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N二掌櫃雪N

海閣丸順利朝着天神屋出發，除了船帆整片燒焦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嚴重的災情。

鈴蘭小姐與大老闆兩人在海閣丸的包廂內商量事情。

可能是關於剛纔八幡屋那羣一反木綿吧。

同時間的我趴在大房內的異國風天鵝絨沙發上睡着了，在下午時分抵達了天神屋。

從正門口踏進天神屋，老實說這是第一次。

我知道祖父放在抽屜內的那張照片就是在這拍的。厚重木板製成的大招牌上，用毛筆提上充滿雅趣的「天神屋」三字，親眼一睹還真氣派。

「噢噢，櫃檯變得好乾淨。」

踏入旅館便發現，原先因爲天狗與達摩大戰而慘不忍睹的櫃檯，現在已完全恢復原狀。

因爲還沒到今天的營業時間，這裏只有大掌櫃土蜘蛛一人。

「歡迎您回來，大老闆！」

土蜘蛛朝着歸來的大老闆深深鞠躬，在抬起頭時狠瞪了我一眼。

然而在瞪我時，土蜘蛛總算發現了站在我旁邊的妹妹鈴蘭，露出萬分驚訝的表情。

「鈴蘭你、怎麼會在這？」

「哥哥，我被大老闆救了一命。我、我、哥哥……」

鈴蘭似乎因爲見到哥哥而鬆了口氣，當場哭了起來。

土蜘蛛開始慌張失措，完全不像他平常的樣子。我想他應該對這狀況毫無頭緒吧。

「阿涼！」

然而，在這樣的氣氛之中，從通往二樓的長長中央樓梯上，傳來嚴厲又尖銳的怒罵聲。獨眼女掌櫃雙腳打開直挺挺地站着，雙手扠腰，額頭上浮現青筋。她斗大的獨眼充血而通紅，很明顯在生氣。靜悄悄跟在我們身後的雪女阿涼，在自己名字被叫到後便全身顫抖。

話說回來，雪女阿涼原來一直都在場。因爲她一聲也沒吭，我們早已完全忘記她的存在。此時我跟大老闆一同轉頭望向她。

雪女露出一臉難堪的表情。

「『女二掌櫃』這個職務，對你來說似乎還太早了。」

我斜眼看向阿涼。她就只是佇立在原地，原本蒼白髮青的臉蛋變得通紅。

銀次先生將那隻果汁瓶放在櫃檯桌面上，繼續說道。

「過去從現世傳過來的料理，有些已徹底融入隱世之中，但日式以外的料理都還沒有開發到。我想若能把這些料理調整成適合隱世的口味，也許就能作爲這間店的獨家菜單。就像之前葵小姐爲我做的蛋包飯一樣……那真的非常美味。」

大老闆所下的處分，讓在場所有人都發出「噢喚」的驚歎聲。阿涼愣在原地，直瞪着雙眼。

還未得知雪女事件的銀次先生停下了手邊動作，「咦」了一聲，抬起一張慘白的臉。

「最近住宿並附早餐的方案很受歡迎，許多客人就到外面解決晚餐，所以我想說是不是能把這裏改造一下，成爲這類客人的選擇之一呢。」

雖然不清楚銀次先生爲何會舉咖哩飯當例子，不過現世的食堂裏大多都會有，也可說是基本款料理吧。

他的這番話，我也多少能理解。

的確，如果在土產店看到這商品，應該會讓人很感興趣吧。

「哇，這是酒嗎？」

「喔喔……的確是呢，旅館接待員來到房間，會令人有點緊張呢。」

「關於這點，只要菜單風格不要跟旅館重疊到就行了。葵小姐瞭解隱世妖怪的口味，同時也熟悉現世的各種家常菜。現在很多從現世傳來的東西也在隱世蔚爲流行，我希望這間餐館可以持續嘗試新挑戰。」

認真思考「自己開得成餐館嗎」這問題，果然還是毫無自信。

「我對你感到非常失望。這份工作，也許今後無法交付給你了。在處分出來前，我命令你在房間禁閉自省。」

一位與阿涼做相同打扮的女接待員，從怒吼的女掌櫃身後探頭而出，露出苦笑的表情說「阿涼小姐，對不起～」看來阿涼是要這位員工假扮成她，自己則從旅館溜了出來，想不到卻輕易被拆穿了。

這間果園出產的果汁有一種別的地方嘗不到的美味，真是令人開心。

銀次先生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撫摸着吧檯上的木紋。

我望進吧檯內，裏頭排放着新鮮的食材。

「若有特殊情事而申請外出，那是沒問題。大老闆也是外出去了妖都，再說應酬跟業務都是工作上重要的一環。我爲了採買食材，昨晚也外出跑了市場一趟。」

「阿涼擅自亂來，做了那種事啊？的確，昨晚緊急歇業，大多數員工都是待命狀態，不過站在『女二掌櫃』的立場，而且還被大老闆吩咐了留守旅館，卻沒有遵照指示，是她的不對。」

