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老天狗

「痛痛痛……这可真凄惨呢。」

回到别馆后，我一屁股坐在榻榻米客席上，以手拿镜端详自己的脸，额头上的血迹从两眼中间流向右脸颊，实在很搞笑。这模样难怪会被耻笑。

由于没有其他医疗用品，我从包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OK绷，贴了一片在额头上。虽然满难看的，不过至少止住了血。我拚命地用浏海盖住它。

现在外面的争执声已经停止。

耳边响起的，只有一如往常热闹的祭典奏乐声。

「看来大老板应该妥善收拾场面了吧，虽然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

这只是我的自言自语。

也许我明天就会被赶出这里吧——心中有一股这样的预感。

毕竟大老板、女掌柜跟女二掌柜都被我搞得那么火。

「嗯……怎么办好呢？我还做了很多菜耶，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转进吧台里头，清点装在大盘里，摆在桌上的各式配菜。

剩下的马铃薯炖肉、白葡萄炖猪肉、味噌炒茄子、以及醋拌牛蒡丝。

另外还有刚煮好的味噌汤跟白饭。

我心想中午煮好的饭就冷冻保存好了，于是又重煮了一锅。感觉有点煮太多了。

把这些料理一一盛装成小份，今晚就一个人寂寞地暴饮暴食吧。想必银次先生现在也忙着善后各种麻烦吧。

我愣愣地看着石盘微波炉发出热能将配菜们加温的过程。

正值此时——

外头传来「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我心想不知道又发生什么事，害怕地到屋外一看，发现似乎有一块黑色物体掉在柳树底下，好几根被折断的柳树枝也零落而下。我慌张地走了过去，仔细观察那个黑色物体。虽然早就知道那一定是妖怪，但是他发出呻吟声，似乎很痛苦。

「哇……天狗？」

「不过，葵，你的料理我不讨厌，反而觉得怀念。这些菜都是现世传来的，而且调味很合怪的口味。」

「嗯？怎么了吗？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

我一声不吭地背起老爷爷，然后把他背到吧台边。

被这么干脆地要求喊他「大人」，我也只能老实地照办。

我在榻榻米客席上排放了坐垫，让他躺在上面。

「哼。你把我当成什么啦。小姑娘做的饭能吃吗！」

「那好，松叶大人。」

「老爷爷，猪五花炖白萝卜怎么样？」

「嗯哼。」

他眨了眨眼后，发现了我的存在。

这位老爷爷的确是个嚣张跋扈的天狗。不对，也许光是身为天狗这一点就够有资格嚣张跋扈了。0;注11：日文中也常以「天狗」一词来形容傲慢自大的人。）

这不就是所谓的绑架吗……

「原来是这样啊！」

「老爷爷，老爷爷，你还好吗？要不要喝水？」

说完后，我走向吧台里面。

我早已习惯应付个性别扭的老爷爷了，基本上这类型的老头子只要不回话，就代表可以照我的意思来进行。如果真的不要，他们就会认真拒绝了。

言下之意，似乎是想要我这个小姑娘背着他，把他带去吧台那。

「你叫什么名字？」

「哼。我只是腻了而已。我们天狗常常光顾天神屋，却老是出同样的菜给我们，总是会腻的。」

「原来啊，总算轮到孙女登场啦。啊哈哈哈哈！」

我边准备边自言自语，天狗爷爷开口问了我的名字。

我将重新热过的马铃薯炖肉与味噌炒茄子装入烧陶制的小碗中。

老爷爷一听见天神屋的店名，双眼立刻充血。看他这个反应，果然是刚刚其中一位闹事的天狗没错。周遭又开始刮起风，我赶紧补充说明。

「啊啊，实在是让人回忆起母亲的味道。」

「……」

「你……该不会是那个津场木史郎的女儿？」

「……因为要坚持店里的传统味道呀。」

「没关系，反正我还是会一一端到吧台上，你要是回心转意就自己动手吧，反正我只是做自己的晚餐，顺便而已。」

「好，全部端出来。」

「不知怎么地，让我回想起我们家爷爷呢……」

原来如此。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天狗爷爷仰望着天花板，似乎沉浸于过往回忆，陷入一阵沉默。

