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除夕夜的年菜（上）

在离开植物园的回程，我跟着有事要办的大老板一起前往钟塔。就在途中——

「哇啊啊！不行啦！不行啦！」

「少啰嗦，把那个交出来！文门之地这里的食物根本不能吃！」

发现千秋先生正被某人穷追不舍。

撞见这幅画面的我们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怎么办！大老板，千秋先生被可疑男子追着跑耶。」

「那不是……八幡屋的反之介吗？」

「咦？」

一头白色长发，搭配华丽闪亮的外褂。

正如大老板所说，追着千秋先生跑的男子就是八幡屋家的公子——身为一反木绵的反之介。

以前他曾对天神屋大掌柜晓的妹妹，也就是铃兰小姐纠缠不休，结果求婚被狠狠拒绝。我仍记得他是个行为举止充满跟踪狂气息的危险分子。

「请救救我啊～～」

千秋先生发现到我们的存在，于是躲到大老板背后。

「怎么啦？千秋。」

「那个八幡屋的！反之介！打算抢劫葵小姐亲手做的三明治！」

千秋先生紧紧抱着剩下的一包三明治，向大老板哭诉。

「这一份必须送去给大医院的某位大人才行！」

然而……

「喂，区区一个学生给我闪边去。你不知道本大爷是何方神圣吗？我反之介可是八幡屋的下一任继承人。」

反之介臭屁地仰着身子，伸手直指着（年轻版）大老板的鼻子命令对方。

「呃，是！」

「少在那边突然装谦虚了，明明只是嫌麻烦。」

「啊……哭了。」

「真拿他没办法。反之介他到处惹事生非，结果被逐出八幡屋了。」

「你说我怎么样？」

「咦什么咦，真是的……未来真令人堪虑。」

「你呀，怎么还在说这种话。」

「那个八幡屋的反之介怎么来了？我可不认为凭他的脑袋能踏进文门大学的。」

「哦～」

「……」

「欸、欸等等，住手啦！你又打算惹事生非吗？」

文门狸院长大人不知何时已来到现场。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什么学生服！」

「……真受不了，问题不在于这里吧。」

「没错。他们家的父亲相当宠溺这个笨儿子，未来肯定会将他放上继承人的位置，即使是个废物。」

「啊！你该不会是天神屋的鬼妻？」

不过，据说那些并不是真正的树桩，而是建筑上的设计。而这些外观为木桩造型的建筑物，正是这里的孤儿院。

「大老板，一派自然地口出恶言啊……」

我们跟随院长的脚步，朝着据说位于钟塔建筑群最东边的某个地方前进。

大老板跟我都回想起春天发生的事件，一边无奈地遥望远方。

「大老板，你笑得太夸张啦。既然笑得那么开心，那由你来负责重新教育教育他吧。反正他总有一天会爬到跟我们相同的地位。」

「啊？」

「然而那小子没认真准备就参加我们大学的转学考，想当然就落榜了，目前待在这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每天就蹲在图书馆里读遍漫画，还有打女学生的主意。」

大老板垂下视线，深红眼眸中闪着诡谲的光芒。

院长大人带我们进入眼前最近的一栋四叶馆。

不一会儿，反之介被院长大人的秘书扛着回来了。

「追根究底来说，津场木葵！全怪你……都怪你们天神屋……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子们则聚在一块，铺好席子在上头玩扮家家酒……

「辛苦你了，吴竹。好了，反之介。别再继续四处乱逃，你也该振作点了。要留在这里就勤奋向学，以明年的考试为目标。不然就改过自新重回八幡屋，向父亲低头认错。所以你怎么决定？」

「葵！」

「你谁啊……喂！别靠近我！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实在有够不干不脆的，反倒想问你到底多执着于铃兰。

院长从刚才就连连发出叹息。

「哼！原来啊，我明白了！你在找天神屋那个大老板的下落对吧。我记得传闻说他的真面目是十恶不赦的邪鬼什么的，因为激怒了妖王而逃亡中。真是的，以前那么大摇大摆，结果沦落到这般下场。丢人现眼又可悲的鬼男。呼～真受不了。」