我將手肘撐在桌面上拄着下巴，恍神地凝視小酒杯。

「以前呢，果汁被當成是小孩子喝的飲料而不受重視，然而現在成年者不喝酒的比例年年增高，老實說這是一個很大的市場。藉由製造出真正的果汁飲品，讓大人小孩都能滿足，以成功讓不喝酒的族羣流向這裏。另外，喝酒的族羣也能喝果汁，也連帶助長了銷售量。搭配現在流行的妖都切割所出產的玻璃杯來享用，更添時髦氣息，而且只要加一點甜煮果醬進去，又能享受到不一樣的美味。商品包裝也很討喜，造型頗可愛的呢。」

「這意思是？」

然而，她似乎無法騙過大老闆銳利的目光。阿涼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直直瞪着，整個人無法動彈地僵在原地。

「嗯？我在海閣丸上已經睡過了，沒關係啦……是說銀次先生，那邊擺的食材是什麼？你剛剛說昨晚去採買食材？」

阿涼很明顯地爲之一震。

「是呀。這間果園過去並沒有特別緻力於生產果汁產品，而因爲近年飲酒者比例下降的關係，果實酒的銷售成績慘烈，果園負責人才開始投入心力生產地道的果汁。結果一舉成功。」

「很好喝耶。不是酒而是濃醇的果汁這一點也非常棒呢。」

銀次先生走向我，將一種鮮紅色飲料倒入白色小酒杯裏端給我。拿起小酒杯，馬上就感受到飲料已先冰得清涼。

阿涼總之先賠罪，但態度看起來似乎不見反省之色。

我嗅了嗅味道，一口喝下後大喫一驚。味道濃厚卻又清爽好入喉，有一股明顯的酸味。

被逼到絕路的阿涼，像個倔強的孩子般緊皺眉頭。她的態度讓大老闆嘆了一口氣。

「也不至於沒有，只是並沒有廣泛流行。不過我認爲這是能引起新轟動的料理喔。跟白飯很搭調的料理，大多就有在隱世流行的可能。如果加入水果等做成偏甜口味，我想會更好。」

他大喫一驚，同時又喃喃自語着「原來如此」。

「如果沒有被吩咐，就可以自由出入旅館了嗎？」

對於大老闆的質問，阿涼依然無言以對。在大老闆面前雖然沒有擺出隨便的態度，而是一臉垂頭喪氣，但仍固執地默不吭聲。她的臉頰又染上一陣緋紅。

「不過這麼一說，隱世本來沒有咖哩飯這種料理嗎？」

她看起來爲了找藉口而思考了一會兒，又瞄向大老闆的臉，似乎瞭解到現在打馬虎眼是過不了關的，便開口以慌張尖銳的聲音說道。

在看熱鬧的員工們紛紛而至時，獨眼女掌櫃大步來到阿涼麪前。

「不，其實只是百分之百純櫻桃果汁。這附近一帶是櫻桃的盛產地，這果汁也是我們旅館最熱賣的伴手禮商品。不過由於昨天那場騷動，櫃檯的土產店被吹掀，瓶身受損的產品無法拿來賣了，所以想說拿來請葵小姐品嚐。」

喝了馬上明白，這是真正的果汁。

明明被罵了卻不把皮繃緊一點，這樣的態度更激起了獨眼女掌櫃的怒火。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她看起來傻里傻氣的。

「只不過以阿涼小姐的情況來說，她並沒有向旅館提出申請。最重要的是她還向葵小姐下手。葵小姐是大老闆的未婚妻，身爲一名員工卻做出傷害葵小姐的行爲，這是萬萬不可的。禁閉已經是很輕的懲罰了，也許連女二掌櫃的職稱也會被拔掉吧。」

我在吧檯邊坐下，把事情經過告訴他。

「……確實是呢。」

「櫻桃果汁裏有放甜煮櫻桃醬。這兩種商品都是長頸女妖所經營的果園出產的主力產品，我們天神屋也很受對方的照顧。」

我探頭一看，他正在排放着不知從哪得到的大量食材。

暴怒的女掌櫃已經失控。她發出高分貝的尖銳怒罵，指着阿涼的鼻子罵得狗血淋頭。

「是喔……啊啊，香氣好棒。」

「我也是超喜歡咖哩飯呢。」

至今爲止所做的料理，再怎麼說就是些做給祖父喫的家常菜。偶爾會做飯給妖怪喫沒錯，但那只是一種無償的行爲。

銀次先生臉上浮現出比往常還帶有心機的笑容。

「那舉例來說，你希望菜單有哪些品項？」

透明玻璃材質的纖細瓶身，正面點綴着果汁鮮豔的紅色，和紙材質的外包裝上以毛筆字體寫着「長頸子的櫻桃果汁」，筆畫帶着圓潤感，旁邊還放了一個櫻桃圖案的插畫，與果汁本身的紅相互搭配，整體看起來十分可愛。