我知道老爷爷开始享用那道醋拌牛蒡丝。

我从吧台里探出头，把装了猪五花炖白萝卜的碗放在老爷爷面前。这道料理是用芝麻油炒过食材后加入高汤、酱油与味醂炖煮而成。

「这里是天神屋的别馆喔，老爷爷。」

老爷爷凭自己的力量站起身子，结果往前倒下。

「老、老爷爷？」

我又躲进柜台里头，不一会儿听见外头「喂」的呼唤声，便应声走了出去。

「……也对。毕竟连天神屋的料理都不合你的口味了。」

「欸，天神屋的料理不合天狗的口味吗？」

「津场木？人类？」

「……你是谁？」

「这不是废话吗？妖怪也是被母亲生下来的。」

「……」

「不够吃。没有其他菜了吗？」

「像松叶大人这么了不起的天狗，不会嫌这种家常菜乏味吗？」

「差一点就答对了呢，我是他的孙女。」

「呃……」

也许就是刚刚在天神屋闹事的天狗群众其中一位。他看起来烂醉如泥，于是我便把这位天狗爷爷带回屋内。

「你刚在天神屋没吃东西对吧？」

「那当然啊，毕竟天狗偏爱人类姑娘，从现世强掳女子为妻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天狗爷爷却在坐垫上盘起双腿，交叉双臂，摆出一副高姿态。

「……啥？」

我单刀直入地问了。松叶大人歪着嘴，扭曲的表情像是回想起什么。

老爷爷的肚子发出了「咕——」的声响，就像在回答我的问题。

「欸，带我去吧台那边。」

「但这样子客人会吃腻也是事实啊。我只不过把这点坦白说出来而已。」

「没错。你认识我爷爷吗？」

传来喀滋喀滋的声响。

「这里是哪里……我……哎呀疼疼疼！」

「这里是哪里？」

天狗爷爷就座后跟我要了杯热茶，我马上端了过去。只是我人站在面前，似乎让他不好意思

「什么～天神屋～」

老爷爷紧盯着从吧台探出头的我，注视着我的脸。

我震惊地眨了两下眼睛。从没想到祖父的名字会在这种时候登场。

「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啊，我用这里现有的食材，做出来的尽是些容易饱的料理。要是有准备一些别的菜色就好了。因为我本来只打算一个人吃掉的……」

对料理下手，所以我又回到吧台里头。

「对啊，人类出现在隐世，是不是还挺奇怪的？啊啊，但请你别打起吃掉我的算盘啊。我都帮你准备料理了。」

啊啊，白萝卜炖得很入味。

「我名叫松叶，叫我松叶大人，葵。」

「……不会……偶尔尝尝也不错。」

「当然认识啊。啊啊，认识了很久呢……」

「不是啦，因为呀，我的祖父也常在醉倒之后，又因为肚子太饿而醒来。所以刚才让我想起了他。」

正当我偷偷摸摸地试尝味道时，天狗爷爷以尖锐的声音叫住我。站在锅子前的我吓得跳起来，还以为被他发现自己在偷吃。

「不、不过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啦。这地方被天神屋弃置不管了。」

松叶大人现在已经能敞开心胸在我面前享用料理，他一口气将白饭扫进嘴里，双颊又塞了小菜而鼓鼓的。看着这位吃得津津有味的硬朗老爷爷，果然让我想起自己的祖父。

「你有去过现世吗？」

那是一只爷爷辈份的老天狗，背上的黑色羽翼满是伤痕。身子好小好轻，感觉就像濒临干涸一般。

松叶大人手上端着装了小菜的碗，开始陷入沉思。

「松叶大人有妈妈吗？」

「还有马铃薯炖肉、味噌炒茄子，不知道份量会不会太多？」

我也盯着天狗爷爷。有别于刚才充满戒心的眼神，他像是看见了熟悉的老朋友，笑容突然在他的脸上绽开。

我不禁轻笑出声，结果被老爷爷用他那充血的双眼狠狠瞪了。

「这里就行了吗？」

这也是有道理啦——我在心里暗暗想着。不过再怎么说，我只是个局外人。

「欸，小姑娘。」

祖父过去也常跟老朋友什么的一起去喝酒，然后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回家。醉到回不了家而在路边呼呼大睡的情形也时常发生。我总是想着真拿他没办法啊，一边背起爷爷把他带回家。在我沉浸于过往回忆时，天狗爷爷缓缓张开了眼皮。

