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叔叔、芒草原与赏月酒

今天得知春日要辞掉天神屋工作的消息。

正好夕颜还遇上客人寥寥可数的冷清日子。

上门的客人大多都点了红酒炖牛肉与汉堡排，所以全都卖光了；不过为了秋季定食所准备的栗子糯米蒸饭则乏人问津……

「难得用蒸笼蒸出松软又香甜的栗子糯米饭……」

多亏了蒸笼内附妖火圆盘，具有保温效果，里头的糯米饭还是温热的。

丢掉也嫌浪费，该怎么办好呢？天神屋的大家今天会来吃饭吗？

「春日她……会来吗？今晚对她来说各方面应该都很煎熬，也许不会来这里了吧？」

我又想起春日的事，心情更是低落到谷底。

今天的我已经不行了，光是想到她可能要离开这里就感到无比的寂寞。这股情绪随着时间经过，越是扰乱我的心。

回想我初来隐世时，在满肚子坏水的众多妖怪中，春日是少数愿意正常看待我的妖怪。在那之后，她也理所当然似地没事就跑来探望我，是我重要的朋友。

面对即将离去的她，我能做些什么呢……

当我走出店外，正打算收起店门口的门廉时，浮现于夜空中的中秋圆月映入我的眼帘。

「哇……」

接近满月状态的明月，伴随着秋风，令人感伤。

我走往婆娑的柳树下，在幽静的中庭里放空。

「怎么啦？葵小姐。」

就在这时，一位青年从对面的拱桥上出声跟我攀谈。他倚在桥上的扶手上，嘴里叼着草。

对方有着一头褐色发丝、下垂的眼尾与纤瘦的身材，脸上浮现和蔼的讨喜笑容。

是门房领班，千秋先生。

「千秋先生……真难得看你出现在这里耶。」

我将臭橙对半切开，放在烤秋刀鱼一旁。

「啊啊……能闻到烤秋刀鱼散发出的香气呢。」

「这样啊……」

秋刀鱼─细长又饱满的肥美鱼身，闪着动人光泽。这是向东方大地港口那边订购的新鲜渔获。

千秋先生在苦笑之中悄悄叹了一口气，而我都看在眼里。同时我将炭火烤炉生好火，着手准备盐烤秋刀鱼。

「啊哈哈，这看起来美味得令人不禁笑开怀耶。」

「我？我是没关系，结束后再吃吧。」

似乎是因为保姆出现的关系，小不点莫名装成小婴儿，不停做作地吸吮着自己的大拇指给对方看。接着他又口水直流，让千秋先生帮忙擦拭。

千秋先生不知为何吓得整个人往后仰，这么夸张的反应令我感到一阵不安。

「咦，是小不点啊。你刚起床呀？满嘴都是口水喔。」

「我是还没长大滴河童小宝宝，河童小宝宝是世界上最可爱滴生物惹。」

「是喔。」

「啊，我听见惹狸猫先生滴声音。」

如果只是一般员工的喜事，我想应该不至于如此郑重。

千秋先生应该根本不需要这东西，却还是微笑着回答：「谢谢你，小不点。」并戳了戳他的脸颊。这个小不点……没想到意外受到天神屋里男性员工的宠爱耶。

接着利用水流稍微冲洗掉盐分，再次均匀洒上盐，并且将鱼身划上刀花。接着只要放上炭炉后小火慢烤，烤至焦香就行了。

「春日就是在躲进病房时遇见清大人。年纪相仿的他们两个很快便成为朋友，清大人是个书虫，春日受他影响也开始阅读，一步一步努力重拾学业……而清大人对于现世特别感兴趣，所以两人在一起时最喜欢讨论现世文化或历史书籍的内容，展开漫天的想象。」

千秋先生频频点头并把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只材质偏薄的束口袋，里头装了满满的银杏果实。