「沒什麼啦，不是我跟大老闆開戰就是了。」

土蜘蛛與鈴蘭小姐則慌慌張張地跟着從阿涼麪前快步離去的大老闆。

不愧是天神屋的招財狐……

「食材質量好，氣氛舒適淡雅的小店——就是這種感覺。經過上次的天狗騷動後，您應該也能明白，天神屋的料理太過時，高級感太重，而且過於固執己見了，這算優點也算缺點。而且這旅館的料理全都是端到客房內讓客人享用，對於重視舒適自在氣氛的房客來說，會有點敬謝不敏。」

「應酬……」

「哇……我也聽說過現世年輕人的飲酒比例下降，而導致啤酒銷量低迷，原來隱世也是一樣的狀況啊……總覺得很意外呢。以前一直覺得妖怪有一種嗜酒的形象。」

她的臉頰通紅，也許是因爲害臊，並「嘿嘿」地傻笑着。

沒錯，這就是上次在退位的天狗大老前現身的商務模式銀次先生。

「我希望能在這裏開一間像這樣的餐廳。」

「新挑戰？」

「在這種春天是不會下雪的吧？阿涼，我不想懷疑你，但你是否企圖對葵做些什麼？」

阿涼朝着我使勁一指。然而大老闆卻眯起雙眼。

「喔喔，原來如此。咖哩啊……」

能讓我放鬆的安身之處，果然只有中庭裏的別館。

大老闆制止女掌櫃的罵聲，露出嚴峻的表情站在阿涼麪前。

「當然。我認爲這計劃很可行的。請看看這個。」

也許心裏覺得顏面盡失了吧。總覺得她看起來哪裏不太對勁。

銀次先生探頭往我這裏瞧，似乎是聽到了我的咕噥聲。

「最近的妖怪可不是這樣呢。」

「這個呢……像咖哩飯之類的？」

「這副態度是怎麼樣！阿涼，當初看你是個有前途的接待員，強力推薦你做女二掌櫃的可是我。然而你卻做出這種令我蒙羞的行爲！看來你身爲女二掌櫃的自覺還不夠！」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啊、不是……這個嘛，這種事不會發生吧……只是，假設有個萬一嘛，畢竟她是史郎先生的孫女啊。」

而我只是在一旁從頭目睹到尾的觀衆。我並沒有打算幫雪女說話，我只是被一個人丟在原地，不知道現在自己要怎麼辦纔好。

「……咦？」

我垂下視線。這種事應該無可避免吧。

啊，裏頭還加了甜果醬。入喉之後有一股芳醇的後味。

銀次先生的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溫柔笑容。

銀次先生的語氣帶着感慨之情。我又嚐了一口果汁，果然好喝。

「啊，葵小姐，歡迎回來。有跟大老闆共度一段快樂的時光嗎？」

我如此想着，最後還是回到了這個地方。入口的大門敞開，吧檯裏頭站着小老闆銀次先生，不知道在勤快地做些什麼。

我也在現世住過多家旅館，由於祖父很喜歡跟接待員聊天，所以偏好在房內用膳，不過曾聽說也有很多人不太能接受這種方式。

「非、非常抱歉～」

「……這樣啊。」

銀次先生對我的發問沉思了一會兒，便細細呢喃道。

銀次先生雀躍地回到蔚房，拿了櫻桃果汁的外瓶過來。

「阿涼，究竟爲何不遵守我的囑咐？我應該有請你留下來顧着天神屋纔對，我可是出於信任才把這工作交付給你的。」

「一點都不快樂，直到剛纔爲止，簡直是可怕的戰場。」

「你啊，究竟是跑去哪裏了！在這種緊要關頭居然叫別人來冒充你！」

昨天那樣算應酬嗎？我望向遠方。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的料理跟旅館中那些正統的廚師相比，完全不起眼耶。一定會被拿來比較的。」