走出吧台，我看见老爷爷依旧坐在榻榻米客席的坐垫上。

个性如此的老爷爷，刚刚真的在天神屋的柜台发脾气吗？

随后，发出了「啊哈哈哈哈」的响亮笑声。

在现世做这道菜给妖怪吃的时候，也有很高的机率能满足口味偏甜且清淡的他们。因为现在没有要小酌，所以我一同准备了白饭与味噌汤。

「哦，孙女啊。」

「老爷爷你肚子不饿吗？我这里有很多小菜喔，虽然是提前做好放着的。啊啊，不过白饭是刚煮好的喔，我本来也正打算吃晚餐。」

「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我准备了擦手巾、筷子与筷架，并将装有醋拌牛蒡丝的小盘子一同端到离老爷爷最近的吧台座位上。

「我叫葵，津场木葵。我是人类喔。」

看来他是相当饿吧。明明是个老爷爷，食量却挺大的。

松叶大人把下巴抬得老高，一脸「哼！我一点都没错」的表情。

这番话是真的。祖父一喝醉可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不过昏睡之后醒来会饿得不得了。

「……」

我又回到吧台里头，这次打算把猪五花炖白萝卜重新热一下。锅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一阵香气随之飘散出来，我忍不住偷尝一口。

「这里的料理长是个老顽固，毫不理睬顾客的心声，摆出一副『这是我赏给你们的，满怀感激地吃吧』的态度。」

「我帮你准备一点喔，不介意的话就请用吧。」

我帮迷你老爷爷扶起上半身，把准备好的水喂给他喝。虽然高高的长鼻子有点碍事，不过勉强还算顺利。

松叶大人的口气虽然一派自然，但听见这惊人的事实，我还是整个人僵住了。

果然妖怪改不了本性。

「听说我的母亲也是人类喔。她做的菜简朴又清淡，很有现世的风格。」

然而，松叶大人满布皱纹的双眼微微和缓下来。都已经步履蹒跚的老爷爷，也会怀念母亲的滋味呢。

我也差点回想起自己母亲的事情，不过还是打住了。

光是回忆起妈妈的味道，就令我全身打颤。我也不是没尝过何谓母亲的味道，只是那绝对不是无偿奉献的爱的滋味，而是就算渴求也无法得到的东西。

松叶大人看见我的表情，缓缓说道。

「葵，你跟史郎长得很像呢。」

「……有吗？虽然很多妖怪都这么说没错，但真有这么像吗？」

我抬起头，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因为每当听别人说我长得跟爷爷很像，总会让我觉得哪里怪怪的。毕竟是有血缘关系，当然也不至于完全不像。

「怎么说呢，五官是很像，但跟整体给人的感觉也有关吧。」

「是吗？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比爷爷稳重多了。」

「啊哈哈哈哈！不是不是，我是说灵力方面很相似。」

「……灵力方面？」

我越听越一头雾水了。

除了看得见妖怪这点以外，我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啊。

「史郎是个喜欢乱来的人类，只身闯入隐世，却受到众多妖怪的景仰呢。虽然企图索命的妖怪更多就是了。」

「哈哈哈。果然很有爷爷的风格呢。」

「我也曾被史郎救过一次。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啊……那时他还算是个少年，我喝酒喝得烂醉，掉进了横跨隐世的大甘露川之中。」

松叶大人神来一笔的提议，让天神屋的妖怪们又再次议论纷纷。

「……啊，对了，发簪。」

松叶大人看起来非常期待，圆润的双眼发亮着。那双眼睛简直像回忆起年少时代的悸动一般。然而我摇了摇头。

修复作业尚未完成的柜台呈现一片狼藉，天神屋的员工们排排站在这里。独眼女掌柜、雪女二掌柜、土蜘蛛大掌柜与达摩料理长也在场。另外还有其他貌似干部-但我没见过的妖怪们零零落落站在各处。不知为何，连昨天闹事的天狗们也在场。