千秋先生看着报纸上的青年，皱眉露出安心的微笑。

「千秋先生是春日的叔叔没错吧？」

「让您见笑了，其实我从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所以……」

「配菜想要吃什么呢？刚好店里有当季的秋刀鱼，拿来盐烤怎么样？味噌汤也用滑菇跟红味噌来煮，最适合搭配栗子糯米饭了。」

「的确呢。葵小姐，其实我有事相求。」

先将两面洒上盐巴，如此便能去除鱼腥，并且让肉质更加紧实有弹性。

「呵呵呵。」

在我的推荐下，千秋先生拿起臭橙挤在秋刀鱼上，拿起筷子优雅地将鱼身连同焦脆的外皮一起剥开，夹起紧实又有弹性的鱼肉直接送往口中，眯着眼细细咀嚼。

好了，接下来要来烤秋天的秋刀鱼。

看来他不但有着基层员工的灵魂，还很习惯当保姆了呢……

「嗯嗯，没错。因为她很热爱天神屋这份工作，其实最初明明很嫌弃来这里上班的。」

「赏月酒是妖怪的一种兴趣喔。再说那三位是天神屋中资历深厚的老前辈，我想他们应该需要针对这次的事件谈谈吧。」

千秋先生有别于平常轻佻的态度，一脸正经地朝我走过来。

「现在呀，大老板与白夜先生正在后山，与难得从地底工厂出来的砂乐博士边赏月边喝酒。这次我们文门狸的事情给天神屋添了麻烦，所以我在中庭捡了些银杏，想说炒一炒带过去。不过我不太会弄……」

「咦？这是什么……啊，银杏！」

身为干部却有着基层员工的灵魂，令我感到惶恐。

「这我当然是感激不尽啦……」

千秋先生的表情渐渐转变了。光从他的回忆听起来，是一段令人觉得温馨可爱的孩提时光，但事情似乎并非仅止于此。

「这岂不是充满秋日风情的大餐吗？」

啊啊，盐烤秋刀鱼已烤得油脂四溢，外皮焦脆，色香味俱全。

「来！这是夕颜的秋日飨宴套餐，秋天的美食跟空腹最对味了喔。啊！臭橙、臭橙。附上半颗臭橙给你，豪迈地挤下去，享受柑橘香气吧。」

他一边摸着后脑勺，一边露出亲和又害臊的表情。

「有事相求？」

「真的吗？太好了！不过还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狸猫有这么喜欢栗子。」

「以小孩子来说，她的恶作剧可是充满坏点子呢，我那时总是为了她焦头烂额。」

「嗯嗯。春日跟住在妖都的父母过着分隔两地的日子，从小就几乎由我一手照顾。」

「难不成，你不太喜欢栗子吗？」

小不点说了句「这是礼物」，并把夹在腋下的橡果递给千秋先生。

「啊，千秋先生你会饿吗？」

「你总是很晚吃晚餐呢。」

千秋先生彬彬有礼地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第一口先品尝的果然还是栗子糯米蒸饭。

他所散发的氛围跟我先前对他的那种轻佻印象不太一样，感觉有着高雅的气质。

我还挺喜欢狸妖这种特有的温和氛围呢，就跟春日一样。

「这个嘛……」

集合所有当季美味的家常风格秋日套餐，到此大功告成。

进入夕颜之后，我请千秋先生随便找位置坐。坐上了吧台座位的他托着脸颊，这动作看起来跟白天的春日有点像。

「话说千秋先生，原来你认识小不点喔？」

在美妙的秋刀鱼炭烤香气中，我将热腾腾的栗子糯米蒸饭盛进碗里，并且一起准备了滑菇红味噌汤，再佐上一小碗的醋味噌拌香葱花枝当小菜。

千秋先生空空的肚子似乎在听到菜色后被唤醒，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叫声。

把所有料理摆上高脚餐盘之后，秋刀鱼也烤好了，我磨了一些白萝卜泥摆在长方盘的一端。

「是喔？不过的确很不可思议耶。春日不是身份地位颇高的千金小姐吗？为什么要在天神屋当服务员？」

「一整颗栗子果然很美味呢。一般的栗子炊饭虽然也不错，不过使用糯米又更加分了。」

「我听说这张照片上的男孩就是北方大地的下一任八叶，也就是春日的未婚夫对吧？」

用糯米制作的蒸饭包覆着煮得微甜的栗子，营造出温柔又怀念的暖心滋味，并且带有Ｑ弹的口感。

「的确呢。门房这工作有很多琐碎的事务要处理，还得照顾那群小鬼呀。得先哄完他们入睡，才能去觅食……呃，啊！难不成您要为我下厨吗？」

「唔，就是这个！带焦的香脆鱼皮与咸度恰到好处又富含油脂的秋刀鱼──这就是秋天的味道呢。再加上臭橙的清爽香气与白萝卜泥，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组合了。边吃再边喝一口这个红味噌汤，更有加分的效果呢。」