「是這樣子喔？」

「這地方以後就是葵小姐的餐館了，得開始構思菜單纔行。」

「我、我只是、擔心大老闆的安危！因爲那邊那個小姑娘可是拿着『天狗圓扇』，我懷疑她搞不好會加害於您……」

理由我都知道。阿涼會跟蹤我們而來，是爲了找我碴。她肯定是認真想找個好機會把我送上西天。妖怪是能面不改色幹出這種事的。

我覺得好像演變成了各種麻煩事，正想趴倒在吧檯桌面上，結果厚實的和服腰帶頂到了胸部，憋得十分痛苦。和服真是麻煩。

「葵小姐，您累了對吧？要不要稍微休息一會兒呢？」

「我會被一個小姑娘加害？」

「話說回來，我看到葵的衣服上沾了雪呢……」

收了錢就要負責提供有相對質量的一餐。就這層面上來看，前面聳立了一道過往我從未意識到的高牆。

「只不過，要是大老闆的許可沒有下來，餐館終究還是開不成的。這需要經過多數幹部的同意。而經過女二掌櫃那件事，大老闆這陣子的態度也許會更謹慎了。畢竟也得趕快決定新的女二掌櫃人選了。」

銀次先生垂下雙肩嘆息：「在這麼關鍵的時刻……」隨後又馬上打起精神，爲我說明擺在蔚房裏的那些食材。

「放在這裏的食材您可以隨意取用沒關係，請用來構思菜單。當然您可以任意享用沒問題的。」

「哇，謝謝你。能當一陣子的存糧了。」

「……是用來構思菜單唷。」

「我、我知道啦。」

銀次先生慎重地叮囑，隨後回去今曰已開門營業的旅館，忙自己的工作。

我在迴歸寧靜的蔚房中，盯着排放好的蔬菜、淡水魚、肉類及水果，突然回想起剛剛與銀次先生的對話內容，冒出了疑問。

「話說……爲什麼銀次先生知道我喜歡咖哩啊？」

不過討厭咖哩飯的人也不常見就是了。

我莫名興起了想喫咖哩的慾望。但光憑這裏現有的材料，要做出咖哩飯有點難。

「牛奶、蛋、蜂蜜還有面粉都齊了。看來能做些什麼甜點……啊，還有豆腐！」

我發現一大塊四四方方的豆腐放在盆裏。豆腐是我最愛的食材了，光是看着這塊白白的長方形就覺得開心了起來。

我馬上拿出大學用的筆記本，把腦海中想到的菜色寫下來，並且思考最能有效運用食材的組合，反覆修改。雖然說要開餐館，但也得先確定好要走哪種路線，否則菜單無法有統合性吧。這裏雖是隱世，不過摻入一點現世的要素是不是比較好呢？

比方說活用這間小巧民宅風格的建築物，打造成和風咖啡廳。就像在現世中以女性與情侶爲主要客羣的那種餐廳。菜單同時也採納一些現世的西式料理來搭配，也許就能在隱世做出獨特的風格。

又比方說，開一間居酒屋風格的餐廳。菜單就以日式家常菜及下酒菜爲主吧。客層則設定爲喝酒的男女，以成人爲主。也許爲祖父做過的各種家常菜能在此大獲好評。

或者比方說，開一間自助餐風格的餐廳。說起來隱世原本有這種類型的餐廳嗎？主要以日式料理爲主，同時也搭配一點現世風格的西式菜色，也許能讓客人們覺得很稀奇而想嘗看看。

光是憑空想象的話實在很愉快。僅止於想象的話。

「欸，小葵。」

那本厚厚的書上頭寫着「妖怪醫學百科」。媲美漢字辭典的厚度令我困惑不已。

阿涼說起了夢話。都這種時候還掛念着大老闆啊。

裏頭沒有扇形刀片，似乎也不需要插電，這也是拜靈力所賜嗎？

「不不不，現在連店開不開得成都還是問題，還是先別忘想了吧。」

把阿涼強推給我之後，她便匆匆忙忙離去了。

這麼說起來，記得小時侯我也常發燒，祖父照顧了我好幾次。

「如果有黃豆粉或黑糖蜜的話，感覺一定很搭耶。」

「但你不喫點東西，也沒辦法喫藥啊……我去廚房，不吵你了，等你有胃口的時候就喫吧。喫完記得喫退燒藥喔，那可是春日特地幫你拿過來的。」

「雪女～你還沒融化吧？」

隱世的果汁機不知爲何長得圓滾滾的，造型就像金魚缸一樣，倒入食材後蓋上蓋子，大圓碗本體就會發出淡淡的光芒，裏頭自動旋轉起來，不一會兒就將材料打得粉碎。

「閉嘴閉嘴閉嘴！要是你沒來到隱世，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嗚嗚……」

其實這樣就大功告成了，超簡單的。

「連我自己都覺得完成了一道頗時尚的甜點呢。」

仔細一看，她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漸漸恢復以往的蒼白。

「今天光臨旅館的客人有塗壁妖0;注13：日本傳說中的妖怪，普遍形象爲一大面牆壁狀，會形成屏障阻擋去路。1;啊。每次他們一登門，就會擋住其他客人的去路，把旅館弄得雞飛狗跳的。那我先走啦，拜託你囉。」