虽然这么想，但我把这段话搁在心底没说出口。

「史郎欠了天神屋一大笔债的事，我也辗转听说了。真是个不正经的家伙。」

银次先生非常慌张。到底是什么事可以把沉稳的他逼成这样？我被他半拉到本馆里，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柜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寂寞。松叶大人又喝了一大口茶，随后露出苦涩的表情。

看见松叶大人得知祖父死讯后所露出的失落表情，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史郎他啊，那时竟然在禁止钓鱼的大甘露川大剌剌地垂钓。他发现我溺水之后，也不顾自己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躯，就这样跳进河里把我拉上岸。」

我一到现场，所有所有视线立刻聚集在我身上，令我冷汗直流，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为何？九尾。」

「来，收下吧。这本来就是属于史郎的东西。由身为孙女的你继承下来也很合理。」

「不不不。他后来强迫我『我救了你，快给我回礼』，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

我一如往常地说道，松叶大人稍稍皱起眉。

飞船依旧在夜空中交错往来，庆典乐声不绝于耳。

「所以史郎现在在做什么？既然身为孙女的你来到此地，史郎应该也会一同前来吧？他依然无恙吗？」

隔日清晨，我在万妖皆眠的黎明时分起床，打理好门面后，从一大早就拼命消化剩菜。

而天神屋的妖怪们在目睹这光景后，异口同声大喊「咦咦咦咦咦咦咦！」瞪大双眼跳了起来。就连那位鬼男大老板也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露出惊讶的眼神。

此刻的他是青年造型，披着天神屋的外褂。

想着这些的同时，也感觉到祖父的债务似乎已无法阻止地落在我的肩膀上了。

一切工作大功告成，时间还未到中午。既然无法在这旅馆内工作，那我也只能拜托他们让我去外面找工作。

「这我不知道。那家伙真的过得自由自在，吊儿郎当的。不遵守约定，但对眼前发生的事又无法坐视不管，就是个活在当下的马虎人类。」

我心头一震。退位的天狗大老，该不会，就是指松叶大人？

「在那之后没多久，我好几次遇到那家伙，他却好像忘了有这番约定，而不愿意收下我的谢礼。」

我想起鬼男大老板给我的山茶花花苞造型发簪，便从包包内拿出来。

「可以的，收下吧。」

「因为爷爷的口味跟妖怪很类似喔。偏甜又清淡，带有清爽风味。」

只不过，得知虽然许多人讨厌祖父，但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深深爱着他。这一点不论在隐世或现世，都是不变的。

「我可是堂堂的天狗，活过了好几百年的光阴，但这天狗的铁木履实在很重，一溺水便难以起身，只会越沉越深。我的翅膀也湿得沉甸甸的，飞不起来。」

「哦哦哦，是葵呀，这不是葵吗？昨晚真是受你照顾了。」

「葵小姐！」

「人类就是如此脆弱的生物呢，连百年都活不过。」

松叶大人钻过飞船的缝隙飞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当时身上什么也没带，就跟他约定好，下次把宝贝圆扇送给他。史郎明明也点头答应了，在那之后却好一阵子没出现在我眼前。」

「结果你最后到底给爷爷什么东西？」

「喔喔，银次先生，太好了。我正要去问大老板可不可放我出外找工作……」

据松叶大人所说，祖父似乎都是只身进出隐世。

松叶大人啜饮着热茶，随后吐出长长的叹息。

「所以呢，我打算将这把『天狗圆扇』送给你。」

这间别馆是个好地方，要拆除实在令人难过，不过这里属天神屋所有，我也没办法。只能打扫干净，把这里弄得比我来借住之前还整洁。

「啊……这样喔。」

我想可能又要被骂个臭头或刁难了，不禁心生防备。

在这之后他似乎酒醒了，知道这里没酒可喝，说了句「我去喝两杯」，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离开别馆。

