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雷兽的失算

「欸！大老板！别说什么吃乾抹净啦！总觉得莫名难为情耶！」

「啊哈哈！又没关系，都是儿时往事了。」

「所以才更害羞啊！」

我叫津场木葵，是个人类。

在一群大妖怪包围之下，我想我现在应该满脸通红。

都怪大老板在八叶夜行会这种肃穆庄严的场合，当着那些位高权重的妖怪们说什么我把他的能力全吃掉了。

「这个嘛，我的确是把大老板的『灵核』吃掉了没错啦，但那是你为了救我一命，派银次先生送来的不是吗？我当时饿得要死，哪有空思考那是什么东西，就先大口大口吃掉啦！」

「是呀，当然没错。葵，我都明白。多亏有你，我似乎也能捡回一命了。」

「……什么？」

大老板说的话让我毫无头绪。

然而，正当我心想现场真安静而往前一看时，才发现聚集在现场的这些八叶层级的大妖怪全都呆若木鸡。

包括乱丸、叶鸟先生、清大人还有春日。

甚至连石榴小姐、夏叶女士跟那些我不认识的其他大妖怪们。

就连那只最讨人厌的雷兽也一样。

还有坐在主位的妖王大人也……呃，奇怪？仔细端详那个人才发现……

「啊啊！是那个喜欢洋风打扮的人！」

我不自觉地握拳轻敲了一下手心。

对了。他就是以前曾来夜鹰号吃汉堡，样貌很奇特的那位客人。

难怪总觉得似曾相识，没想到他竟然贵为现任妖王？

「……？」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津场木葵吃了大老板的灵力核心？就算她是个再怎么爱美食成痴的料理狂，一个人类也不可能会去吃那种东西吧！」

以前在夜鹰号上相遇时，也觉得他身上散发出高贵的氛围，但现在的他与当时那个温和的妖怪简直判若两人。

「那么，您知道史郎惹怒常世之王而受到诅咒一事吗？」

妖王大人面对大老板提出质问。

妖王大人，隐世中地位最高的妖怪。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你又～妨碍了我的好事是吧。」

大老板抓住我的手，静静地握紧。

雷兽把手竖在耳边，试图用胡闹的态度妨碍我们说话。然而──

「是指你跟史郎孙女之间的婚约吗？」

妖王大人摇摇头，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我强忍住对雷兽的恐惧，站在大老板身旁朝他瞪了回去。