是有着一雙垂眼，臉圓滾滾的接待員春日。不知爲何她的背上揹着筋疲力盡的阿涼。

不但健康，而且應該很受女性歡迎。感覺豆腐跟冰淇淋這樣的組合有一種魔力，比方說咖啡廳如果有提供這麼一道點心，就會讓人忍不住點來喫。

這類豆腐冰淇淋料理，也許有機會納入菜單中也說不定。

「……我得去上工纔行。」

豆腐……冰……豆腐……冰……在我如此思考時，一道靈光閃過。

啊，說到這，廚房裏有一大塊四四方方的豆腐啊。

對於突然踏入房內的我，她只用了漫不經心的口氣說了一聲「要」，然後緩緩爬起身子。我沒有問她剛纔的冰淇淋好不好喫。畢竟如果是難喫的東西她也不會答「要」，我就姑且當作她中意這道甜點吧。

我一邊回憶做法步驟-一邊先準備好豆腐、鮮奶與砂糖。

拿湯匙撈起一匙打完的液體，舔了一下。嗯，很甜。

「……熱氣？」

阿涼頂着紅通通的臉，咳得停不下來。看來果然燒得很嚴重，現在能做的也只有躺平休息。但阿涼卻打算起身。

狸妖女春日又繼續說。

「喔，是喔。」

「要拔掉我女二掌櫃的職稱，我還寧願一死。」

「你……偷溜出去的原因不是爲了逃避工作吧。既然你如此重視女二掌櫃的身分，那就別做那種惹怒大老闆的蠢事不就好了。」

「她身邊不是有些馬屁精嗎？」

我低頭看着裹在棉被裏的阿涼，長嘆了一口氣。

春日從懷裏取出一袋用紙包着的藥，另外還有一本厚重的書。

沒多久，她喫完冰淇淋，隨後把藥也喫了，動作挺快的，感覺精神不錯。我想照這樣看來，接下來只要再睡個一晚，隔天也許就能退燒了。

開始恢復一點胃口之後，祖父就會自己進廚房，將豆腐與蔥加上醬油與柴魚片煮得鹹鹹甜甜的，再蓋上軟綿綿的蛋汁，記得他都是這樣煮給我喫的。最近好一陣子沒喫到了，莫名又懷念起那滋味了呢。

「做個湯豆腐之類的……啊啊，不過話說回來，雪女不太能喫熱食呢。那做個冰淇淋？可是也沒有鮮奶油……」

鋪好牀褥讓阿涼躺下後，我先確認了她的體溫。

這畫面完全就像還沒對主人放下戒心的寵物，偷偷摸摸地喫東西。

「我聽說阿涼小姐本來就是體質比較虛弱的雪女，對於人擠人的場合原本就喫不消。隨便跑去妖都結果被大老闆跟女掌櫃罵個臭頭，最後發燒病倒，這實在太讓人傻眼了啦。阿涼小姐的個性也有些失控的部分呢。」

「哎呀，春日。你背上那是怎麼回事？旅館的營業時間不是已經開始了嗎？」

阿涼的雙眼溼潤了起來，她拉高棉被蓋住臉，轉過身背對着我。

「……」

「所以啊，我想說小葵你應該很閒吧，便把她帶來這裏了。」

「……唉。這番話聽了真令人不開心。」

詳細做法雖然有點忘了，不過大致還記得。

依稀記得每次發燒時，祖父都會買蘋果汁跟冰淇淋給我。在食慾全無的時候，冰淇淋也能順利入口。

我從門縫外偷偷觀察着阿涼。她繼續在地上滾了一陣子，終於悄悄起身，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冰淇淋碗。不久後，她莫名張望了一下四周，把冰淇淋碗端上膝蓋，開始喫了。

「有什麼事就叫我一聲，你要是死了，事情可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冰類甜點，是指冰淇淋或果泥冰薩那類的東西吧？或刨冰之類的？不愧是雪女呢。」

