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与妖怪的约定不可忘

时间来到铃兰小姐出发前往现世的那一天。

据闻要渡往现世，得先通过从天神屋外直直延伸出去的吊桥，再走过由中、低等的小妖所经营的商店街，爬上前方小山丘的石阶通往山顶，最后打开连接异界的「境界石门」。越过那道岩石的大门，就能抵达现世了。

「好了，大功告成。」

我在别馆的厨房里做了便当。以前还不知道大老板身分时，我把便当送给了那个坐在鸟居旁的妖怪，这就是当时所用的便当盒。

里头装的是平凡到不行的家常便当菜。有日式炸鸡、煎鲑鱼、葱花鸡蛋卷、白芝麻凉拌四季豆、还有金平炒红萝卜牛蒡丝。竹笋炊饭的正中间，还放了一颗腌梅干。

我想若能做个便当给铃兰小姐带上路就好了，于是便问了她喜欢吃的菜。

这么说起来，我才发现自己来到隐世至今，时间也只不过一个多星期。现世的大学应该老早就开学，再这样下去铁定要留级了。

到底何年何月我才能回到现世呢……

「小——葵——不得了啦！」

就在此时，狸妖女春日冲进别馆内。她的狸猫尾巴彻底露了出来。

「到底怎么啦？」

「不得了啦，八幡屋的那群一反木绵，正聚集在天神屋外面啊！」

「……咦咦？」

我高声大叫。一如往常待在房间里发懒的雪女阿凉也走出房门，问究竟发生什么事，春日便快速地对她说明了一遍。

「他们一定是得知铃兰小姐要去现世啦。那帮家伙强硬地要求我们把铃兰小姐交出去。通往现世之门再过一会就到开放时间了，这样下去铃兰小姐无法安心上路的。启程异界奢华方案主打的卖点明明就是让客人能舒适地展开旅程啊！」

「事态可严重了呢。」

「大老板说，用尽任何手段也要让铃兰小姐安然无事越过境界的石门。现在大掌柜正在拚命想法子啊。」

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我用银次先生帮忙准备的樱花图案包袱巾，将便当盒包妥后揣在怀里，急忙奔向柜台。

柜台的状况如我所预期，陷入一片骚动。来天神屋住宿，即将启程出发现世的妖怪房客们聚集在这里观察状况。

我拨开这一大群妖怪，走向旅馆的门口。

「是啊，就算是铃兰小姐的兄长，妨害名誉实在太超过了。」

一反木绵的兵力之中有一部分打算渡桥过来，却被土蜘蛛的丝缠住并抛开，翻身跌下深谷。又或者遇上在空中灵活自如的天神屋庭园师——镰鼬，多数士兵被一刀两断。简单来说，因为他们是「布」，又没有镰鼬那般如忍者的专业身手，所以轻轻松松就被打倒了。

大炮无情地击发，传出如雷轰顶的巨响时，悲鸣声也四处响起，低阶的员工们纷纷躲到天神屋大掌柜晓的身后。

「晓！」

看来根据日期不同，开放通行的目的地也不一样。

「哦哦……阿凉，很贴心嘛。」

「还问我……」

「没带上这个，应该会有诸多不便吧？」

石门的周遭结起粗绳与数量众多的符咒，是一块流窜神圣而凛冽气息的神灵守护之地。现在我们伫立于那巨大的石门之前，抬头仰望着。

「这里有两张穿越『境界石门』的通行票，你跟铃兰一起搭乘空中牛车到对面的小山吧。来，往这里。」

我们所乘坐的牛车很快就抵达小山丘山顶。

反观天神屋这方，却只穿着印有天字圆纹的外褂。可说是手无寸铁。

「葵，铃兰就托付给你啰。」

我因为太过震惊，想问大老板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一反木绵小老板手拿着类似木制扩音器的东西放在嘴边，大声地喊道。