「一脸毫不在乎的样子啊，反之介。在你任性妄为、享尽荣华富贵的同时，你未来即将接管的土地上，却产生了那么多的孤儿。」

反之介一脸苍白地拔腿就跑。

「问我这个……」

「真是的，这到底是挖苦我还是怎样。」

「我才想问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八幡屋的少爷。」

「啊……」

说起来那个反之介怎么会出现在这？

「是啦，那件事越演越烈，让八幡屋的八叶，也就是反之介的父亲把他臭骂了一顿。嘴上说要将他逐出家门，结果丢来文门之地要我让他改过自新。」

这里似乎有许多小朋友就读，校园以操场为中心，三面分别被三所不同的学馆包围。分别是照顾学龄前幼儿的「三叶馆」、培育幼稚园学龄儿童的「四叶馆」，以及让国小学龄的妖怪就学的校舍「白三叶馆」。

「……呃……咦？难不成是……天神屋大老板？」

「嗯？葵，你说什么？」

「这里是文门之地的孤儿院『树桩之家』。各地八叶都有关怀孤儿的职责在身，而文门之地这里则是设立了兼具孤儿院与学校的育幼设施，让孩子们获得高水准教育。目的就在于让他们将来能报考文门大学，培养他们今后能独立生活的能力。」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铃兰呀呀呀呀呀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大老板一同用冷冷的眼神目送他。

「你这狸猫说什么！」

我从没预想过借口，所以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在建筑风格统一的文门之地，这栋建筑看起来特别独树一格。

「哈哈哈！说起来，当他坐上八叶大位时，我也许早就下来啦。」

「啊啊够了！你们个个都烦死了！这里明明应该是跟男女情爱话题绝缘的学术城市啊……」

千秋先生从大老板身后小声地回嘴。

「小丫头别碍事！」

这位秘书先生……看起来充满菁英气质又温和稳重，而且还是个头发半白的老爷爷了，力气却意外大得惊人。

院长大人拍响双手转换现场气氛，说：「现在不是在这里讲这些的时候。」

「原来如此，毕竟他也曾来招惹过天神屋呢。对女性穷追不舍地求爱，还对天神屋进行炮击。」

「葵小姐，我也很无奈啊。因为八幡屋过去曾资助本地建设孤儿院的资金，现在也无偿提供衣物给孤儿们。而且……虽然反之介那副样子，好歹还是八叶的继位候选人。」

「呃，尽管如此，院长大人还是让反之介留在这里吗？」

接着她转身面向我。

周围分布数座巨大的树桩，令人不禁怀疑这里过去也许是一片巨木林。

「让八叶制度延续下去是我们的目的，所以必须让未来有望成为八叶的人选培养一定的自觉，顺便卖对方一个大人情。况且这种握有大权的笨蛋，只要运用得当，会是很好的工具。」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还有年纪尚小的孩子跌倒后嚎啕大哭，被年轻女老师安抚着。

「啊哈哈哈哈！夏叶你还是一样，满肚子坏水的狡诈狸猫呢。啊哈哈哈哈哈！」

院长一边推着眼镜，一边露出不安好心的窃喜表情。

「别为这种小事哭天喊地的，反之介。像我也一样，总被葵坚决否认『才不是妻子』、『才不喜欢你』，你看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邪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幡屋的反之介。好大的胆子，敢动手推我的妻子呀……好了，现在该怎么赔罪呢？看你长得一副难吃样，不过把你吞了也算是对这个世界有点贡献吧。」

他现在才终于认清我是谁，并且马上露出一张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这次改成直指我的鼻子。

「既然他们在这里过得舒舒服服，不就好了吗？」

他原本应该身为西南八叶的八幡屋下一任继承人才是，但我记得千秋先生刚才好像说他被剥除继承资格了。

大老板瞬间跑来身后扶住了我，所以我才毫发无伤。不过反之介这粗鲁的性格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明明失去八幡屋的继承权而且被扫地出门，说话还敢那么嚣张啊。」

操场上的孩子们有的在踢球，有的在跳绳，有的在玩游乐设施。

「咦？」

「哇啊！」

「反之介，你也一起过来。身为继承人的你对八幡屋参与的慈善事业一无所知，这可是个大问题。」

大老板一派轻松地说出这些话。院长大人斜眼看着这样的大老板，最后还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

「树桩之家不只照顾文门之地这里的孤儿，也会从各地区陆续收养无依无靠的孩子。听好了，反之介。特别是八幡屋所在的西南大地，近年来遭到遗弃的孤儿数量大幅增加，却没有完善的扶养体制与足够的收容设施。于是树桩之家这里接收了大量来自西南之地的孩子。」