這麼說起來，在櫃檯被罵的時候，她的臉就紅通通了呢。

這態度簡直跟小孩子沒兩樣。果然她是因爲喜歡大老闆，無法原諒身爲未婚妻的我，而做出這麼失控的事情吧。

我想如果自己待在現場，這位固執的雪女應該不願意開動吧，所以便離開房間。

「雪女會喫壞肚子嗎？我在想喫太多冰是不是不太好。」

然而，喫完藥的阿涼卻垂下頭，做出了擦拭雙眼的動作。

在榻榻米客房的正中央，有個全身裹着棉被的的雪女。

再來就是果汁機了。我記得這裏有放一臺看起來類似果汁機的東西。

雖然平常有儘量避免接觸妖怪，但總有不期而遇的時候，其中也有幾次碰上不懷好意的妖怪。沾染上邪氣後便開始發燒的狀況，在過去已司空見慣。

「你拜託我也……」

「……欸，我還做了櫻桃口味的，要喫嗎？」

把這裝進調理盆裏後，送往冷凍庫。隱世的冷凍庫很有效率，不用五分鐘就把剛纔的液體冰凍完成。從盆子裏取出冰後，我拿着扁木鏟使盡全力攪拌。

「豆腐冰淇淋！」

面對阿涼自暴自棄的態度，我心想「那就隨便你」，便離開了房內。

「那些員工是看阿涼小姐身爲女二掌櫃，纔對她百般奉承的啦。啊現在被拔掉女二掌櫃的頭銜而失勢，大家都冷漠以待了。畢竟工作也很忙啊。」

她是不是在哭呢？最後她又再度緩緩鑽進被窩裏頭。

「哇～好滑順～」

啊，加上銀次先生拿來的櫻桃果汁跟果醬，搞不好還能做成櫻桃口味的豆腐冰淇淋。下次試試看吧。

原因該不會是海閣丸的火災？奇怪，火勢馬上就被撲滅了啊。不過的確有段時間連甲板上也被熱氣所包圍……

「是啦，不過她也才上任纔沒多久就是了。說起來，她是踢下了前任女二掌櫃還有衆多候選人才爬到這地位的，所以阿涼小姐也樹了不少敵。加上她最近又有點太囂張了嘛。不過已經玩完了，我看她一定會被拔掉女二掌櫃的職務。」

「豆腐冰淇淋？那是什麼鬼東西……我纔不要。我又沒胃口。」

「雪女發燒……有了。我看看……『雪女、雪男爲主要棲息於雪國的妖怪。他們厭惡極端的高溫，如果接近火源太近可能會引起發燒。治療對策就是總之先冷卻。注意避免食用溫熱的食物，要攝取冰水以及食物。特別是冰類甜點爲佳。』」

「這到底是怎麼了呀？雪女也會發燒嗎？」

阿涼大喊一聲後，就直直往後倒下去。果然應該繼續躺着的。

雖然這雪女令人憎惡，但看她被高燒所折騰的樣子，我想得替她想想辦法纔行。擱在她額頭上的手巾也已經完全變溫了，於是我用放在一旁的冰水沾溼後重新放回去。她的表情看起來舒坦了一些。

「我不要，我纔沒道理接受你這種人施的恩惠。」

踏出房門之前，我只留下一句話——「至少多補充一點水分啦。」

「我做了豆腐冰淇淋，要喫喫看嗎？」

狸妖女還真是直話直說。然而阿涼因爲身體太過不適，所以壓根兒沒在聽她說話。

「你很囉唆耶！『女二掌櫃』是我僅有的身分了！」

「我得去上工啦。啊，我把退燒藥放在這喔。我是不知道雪女喫了會不會有效，不過這在狸妖界是很有名的藥。還有，這也給你。」

我粗略地翻着她擱下的《妖怪醫學百科》，心想該如何照顧眼前這位痛苦呻吟的雪女呢？「唔唔……大老闆……」

春日在長鏡前整理着自己的圍裙。

將白色的豆腐冰淇淋盛裝在薄薄的陶碗中，撒上黃豆粉。

「算了，我是知道你討厭我啦，不過我還是會先做冰淇淋。可不是特別爲了你做的喔，是我自己想喫。」

我猛搖了搖頭，把做好的冰淇淋端去阿涼那邊。

接下來就是做豆腐冰淇淋了。總覺得光聽到這五個字就好美味。

我湊近觀察了一下阿涼的臉。可能因爲發燒的關係，她看起來好像很熱。剛纔回來旅館時就覺得她不太對勁，原因就是這染上紅色的臉頰吧。

嗯？我感到一陣疑惑。冰類甜點爲佳？

顏色就是豆腐的原色，滑順的白色。試嘗一口，豆腐的香甜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味道很清爽，卻又濃郁可口。

「是這樣沒錯啦。欸，阿涼小姐發燒昏倒了啦。已經到上工時間了，而且老實說大家都討厭她，所以沒人打算幫忙照顧。」

在完成櫻桃口味豆腐冰淇淋後，我端着調理盆往裏頭的房間一看，雪女已經醒來，正恍恍惚惚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紋。