再怎么自由不羁的人，也没有过一丝害怕或寂寞的心情吗？

此时，身着气派和服，作修行僧打扮的松叶大人，从众妖怪中出声叫住我。天狗们立刻靠往两边为松叶大人开路。松叶大人拄着拐杖穿过柜台走向我。

我断然下了这样的决定，打算将发簪塞进包包深处，不过还是作罢。

「此、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松叶大人。」

这个老爷爷还真是重蹈覆辙了好几次呢……

「啊啊，那应该是真的忘了没错。」

鬼男大老板也不发一语，只是眯起了双眼。然而银次先生却一副慌张失措的样子，在松叶大人脚边跪下，低伏着头。

这话说得没错。在现世里的妖怪们对爷爷的评价也是如此。

活在当下这四个字，真是一语道尽爷爷他漫无计划，想去哪就去哪的生存方式，让我胸口莫名发烫。

松叶大人把一片气派的八角金盘叶片递向我。老实说我很失礼地想着「其实我不需要」。

「我也是这么想，那家伙就是个这样的人嘛。」

原本以为爷爷的口味向来如此的我，感到些许混乱。

松叶大人的神情有别于昨日，下弯的眼尾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踏出别馆后，我伸了一次懒腰。现在的心情比昨天更乐观了。

「……」

「哇！我的爷爷原来是个会做这种善行的人。」

我好奇一问，结果松叶大人摇头。

听闻祖父去世的人没有一个不高兴的，但松叶大人似乎不一样。

「咦，他是不是跑回现世了？」

换下银次先生给我的抹茶色和服，是这里的员工制服。穿完和服后再穿上现世的水蓝色流行款洋装，材质果然是太轻薄了，不禁感到一阵凉意。

真怀念在鸟居下遇到的那个戴着面具的妖怪。他真的就是天神屋的老板，那个大老板吗？当时明明那么稳重，喊着肚子好饿、肚子好饿的老实模样也很可爱。

恐怕他心中的回忆如洪水般泛滥，不说出来就无法整顿好思绪吧。

会把孙女做为债务的担保品送去给鬼做妻子的祖父——这一点虽然可恨，但我仍然拿思念之情无可奈何。

「……这样啊。真是走了一个人才。可惜他不是妖怪之身，否则必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啊。」

「好了！」

「嗯……也许口味也是会改变的吧。」

「出外？这究竟是……不，先别管这了！葵小姐，总之请您先过来一趟！」

奇怪，松叶大人该不会是个超级了不起的大人物？大天狗？昨天明明还是个掉在别馆外柳树下的老爷爷，那惨样就像块破破烂烂的抹布。

继续加把劲找工作吧。

「我很中意史郎这个人。虽然隐世中的妖怪大多认为他不正经啦，比妖怪还更没人性啦，是个人渣啦什么的，这也骂得挺让我痛快就是。」

不过的确曾听说，年纪大了之后，偏好的调味也会有所改变。

「……这点的确如你所说。」

鬼男大老板朝我走过来。他带着一脸正经的表情，用那双红色的眼眸俯瞰我，让我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我对这突然的邀约，也只能手拿圆扇愣在原地。

「哎呀哎呀。」

「葵，葵，你昨天奋不顾身地照顾倒下的我，还做了美味的一餐。我非常中意你这个史郎的孙女。」

就算不是，我也必定是做了什么不能做的好事了吧。

对已故之人即使有再多疑问，也无法得到答案了。

「哼，走投无路时就把这拿去当铺典当好了。」

明明也没有喝酒，松叶大人却继续话当年。

「不，爷爷他已经过世了。虽然年纪的确也一大把了，不过是因为跌了一跤结果走了，令人措手不及呢……」

「据我所闻，你成了史郎债务的担保品，所以才待在这间天神屋不是吗？实在太糟蹋了，太可怜了。与其在这种地方工作，不如来朱门山吧。我们会厚待你的。要不当我们家儿媳妇也行。这么一来你就成了我们家人，债务就由我们来偿还吧。天狗会很珍惜人类小姑娘的。」