「栗、栗子糯米蒸饭……」

「那当然。这孩子也是从小就住在文门之地，因为体弱多病的关系，在我家的大医院内进行疗养……」

若要举出最具代表性的秋日美味，应该没有东西能胜过秋刀鱼吧。

「嗯嗯，是的。他就是清大人……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呢。」

他的反应就像此刻才发现这里是间小食堂。

「也尝尝看秋刀鱼，这又是另外一种层次的美味了。」

「现在的春日非常可靠又能干，有点难以想象耶。不过小孩子也许本来就调皮吧。」

「春日也常说，多亏葵小姐做的美味饭菜，让她每天得到勤奋工作的活力。」

我拿出熟客寿治郎大叔刚留在店里的报纸，摆在千秋先生面前。

「喔喔，原来是这样。好呀，反正夕颜也要打烊了，进来店里吧……是说大老板他们正在赏月喔？因为今天是中秋？」

「不！不不不！狸猫最爱吃的就是栗子跟柿子了！」

「请问，这东西交给葵小姐来帮忙处理，能炒得好吃吗？」

「……」

在这段空档，千秋先生似乎莫名地坐不住，下一刻便缓缓站起身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店内环境。

「不，因为我还有些重要的事得跟大老板商量……再说，当时的春日需要一段喘息的时间，以及葵小姐这种好朋友的陪伴，毕竟她从昨天起就被各方大人物包围。」

蒸饭里放了满满的完整栗子，呈现美丽的金黄色。

「何止认识，我们白天还一起捡了银杏呢。」

「北方大地的新任八叶──清大人，他跟春日是一起在文门之地长大的儿时玩伴。由于春日不喜欢念书，每次一溜出学校就跑去医院或图书馆躲起来，让大人们相当头大。」

「咦，所以可以说是身兼父职啰？」

「呵呵，今天剩了一堆栗子糯米蒸饭，既然你还没吃晚餐的话，要不要吃一顿再离开？」

千秋先生说罢，便从怀里掏出手巾帮小不点擦了擦嘴。

接着千秋先生享用了秋刀鱼加栗子糯米蒸饭，那双不时眯起的眼睛仿佛吃得很过瘾，看起来讨喜又可爱。

他是春日的叔叔，也许是要找我谈谈有关她的事吧……

「没有啦，我要是不活动活动身体，总觉得坐立难安呢。而且夕颜看起来收店收到一半而已，我可以帮忙打扫吗？」

「嗯嗯，文门的大图书馆那边有棵好大的栗子树，每到秋天大家都会一起去捡栗子呢。」

北方大地的八叶轮替以及春日的这桩婚事，对整个隐世来说，果然都是意义非同小可的大事吧。毕竟之前大老板在妖都公开说要娶我时，也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回忆起往事的千秋先生轻笑出声，啜饮了一口我端上的煎茶。

原本待在后面房间睡觉的小不点，不知为何在此时听见千秋先生的声音就跑了出来。他腋下夹着一颗白天捡回来的橡果，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爬上千秋先生所坐的位置。

「啊哈哈，说是父亲就太言重啦。感觉上算是年龄差距比较多的哥哥吧。春日是么女，跟上头的哥哥姐姐相较起来也比较讨厌念书……成天恶作剧，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孩子呢。」

「你认识他吗？」

「春日这么说？」

光是想象千秋先生追着年纪还小的春日跑的画面，就让人忍不住微笑。

千秋先生又吃了几口饭菜，然后继续说：「就让我说说以前的往事吧。」

不过两人的外型倒称不上相似就是了。春日比较丰满，千秋先生则是很纤瘦。

「千秋先生你在干嘛？」

明明还特地拿了银杏过来要我炒，也许千秋先生是那种爱照顾人却不会照顾自己的类型吗？

图书馆外有栗子树，听起来真不错耶。

「这样啊？那你应该在春日喊肚子饿时，一起来这里吃一顿的啊。」

「没错，正当我差点被庭园小池塘里滴鳖先生吃掉时，狸猫先生出手相救，所以我要来河童报恩。」

「呵呵，鱼皮跟油脂开始微焦时的这股气味真的很诱人啊。」

千秋先生微微垂下视线，接着问我：「请问您对春日的婚约对象有多少了解？」

「春日似乎一直对清大人抱有淡淡的情愫，但清大人因为有病在身，似乎认为自己活不了多久。就在某一天，他们俩一起逃出病房，擅自跑去了现世。」

「咦！这样可以喔？」

「要去现世，就需要八叶发行的通行证。春日动了她古灵精怪的坏脑筋，偷偷从她的祖母──也就是院长那边偷走通行证。真的是个不得了的坏小孩呢。但想必春日是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带清大人去一趟现世吧……」