反之介甩开我的手，一掌把我推开。

从刚才就保持沉默的大老板，缓缓站在我身前，用冰冷的视线俯视反之介。

该如何说明才好。

「哦？这种处置也算是太便宜他了呢。」

妖怪虽然有时意外比人类来得感情丰富，但是一个老大不小的家伙像这样嚎啕大哭，怎么说呢……实在令人看不下去。

「真是的，还想说怎么如此闹哄哄的，又是那孩子啊。」

「也、也不至于到坚决吧！而且我也没说过不喜欢啊！毕竟最近……」

我跟大老板又双双无言。

这声音似乎唤起了反之介的记忆，他的脸色逐渐发青，开始做出可疑的举动。

「唔～～没事！」

眼看反之介正要伸手揪住千秋先生，于是我不假思索拉住他身上的外褂。

原本很好奇树桩形的建筑物内部会是怎样的构造，看来教室是沿着圆周侧面设置，环境很新又相当整洁，舒适度似乎不错。

他一边大喊「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一边连连捶打秘书的后背跟肩膀，然而对方还是一脸毫不在乎。

院长大人也伸手抚额，摇头叹了叹气。

我对此感到疑问，为何要继续让那个男的待在此地。

大老板刻意用残酷的话语威胁对方，脸上泛起恶鬼般的微笑。

「那家伙还是一样，是个没救的男人呢。」

「院长大人。」

经过大约三秒钟的沉默后……

「我都不要。我还想留在这里玩乐，也不想跟父亲低头。谁叫他试图逼我跟那种任人摆布的女人缔结政治婚姻。我才不要～我喜欢的是铃兰～我非铃兰不娶！」

「葵小姐，有个地方想带你看看，请跟我过来一下。」

「咦？不不不，这实在没办法。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且也不是教育专家。请白夜都还比较有道理……还是交给院长您吧。」

反之介似乎感受到不祥的预兆，又试图偷偷落跑，却还是被秘书吴竹先生抓着扛走。

采光良好的中央空间，则有个女子正在念绘本，身旁包围着小朋友们。

她……是之前在图书馆也帮忙念故事给孩子听的那个人。

「啊，堇夫人。」

千秋先生似乎认得那位女性，趁对方念完故事时跑上前去打了招呼。

「您又不吃午饭在这里念故事呀，这样可不行喔～」

在孩子们嬉闹四散的同时，唯有这位女性徐徐地转身面向这里，一头紫色的长发也随之飘逸，正符合她名字中的堇插图zhu。

注：日文中「堇色」指的就是紫色。

女子有着优雅的美貌，莫名散发出一种脱俗的灵气。

只不过……非常地瘦弱。

「哎呀，千秋先生。还有院长大人也来啦。」

「今天有食欲吃点东西了吗？堇夫人。」

「这个嘛……一点点的话还行。」

院长的质问让女子垂低了双眼，语带暧昧地回答。

感觉大家对她的态度有所不同，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大人物？

「我想说葵小姐的三明治也许能合您的口味，所以带了一份过来。您有食欲时再享用吧。」

「哎呀……难不成是那个津场木史郎的孙女？」

「嗯嗯，正如堇夫人所言喔，而且本人现在就在您的面前。」

「咦？」

院长大人轻快地指向我这边，介绍我。

特地介绍原本不该暴露行踪的我，也就代表这位女性果真身份不凡吧。

「咦？」

最后我以委托案的形式，接下孤儿院年菜制作的任务。

当我在一旁干着急时，发现对面的门缝里有个白发的小孩子，正用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偷看这里，让我有些诧异。

院长大人则似乎稍显难为情地清了清喉咙。

期间也与许多孩子们有擦身而过的机会。大多数的孩子都很乖巧老实，一见到院长大人就大声问候：「院长婆婆好！」

「……大老板。」

「我的确比你了不起。因为我是文门之地的院长，而且一路以来也扛着这职称所伴随的重责大任。你空有八叶之子的身份，肩膀上却没有半点责任感，也没成就过任何大事。简单来说，你什么都不是。而你却误解了伟大的真正含意，所以才没有任何人愿意跟随你，只能独自沦落到这里来。明白了吗？」

「哦？千秋都说成这样了，反而让我开始好奇了呢。」

明明在夕颜也曾举办过自助餐，我却被年菜的既定观念套牢，未能想出那样的做法。成见果然会影响一个人很深。

不过还是有些美好的回忆，例如每次特殊活动时的伙食都很丰盛又美味。

而且似乎了解我现在的处境。

「我也曾经吃过文门之地工厂制作的那种超难吃年菜，都害我有阴影了。根本是惩罚游戏！」

「堇夫人在宫中，身心皆为病痛所苦，目前在本地的大医院中疗养。她常常会像那样，替孤儿读他们喜欢的绘本故事。」

「葵，先慢着。你打算连明天的份一次买齐吗？先买好能利用罂粟花庄的厨房空间事前准备的分量就行了吧。明天可以再请千秋帮忙备妥需要的东西。」

孤儿院是吗……

竹千代大人，那是妖王家年纪还小的孙子。也是我在律子夫人与缝阴大人的宅邸中所认识的孩子，还一起度过共同制作料理的时光。

「这……」

「我也是。」

对耶，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原本以为那些三明治全是为学生准备的，原来有一份送来院长大人这边啊。这里的文门狸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收集情报的吧。