「不、不会……这没关系啦。」

「是呀。所以能站上八叶职位的，都是高等的大妖怪。」

「目的地？」

铃兰小姐似乎发现了我不太对劲。

树上绑着被折得细细长长，颜色不同的纸条，看起来简直就像在神社绑签的场景。

我正打算问大老板，他却只是露出往常那张无惧的笑容。银次先生则像是目送女儿前往远方的母亲，脸上写着担忧。然而，阿凉却意外充满男子气概般地双手扠腰，仰望着逐渐升上天空的牛车。

「……」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转告天神屋的大老板，把女郎蜘蛛铃兰给交出来！我们可是透过正当手续娶铃兰为妻，你们现在的行为等同于绑架。我会向中央申请，对你们提出告诉喔！」

「他应该是担心现在的现世跟铃兰小姐所生活的那时候，已经截然不同了吧。也许大老板的判断是正确的喔。」

「……是晓。」

位于地面的天神屋妖怪们也纷纷发出近似悲鸣的「啊啊啊啊」叫声。

此时，雪女阿凉把我上学用的包包拿了过来。

由于太危险了，我请她坐回车里。

「葵。」

「咦……我吗？」

霎时之间，石门自动缓缓开启，地面一阵晃动。轰隆作响的地鸣声简直就像巨兽怒吼般令人惧怕。

那块布轻轻松松就被吹走了。

「这里是握有天下之权的天神屋，要向大老板提出告诉？是谁说出这种不知分寸的狂言！再说你分明是用钱买通艺妓屋，哪里透过正当手续了？谁要让铃兰嫁给你这种家伙！」

取而代之飘来手边的是一张情书。

而下面的世界却越来越骚动。刚刚铃兰小姐的声音使一反木绵群起嚷嚷着「在上面」、「她打算从空中逃跑」。

一反木绵小老板轻轻化作一片布幔，打算飘到我们这里来，于是我冷静地拿出插在背后的八角金盘扇，扇了一下。

「咦……也就是说大老板很占便宜呢。」

她扭扭捏捏地看着我。大老板则继续说。

而敌方依旧没有停下炮击，使天神屋的员工多多少少也受到波及。大多数的炮火都由员工肉身挡下，虽说他们是妖怪，吃了炮击也不可能不痛吧。

我发现交错的炮火正朝我们这飞来，不禁大叫出声。

我拉起后方的门帘，探头俯瞰下方。对峙于深谷两端的妖怪大战仍然展开中，天神屋的妖怪们果然很强大啊……

铃兰小姐的肩膀颤抖着。

看来是外型化为土蜘蛛的晓守护了牛车。铃兰小姐得知后，不假思索地将身子探出车外，大声喊道。

「通往异界的石门据说是由八叶严格掌管的。不过拥有八叶头衔的妖怪似乎就可自由出入任何异界喔。」

原本神气的一反木绵小老板脸色铁青，抱头不知所措。

「吵死啦，这群一反木绵！你们这是妨碍营业！」

老爷爷大声呼喊「在此架设大炮」，就像当时在妖都统率弓箭队一样，在深崖边架起好几座大炮。

「大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

「爷爷，区区一只土蜘蛛竟然打算对我做出妨害名誉这等过分的事！」

「等等、现在是要开战的意思吗？」

此处乃隐世之「境界石门」，

土蜘蛛晓的复眼狠狠地往这瞪过来。虽然双双无语，但这对蜘蛛兄妹在交会的眼神中，应该也互通了彼此的心意吧。

「铃兰打从心底讨厌你，甚至还说你这家伙很恶心！你啊，对女子这样死缠烂打，弄得人家不舒服，到底哪里开心了？这个变态混账！小心我把你不堪入目的情书公开啰！」

她轻轻拉了好几次我的和服衣襬，露出看似不安与充满歉意的表情。

我们站在石门前说着话。

搞不太清楚状况的我被大老板拉着手带往天神屋的中庭。银次先生也在那边，而牛车也早已准备好。

出境者须将通行票系于守门之朩上。

回到现世后，我又要怎么回来隐世这里？

然而从石门缝隙中流泄而出的，却是令人甚感怀念的气味，以及从树梢缝隙间撒下的阳光，让我不得不感到一阵焦躁。

「什么？」

晓化为原形，以巨大的土蜘蛛之姿现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下飞来的炮击。

但这里是天神屋——让众多客人住宿的一间隐世旅馆。

就连我也替他担心起来，但在冉冉上升的烟雾中，现身的是毫发无伤的他。不愧是在现世引起骚动，连驱魔师也不敌的大妖怪。看来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我们乘坐的牛车在空中飞行，很清楚能感受到时不时载浮载沉的升降感。