是雷兽，他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妖气怒视着我。

「啥，你说啊？你说清楚啊～～～？」

一阵冷静的声音响起，束缚雷兽的行动。

「……雷兽，停手。」

不清楚其中经过的八叶们还是困惑不解，脸上表情彷佛问着：「来龙去脉究竟是什么？」

「就如同刚才葵一口气说完的那样，简而言之呢，我身上已不具备妖怪该有的『灵核』了。因为被年幼的葵给吃掉了，应该说是我让她吃下的。」

在场能对他下令的，只有妖王大人。

即使是早已过去的往事，光是回想也让我产生恐惧。对我而言那是永远无法抹灭的伤痕与阴影。

「津场木史郎的孙女，天神屋的鬼妻……真了不起啊，小葵！过去我曾说过你相较于史郎无趣多了，但我错了！」

「这、这跟料理狂哪有关系！其中有很多原因啦！」

现在的模样恐怕才是妖王大人对外的形象。他坐镇在高位上，保持着平常在报纸上所见到的那种王者风范。

然后扶额仰天，发出夸张的笑声。

雷兽「啧」了一声，仍安静下来，虽然只是暂时的。

「为何你要为她做到这般地步？大老板。」

大老板被妖王大下令说明，摸着下巴发出「嗯～～」沉思着……

我若无其事地抓住大老板的长外褂下摆。

我静静点点头。确认过彼此同意后，大老板娓娓道出真相。

「我当时想救那样的葵一命。因此我恳求黄金童子大人帮忙取出我的『灵力核心』──也就是我身上的刹鬼能力的根源，葵把灵核吃掉后打破诅咒，成功回避必须一死的命运……」

「大老板，仔细说明原委吧。」

「这个嘛，因为我要履行约定。」

他的表情虽然僵硬，却感受不到任何怒意或困惑。

这件事在八叶中也仅有少数人知道的样子，其他人对于这新得知的事实再度惊讶不已。

「这道诅咒殃及津场木一族，血缘与史郎越亲近之人，越容易遭遇不幸。连葵也遗传到史郎的诅咒，自幼被长时间拘禁于没有食物的空间，险些挨饿至死。」

刚才还笑得那么夸张的他，表情却突然一变，带着即将爆发的怒气直指着我的鼻子。

「当然。」

随后用低沉且平静的声调继续说明。

乱丸、叶鸟还有春日与石榴小姐顿时瞪大双眼，脸上的表情彷佛写着「从没听说这件事」，后来又似乎从我过去的言行举止之中找到线索而恍然大悟。

然而，我随即感受到另外一股视线，令我一阵战栗后全身僵硬。

大老板与我看了看彼此。

「……不。」

「妖王大人也认识津场木史郎这个人吧？」

妖王大人微微垂下视线。

他是否也认识爷爷呢？

不知他们是否曾经见过面。

「这……这全是谎言！」

然而，唯独雷兽不愿相信，一脸不同意的凶恶表情与大老板杠上。

「这肯定是胡诌的！不可能！哪有妖怪失去了灵核还能活命的！」

「是呀，没错，雷兽。所以我的寿命也只剩『一百年』了。」

「！」

八叶们内心的震惊显而易见。

雷兽也瞪大双眼，露出不像他会有的表情。

想必是因为这个事实超出在场大多数人的预料范围吧。

「所以，就算把我封印于地底也无法吸收邪气，因为我已不具有刹鬼的能力，而且顶多也只能再活个一百年。也就是说这个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一阵沉默蔓延，所有人都在消化着大老板所提供的资讯，陷入苦思中。

苦思着这究竟是真是假。

「反正呢，只要确认看看我体内是否真的没有灵核，自然就能验证了。妖王大人，您既然拥有那双眼瞳，应该也能看见我传承给葵的东西……」

现场鸦雀无声。

妖王大人静静抬起脸，定睛交互注视着大老板与我。

接着他闭上那双烙有双同心圆纹样，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再次张开之时，只剩下淡淡光芒。

「的确，大老板体内已不存在灵核应有的火光……那已经转移到津场木葵身上，并且在吞噬她体内某股庞大的力量之后便熄灭了。」

「……」

「大老板，大老板，我觉得你有点想得太远啦。」

叶鸟先生与乱丸也一脸复杂的表情。一百年之于人类已是长命百岁，对妖怪而言却是如此短暂。

「最后武器当然要摆在压轴。为了避免事后被怀疑是捏造，需要由妖王大人在大老板与津场木葵在场的状态下，当着所有八叶的面亲自确认。如果无法在这个局面下凑齐这些成员，我就无法站在天神屋这边。没错，我只先告知了天神屋。不过呢，你们只要感谢津场木葵小姐就好了，是她让一切化作可能。毕竟是她把大老板一路带来这里。」

我感受到战栗般的恐惧。在被他碰触前我紧紧闭上双眼，全身僵硬。

然而也有一部分妖怪仍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尤其是背叛天神屋的东方大地八叶。在局势急转直下后，他身上的蓝色鳞片显得更加铁青了。

「这实在太短了。」

我松了一口气，甚至心想：「对耶，有大老板就不用担心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习惯把所有的信任交付给这个鬼男。

「没问题，别担心啦。我认为自己也会长命百岁的。毕竟是从你那里分来的寿命，我不会说走就走的。」

雷兽的手没能触及我。大老板一手护着我，一把抓住雷兽的手，同时用鬼应有的慑人眼神睥睨着他，简直能听见关节嘎吱嘎吱作响。

「是说文门研究所既然握有这份资料，打从一开始就支持天神屋不就好了吗？」

文门研究所提出了实际资料。妖王大人在读毕之后说了句「原来如此」。这份证据成为逆转局势的决定性关键。

接着，文门研究所的夏叶女士从袖口中取出一卷卷轴，拿到妖王大人面前。

「那、那你为何要将事实隐瞒至今啊，大老板！被逮捕时直接告诉宫中不就得了！」

以一个坚忍不拔等待时机到来的角色来说，大老板脸上的笑容太过天真无邪。

「龙右卫门殿下，关于这点，是因为我一直在等待八叶齐聚一堂的此刻到来。如果葵不在场也无法证明我所言属实。况且，若挑在我方盟友不足的状态下公开，也只会被那只信口开河的雷兽用谗言否定。我……一直等待着今日的八叶夜行会，把这当成孤注一掷的最后机会。」

「各位别担心，我的妻子葵亲手做的料理应该能让我延年益寿不少吧。况且一百年说起来算短吗？能与伴侣在等速的时光中度过余生，我反而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妖怪。因为这样就不用面对人类与妖怪结为连理必定遇到的问题──短暂的幸福过后，将面临长久的孤独。」