白夜先生……被说得很惨耶。

然而见到千秋时，男生们就会热络地喊着「是千秋啊！千秋！」并且出手闹闹他。可想而知，他平时也跟这里的孩子们有着频繁的互动。

比起原先的空腹与孤单，在育幼院的生活当然好上许多，老师们也很温柔。然而，在那里我依然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尝到无法融入群体的复杂心情。

大老板抢在我前头回答，虽然我有意识到年关将近，但却彻底遗忘了明天就是除夕的事实。

「啊……我真是的，一不小心就……」

在会议室一隅的反之介，维持着被秘书吴竹先生扛在肩上的状态，嘴里发着牢骚。

院长大人毫不留情的辛辣发言，让反之介无以反驳。

过于激动的我在超市内大喊出声，握着大老板的手用力晃。

「你至今大概都过得逍遥快活，遇到讨厌的事情就摆烂，想要的东西就花钱弄到手，并且吃尽山珍海味吧。但这里的孩子们没有你那种福气，他们光为了每天的生活、学业与三餐就竭尽全力。不管多难吃的东西，也不会像你一样糟蹋食物。即使不喜欢念书，也不会轻言放弃。他们拥有主动思考的能力，去寻找开辟未来人生的方法。你就好好看看那些孩子们，听听他们的故事，思考一下自己今后该做什么吧。」

「葵小姐，堇夫人是竹千代大人的母亲……这样应该能意会过来了吧？」

「葵小姐、大老板，两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吧？」

「……」

此时回想起的，是我被带离那个昏暗的家之后，后续收容我的育幼院。

我们将孤儿院的整体环境视察了一遍。

不愧是大老板呢，思考充满弹性，又透过出差机会住遍现世大大小小的饭店或传统旅馆，所以才能提出这样的妙案。

注：日本的除夕夜（大晦日）为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完年后才会吃称为「御节」（おせち）的年菜。

「……原来是这样呀。竹千代大人也很喜欢看绘本，而且，苦苦思念着……分隔两地的母亲……」

「啊？还以为是什么重要大事，结果只是年菜，真是大惊小怪。喂，还不把我放下来。年菜什么的干我何事。」

「欸……」

我想做出让孩子也能吃得津津有味的年菜料理。

「啊啊，原来是这样。毕竟年菜并不是全都合乎小朋友的胃口呢。」

「葵小姐，所以我这一次还是希望能请你帮忙。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在这关键时期分身乏术，不知你愿意接下这份委托吗？」

看大老板被吓得一愣一愣的，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抽开了手暗自脸红。

「除夕对吧。」

注：红白双丝、伊达卷　红白双丝是腌渍的红萝卜丝与白萝卜丝，伊达卷则是在煎蛋卷中包入鱼浆的料理，据说是伊达正宗喜欢的料理。

「而且呀，葵。我认为不用拘泥于『年菜一定先装进木盒里』这种概念。」

在回程的路上，我们去了一趟红叶超市采买。购物篮就交给大老板负责顾，我则思考着明天的计划。

「我想让白三叶馆里最年长的五年级孩子们，能享受一顿符合时节的应景料理，所以近几年都会在除夕夜准备年菜，不过菜色实在不受他们好评。由于正处于发育期，永远吃不饱的他们是不至于留下剩菜。但在一年的结尾逼他们吃不喜欢的东西，留下不好的回忆，也让我颇为心疼。」

「我读了很多以津场木史郎为雏型的故事，能一睹孙女的尊容实在倍感荣幸。津场木葵小姐，也许现况很艰难，还请多保重身心，坚强面对困境。」

如果能有幸再见到她，我希望至少能提起曾跟竹千代大人一同下厨的事。还有我曾因为那个小皇子的一番话，而获得救赎……

「……咦？」

这里的学生人数听说不算多，但辛苦的是现在就要立刻构思菜单，从提供的预算内筹措食材，还要完成准备工作。

在孤儿院内享用年菜的小朋友预计有将近四十位。

她看着我，微张小口缓缓眨了眨眼之后，脸上轻轻泛起微笑，并低头向我致意。

堇夫人在侍女的随行之下，就这样离开了四叶馆。

「啥～～？」

虽然在夕颜曾有过准备约莫二十人份宴会料理的经验，不过光凭我一个人，要应付的对象还是孩子，似乎会是相当费劲的工作。而且不管怎么说，把年菜装进方形餐盒的作业大概最花工夫。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于是千秋就向我提案，不如今年交给葵小姐试试看。那些三明治我也尝了一份，每种口味都带有手工的温度，每一口都充满创意与爱情。我想孩子们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滋味吧。」