「讨厌啦，大老板，不贴心的话怎么能胜任『女二掌柜』呢？」

然而炮弹并没有成功射到这里来，因为白色的蜘蛛丝出现在我们眼前包覆住炮弹，往深谷抛了下去。

「等等……」

门口不停哇哇作响的骚动声与炮击声，现在在我耳里好似渐渐远去。

「我们走吧，葵小姐。」

「我说我只身前往就可以了，但大老板却要我带着葵小姐你一起……」

上从老爷爷，下至小老板的一帮手下，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进入备战状态。一反木绵们就像武士一般穿戴铠甲与头盔，腰间挂着刀，背后插着旗子。这造型让人觉得有如在模仿桃太郎，但讨伐的对象却只是一间旅馆，感觉完全走错戏棚。

银次先生对我困惑的表情为难地笑了笑，便马上催促我们上车。这让我更不安了。

「哥哥，请您保重！」

告示牌后方有一棵结着紫色小果实的树木，不知道是什么树。

土蜘蛛从外褂袖口中猛然掏出一张信纸。

我跟铃兰小姐也将大老板给我们的白色通行票绑在上头。

天神屋的干部与八幡屋的一反木绵们，双方正隔着连接深谷两端的吊桥互相对峙，气氛简直一触即发。

我心中抱着一个疑问——这代表我也可以回去现世了吗？

然而就在牛车准备越过挂着吊桥的深谷上空时——

第一次得知原来除了隐世与现世以外，还有其他世界存在，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过既然确实有这么一个妖怪居住的「隐世」存在，想想也不是多奇怪的事了。

我就这样抱着便当，在毫无头绪的状态下跟在铃兰小姐后头上了车，在车上我看着大老板。然而他却一脸悠哉。

观看情势的我不禁抱紧便当往后退。

「你要是成功护送铃兰平安抵达目的地，我就答应让你在天神屋开餐馆……一言为定。」

「非常抱歉，让你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为高天原、常世、隐世、现世、黄泉与地狱之境界线。

「等一下!这个这个！」

大老板只说了这句话，便指示牛车的车夫启程出发。

「没错。你对现世了如指掌，能顺利带着铃兰前往目的地吧？」

最后以一句「本人反之介今后将永远在你身后」结尾，完成-篇犹如恐怖片的文章。总之我就当作没看到，将信再次往空中一扔。

「葵，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希望你能护送铃兰平安抵达现世。」

阿凉的神情凛然有神，完全无法想象她刚才还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被大老板称赞的她，似乎很得意洋洋。

上面写得长篇大论，尽是些「我一直看着你」、「我在暗处注视着你」，甚至还有「我躲在草丛里一睹你的风采」等充满跟踪狂气息的内容，光看就令人毛骨悚然。

嗯？铃兰小姐的目的地会是哪里？

「铃兰！是我啊！嫁给我吧！」

在现世不用爬多少石阶就能看见古老的小神社，在隐世却得一股脑地往上爬完漫长无比的石阶，才终于到达「境界石门」。

所有员工都拚命地守护这间旅馆，以及所有房客。

「好了，铃兰小姐、葵小姐，请上车吧。」

「……葵小姐？」

此刻，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拉住我的肩膀。

【一：现世　　二：地狱　　三：常世　　四：公休　　五：隐世　　六：黄泉　　日：高天原】

竖在石门旁的告示牌上头写着这样的内容。

站在天神屋阵容正中央的，是铃兰的哥哥大掌柜。他双手扠腰、两腿站得大开，还拿起扩音器放在嘴边，对对方的要求展开反驳。

是大老板。他的身边还站着头戴斗笠的铃兰小姐，她垂着头以掩饰身分。

铃兰小姐的脚步不带一丝犹豫，反而是我开始踌躇起来。

回头一望，一个人影也没有。此时的我心中并没有折返的念头。

所以我跨过石门，任凭一股突然踩空般的坠落感带走我。

这次并没有出现暖流的气泡，而是感觉全身痒痒地，彷佛被无数的新叶所包围一般。

我们理应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然而我却看见一个光点在远方闪耀着，以极快速度穿越我身边，将一切吞噬殆尽。