在我开始思考前，松叶大人已先做出了结论。

松叶先生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在自嘲一般。

祖父的口味是否越来越偏向妖怪呢？还是他渐渐想念起隐世的滋味呢……

「这、这还真是谢了。」

此时，我看见银次先生从本馆的后门出来，穿越走廊。

真是来了个奇客。也多亏他，让我能不再多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倒霉事。

发簪最后被我搁在吧台桌上。假如我最后要离开天神屋，这还是留在这里吧。

因为这让我再次重新体认到，这个妖怪真的很了解祖父的为人。

「葵，你……为退位的天狗大老做了料理是吗？」

「哦？这可真奇妙了。以前我曾听史郎说隐世的饭菜味道太清淡了，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喔！」

昨晚天狗老爷爷松叶大人已经吃了大半，所以并没有太费力。我吃得一乾二净后，便开始清洗碗盘跟料理用具。

虽然个性上有些胡来的地方，不过一想起性情始终如一的祖父，我还是怀念得不得了。

困惑的我被他拉起手，将圆扇握住。

「比、比妖怪还更没人性的人渣吗……」

「不过话虽如此，葵的料理可真是绝妙，调味非常合妖怪喜好。我的母亲说过，她为了摸索妖怪的口味，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呢。」

「咦？」

「咦？可是，真的可以吗？从周遭的反应看来，感觉这好像是个不得了的东西耶……而且我也嗅到会惹麻烦上身的味道。」

我目送从柳树下完美展翅离去的松叶大人。

果然，爷爷牵到隐世还是爷爷。

银次先生依然跪拜在松叶大人面前。我很清楚了解松叶大人究竟是何等地位了。

「葵小姐她，与这间天神屋的大老板缔结婚约了……」

「啥。把未婚妻赶到那种像置物间一样的地方，这是何等蠢事！她可是史郎的孙女，等同于我的孙女！」

「是、是的。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松叶大人严厉地训斥银次先生，我急忙跑去站在银次先生面前。

「松叶大人，银次先生是我的恩人喔。请别责怪他了。」

「……是这样啊？既然葵这么说了……但还是请你来我们家吧。」

松叶大人着急了起来，用温柔的声音邀请我前往天狗栖息的山里。然而我带着笑容回答。

「哈哈哈。这是在说什么啊？我不能接受松叶大人的提议啦。」

松叶大人与一旁的天狗们，还有天神屋的妖怪们，对于我果断的拒绝又大吃一惊。四处传来「咦咦！」的惊呼声。

大老板那双红色的眼眸紧盯着我不放，完全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算了，无所谓。我一改态度，正经地对松叶大人开口。

「松叶大人如此挂念着我，我真的很开心。但如果全盘接受你的好意，我应该会后悔吧。」

「……为什么？葵。」

「津场木史郎是我的祖父啊。他所闯出来的祸，我想凭自己的力量来解决。」

我知道自己或许选了一个最笨的选项。但替祖父收拾残局，是我理所当然的责任吧。

即便这也许就是祖父收养我、养育我的动机。

「况且，我跟那个鬼男已经约定好要工作还债了，也不能擅自毁约……嗯，不过也许那位鬼男认为根本无所谓，赶快还清债务就好了。」

我别扭的口气让旅馆的妖怪们怨声四起，不过谁管他们。

松叶大人看起来非常惋惜。他表情实在太过失望了，让我看着看着心生歉意。

我闭上双眼。能有这样一段喘息的时间实在感激。

「是，这当然。」

「这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咦，原来事情经过是这样啊。」

「所以请您在那间别馆里负责做料理吧……这同时也是个能清偿债务的机会呀？」

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疲惫的脚步朝别馆走去。来到黑暗的走廊时，我一屁股坐在无人使用的上楼阶梯上，被刚刚吃着甜馒头的狸妖女接待员叫住。