然而他却抱紧我的肩，用手轻轻安抚着我。

即使他在迷宫牢狱中曾露出那般脆弱的一面，再怎么说仍未放弃自己的命运吧。

「？」

「既然如此，把小葵封印在地底就行了！」

夏叶女士提起我的名字，让我成为现场的目光焦点。

我又紧紧握住大老板的长外褂。

「我这边还有文门研究所所搜集到关于大老板的灵核相关数据资料，也提交给您。现在置入大老板体内的，正是我们与黄金童子大人共同开发出的人工灵核。」

「可、可是，竟然只剩一百年……」

「谁会比谁先走」──只要是夫妻都会思考的这个问题，让大老板想着想着便陷入感伤。结果最后演变成我来安慰他……这人只要待在我身边就会马上说些令我想吐嘈的傻话，害我连感动的时间都没有。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分掉了大老板的寿命。

接着他散发出妖怪原有的恶意，猛然朝我伸出手。

「不许你碰葵，雷兽。」

「把小葵关进去不就得了！关进那个空无一物，唯有『痛苦』与『恐惧』等待着她的那个地方！这样一来隐世就能得救了！」

在场也有众多妖怪对于刚才大老板公布的寿命感到不知所措。

「大老板……？」

担任北方大地八叶的清大人与其夫人春日，还有大老板的旧识石榴小姐，这三人尤其受到打击。

「这样啊……真的吗？」

大老板完全不管在场所有大妖怪，感觉随时就要哭出来。

叶鸟先生在混乱之余吐嘈了隔壁的夏叶女士。然而对方只冷静地笑了笑，内心似乎很畅快。

「我先说清楚了，葵亲手制作的料理可是真的很厉害喔，也许我这条命能活得意外地久。但我希望自己比葵早一步离世，否则要是葵留下我先走了，我会……我会……」

原本应该在妖王命令下老实待着的雷兽，在言灵失效的下一刻马上喊出破天荒的发言。

「我懂了……」

既然妖王大人都开口了，谁也无法否定。

此时他摸了摸我的头。

「可是葵、葵……」

这是代表安慰还是鼓励呢？

「葵可是人类，虽说她吃了刹鬼的灵核，并不代表就能继承那股能力。她只是个回避了死亡宿命的一般人类，同时也是津场木史郎的孙女。」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大老板！光是津场木史郎的孙女这点，就不算普通人了吧！」

「是呀，没错，葵是特别的。但这件事归根究柢没有意义，做了也只是白费工夫。雷兽，没想到当剧情偏离你的剧本时，你会变得如此破绽百出呢。」

「什么？你这家伙！」

雷兽似乎被戳到痛处，一气之下从被大老板捉住的手中放出紫色电流。然而大老板在抱着我的状态下仍轻而易举地闪过攻击，紫色雷电把我们身后的拉门烧得焦黑。此时，白夜先生趁隙使出缚身之术将雷兽绑住，使他当场倒地无法动弹。

「白夜～～别妨碍我！在妖王大人面前使用妖术是违法的！」

「你这家伙没资格说我，雷兽。我只是对你的放电采取防卫手段，这是为了保护妖王大人……妖王大人，还请您容许。这是控制场面的权宜之计。」

「准。」

「啥啊啊啊啊啊啊！妖王别闹了！给我下令解开缚身术！」

夜行会已陷入混沌状态。现在雷兽也已动弹不得，乱丸便交盘起双臂，气定神闲地向大老板质问。

「所以说，大老板，既然你现在派不上用场了，那有其他替代方案吗？」

所有人都聚焦在大老板身上。

「是呀。要封印地底邪气，另有他法。」

见大老板如此坦然回答，妖王大人的眼睛微微一抖。

「这是什么意思？大老板。」

「这方法前些日子才刚大功告成，所以我高度保密到现在……首先呢，想先请您回顾一下鬼门之地的历史，妖王大人。」

大老板在妖王大人面前低头行礼，再次继续说下去。

他介绍起鬼门之地──原本毫无生气，好比地狱的那片土地。

「鬼门之地这块地方原本就坐拥陡峭的溪谷，深色的邪气会从谷底与通往地底深处的缝隙中外泄，至今依然如此。或许是因为邪气的缘故，这里的土地长久以来寸草不生。各位大妖怪之中应该有人记得这件事吧。」