回来了呢……

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我听见远方传来电车行驶声之时。

差不多开始萌生绿叶的樱花树撒下了花瓣，擦过我的脸颊。

午后的悠闲时光、叶间暖阳。红色的鸟居、看起来微微发亮的樱树枝叶。

我倒在寂寥神社境内的红色鸟居下，神社就座落在穿过鱼町商店街后的位置。

这里就是我当初把大老板认作一般妖怪，而把便当递给他的地方。

大家从隐世来到这里时，都会降落在这里吗？

这一点我无从得知。不过我的确是从这里穿越，往来于现世的。

祖父把这地方作为最后的据点，原因就在此吗……

「铃兰小姐、铃兰小姐。」

我将睡在身旁的铃兰小姐摇醒。她睁开眼睛后，用婴儿般的纯真眼神望着天空好一阵子，缓缓站起身子，用力地深呼吸。

她的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

「来到现世了呢……」

随后铃兰小姐握起一旁的我的手。

「我想去史郎大人的墓前参拜。」

铃兰小姐属于力量强大的高等妖怪，我想她想选哪种方式都行。

铃兰小姐似乎察觉我表情之下的意思，轻轻笑了笑之后摇摇头。

「蜘蛛？」

该不会铃兰小姐是打算以妖怪的原样，在这个现世昂首阔步地生活吧？

我打从一开始就有点在意，他并没有给我回程的票。如果没有人来接我，我就再也回不去隐世了。

在他死后，眼前必须先考虑自己今后的生活，必须坚强起来，必须一个人活下去，想着这些的我一直以来都压抑着自己的悲伤。

然而我却还无法在此双手合十。被祖父残留在这座墓前的灵力所震摄，我只能伫立在原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因为距离祖父辞世，也才过了一个月又多一点而已。

一直以来避免去思考未来计划的我，则低声地念祷着。

祖父的墓正好位于墓地边缘，上头是樱花树。被强风吹拂而翩翩落下的樱花花瓣，划过我与铃兰小姐的眼前。

「葵小姐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她身上的樱花和服实在很适合这个樱树林立的地方。

虽然在各方面受到许多人的帮助，不过到头来自己还是无亲无故一个人，所以认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对于铃兰小姐突然的提问，我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出发吧。」

祖父就算下地狱也不令人意外。

要是没有任何人来接我，我大可就这样留在这，如愿以偿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就好啦。

祖父的墓就在隔壁镇上，搭电车两站可到的距离，位于闲静的寺庙深处。

「……这么一说，在境界石门的告示牌上，也有写着这么一个地方耶。」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光凭我，还是无法完全摸透大老板的想法。」

「咦？天堂？」

铃兰小姐的双唇仅露出一瞬的颤抖，便勾起了微微的笑容。

一是有能力将自身具像化，出现在人们眼前，以人类之姿融入人类的生活。

祖父的墓就在隔壁镇的寺里。要过去那边完全不是什么难事。

她只是朝着祖父的墓，轻轻地开口。

况且，也许他还拥有一丝转圜的希望——

祖父破坏了自己与众多妖怪立下的约定，没说一声抱歉就这样告别了这个世界。

不知怎么地，我只感到非常难过。

还是说真的只是口味转变了而已？

「……约定。」

即使如此，铃兰小姐至今仍仰慕着这样的祖父，来到了这里。只有她一心想完成约定。

化作小蜘蛛的铃兰小姐，凝视着陷入彻底无语，开始烦恼起来的我。她温柔地开导我：「我想只要做出不会后悔的抉择就可以了。」

祖父来到育幼院接我走的那一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我牵着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走入现世的铃兰小姐，在心里这么想。