此时大老板插嘴补充。

「我明白了，院长大人。请务必让我准备能让孩子们吃得开心的年菜。」

说起来妖怪喜欢的口味本来就因妖而异，食量也各有不同吧……

「以前我曾在新年假期留宿在现世旅馆中，旅馆晚餐提供自助式的年菜，让我觉得相当新奇。也许乍听之下会觉得旁门左道，不过事情的做法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嘛。而且让孩子们能够自由取食，或许也比较有乐趣……啊啊，对了。让他们自己用餐盒动手设计出充满年味的摆盘也不错呢。」

「唉，我当然明白，毕竟白夜殿下偶尔也会来我们大学讲课啊。大老板，老实说他比你来得可怕多了。」

「文门之地这里的习俗，是从除夕夜就开始吃年菜喔。」

「这主意实在太棒了，大老板！」

「对吧对吧，白夜才是天神屋的鬼。」

「虽说是帮忙，但天神屋后续会寄送请款书过来，这部分还请先做好心理准备喔，院长阁下。毕竟我们家的会计部对这方面真的是滴水不漏。」

「嗯……让孩子们能吃得开心的年菜啊……」

我歪头不解，年菜不是跨完年之后才吃吗插图zhu？

「没错。我想请你们在明天除夕夜，替白三叶馆的孩子们做年菜，招待他们一餐。」

院长大人对于我和竹千代大人有所交流的事情，果然也知情。

「好！总觉得干劲都上来了呢。明天我要努力加把劲！手工猪肉火腿需要的猪肩胛肉、牛猪混合绞肉……啊，还有虾子，年菜少不了虾呢。再来还有小芋头、香菇、番茄跟面粉……」

我一边深表认同地点头，一边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并不是多喜欢典型的年菜料理。

「……咦？」

一举一动都非常高雅与优美，让我也急忙低头回礼。

我转身面向大老板，紧紧握住他的手。

「虽然我大概不如银次那般管用，不过也会一起努力帮忙的。」

「……谢、谢谢您！」

大老板从后面靠近凝视着我的脸，似乎察觉到我内心的不安。

请大老板一起来帮忙好了……

当我们视线一对上，他便迅速地消失踪影。

不过，这点子果然很不错。

那柔弱的双手中抱着一包我做的三明治。

我们来到白三叶馆深处的会议室，喝着充满柑橘香的热茶稍做休息。

其实我好想去向那位夫人传达竹千代大人的消息，但是我不知道这对于罹患心病的她来说究竟是好是坏，还是暂时打消念头。

院长大人用真挚的眼神望向我，提出委托。

是这孤儿院里的小朋友吗？

「一部分原因也是文门之地这里的餐饮品质不够高吧。」

「说到年菜，像是醋渍红白双丝、蜜黑豆还有伊达卷插图zhu之类的，我都很喜欢呢。」

因为育幼院里总会准备许多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

院长大人换上严肃的表情，托着腮说：「是时候该进入正题了。」

「这些都是最经典的菜色耶，不过在孩子们看来可能觉得有点乏味吧。甜甜的伊达卷或许还能受欢迎。」

对方温柔地鼓励我。

大老板说的没错。最后我们决定先别买太多，凑齐需要事前准备的材料就打道回府。

「反之介，你明天要去帮忙葵小姐，一起替孩子们准备年菜。」

大老板个性跟我一样，越害怕就越想看，越难吃就越想尝尝。

「……真是可靠呀。你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只要是料理相关的请求，看来一律来者不拒。」

「除夕夜吃年菜……吗？」

千秋先生说道。原来如此。

院长冷静的分析让千秋先生拍桌附和：「就是说呀！」

「没错，除夕夜。」

「……你以为你多了不起啊！」

「没问题的，葵。有我在。」

「这也没办法，毕竟总不能让你那边的员工做白工呀。」

这番话让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而且也希望透过自己动手装年菜盒的活动，让他们体会其中的乐趣。