听千秋先生说，在那之后春日跟清大人两人在现世游荡，大约在三天后被展开搜索的文门狸们寻获，最后被带了回来。

清大人原本就体弱多病，回来之后病情更是明显加重了。

听说春日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并且被禁止与清大人会面。

在那之后，春日便被派来天神屋工作以做为惩罚。

一部分也是因为千秋先生当时已在这里工作，所以八叶院长老夫人命令春日来体会一下外头世界的艰苦。

而春日本来就好动又灵活，工作也得心应手。

所以大家都会把各种工作托付给她，或是要她跑腿……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背后其实有着这样的内情。

也难怪大家在得知她的千金小姐身份之后全都相当吃惊，听说就连干部之中也只有少数人听春日说过自己的身世。

「不过在天神屋工作之后，我发现春日渐渐有些转变了。她开始会对自己的行动负责，而且出外干活赚钱，就算遭受外人责骂也得咬牙做下去──这些对她来说，都是至今未曾有过的体验吧。而遇见阿凉小姐这件事，对她更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毕竟当时还没当上女二掌柜的阿凉小姐，认真地栽培什么都不会的她。」

「原来喔，所以春日才会到现在依然用尊称来喊阿凉啰。」

「也许吧。要忍受阿凉小姐那种旁若无人的性格，就算是春日那种孩子也只能被逼着长大啰。」

「的……的确是。」

究竟是阿凉一手拉拔春日长大，还是春日将阿凉当成负面教材而有所成长呢……

我回忆起刚来到隐世那时的事。被摘除女二掌柜职务的阿凉发高烧那次，就是春日把她带来夕颜这里的。

虽然当时的我没多想什么，不过现在想想，在阿凉被降职后，也只剩春日依旧不离不弃呢。

「因为儿时的那次事件，所以春日来到这里。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清大人了。不过现在……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那位清大人将成为北方八叶，而春日将成为他的妻子。这两人一度被强行拆散，现在又硬被送作堆，大人真是任性妄为的生物啊。虽然他们是青梅竹马，但现在对彼此应该怀抱着复杂的情感吧。」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光粒便往空中飞舞，就像被中秋的明月吸引了过去……眼前的这片情景令我目不转睛。

「嗯嗯……我想葵小姐也会很中意的，该怎么形容呢……是一片光芒耀眼的地方。」

「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大老板似乎正在后山跟天神屋创立初期的老干部─白夜先生与砂乐博士讨论事情。然而……

「……」

「隐世的孩子们会在芒草原中盖自己的秘密基地来玩耍呢，我在故乡也常这么做。」

千秋先生恳求的表情实在过于认真，让我无法像往常一样吐槽「我目前又不是大老板的妻子」。

我跟千秋先生总算想起了主角，以及一开始的目的。

泪水莫名其妙地夺眶而出。

「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不好意思，我真是的。有点误会了状况……」

「啊！」

「呃，那个，葵小姐请别哭了。」

多亏了他，我的泪水也缩回来了。

千秋先生拍着手露出温暖明亮的笑容。

「哇，听起来很棒耶！」

以往都是穿越整顿好的竹林步道，一路往山上去。

「咦，为什么一脸傻眼的表情？……嗯？」

「的确呢。成亲的事应该会按照预定进行吧。毕竟这是安定北方大地局势的唯一方法，春日似乎也已清楚明白自己的立场。不过真正辛苦的是成亲以后吧。葵小姐刚嫁来这里时也吃了不少苦对吧？」

「呃，那个，这里有干净的手巾，请用！」

本来以为会经过冒出一大群管子猫的那片竹林，这次却在竹林前转进狭窄道路。我们走过没有铺装步道的森林小径，沿路上立着老旧的地藏石像与灯笼。

他配合我的视线高度蹲下来对我说：「不好意思，您还好吗？真的很抱歉。」并拿出手巾递过来。

「欸！我不是说了我没有哭吗！」

「……」

「咦？跟平常的路径不同耶。」

「不会啦。以前也常帮爷爷刷背，看习惯了。」

我看见三位大干部正一丝不挂地泡在这天然温泉里。

银次先生的提案令我兴致勃勃。刚才明明还哭哭啼啼的，一遇到料理相关的事总是这样。

「啊！对了，银杏！」

「好了好了，白夜。难得像这样坦诚相见嘛。让我们把酒畅谈，把重要的事情先解决了吧。来，敬今晚的中秋明月……呃，哇啊啊！葵！」

「啊哈哈！果然正如春日所说，这是您招牌的吐槽呢。」

跟初恋对象结婚固然值得恭喜，但事情并非只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千秋先生凑近看着我问。的确，在我刚嫁进来……