我的童年时光在孤单中度过。他是终结这份孤单，对我来说无可取代的一个人。

为了让我能与妖怪抗衡，避免被他们吃掉，所以才假装自己偏好妖怪的调味，教我做妖怪喜欢吃的菜……

『葵，我是你的爷爷喔。从今天起，你就要跟爷爷一起生活了。』

从根本说起来，我应该回去隐世吗？我想回去吗？

我也是睽违许久踏上这里。可以说从祖父入土后就没来过了。

「不是的，是小小的蜘蛛喔。」

大家全都静静地听得入神，而我又想起了祖父的事。

铃兰小姐将背在身后的三味线转到身前，在落下的樱花花瓣所铺成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爷爷，你为什么一直以来瞒着我自己喜好的口味？

如果救了蜘蛛兄妹算一桩善事的话。

可是，等等！

二是虽然拥有影响人类生活的能力，但选择隐身不为人所见，自行生活。

铃兰小姐也跟随着我前进。

「铃兰小姐，你还是打算化为人形，过人类的生活吗？」

虽然我不曾意识过灵力这种东西，但这里确实飘荡着祖父的气味。我感到一股不一样的紧绷感，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灵力吧。

然而，去到隐世之后，我所到之处都见到祖父自由不羁地活过的证据。

三是不拥有以上能力的低等妖怪，只能躲躲藏藏地苟且偷生。

一问之下，才得知铃兰小姐也在思考一样的问题。

铃兰小姐用委婉的语气说。

「……」

我突然好奇起来，不知道铃兰小姐打算用何种姿态在这现世生活下去。

「是的。虽说罪人会落入地狱，不过基本上亡者都会前往由黄泉之王所统治的世界——黄泉之国。」

毕竟我曾对大老板说了，总有一天还是得回来现世。

「好久不见了……史郎大人。您的灵力还是一如往常地澄清透彻呢。」

「……果然是这样吗？」

「葵小姐，你知道亡者会何去何从吗？」

我为难地笑了笑点头说「话说我做了便当」，从上课用的包包里拿出了便当盒。

「……」

这答案出乎我预料。我回想起在天神屋大闹一场的那只巨大女郎蜘蛛。

「什么意思？」

虽然以她的个性来说应该也不会去袭击人类，但身为妖怪太过明目张胆的话，岂不正成为驱魔师的目标吗？我如此担心起来。

「史郎大人，请您聆听我的三味线演奏。我总算弹出能入耳的音色了。」

要说不难熬，那是骗人的。

把身为孙女的我作为债务的担保品，答应让妖怪娶我为妻。他就是这么一个不象话的男人。然而，即使因为这些事由而得落入地狱，感觉他仍会维持一贯作风。

要忘怀他是不可能的……失去祖父的心痛，现在才一股脑地涌现上来。

结果就在彼此的约定都还未履行时，祖父就走了。

「这个是为了铃兰小姐做了带过来的。」

就连铃兰小姐也笑着说「这就连我也说不准了」。

我立刻穿越红色鸟居，打算走下神社的石阶。

我大概能理解。

还有，如果一直守护着我也算的话。

「为什么……？那欠下的债务怎么办啊？」

妖怪可以分成三种类。

「……」

「爷爷的墓？」

她轻合双掌，闭上眼睛。

她演奏起三味线，一边优雅地吟唱着。那甜美的歌声与三味线的音色，把隐居在这间寺里的低等妖怪都给吸引了过来。

「我是不知道葵小姐对天神屋大老板是怎么想的，但我认为没有人能如他这般思虑周到、充满慈爱了。也许让你回来现世，是大老板认为最好的决定。」

爷爷……为了你欠下的债，害我被鬼抓走了喔。我差点被迫嫁给你千叮咛万嘱咐最需要防备的鬼了啊。

「我想可能会视状况吧，不过暂时希望能以蜘蛛的身分生活下去。」

我发现了他从未展露的一面，却又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嗯，不过我看以爷爷的状况来说，他可能是去到地狱吧。」