担任八叶的要臣们纷纷低声沉思，随后点了点头。

「诚如各位所见，天神屋在砂乐博士的领导下长年与地底邪气对抗，反覆进行研究，鬼门之地的温泉将成为有效净化邪气的『特效药』之原料。而为了继续生产这种特效药，『天神屋』是不可或缺的组织。」

「在距离邪气外泄的地底有一大段距离的浅层之中藏有泉源，从中涌出的天然药泉具有净化邪气的作用。」

八叶们纷纷发出「咿！」「呜！」的微弱尖叫声。因为沉聚在水槽中的是一团类似气体的东西，看起来污浊漆黑。

「啊，听你这么一说才想起来。」

在气体完全化为透明无色的下一刻，原先那股紧逼而来的不适感已彻底消失。

「为了采集『邪气』花了一点工夫。啊，就是这个啦～」

除了天神屋的成员，没有人知道答案。

装着药剂的小瓶子开始流出液体状的药剂，滴了数滴在水槽中。

「我们的开发部长砂乐博士与众温泉师长年以来针对鬼门温泉的效用进行研究，最后终于以鬼门温泉的药泉为基底，开发出净化邪气的『特效药』。」

相较于我这个人类，那些妖怪肯定更能切身感受到邪气消失吧。

她说无论如何都要交给大老板，于是我先把药递给他。

现场也没人猜中，而我更不知情。

然而，自从大老板被解除封印、天神屋创立之后，那片土地在天神屋众员工的努力下起死回生。

根据大老板所言，在天神屋初营运之际，透过汲取大量温泉水到地表，来净化地面上的邪气。至于地底外泄的邪气，则每日利用天神屋温泉设施所供应的药泉洒向谷底，在邪气窜上地表前进行净化。

八叶们面面相觑。就在此时──

「特、特效药？」

啊啊，他就是反之介的爸爸吗？

身为一反木绵妖的那位八叶捏住鼻子，用带着鼻音的声调大声训斥。

「哎呀哎呀，我来晚了呢。」

砂乐博士取下药剂的瓶盖，并打开设置于水槽上端的盖子，然后把药剂的瓶口塞入。

「答案是──『温泉』。」

这么说起来，鬼门温泉的水质的确是隐世之中最知名的。

这就是邪气，也是妖怪们最痛恨的东西。

「那么，各位认为这片土地是透过什么方法重生呢？」

「砂乐博士？」

「消失了？」

「你这家伙……竟当着妖王的面端出这种秽物！太无礼了！」

「那就请大家看仔细了。这是天神屋针对地底涌出的『邪气』，长年研究出的成果。」

砂乐博士显得有点兴奋，语气非常愉悦。

「……邪气──」

吓我一跳！砂乐博士突然从后方拉门探出头。

也就是说，邪气已完全烟消云散。

博士跨过被束缚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雷兽，举起一个类似玻璃水槽的密闭容器，外面裹着一大张布。

「静奈……你完成了是吗？感谢你了。」

大老板眯起眼举着药瓶，对不在场的静奈表达谢意。

「温泉？」

「葵，温泉长静奈有没有托你把药剂带来？」

一时之间未见任何变化产生，还有人奚落着：「这真的有效吗？」然而仔细竖耳倾听，便能发现邪气发出悲鸣般的「叽叽」声，接着四处流窜，漆黑的颜色越来越稀薄，最后──

随后他拿着药剂走向砂乐博士……砂乐博士不知何时已准备好桌子，安放在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的地方，并摆上装有邪气的水槽，一切准备就绪。