「春日辞职的事，果然已成定局了吧。」

一受惊或是害怕就变回狸猫这点，果然跟春日很像呢。

千秋先生脸色发白地惊呼：「个性温厚的小老板发火了！」瞬间变成一只可爱的褐色狸猫。

就在千秋先生僵硬的表情后头，我发现一座类似凉亭的建筑悄悄伫立着。

千秋先生开始安慰起我，而小不点在安慰之余还多嘴了一句。

眼前是宽广无垠的芒草原，淡淡的白金色芒草穗随风摇摆着。在月色皎洁的无云夜空之下被寂静所支配，形成充满神秘气息的光景。

隐世这里的芒草穗特别毛茸茸的，看起来的确就像包覆了淡淡的光芒。

尤其是千秋先生，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而相当着急。

我现在总算稍微能明白，春日先前的表情与话语代表什么意义了。

我能像春日一样，笑着离开这间天神屋吗？

敢直称上司的裸体「伤眼」，他也真是令我满佩服的。

「这次不会经过竹林。目的地也不算是天神屋馆内设施，应该说是从以前就被称为『干部们的秘密基地』的地方。」

本来以为眼睛的刺痛感是炭炉内飘出的灰烬所造成，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惭愧却在此刻涌上心头。

「机会难得，不如把炭炉也带上，大家一起去后山吧。当场现烤银杏招待大家，这样更具情趣。搭配月下小酌，想必很对味。」

「葵小姐您未来也会站在与春日相似的立场上吧。成为八叶之妻……就算不用抛头露面，在幕后也是责任相当重大的一个身份，毕竟是隐世大妖怪的妻子。」

别说妻子了，我甚至……

「我想大老板他们应该就在芒草原另一端的老神社里头喔。那里有自然涌出的温泉，泉水内的灵力纯度相当高，还有以前所使用的地狱蒸气设备……」

「现在这季节的气氛很不错喔，对吧？银次先生。」

泡在温泉里的砂乐博士说着，并将酒瓶搁在岩石突起处，高举起酒杯。

而砂乐博士也跟着用粗大的嗓门发出「呃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声，白夜先生虽然冷静地说：「偷窥是不知羞耻的行为。」语气中却听得出怒气。

虽然旅馆中庭可看见零星的芒草，但这种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芒草原，我还是在这个秋天第一次见识到。

「葵小姐，春日拥有像您这样的朋友，真的获得许多救赎。假如那孩子未来……未来有需要寻求协助时，还请您务必对她伸出援手。」

我也真是的，一心只想着要替千秋先生做顿饭，结果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正如千秋先生与银次先生所说。穿越了地藏小径之后，眼前出现的是……

他们大概是看我没来由地哭哭啼啼，感到相当不知所措吧。

「哇啊啊啊啊啊！好惊人！是芒草原！」

大老板也已经完全喝开了。但就在此时，他总算发现了呆站在芒草原出口的我，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双手，温泉里顿时水花四溅。

我们穿过了柔软的芒草原，抵达一片热气蒸腾的……温泉？

「为什么话题会扯到这啊，你说啊，大老板。」

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像是名为千年鼹的妖怪──砂乐博士。

「啊，葵小姐您哭惹吗？」

这幅出乎意料的画面突然映入眼帘，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不是……」

「我回芒草原里等你们。」

位于天神屋后方的后山上设有各种丰富的休闲活动设施，其中包含煮温泉蛋的设备、露天温泉、足浴池，还有夏季最受欢迎的户外烹调区等。

我忙着集中火力吐槽大老板的装傻行为，接着连连叹气。

刚才正在把橡果滚着玩的小不点突然停下动作，伸出长着蹼的手指向我。

「……」

千秋先生苦笑着过来打圆场。

「真是的，别喝过头了，砂乐。泡温泉时喝酒对身体不好。你这妖怪明明平常老是窝在地底，一出门就胡来。」

「啊，葵……难不成你也想跟我泡鸳鸯浴吗？」

「呃！我还没嫁给大老板好吗！」

我现在才体认到──春日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反观自己却毫无自觉，在隐世为所欲为。

刚来到这里的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衷心希望天神屋的谁得到幸福，或是为谁的离去感到寂寞。

