了峯女之間流傳的欺凌之後,三浦馬上就不行了。
“很誇張哦!稻葉。我看過照片了。三浦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他過去好像是個非常認真的人。”
換句話說,就是她們對於自己是“白峯的學生”這一點有強烈的自覺。
“沒錯沒錯,真的是一大問題。”
看來她動用了自己的特別情報網。她到底是如何獲得這些情報的、又知道多少呢?真恐怖。
“而且還是峯女。”
“女生聯合起來真是恐怖。”
因此,峯女(白峯的學生)們都有獨特的自尊。
“女高……!”
“本我怪物……會等待自己可以潛入的身體。”
“可是白峯的學生很強勢。”
“可是真的有這種傢伙耶!爲了當上老師而專心一志、死命唸書的傢伙多得是。三浦原來是這種人。”
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也許現階段只能先觀察而已吧!
“說得也是。”
“稻葉,至少也去買支手機好不好?跟別人說話害我緊張死了啦!”
“我朋友搭電車回去,我要騎腳踏車。”
三浦該不會碰到“命中註定的邂逅”了吧?
“稻葉?你怎麼了?”
“田代,你怎麼知道這裏的電話?”
那起事件——
“田代,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詩人若無其事地笑了。
“喂,這裏是妖怪公……不對不對,這裏是壽莊,等一下。夕士~~~田代打電話來找你。”
“可是到了現在,外皮還是很酥脆誒!”
“這就是‘現實’,很奇妙吧!”
“就是高高在上的傢伙。”
在白峯這個傳統又中規中矩的大花園裏,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冒失地闖了進去。而且是個還唱着“戲劇”、“青春”的稚嫩高調,披着“年長”和“教師”外衣的小鬼。
三浦他……
“我很傻,因此一定會害怕,難免會心存偏見或是歧視對方。所以啊,學習真的是非常重要的,夕士。要多看、多聽、多讀,擴充自己的世界。”
一接起電話,我就聽到了田代的抱怨聲。
田代的朋友是因爲頭腦聰明才考上白峯的,不過現在卻因爲無法融入峯女而喫了不少苦。嗯,不過既然是田代的朋友,我也大概猜得出對方是什麼樣子。身陷在那羣眼裏只有地位和自尊的女生之中,一定相當辛苦吧!
“我現在就過去,不要離開那裏哦!田代。”
在感謝了小圓的激勵(?)以後,我更因爲可樂餅的美味而整個人彈了起來。
喫過琉璃子做的超好喫晚餐之後,我突然想嚐嚐這道彷佛窮學生會喫的可樂餅飯。我忍不住跑進廚房。
“其實應該還沒恢復吧!所以纔會寫下那種‘女人全都去死’的字句……”
“從前確實有‘狐狸附身’的問題哦!只要有誰做了什麼壞事的話,大家就說是狐狸出沒,把那個人打死。明明那個人就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大家卻還是這麼認爲,把那個人終生囚禁起來。只要哪一戶人家出了精神病患,大家就把整個家族看成‘有魔物作祟’的一族。”
“嗯。這樣子三浦也會工作得比較開心吧!”
“剛當上老師沒多久的三浦便到那裏任教。那是前年的事,所以現在在學生們之間,‘那起事件’還是衆所周知。”
“這個可樂餅好好喫!”
我突然心裏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的小圓和小白凝視着我的臉。
命中註定最糟糕的邂逅。
已經活了很久的佐藤先生說得好像他親眼看過(應該真的是親眼看過吧)。
我叫田代待在原處等我之後,便飛奔出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