我以前也曾听说过，鬼门之地过去荒芜贫瘠得像一座地狱。

「哎呦哎呦，别这么死心眼嘛。我会证明这可是划时代的大发明啊！」

静奈的确托我保管一样东西。

大老板凑过来看着我。

语毕，大老板再次在妖王面前跪拜。

「刹鬼一族仅存的后裔只剩下我一个了，妖王大人。」

「……」

「就算我保有吸收邪气的能力，也迟早会消耗殆尽。既然如此，请把我利用在最好的方向上，以延续这个能流传后世的研究，而不是将身为刹鬼的我埋入地底。」

白夜先生也在大老板身旁作揖请求。

「如果您愿意释放我们的大家长──大老板，我们将会提供特效药给宫中。」

银次先生也一同低头恳求。

「为了维持天神屋今后的营运，大老板是不可缺少的存在。还请您成全。」

除了他们以外，其他愿意支持天神屋的友方也提出请求。

当然我也以天神屋一员的身分向妖王大人请愿，让大老板复职。

妖王大人对此露出一脸不悦的脸色，迟迟沉默不语。然后──

「原来如此。」

接着他很感伤似地皱起眉头，缓缓站起身。

「在雷兽预示的未来里，我没看见这样的发展。天神屋真厉害呀。也就是说，我连有这种药剂正在进行研发都毫不知情，而误下了判断是吗？我实在是……何等愚昧的君王啊。」

「妖王大人……」

妖王大人身上散发出温柔却又寂寞的气息，很接近我初次见到他时的印象。

我感觉自己再一次见到这位大人真实的内心样貌。

在疲倦与空虚之中却存在着一丝安心。

彷佛在几经烦恼煎熬后，终于获得珍贵的领悟……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特效药？特效药登场，圆满化解一切？这样太无聊啦！我可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所有人面对雷兽的速度都来不及反应，然而……

而在场的人应该都多少感受到了。

「请别动摇了，祖父大人！」

「祖父大人！祖父大人！」

是竹千代大人。他曾说过有话想告诉自己的祖父──妖王大人。

「请醒悟吧！您身边还有我在，祖父大人！」

「我很惊讶。一直以为你还小，从没想过会有被你晓以大义的这么一天……不知不觉间你已变得坚强而强大了呢，竹千代。」

只有一人除外──竹千代大人面前的妖王大人一把将娇小的他拉入怀中抱紧，转身背对扑上来的雷兽，用自己的身体做掩护。

妖王大人的伤口似乎很深，额头渗出冷汗，却仍轻抚着竹千代大人的脸颊，并在这场合上第一次露出微笑。

「妖王！我的忠告至今以来帮了你多少次！在我的运筹帷幄下，一切都水到渠成不是吗！放弃独立思考，害怕失败的王啊，代替你承担所有恶名的可是我！然而你却在这时背弃我吗！」

「雷兽……你！」

接着他缓缓爬向大老板与妖王大人。

「祖父大人，请别再对雷兽言听计从了。」

他走到妖王大人面前，直视着对方并开始诉说。

在迷宫牢狱耗了不少气力的他似乎略显疲惫，所以刚才休息了一会儿。后来则跟砂乐博士一起来到这里，完成自身使命。

没错，他变回雷兽原有的巨兽样貌。

然而极度愤怒的雷兽脸冒青筋，身上发出的紫色电流啪滋作响，破解了缚身术后露出真面目。

「我知道祖父大人经历过无数次痛苦的决策，但千万不可把君主该做的决断悉数托付给雷兽。他期望的并非隐世永保和平，而只是想按照自己的理想蓝图操弄这个世界罢了！玩完了就破坏殆尽，简直当成积木游戏一般。祖父大人您应该也早已有所察觉才是……」

贵为圣兽的他，却在盛怒下失去理智，犯下了无法挽回的罪行。

「喂！银次！」

就在此时，一个年幼的孩子闯入天上厅，脸上带着英气焕发的神情。

从这位虽年幼却令人无法忽视的竹千代大人身上，能预见他未来的王者之姿。

「这样的结局太烂了！没有牺牲任何人事物，无法造就壮烈动人的悲剧！历史都是建立在悲剧之上的！」

「……竹千代。」

「妖王大人！」

「这个臭小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少讲得好像你什么都明白！」

同一时间，白夜先生则负责确认妖王大人的伤势，及时使用妖术进行治疗。

「竹千代……」

乱丸与银次各自化身为神兽形态，追赶雷兽。

竹千代大人的眼瞳中清晰浮现出象征妖王家力量的双同心圆纹样，他的发色也转换为更加鲜艳的粉紫渐层。

直竖的金色鬃毛、锯齿波浪状的双尾，外形貌似带有条状斑纹的狼。

与妖王大人相同的神圣姿态让所有人为之屏息，妖王大人也因为孙子的一番话缓缓瞪大双眼。

雷兽的尖爪伴随着电流在妖王背上烙下裂痕。

「！」

雷兽这番话让妖王大人表情一僵，微微低下头。

身手之敏捷，宛若风驰电掣。

「嗯，我明白，乱丸！」

悲鸣般的尖叫声四起，在场者全都奔向妖王大人身旁。雷兽随即撞破拉门冲出现场，从外廊逃了出去。

雷兽无法挣脱白夜先生的缚身术，像个任性小孩似地发出尖锐叫声，在原地抓着地板。

他发出轰天雷鸣般的嚎叫，露出利爪与獠牙，以这副姿态朝竹千代大人猛扑而上。

「竹千代！」

「？」

「对不起，祖父大人。都是我害您……」

「不，不是的。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我太依赖那男人的力量了。」

似乎是伤口疼痛的缘故，妖王大人闭起双眼，紧紧咬着牙。

随后他抬头望向身旁的大老板。

「大老板，抱歉了。你对我有数不尽的恩情，我却数度让你，让刹鬼一族背负原本属于妖王家的罪孽，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了结的问题。企图让你做牺牲品的我，不值得你的原谅。但恳求你至少宽恕竹千代，竹千代他……」