以这两大目标为前提，我正在构思明天要准备的菜色。

「炖煮料理是不可或缺的经典菜色，也想加个清淡顺口的火腿。昆布卷跟醋渍红白双丝这两样，听说比较乏人问津呢。虽然很有年味，但是要让小孩子接受，还是必须添加一点变化才行。伊达卷、蜜黑豆还有栗子金团这几样，似乎是年菜料理中老少咸宜的菜色，先列入名单……」

我在厨房就定位，马上开始进行明天需要用到的「手工猪肉火腿」准备作业。

虽然超市也有贩售现成加工火腿，不过这一次我决定改为手做。

一部分也是因为想做成清淡一点的风味，主要原因则是我个人偏好自己做火腿。

将肩胛肉抹上香料、盐、胡椒与蜂蜜等调味料，用布巾包裹起来静置。

趁这段空档，还得处理其他的备料作业。

要把制作肉丸所需的肉馅制作好……还要取一只锅子倒入水、砂糖、酱油与小苏打粉，把黑豆丢进去浸泡片刻……还要把栗子金团要用到的地瓜预煮过剥皮，利用滤网仔细过筛成绵密的泥状。

栗子金团是使用糖煮栗子搭配地瓜泥所混合成的甜点，也是经典的年菜之一。由于糖煮栗子是文门之地这里的唯一特产，加上我也没时间自己制作了，于是决定直接使用「金之栗星」这家的产品。

「啊。的确很好吃……我也买一点回去当纪念好了。」

我偷吃了一点并且自言自语起来。这甜煮栗子跟过筛好的地瓜泥一起拌匀，就能完成一道美味的栗子金团。

「葵，千秋说你所需要的东西应该可以全数凑齐喔。便当盒似乎也能准备足够的数量。」

「很好。这样一来照计划进行应该没问题了。大老板，谢谢你帮忙联络千秋先生。」

我将明天所需食材的采购工作交给大老板，他似乎直到刚才都忙着利用信使跟千秋先生联络。

「好香甜的味道呀。」

大老板踏进了厨房的土间，凑近观察着我的动作。

「我做了栗子金团喔。对了……大老板，你要吃松饼吗？」

「真突然的问题耶，松饼也是明天的年菜之一吗？」

「也不是啦，只是前置作业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工作也只能留待明早进行了。想说今天忙坏了，你会不会也有点饿了之类。正好手边也有栗子金团，要不要搭配松饼尝尝看？」

羽多子小姐掩着口，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

明明一副千金小姐的打扮，吃相却格外狂野。

大老板说着「哦？黑崎屋是吗？」似乎想起了什么。

「哇！哇啊啊！我想想喔，有没有什么能吃的呢？」

「吃起来的确爽口无负担呢。改用米粉来制作，似乎更衬托出栗子金团的高雅甜味。」

这不就是被有心人士诈骗了吗？

「是的……啊！」

「还、还请……施舍我一点食物。」

「不，我是他的未婚妻！我跟反之介大人已在双方家长促成下缔结了婚约。」

美丽动人的千金小姐与公认的美男大老板，总觉得这两人说不上来地登对，美得像幅画作。

跟平常一样响亮的回应。

是附近的女学生吗？不，她穿的并非学生服。从一身高级振袖和服看来，感觉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千金。应该先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大老板等得坐立难安，于是我将松饼叠了五片，最上头放满一坨栗子金团，洒上糖粉后便大功告成。

面对这太过冲击的事实，让我现在才发觉我们还没自我介绍。

看着这样的他们，不知为何令我目不转睛。

「啊啊，真迷人的味道。」

「是的，正是他！难道两位知道反之介大人的下落吗？」

这位女子一脸憔悴地向我们讨食物。

「咦……呃……」

「葵，冷静点，没问题的。不是有松饼吗？」

大老板拿着夹了栗子金团馅的松饼，送往那位女子的嘴边。对方嗅了嗅味道之后，微微张嘴咬了一小口。

「啊～本来想说都深夜了，我还是忍忍算了。但是看大老板你吃得那么香，害我都饿起来啦。还是开动吧。」

这画面太美，简直就像从电影某一幕剪下的片段。

大老板也查觉到声响而跑来厨房，我们面面相觑。

「呃，我叫做葵。」

大老板口气虽然无奈，但还是很懂得照顾人，把装了水的茶杯送往女子的嘴边。她慢慢喝了水之后，总算平复下来。

「我名为羽多子，是一反木绵，出身自西南大地一间名为黑崎屋的鞋铺。」

「那位大人果然在这里呀！」

「呼……让两位见笑了。」

我将面糊陆续下锅，全制作成小巧的薄片米粉松饼。

回到厨房，我拿剩下的松饼叠了一盘自己的份，就在此时——

女子发现自己一直被大老板抱着上半身，立刻红着脸逃脱大老板的臂弯，反应像极了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她逃到房内的角落，维持跪坐姿势向我们优雅地低头行礼。