刚好踏进店内的银次先生，目睹了此刻的画面。

银次先生挂着笑容不发一语，快步朝千秋先生走了过来。

「葵小姐，今天工作辛……」

我跟着走在前方带路的银次先生前进，听见了一阵不知从哪传来的笑声。

「喔喔，难不成是要拿去后山给大老板他们几位吗？正好我也要过去一趟。刚才大老板派鬼火过来传令，要我准备酒和大条的手巾带过去。」

「真、真抱歉呀，让您看见这么伤眼的画面，葵小姐。」

「咦，秘密基地！」

「咦？葵小姐……非常抱歉，都是我乱讲一些……」

银次先生莫名染红了双颊并垂下双耳，不知道他究竟把状况往什么方向误会了。

「哎呀，明月配上温泉与美酒，果然是最棒不过的了！不枉费我难得上来地表一次啊。中秋夜万岁！」

我很替春日担心，因为她是我的好朋友。

他揪住千秋先生的领口，眼神蒙上一层阴影，威吓着千秋先生。

在她成为北方大地的八叶之妻时，我会身在何处呢……

那张笑脸流露出对某人的关心与疼爱。

这样也具有另一种期待感，应该说好像勾起了我的童心？

「银次先生，我没事的，只是炭灰跑进眼睛里罢了，千秋先生是在关心我。」

「虽然这么说，不过其实也没有特别管制出入就是了。那里的气氛就像孩子们的秘密基地，所以才这么称呼。」

银次先生趁此时催促温泉里的三人上岸穿好衣服。

白夜先生一脸不以为然地对砂乐博士叮嘱，自己也完全进入享受泡汤乐趣的模式，头上还摆着一条手巾。

「咦？」

我并没有特别像个少女似地感到害羞或是难为情，直接往反方向走去待命。

「……」

「噢，千秋，你怎么会在这里？话说你为何惹哭了葵小姐呢？」

「才、才没有啦，是炭灰飞进眼睛里了！」

「葵小姐，您哭起来丑丑喔。」

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暗暗想着，他真是个体贴又平易近人的优秀青年。的确如阿凉所说，是个受欢迎的抢手货吧。可是这手巾是刚才擦过小不点口水的那一条……

「酒和手巾？」

「光芒耀眼？」

「不不不，想吐槽的是我才对吧！为什么穿越了后山一片美丽动人的芒草原之后，却逼我看一群大男人的入浴画面啊。」

「那是什么啊？」

我好奇地走上前去。那里有着一整排类似饭锅的容器，上头圆形的木盖子里正散发出腾腾热气，好像正在蒸些什么东西……

「喔喔，那是地狱釜锅，不过这些已经几乎没在使用了。」

「地、地狱釜锅是？」

「利用温泉的热蒸气来蒸食材的设备。由于水蒸气中含有温泉成分，不但快熟，蒸出来的料理可美味的呢。另外偷偷告诉您，天神屋这里的地下涌泉的蒸气特别不一样，听说食物蒸完之后比较不容易腐坏。」

「哇……这还真让人感兴趣耶。」

不一会儿之后我听见银次先生呼喊着：「葵小姐，已经可以啰！」于是我便再次回到大家的面前。

我斜眼走过刚才三人所泡的天然温泉，登上前方不远处的小神社。

「葵呀，你来啦。」

然后看见了一脸若无其事的大老板，正以平常充满威严的姿态坐着。在场还有抱着酒瓶露出诡异笑容的砂乐博士，脸上的黑色圆框墨镜正发出一道亮光。另外还有以折扇掩口，态度严肃的白夜先生。

然而这三位大干部身上都还冒着刚出浴的暖呼呼热气，又令我想吐槽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就为了结伴来泡汤？」