「我都明白，妖王大人。您只是想尽君主的本分。您无须担心，我已经不憎恨任何人了。」

妖王大人听完这番话，很痛苦地露出微笑说道：

「……依据妖王权限，我在此正式还你自由。大老板，抱歉了，真的抱歉了……为何我会做出一连串错误的选择呢。」

妖王大人撤回对大老板做出的裁决，反覆道歉了好几次。

然而他的伤口仍血流不止。

就连白夜先生与夏叶女士，似乎也无力进行止血。

「妖王家一族的体质相当罕见，受伤与病痛特别难复原……偏偏雷兽的爪子不但会在伤口深深烙下难以痊愈的裂痕，还带有诅咒般的伤害，让猎物因灵力流失而死。可恶！原本就知道那家伙没脑，没想到会如此愚昧！」

白夜先生的愤怒让周遭陷入不安。一反木绵妖前去召唤宫廷御医，海龙则急急忙忙对到场集合的众武官说明状况，前往支援逮捕雷兽。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我只能铁青着脸在一旁看着现场状况。

「这种时候如果有准备我做的料理，至少还有一点帮上忙的可能性，但……」

现在开始动手做？不，这样来不及！

「啊啊，对了。那不然还有津场木葵小姐做的生铜锣烧，我心想也许能派上用场，就顺道带来了。」

在旁边用眼神守护着妖王大人的石榴小姐，握拳轻敲了一下手心并说道。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石榴小姐？」

「谁要吃啊！他的肉看起来就很难吃！」

性命垂危的妖王大人发出「唔～～」「唔～～」的痛苦呻吟。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妖王大人用眼神寻找着我的身影。

「对吧？妖王大人。内人亲手做的料理是世界第一！」

现在的他变回人形，引以为傲的秀发在大闹过后变得凌乱，身上华丽的和服也已破烂不堪。

大老板也任性地要求着：「我也想吃葵做的东西！」伸手去拿生铜锣烧。刚才的严肃气氛去哪了？

「我原本打算把这道甜点接在豆大福之后端出来的。因为阵八……天神屋大老板的议题或许会吵很久，不会太快有个结果。我想说葵小姐的甜点具有灵力恢复效果，或许能做为谈判的材料。」

三只巨兽宛若流星，正在夜空上交战着。

「乾脆往嘴里灌水冲下去好了。」

「是呀。不过……要如何处置由妖王大人判断。你可别吃了他喔，乱丸。」

我跟大老板无意之中表演的这段夫妇相声，让现场哄堂大笑。

「干得好，石榴！快把那扔进妖王口中。」

她从相隔一道拉门的隔壁厅，把放入保冷箱保存的一大盘甜点端了过来。

「妖王大人，请一口气吞下去。」

接着开口说道：

在八叶们胡乱的声援之中，妖王大人拼了命地咀嚼……然后咽下。

「由衷感谢。在这般危急状况下，更能清楚感受到灵力恢复速度之快，宛如涌泉。你的料理效果奇佳。」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我挺直背杆，回答时还岔了音。