「欸，你的名字是？」

啊，铺在鱼类料理下面当垫底，感觉也许很时髦又气派……

银次先生越讲越上瘾，他开启业务员模式的三寸不烂之舌实在太厉害了。

松叶大人当场轻盈地跳了跳给我看。

娇小的天狗老爷爷与高佻的鬼男大老板面对面，不知为何让我紧张了起来。

「我不清楚你打算去哪里，但我不容许你踏出天神屋。」

「我怎么可能清楚。」

「……我并没有在钓谁。」

「我是狸妖『春日』！」

「咦？哈哈哈。我做的只是些普通的家常菜啦，那种随便的手艺不可能开店啦。」

大老板伸手轻拍了我的头。这举动实在出乎意料，我又陷入呆愣。他黑色的外褂衣袖扫过我的脸颊，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嗯？我没有印象自己有特别刁难过她。」

然而此时，鬼男大老板低声说：「等一下。」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刚刚还只顾着笑的我急忙插嘴。

对话结束后，天狗们被女掌柜请往大会议室「阎魔」而离开了。天神屋的干部也一个一个地被叫进去。

然而，松叶大人却缓缓将扇子推回给我。

「不过啊，也因为你，天神屋才能这么顺利就解决了麻烦事。」

「不许擅自定案，一切决定权在我。是这样吧？银次。」

「好了，至少收下这个吧。这是我过去约定好要送给史郎的，只不过史郎忘记约定而不愿意收下。既然你说要扛下史郎的债务，那这势必也属于你了……我们的『约定』就由你继承了。」

「葵，多亏了你的料理，让我吃完之后变得这么硬朗。吃了你做的菜便会精力充沛。你可以开家小餐馆什么的，我一定去光顾。」

「哼。嘴上说着是要道歉，我看反正又是要谈生意吧。好吧，全都看在葵的份上，我就答应了。再怎么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葵。这一点你要好好记牢了。」

「鬼神啊。」

「这岂不是最糟的结果吗？」

「松叶大人，有什么事吗？」

我逃不了，无处可逃。在必须还债的情况下，我没理由拒绝。

总归一句，不论好坏，我现在又变得更引人注目了。

「这可是万分感谢。毕竟松叶大人贵为第一位顾客。若能得到天狗界大老您的认可，那肯定是增光不少。」

松叶大人执意我非得收下扇子不可，既然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来吧。事实上，我连这片大叶子的用途是什么都不知道。

大老板从我面前走过之际，出声叫了我，我不自觉心生防备。

银次先生牢牢握住我的肩膀，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

「然后啊，天狗们就跑来啦，大呼小叫着要我们把你交出去。『把史郎家的孙女交出来～』『把津场木葵交出来～』什么的，吵死啦。还真多亏了他们，柜台的修复工作毫无进展啊。」

「其实昨晚大老板原本打算招待发怒的天狗们搭乘我们家的游览船『空阁丸』，但是那位退位的松叶大老怎么样都不肯消气，只顾着猛喝，结果喝得烂醉，听说最后就从船上掉下去了。大家怎么找也找不着他，这可不得了了。」

咦？是啦，我的确是说过这句话没错啦！

我将手中的八角金盘叶片扇子递给松叶大人。

天狗转过身子，背对大老板。

她爽朗地报上大名，便快步往灯火明亮的方向走去了。我心想她虽然是个情报站，但真是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狸妖，一边大口咬下馒头。

「本来以我们旅馆的立场来说，跟朱门山天狗之间的关系，恐怕已造成无法修补的裂痕。毕竟松叶大人可是天狗中的掌权者呀。干部他们从一大早就忙着开会，底下的员工则负责修缮惨不忍睹的柜台。我们现在是请房客由北门进出。而且呀，今晚还决定临时歇业，请预约的客人们都取消了。」

狸妖女扔了一颗甜馒头过来给我。我接下后直盯着馒头看。

「没错！正是如此。葵小姐应该在那间别馆开个餐馆的。我说大老板，还请您收回拆除别馆的决定，然后雇用葵小姐为厨师，重新开业！」

「算了，昨天也发生了不少事，本来想跟天神屋暂时保持距离的，不过看在葵那顿美味料理的份上，你们的无礼就随风去吧。」

当我朝妖怪们的反方向离去时，发现众多员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

银次先生稍微收敛了一些刚刚过度亢奋的情绪，在大老板面前低下头。

「哼，别得意忘形了，区区的人类小姑娘。」

「在别馆等着，听到没？」

我屏息，咽了一口气。由我来继承约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寂静之中，榻榻米的气味伴随着我进入梦乡。