「呃，不是的。重点是为了春日的事情来讨论，不过回过神来才发现变成泡温泉……一切都起因于砂乐仗着醉意把白夜推下温泉，有很复杂的内情的。」

「把白夜先生推下温泉，这究竟是……」

光听到这里我就直发抖了，不过大老板在听见白夜先生假咳嗽的声音后便转换了话题。

「春日将会在本月底辞去天神屋的工作，这是她本人所做出的决定。以天神屋的立场来说，也只能在背后默默支持她，让这桩婚事圆满落幕。」

「……」

「……别这么落寞了，葵。」

大老板皱起眉对我露出微笑，似乎读懂我表情之中的变化。

我老实地轻轻点了头。

「开发费用要是太高的话我可不同意喔，葵。」

白夜先生甩开了折扇朝嘴边搧着风，莫名发出了轻笑。

大老板虽然大声抗议，不过其实我早就从银次先生口中听到啦……

「好了，你们别说了，我已经不想强逼葵答应了。」

这甜酒喝起来不会过甜，也完全没有任何特殊的酒味，相当顺口。同时还保留颗粒口感，带着自家酿制的感觉，相当美味。我特别喜欢这种口感呢。

「啊，对了！娇妻大人！说到这个，土产啊！土产！之前拜托你构思的天神屋温泉馒头，差不多能完成了吗？」

「葵小姐您还好吗？烟雾太薰人了吗？」

「……」

「不过这样一来，八叶之中唯一的隐忧也就消失了。一切应该会如黄金童子大人所预测，鼓吹废除八叶并改行中央集权的左大臣派阀，大概会稍微安分一点了。对吧？白夜。」

「白夜！不许你跟葵爆料这么丢脸的事情！」

「各位，这里有烤松茸和插图hokke鱼干喔，请务必配酒一起享用。」

「那是什么？我想喝。」

「咦？」

「嗯？」

「好意外……我对甜酒的印象一直都是有股怪味，但这完全相反耶。」

这次换我替大老板斟甜酒。

「因为只使用米曲来酿出甜味，不添加任何多余的材料。也因此对于偏好甜酒特殊风味的人来说，也许会稍嫌不足。不过我很喜欢这种温和淡雅的口味，每年到了酿造甜酒的这个时期，我就会忍不住自己订购一些拿来喝。听说对身体也很好。」

一旁的砂乐博士悠哉地盯着我看，然后露出一脸耐人寻味的笑容，喊着：「欸～～欸～～」

刚才还像往常一样进行对话的我，此时回想起了……

刚才还冷淡以对的我，却因为「美味的甜酒」这几个关键字而态度一变。千秋先生贴心地拿起摆在神社祭坛前的其中一瓶甜酒，帮忙递了过来。

还是说，他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想娶我为妻了？

我在神社的出入口替炭炉生火，一边烤着银杏与其他秋季食材，一边回想起过去遭受雷兽毒手的事情，心情变得闷闷不乐。

「就算是这样，把南瓜偷偷放进别人碗里也不对吧，大老板。」

「哼。就如同右大臣背后有黄金童子大人当靠山，左大臣也有雷兽撑腰。那家伙如果不乐见这样的事态，难保不会积极采取行动。」

在谈论到土产的同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喔喔，那我帮你倒。」

好了，我立刻将带壳一起烤好的银杏装进小碗，拿给大老板。他「噢」了一声，捻起其中一颗果实，剥开焦黄的外壳，享用绿色的果仁。

「这是由大蛇妖经营，颇照顾天神屋的海老津酿酒厂所制。是利用今年新米刚酿好的，还没上市的珍品喔。」

银次先生努力地帮忙用圆扇把烟搧往远方。

「葵也别忙了。夕颜打烊后还麻烦你工作，真抱歉啊。」

「我……会永远等待下去，直到葵认为可以嫁给我的那一天到来。」

之前明明还说过，不打算没完没了地等下去……

「啊哈哈，葵果然很勤奋打拼啊。」

「我也来喝点甜酒好了。」

银杏的外壳开始破裂，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

「咦，原来大老板喜欢甜酒啊，你明明很讨厌甜甜的南瓜啊？」

啊啊，从缝隙中隐约可见银杏果仁漂亮的绿色。银杏这东西捡拾时虽然需要忍受臭味，不过变成食物时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诱人呢？这种反差正是其魅力所在。

啊啊……这股风味实在太令人放松了。

「咦咦咦咦咦！」

在场所有人的焦点都移往我身上。

大老板替我将甜酒咕嘟咕嘟地注入陶制的大酒杯里。

一股情绪猛然涌上来的同时，我感到没来由的不安。

大老板自然地将眼神飘往一旁，同时找着理由。

「对了，我弄了点美味的甜酒来，要尝尝吗？无酒精而且无添加物喔。」

「哎呀，白夜先生，我的料理基本上都是低成本啦。只不过感觉还差了那么一点……要以一般的甜馒头做为新商品，需要有足够的震撼力。话虽如此，但要是太过新颖，也许很快就会退流行。我希望能赶在秋日祭前搞定。」

而此时千秋先生则在大老板身后待命。好比是春日第二个父亲的他也因为大老板这番话而一阵感动，几乎快哭了出来。

大老板的态度和平常完全没两样，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莫名地大惊小怪。

我听从大老板的推荐，试喝一口。

「咦？」

欸，全日本家里正值适婚年龄的女儿，被爸妈催婚就是类似这种感觉吗？

「嗯哼，这话是有一番道理。葵，你也该跟春日学学，快点下定决心了。」

大老板见状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真是奇妙的安慰法。

「手上也全是干裂的伤口。明明就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却有着一双勤奋工作的手呢。」