「……」

大老板熟练地使用刀叉，从最上方俐落地切开松饼。每一次下刀，堆叠的松饼就被压得往下凹陷，被划开之后又马上恢复弹性。光是在旁边看着要掉不掉的松饼就让我干着急，然而大老板却非常顺手地切完送入口中。

「……」

然而一个人影也没有。

「来，请用。」

「慢慢喝点水消化，吃这么快很危险的，小心点。」

「嗯……有声音？」

「哎呀，真是充满雅趣的名字。葵小姐，还请您多多关照了。」

在大老板的提示下，我将视线往下一扫，发现地上竟然躺了个白发女子！

「对、对耶，松饼。幸好刚才煎了很多。」

「呃，羽多子小姐，请问你跟那位反之介……是什么关系呀？恋人？」

总觉得厨房后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拍打声。一开始本来以为是风，但是声音仍以规律的节奏响个不停。

「话说回来，感谢刚才的美食招待，让我涌现了力量。」

羽多子小姐趴在榻榻米上哇哇大哭。

「啊啊，那是米粉做的松饼，搭配栗子金团当内馅。」

「下面？」

大老板一脸笑咪咪地表现出兴致十足的样子。以前觉得他的形象跟松饼根本扯不上边，最近倒开始觉得很契合了。为什么咧？因为变可爱了？

「虽然厚实的锅煎松饼跟半熟松饼也很好，但是多层的薄松饼吃起来比较没有负担，也有另一种美味喔。而且因为是使用米粉做的，饼皮的Q弹口感会更明显，又比较健康。」

虽然这番自虐式发言也让我觉得莫名，不过最在意的重点还是……

「……」

「『松饼』……？」

「好耶。我想吃、我想吃。」

然后大老板就在客厅乖乖地原地待命……

内心会不禁感到一股烦闷，果然是因为我太在意大老板……没错吧？啊啊，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自己输了。

「你刚才怎么会倒在外头呢？吓了我们一大跳。」

一听见对方肚子饿，让我有点陷入恐慌。

「呃，没事！」

明明至今为止从未有过这种心情。

「的确很奇怪，说起来黑崎屋的千金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反之介是指……八幡屋的那个少爷？」

「肚、肚子……肚子好饿……」

刚才的声音，难道真的是风吗？

大老板平淡地告诉羽多子小姐，结果对方一脸充满希望地惊呼「什么？」还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

「来，这是葵做的烘焙点心，把这吃了吧。」

我用刚才叠到第二层的薄松饼夹入栗子金团馅，做成铜锣烧风格的甜点并端去客厅。

「呃，是喔。」

我躲在他高大的背后，战战兢兢地观察门外。

「这么大半夜的时间？」

真喜欢这股蜂蜜香气啊。

「啊……不好意思。我光顾着自己一个人滔滔不绝。方便请教两位的大名吗？」

「咦！咦咦咦？怎、怎么回事？」

薄面皮熟的速度非常快，香甜的气味开始飘了过来。

重复两次是怎样……

「何止知道，白天还目睹他为了抢夺葵的手做便当而追着狸猫跑呢。」

「呃……」

「呃，那你先去那边等等，我马上就搞定。」

「那个，我原本是来找人的……一时冲动离开了西南大地，搭乘空中飞船来到这里。然而在船上看见没钱的老人家遇到困难，我就把身上的钱全给了对方。结果踏上此地以来，什么也没吃没喝……」