「呃，那个……那个，我，要我负责餐馆实在是……」

然而大老板却露出业务用的亲切笑容。

「葵。」

「可、可是我，本来想去外头找工作的。」

我只觉得事情演变得越来越麻烦了，真讨厌。

大老板像是在说「别慌张」似地，将手放在银次先生的肩膀上，随后朝我瞥了一眼，便走向天狗松叶大人。

「别这么说，葵小姐。葵小姐您曾说过，只要是我的请求，不管什么您都会听的！」

狸妖女轻快地跳下阶梯，她那咖啡色的妹妹头发型摇曳着，走过我面前打算离去。

「能钓到那个老天狗，你很有两把刷子嘛。」

这宁静过头的午后实在太暖和，令我不禁横躺了下来。榻榻米还散发着全新的香味，这又更令我不知是松一口气，还是感到放心。

喜欢做菜跟会做菜是不一样的，这一点连我都区分得出来，所以我才会拒绝，提出另找工作的要求。然而连天狗松叶大人也趁势火上加油。

「我们旅馆的干部们啊，见你一个小姑娘把功劳全揽去了，一定很吃味啦。尤其是厨房那些招惹祸端的达摩们。你最好小心点啊。」

大老板向松叶大人鞠躬致意，其他员工们也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跟着鞠躬。

难怪，我就想说这个时间的柜台怎么没有天狗以外的客人出现。

「既然葵是你的未婚妻，就该好好待她。我知道你跟史郎有过种种不快，但孙女是无辜的，不许刁难她。」

「什么？」

在那之后我回到别馆，坐在榻榻米客席上乖乖等着。

「对不起。这把圆扇我不能收下。」

不过俗话虽说好酒沉瓮底，剩下的就是福，但我压根儿没想到剩下的料理会引发这样的事情。就算到了现在，我依然觉得一切好不真实。

我回忆起昨天松叶大人跌在柳树下的光景。天狗会从天上摔下来，这件事本来就够奇怪了。狸妖女嘴里塞满馒头，继续说了下去。

「那间别馆要如何处置，我就再考虑考虑吧。但现在先暂且等等。再怎么说，首要之务是修复天神屋的柜台。如果旅馆不能重新开业，这件事也免谈。」

我就听他的话在别馆待命吧。不知怎么地觉得心力交瘁。

「……我们的确是有点过头了。旅馆的修缮费用，由我们负责一半。」

周围的妖怪们又开始议论纷纷。尤其是在一旁暗暗看着这场骚动的达摩们，脸上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充满不悦。

搞不清状况的我，一个人呆愣愣地站着。

「欸、等等，你在说什么呀？开店那种事我做不来的啦。」

「……约定。」

「这主意不错。既然如此，我以后每次来天神屋，就去光顾葵的别馆吧。要不店名也让我取吧。」

「一脸傻愣愣的，你还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呢。」

大掌柜土蜘蛛在擦身而过之际朝我丢来这句话，但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是……是的。您说得甚是，大老板。」

其中包含了比过往更充满厌恶的眼神，也有单纯出自好奇的视线。而达摩厨师们则是特别凶恶地瞪着我。

「在这跟我装傻，实在是……」

「……原来啊。所以松叶大人才会摔落在那种地方啊。」

「什么？」

我拿着天狗的圆扇，看着妖怪们的举动。

「松叶大人，我才需要为昨日的无礼之举向您道歉。这里似乎不太适合，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我开口问狸妖女接待员的姓名，她一双垂眼眯得细细的，回头看着我。

而松叶大人对这样的我弯起眼尾说道。

我被松叶大人的玩笑话给逗笑了，然而此时银次先生却接了一句话。

我心想，现在是连银次先生都烧坏脑袋了吗？就连大老板都陷入一阵沉思。

「哈哈哈。不过我想应该也会有好事的啦。」

脑中呈现一片空白。

松叶大人踩着叩叩作响的铁木履，走到大老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