「我是受到上天的恩召了吗？这又白又甜、软绵绵的幸福感……有种时髦的味道。」

金色的雷兽，银色的九尾狐以及红色的犬神。

「白夜大人还是老样子，就连面对妖王也毫不留情呢。」

「咀嚼！动口咀嚼啊妖王！」

「津场木葵小姐。」

呃，我的确多做了很多生铜锣烧没错，但我记得自己把剩下的份留在大湖串糕点屋内请学徒们享用。

「不，您还活得好好的，妖王大人。」

被乱丸与银次先生逮住的雷兽，被押送到宫殿正下方的广场。

「呃，是！」

他凝望着雷鸣轰隆作响的远方天空。

其实那只是跟石榴小姐进行女人对决时剩下的东西……

「放开我！你这个狗畜生放开我！我的身价可不同于你们这种路边的流浪神兽！」

刚才明明还性命垂危，又突然犯傻了起来。不过，这么一说才想起妖王大人确实喜欢现世风格的时髦东西，生铜锣烧真是歪打正着。

「我说过了吧，王八雷兽，我死也不会饶过你。不过真没想到能以这种形式报一箭之仇。哈哈！你说是吧？银次。」

不过，灵力大幅恢复似乎有助于伤势的痊愈，妖王大人的脸色立刻好多了。

刚才还那般紧张的现场气氛霎时间转为明快，原本表情凝重的八叶们，也在妖王大人的状况稳定下来后放松许多了吧。

然而妖王大人重新换上强悍的表情，在白夜先生搀扶下站起身，走向外廊。

石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朝着贵为隐世之王的那位大人嘴里，塞了一颗生铜锣烧。

「原来如此，大老板有信心能延年益寿的理由，我能明白了。」

周围则有银鸽部队与宫中的众将军正聚集而来，雷兽似乎已无处可逃。

「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必须做个了结。这一次轮到我该下决断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

「咦？呃、呃哈哈……」

「大老板你先安静点。」

实在开不了口，我不敢说出事实。

乱丸与银次先生虽然口出恶言，但对于能亲手逮捕这个男人，替心爱的矶姬大人报仇一事，都露出了无限感慨的表情。

八叶与妖王大人也聚集于此，冷眼俯视着雷兽。

我看向押着雷兽的银次先生，在他的侧腰上发现类似被咬伤的痕迹。

「银次先生，你还好吗？你受伤了耶！」

「不可以，葵小姐。您不能靠近。」

银次先生瞥了我一眼，制止打算冲上前去的我。

雷兽仍散发着强烈杀气，目露凶光，看起来不像完全死了心。

而八叶们全往这里集中，宫中的银鸽部队则包围上空，将军们也手持剑与长枪对着被逮捕的雷兽。

陷入四面楚歌的这个男人，已无法抹灭他所犯下的伤害妖王之罪。

连同至今以来被姑息的那些恶行，也将在此一并接受问罪。

妖王大人在白夜先生与大老板的搀扶下，朝雷兽走近。

雷兽则咬紧牙瞪着三人。

「雷兽，至今以来我无数次依赖你的意见。当我迷惘时，你的建言总能正确指引我，你就像来自未来的使者一般，料事如神。」

妖王大人的声音中透露着悲伤，他望向雷兽继续说道。

「然而，这样的依赖本身就是一场错误。未来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就算以常世为鉴，今后也会不断出现预料外的事态，就像这一次。我们必须改变想法，学习随机应变……按照你的剧本进行下去对隐世并无助益──这就是我做出的判断。若真为隐世着想，你就应该赞成特效药一事。」

妖王大人清楚明瞭地宣告，这段话也意味着他与雷兽的诀别。

「然而我也明白，你也是某方面想重新来过才做出这番行为。既然如此，就回去原本的世界吧，雷兽。」

「……啥？」

雷兽紧紧咬牙，维持着被制伏在地的姿势，朝上瞪着妖王大人。

「这话什么意思？开什么玩笑……」

雷兽似乎查觉到我的表情。

「只能确定会被赶出隐世，要流放到哪里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常世或现世，又或是其他异界……」

「抱歉了，雷兽。但……我也是时候该依照自己的理想与理念做下判断，保护隐世了。」

「咦？小不点怎么啦？刚才不是还躲在我腰带里睡得好好的？」

随后，一阵樱花花瓣现身于这个不属于春天的季节，翩翩飞舞而下，绕成一个圆。

「雷兽要被逐出隐世了吗？」

雷兽以前也曾虐待过小不点，用放电的手指电得他飞了出去。

「呃，嗯……可是你也害我受了不少罪，声音和味觉还被你封印……」

「最后的礼物……这可真是好主意耶。」

他的口吻彷佛早已在某处亲眼目睹过这样的历史。

「要是听信于鬼，总有一天会走上灭亡的道路──如同常世一样！」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明明总是那么依赖我，苦苦哀求我！明明是个根本没有王者器量的胆小鬼！竟敢舍弃我选择他们！选择相信那只污秽的鬼！」

「现在开始对隐世四仙之一──雷兽执行强制流放隐世之外。」

由樱花花瓣围成的圆圈化为风穴，里头形成黑色的气旋，吹得花瓣漫天飞舞，试图将被指名的雷兽吸进去。这简直如同在地底的迷宫牢狱见到的景象。

「？」

「……」

「等等，先等等！我明白了，特效药的事情我就同意吧，把大老板埋入地底一事也作罢。至今以来对各八叶的无礼行为我也道歉。」

「这是……只有位居妖王者才能使用的隐世流放秘术。」

「快死心吧，雷兽。妖王大人已经从轻发落了，心怀感激地从这里消失吧。」

「白夜你闭嘴！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抱负、誓言与决心吧！你我明明抱着相同的想法来到隐世啊！」