湊上前去看了看，應該是還沒有融化。

「我記得材料只需要這些就夠了。然後要把這些全倒入果汁機攪拌吧。」

總之得先讓她躺下休息，我便帶她們到裏頭的房間去。

她現在的身體過於虛弱，不過等她醒來後還是準備點什麼喫的給她比較好吧。畢竟喫藥前最好先喫點東西，感覺阿涼在海閣丸上時也沒喫東西。

此時，入口大門突然被打開，一位不速之客上門。

之前曾經看過某個電視節目特輯，介紹不使用高熱量的鮮奶油，改用豆腐來做冰淇淋。看起來好像很好喫，所以曾試着做過一次。

我想着，開始找尋起這兩樣材料。黃豆粉是找到了，不過沒有黑糖蜜，也沒辦法了。

「豆腐含有豐富蛋白質，冰淇淋又能攝取到糖分，最重要的是口感冰冰涼涼。這主意也許不錯呢。」

「你這是在幹嘛？不是被吩咐今天要閉門自省嗎？你還在發燒，要躺着休息。」

「虧她這樣還能當上女二掌櫃呢。」

「好燙！」——一摸上她的額頭，發現已經燙得不得了。

我馬上決定來挑戰製作豆腐冰淇淋。我打算起身時，阿涼似乎早已清醒，馬上說了一句「我纔不要。」

「……這麼倔強，看來你身體應該沒問題了吧。」

春日無情地說完一串話之後，站起身。

「雪女基本上是必須待在涼爽的環境才能生存的妖怪啊。我曾聽說過，如果她們接觸到熱氣就可能會發燒喔。」

「雪女怎麼可能因爲喫太多冰而弄壞肚子。」

「說得也是喔。」

我拿着木鏟挖起滑順的冰淇淋裝入碗裏。由於裏頭混入了百分之百純天然櫻桃果汁，所以呈現淡淡的櫻花粉色，味道清爽不膩口。冰淇淋上頭淋了一點甜甜的櫻桃果醬。

我在阿涼的旁邊坐了下來，拿出另一隻湯匙。我邊直接從調理盆裏挖着冰淇淋喫，邊一派自然地問她。

「欸，你啊，是最近才當上女二掌櫃的嗎？」

「……是春日告訴你的？」

「是呀。她說你踢下許多妖怪，爬上女二掌櫃的位置。」

我照實複誦了春日的話，結果被阿涼狠狠瞪了一眼。我以調侃的語氣補充了一句「很厲害嘛。」

陷入一陣沉默後，阿涼小口小口吃着冰淇淋，一邊茫茫然地說道。

「『女二掌櫃』是最容易輪替的位置啦，女掌櫃倒是坐得很穩固，不會隨便更換就是了。正因如此，很多接待員都把女二掌櫃當成升遷目標，如果沒有勢在必得的氣魄，是很難成功搶下的。」

「你有這麼想當上女二掌櫃嗎？爲什麼？」

可想見她爬上這位置前，必定是歷經過一場悲壯慘烈的女人戰爭。

阿涼又沉默了一會，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我希望得到大老闆的認可。我想看到大老闆爲我出人頭地而感到開心的樣子。因爲女二掌櫃是由大老闆親自選定的啊，所以……」

「當上女二掌櫃，獲得大老闆的認可，這件事能讓他開心？」

「是這樣沒錯啊。大老闆他最討厭無慾無求、不知長進的員工了。大老闆追求的是野心。不分男女，能爲了達成野心而努力的人才，正是他所渴望的。所以這間旅館的所有職位都不是採世襲制度。」

「……野心。」

這間旅館的員工，明明全是妖魔鬼怪，卻都善盡自己的工作本分。銀次先生總是充滿幹勁，土蜘蛛也是一站上櫃臺就變了個人似地卑躬屈膝。大家都是心中懷有某種抱負才這樣子嗎？

就連阿涼也是一樣吧。那麼她明知會被責罵還擅自溜出旅館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她就這麼憎恨我嗎？

阿涼又咳個不停，於是我倒了水讓她喝。叫她好好休息，讓她躺下之後，我幫她把棉被拉到脖子蓋好。

「……我、讓大老闆那麼錯愕，還對我嘆了氣，真的好痛苦啊。背叛了大老闆對我的信任，讓他失望，這麼做到底有何意義啊……我真是幹了蠢事呢。」

「我也不知道。我一心想成爲女二掌櫃，朝這個目標奮不顧身往前，自認爲盡了全力，但當上女二掌櫃後，大老闆卻對我越來越不關心了。也許……他是認爲我已經能自立自強了吧。」