「春日小姐她呀，经常被派来地底跑腿，每次都会把卖剩的甜馒头整盒带走呢。」

啊啊，春日平常没事会带着没卖完的天神屋甜馒头过来，原来是从砂乐博士那边拿的啊。

银次先生把用炭火烤好的食材装进大盘里，放在面对面坐着的干部群中间。秋天的极品齐聚于一盘，让人光看就开始分泌口水。

「嗯？没有啦……没事的，银杏看起来很好吃呢。」

「满满的嫁妆」指的究竟是……

雷兽将会有所行动──这句话让我感到强烈不安。

我是不知道大老板有没有这种意图啦，不过难道是硬的不行所以试试软的吗？

「嗯，这银杏真好吃耶。」

对了，天神屋新土产的研发案……不如也找春日商量看看吧？

「甜、甜酒跟南瓜怎么能相提并论……你想想，南瓜炖煮之后不是很容易噎住吗？我就是无法接受那种又甜又浓的东西。」

大老板用言语表达关心，并将身子转向我这边，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这是用炭炉直接带壳烤好的。连壳一起火烤可以保留香气，松软的果仁同时带着银杏独特的微苦，很好吃呢。上头洒了粗盐很对味吧？」

具有高级感的外包装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让我心中的期待值到达最高峰。

他一边小口小口喝着甜酒，一边露出郁郁寡欢的表情。

被白夜先生邀请一起小酌的银次先生，脸上满是雀跃之情，仿佛早就在等对方开口。他也加入酒聚的小圈圈里，好像一心只想开始喝酒。

同一时间的银次先生则已完全沉迷在酒精里。每当白夜先生帮他的杯子注满酒，他便一边摆动着九尾一边以惊人的气势豪饮而尽。简直就像荞麦面吃到饱（注：荞麦面吃到饱　日本盛冈市名产。用餐时会有服务员在侧，负责递送分量约一口大小的荞麦面，并在客人吃完后立刻递上新的一碗。）一样。

雷兽是吧？大老板与白夜先生讨论着隐世的政治情势，也许将伴随春日这桩婚事而有所动荡的可能性。我对于这些事其实一知半解，不过……

这个温顺的大老板是怎么回事？

砂乐博士在刚才的对话中想起土产的事情，突然向我抛出问题。

银杏就像原石，经过打磨以后就能成为秋天的宝石──这样的形容绝非夸大呢。啊啊，真想吃啊……

我……最近这阵子的心情真像在洗三温暖啊。

「你也请坐吧，小老板。」

我凑近看着甜酒特有的浊白色浓厚质感，看见沉淀后上层清澈的酒液所残留的米曲，便双眼发亮并雀跃惊呼着：「噢噢……」

「咦？」

「娇妻大人像这样帮大老板斟酒，总觉得好像一对真的夫妻耶，真应该跟着春日小姐一起嫁人的。」

自从那次果园约会以来，好久没有好好跟他面对面了，总觉得有点不知所措。我很明显地撇开脸，并缩回被他触碰的手。

「春日她……相当机灵又手脚俐落，是个有本领的员工，有时候一句话便能直指核心，身为服务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我就像看着自己的孙女要出嫁了，心情挺寂寞的。」

大老板说道，言谈中简直把自己当成春日的爷爷。

若要称为料理，做法也太过简单，不过我认为品尝秋天当季食材的重点就在于享受原味。特别是银杏，只要洒点盐就是一道绝品。

「不过春日的立场今后也有所转变。身为老东家的我们必须成为后盾，让她带着满满的嫁妆离开。天神屋出了一位八叶之妻，这并不是一桩坏事。」

「呃，这个嘛……现在正在试做中啦，砂乐博士。我是希望能在秋日祭开始前完成啦。」

春日吃遍天神屋各种馒头点心，对于现在需要怎样的新产品，感觉能提供许多值得参考的意见。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在她离开旅馆之前，让她尝尝新作品。

「这、这当然，毕竟我要经营食堂啊。加上最近有点冷，手本来就会很干。不过今天店里没什么客人上门……所以我还觉得筋骨没活动够呢。」

然而这具有深度的风味，喝一口就能明白绝非在家能做出来的等级。

就连白夜先生也说这种话。我感受到两位大干部施加的强大压力，整个人蜷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