妖王大人以手心掩口，轻吐一口气。

大老板与我都紧盯着雷兽。

接着，雷兽撂下了狠话。

所有人都为之屏息。在王命之下，雷兽被宣判放逐异界。

然而他仍不敌风穴的强制力量，慢慢被拉了过去，最后半个身体已被吸入洞里。

他趴在地面上胡乱窜逃，直喊着「我不要我不要！」的模样令人感到可悲。

「葵小姐～」

「我听见最讨厌滴雷兽先生发出怪叫声，就马上跳起来惹。结果看到他好像快死翘翘惹。机会难得，要不要好心帮他准备个最后滴礼物，送他上路呢～」

白夜先生喊着：「好了，快给我滚。」并出脚踹着紧扒住风穴边缘不肯被强制流放的雷兽。我到现在还是搞不太懂他们之间的关系啊……

「嗯，没错喔，葵。」

然而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止。

「那他接下来会去哪？」

「那、那些事我跟你道歉就是啦！你瞧，我都低头了。」

雷兽死抓着我，拼了命地求情。

然而妖王大人已没有一丝迷惘。

莫名地突然有点同情他……

「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原谅你。」

他死命抓住风穴的边缘，直到最后仍向我求救……

他一边用爪子抓着地上的土。

没有人要求妖王对雷兽网开一面。

「小、小葵！你一定愿意一视同仁，出手救我对吧？毕竟你至今以来帮助了那么多妖怪啊。不可能只对我见死不救吧？我今后绝对不会再欺负你啦！」

到头来，雷兽也只是个受众人憎恨的妖怪，失去了妖王大人这个后盾，谁也不会对他伸出援手。

他应该是想报那次的一箭之仇吧。虽然说法有点狠，不过我也对小不点的点子表示赞同，快步走近风穴。

「欸，雷兽，你真的反省过了？不会再干坏事了？」

「咦？」

我的发问让他瞬间挤出笑容。

「当然！我保证。你要是愿意救我，我一辈子都对你百依百顺。」

「哦？这样啊……」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八叶们似乎没料到，纷纷开口阻止我「别这样」、「太胡来了」。

「那你收下这个当作宣誓。」

我将抱在怀里的便当盒递向死命抓住风穴边缘的雷兽。

「这就当作我们和解的信物。你若肯吃我的料理，我就原谅你。」

「啊啊，原来如此。当然好……咦？啊！」

雷兽为了接下便当盒，松开紧抓风穴边缘不放的手。

「永别了，雷兽。顺带一提，那个便当盒是空的。」

雷兽顿时露出呆愣的表情，随后──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津场木葵你开什么玩笑～～～～」

一眨眼之间，他已完全被吸入流放的风穴。

我们一行人满怀感慨地目送他那逐渐远去的声音与小如豆粒的身影。

直到雷兽完全消失以前，所有人都不发一语。

「好了。」

白夜先生率先甩开折扇，扇面上写着「干得漂亮」。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在最后如此低喃。

「下一届的仪式应该能轻松些了吧。」折尾屋的乱丸说。

「我、我也是受那家伙唆使才会──」海门市场的海龙说。

「朱门山这下子天下太平了！鹰子、孩儿，我成功了！」朱门山的叶澄先生说。

「永别了，雷兽。我呀……是津场木史郎的孙女，将成为鬼神的新娘。」

白夜先生这番话彷佛流露出一丝慈悲。接着大家纷纷跟着开口。

「老实说，那只雷兽教坏我儿子，也害我吃了不少苦头。」八幡屋的一反木绵妖说道。

原先飘浮在王宫上空的积雨云逐渐散去，天空转为晴朗。

至今为止暗中恣意操控着隐世居民命运的幕后黑手，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雷兽那家伙……直到最后还是这般愚昧，我都深感同情了。现在就回去常世那个属于你的地方，好好看看自己的故乡吧。」

「大家都突然开始找理由推托了呢～」「欸！春日！」冰里城的少主夫妻说道。

唉……不过这趟短暂的旅程感觉起来真漫长啊。

对雷兽有着千仇万恨的这些人，分别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中，又或是松了一口气。这莫名让我想起爷爷的告别式而露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