被她軟綿綿的口氣如此一問，我便照實回答。阿涼瞥了我一眼。

爲了獲得大老闆認同才一路努力過來，終於能展現獨當一面的姿態時，卻因爲對方放心了而不再給予多餘的關懷。就在這種時候，像我這個不知所謂的未婚妻又現身，讓大老闆眼裏越來越沒有自己的位置——也許她是這麼想的吧。

阿涼看着遠方，不經意地呢喃着，於是我說了句「你趕快睡吧」。她躺平身子的同時，一臉不可置信地仰望着我的臉。

大概是後悔自己不該不聽話，明明被吩咐看顧旅館，卻跑出來尾隨大老闆跟我吧。

「啥？這不是廢話嗎？」

「……因爲發燒的關係吧。」

我聽說妖怪的記性奇差無比，不過看來重要的回憶還是有牢牢刻在心底。

「唉，我讓大老闆失望了呢。」

被我這麼一問，阿涼恢復了以往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什麼而笑了出來。

阿涼突然吐出喪氣話，垂下了脖子。很明顯進入消沉狀態的她，正在極度懊悔着什麼。

雪女阿涼喜歡大老闆。

「我明明很討厭你的，爲什麼會對你說這些事呢？」

雖然祖父的名字時不時就迸出來，但土蜘蛛與鈴蘭兩兄妹曾在現世受過爺爺的照顧，這件事我是第一次聽到，有點難以置信。

「……多虧那位大人的福，才造就了現在的我啊。」

阿涼輕嘆一口氣後，開始低聲道出自己的身世。

「咦？問我爲什麼喔，這個嘛，因爲春日拜託我啊。」

阿涼嗤笑了自己一聲。真是複雜的少女情懷啊。

我的答案讓阿涼噗哧一笑，她深深呼吸一次後便馬上睡着了。那張睡着的臉天真無邪，就像個孩子。

我很清楚自己爲何能以這般態度坦然面對阿涼。

其中雖然帶着些許憧憬與戀愛的情愫，但是跟「想成爲戀人」、「想結爲連理」的感情似乎不太一樣。

「哦……那個大老闆也有這麼溫柔的一面啊。」

阿涼的睡意越來越濃了。

「主子使用暴力已是家常便飯，所以我當時渾身是傷。大老闆爲我療傷，從零開始一一指導我，把我培養成獨當一面的接待員。」

不過話說回來，她對我那麼恨之入骨，卻還真的說了好多話。

「欸雪女，說起來你是有這麼喜歡大老闆，喜歡到想殺掉我的程度嗎？」

阿涼還是老樣子，一臉賭氣不滿的表情。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麼。

我停下原本慢慢挖着冰淇淋喫的手。

「你啊，爲什麼要這樣照顧我？」

她出身自位於東北與北方交界處的荒涼山村，年紀還小就離開貧困的家裏，到鎮上去做工。但因爲阿涼屢屢出錯，所以受到僱主家女主人的苛待。

這就是想除掉我這個眼中釘的意思吧。

「大老闆本來就是非常溫柔的一位大人！你也許不知道，但受他恩惠的可不只我喔。像大掌櫃曉、還有那個藝妓鈴蘭也是。那對兄妹本來是出身自現世的妖怪，有一段時間曾待在史郎先生那邊受他的照顧，後來才被大老闆帶到隱世這裏來。」

不過說到這纔想起來，對了，阿涼本來還打算加害於我的。差點忘了。

她給瞭如此認真又果斷的回答。果然妖怪就是這樣。

然而阿涼卻不打算繼續入眠，又漫不經心地望着天花板。

「那時候的主子曾經來天神屋住宿，我也跟着一塊隨行，結果我在大老闆面前讓主子徹底蒙羞……」

「你原本以爲可以完美矇混過去，不被發現嗎？」

「你到底做了什麼？」

從無臉女那邊聽說阿涼是大老闆的情婦一事，果然只是傳言吧。搞不好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比較像父女。

因爲我瞭解妖怪這種生物就是這樣子，所以某方面來說已經對他們沒轍了。

「真是個古怪的女人。一般來說碰到討厭的對象處於弱勢時，應該會報一箭之仇吧。」

「主子本來打算把現世帶回來的擺飾盤送給大老闆的，但我卻把盤子摔到地上打破了……主子可氣壞了。在我被主子又打又罵時，就是天神屋的鬼神大老闆出面解救了我。」

阿涼如此說道。她彷佛回溯起久遠以前的記憶，眼神不像以往那般刻薄了。

「當然，有時候我也是會選擇報復的。不過這次就先暫且保留。畢竟你現在還在發燒嘛。」

「我不做這種麻煩事的。沒差啦，反正我從以前就常招惹到妖怪，早就知道妖怪都是這種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