我跟大老板看得目瞪口呆。结果对方吃得实在太急，还被噎到了。她握拳用力捶了捶胸口。

他开始替没能意会过来的我进行说明。

我干脆单刀直入问清楚。

事不宜迟，我将米粉、鸡蛋、豆乳、蜂蜜以及从超市买回来的北方大地生产的优格等材料全数倒入调理盆打匀。这里不愧邻接北方大地，乳制品品项丰富齐全，能够轻松入手。

「这样才对。葵，一起吃吧。如此美味的东西怎么能独享。」

「噢噢！这可真是稀奇的松饼呢。」

大老板抱起对方，并且将她带往客厅里。

「葵，黑崎屋是目前在隐世被誉为声势最高的鞋铺，贩售草鞋与木屐等鞋履用品。黑崎屋出产的草鞋特别轻巧又耐穿，重点是相当好走，也是我的爱用品牌。」

大老板一语不发地抱起女子。

对于一双草鞋的好坏之分，至今我未曾认真思考过。不过，难道我穿的草鞋也是……

一想到女主角若换作是我，肯定无法这么梦幻，就觉得内心一阵刺痛。

大老板的主张让我不禁轻轻发笑，不过也许的确有一番道理呢。

羽多子小姐用衣袖掩口，盯着刚才用来装松饼的盘子。

「了解！」

至于姓氏，还是暂且先保留吧……

这状况又令我产生些许的焦躁。

「葵，这位姑娘似乎肚子很饿喔。」

「怎么啦？葵。」

「……会是谁呢？」

「葵，下面。」

对方是个身穿振袖和服的年轻小姐，一头白发绑着蝴蝶结公主头造型。

大老板的表情充满警戒，一口气拉开了后门。

「白发与黑眼珠……你是一反木绵吗？」

「呃，这个呢，是因为……」

确认过眼前的食物可以下咽之后，刚才还六神无主的双眼立刻充满光芒，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我知道，我都明白。是我自己太傻了！但是当时我完全没警觉。这样的我总是被大家说太天真不懂世故，认不清现实。我完全不打算否认，但我天生无法对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然而，就是这样的性格才让反之介大人对我感到不耐烦，不愿意正眼看我一眼吧。」

羽多子小姐似乎还没察觉到我身为津场木史郎的孙女。

「我是阵八，是葵的丈夫。」

「欸！」

「哎呀，原来两位是贤伉俪呀！跟我原先猜想的一样。毕竟看起来就是感情和睦的一对佳侣。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和反之介大人成为相敬如宾的夫妻，过着简朴的新婚生活。」

「……」

喔，好。反正我已错过吐槽时机，算了。

大老板的心情却莫名地好，又让我产生一股没来由的惨败感。

「不过，原来那个反之介有未婚妻啊。看他对铃兰穷追不舍，还以为他单身……这才回想起来，他曾说过自己被父亲逼迫进行政治联姻呢。」

「可是他却丢着未婚妻不管，追着其他女人跑，果然是个没救的男人耶。」

「葵，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去外头拈花惹草！」

「错不在反之介大人！都要怪我没有足够的魅力吸引他！」

「欸欸欸！等一下。你们两个都先别擅自各说各话了。」

关于大老板这边，我压根儿没有担过这种心。至于羽多子小姐，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吐槽她了。

「艺妓铃兰小姐所具备的姿色、魅力、才智以及气质，我全都没有。为了让反之介大人对我产生兴趣，一直以来进行了许多努力，但我依然不是成为他妻子的那块料，毕竟我根本配不上那位大人。」

羽多子小姐沮丧地垂下肩。

我跟大老板转头互看了彼此一眼，歪了歪头。

我们仿佛想问彼此：「她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你……对反之介这个人的评价好像异常地高耶。在我看来，倒是难以苟同呢。那家伙平时就素行不良，不是个正经的男人。」

「就是呀！铃兰小姐被那个男的死缠烂打，不胜其扰耶。而且你明明已经美若天仙了，别太过度贬低自己……否则我都觉得自叹不如了。」

这位小姐即使站在大老板身边也很登对，美得就像一幅画。

虽然很容易受骗，但是见别人有难无法置之不理的性格，显示出她是个纯真又温柔善良的女性。

「明天带着这位羽多子小姐一起去树桩之家吧。反之介应该也会到场。不过他目前处于被八幡屋逐出家门的立场，无法给你任何未来的承诺，而且我也感受不到他有任何成就大事的野心。纵使如此，你还是要喜欢那种家伙吗？」

大老板严肃地质问对方。

羽多子小姐虽然垂低着视线，仍坚定地点了头。

羽多子小姐直呼反之介窝囊废，代表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对方只会惹事生非吧。

说起来，这么美丽又专情的女子，怎么会看上反之介那种家伙？

「……羽多子小姐。」

到了明天，假使真的见到反之介，又打算怎么面对他？

我不懂……完全无法理解。

她到底欠了对方多大的恩情？

无法忘怀的恩情吗……

「是的。所有人都无法置信地问我何必屈就于他，要我放弃那种家伙。但反之介大人曾经帮助我一次。那份恩情我此生无法忘怀，所以我无法放弃。即使他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个窝囊废。」

尽管如此，还是追随他的脚步来到了这片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