「这可能只是我妄自想象……不过我认为大老板他应该是打算放葵小姐你回来现世吧。」

虽然我也很想大吐一番苦水，不过来到这里，对祖父的怨言却卡在喉咙出不来。

果然他不论在隐世还是现世都是个稀奇的人，把不凡的存在感发挥得淋漓尽致。

简单说起来，祖父生前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总算能在祖父的坟前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缅怀他了。

祖父是个过分的人。就算他心里的某一隅还记得与铃兰小姐的约定，一定也从来没有遵守的打算。

但即使心里难过，我也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淡然地过日子，一直认为自己必须振作，维持自己的生活。

一想到这里，对于他把自己当成债务担保品、还有留下一堆烂摊子什么的，这些五味杂陈的情绪似乎能渐渐释怀了。

他并没有葬在津场木家代代相传的祖坟，而是安息在自己随意准备的新墓，连朵花都没人替他献上。毕竟祖父知道自己被亲戚疏离，所以可能也没打算跟那些人在同一处长眠。

事情是这样吗？爷爷。

铃兰小姐已经化作一只娇小的女郎蜘蛛，轻巧地跳上祖父长眠的墓碑。

「完成与史郎大人的约定之后，我希望尽可能在他的墓边生活。」

看来她似乎认定了这就是祖父的安息之处。

「呵呵，也许只是称呼不一样吧，我们将那个国度称为『黄泉之国』。」

铃兰小姐确实说过，她跟祖父约定好要表演一段技巧纯熟的三味线演奏。

我的表情不禁扭曲。趁着一阵混乱之际，要我陪同铃兰小姐的大老板。

他拿了两张通行票让我握在手里，让我们穿过通往现世的石门。

与我们擦身而过的路人们，似乎看不见铃兰小姐的存在，反而是一身和服造型的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祖父也曾答应铃兰小姐，说要随时去见她。

「哎呀，可真高兴。不过把这拿来祭祀史郎大人如何呢？」

「给爷爷？」

「史郎大人他很想吃葵小姐亲手做的料理喔。」

「可、可是……」

「我都明白，请放心。等日落入夜之后我会享用的，不然太浪费了。在那之前，还请留给史郎大人，当作一份心意也好……」

铃兰小姐的提议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救赎。

我一直为了祖父最后一餐不是我亲手做的料理而感到懊悔。

虽然没跟铃兰小姐提过这件事，不过想必正是因为她了解祖父个性，所以才如此提议吧。但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为了让铃兰小姐享用，而依照她的要求所做出的菜色……不过既然对方是爷爷，这种事就不用在意了吧。

我轻轻将便当摆在坟前。

向铃兰小姐道谢之后，我决定离开此地。

而铃兰小姐也对我说了声「感谢你带我来这里」。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场永别。

只要我再次踏上这里，届时就能与她重逢了吧。

参拜完祖父之墓，我剩下的烦恼果然是，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我却没心情回去自己的家。

话虽如此，若问我要回去隐世吗？现在也没有什么想法。

「隐世」这世界真的存在吗？

与铃兰小姐分别后，我甚至觉得也许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异世界的存在。

但是对于曾经那么期盼回归的现世，现在的我已没有任何眷恋。

『人生的最后一餐，我想吃葵亲手做的菜。』

祖父背弃了自己与妖怪们立下的诸多约定，是个罪大恶极的男人。但他教会了我做菜，让我学会了与妖怪沟通的法术。

「……咖哩啊，好像很好吃呢。」

我曾放话要为此在隐世工作，大老板答应了我任性的要求，为我暂时保留嫁作鬼妻的约定。

在那间旅馆为妖怪们做料理。

「怎么？」

「我要去能吃葵小姐做的饭的地方。」

就像以前那对蜘蛛兄妹一样。

手鞠河童眨了眨眼，又动了动嘴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不是大老板的新娘，所以才不管这些。」

手鞠河童孱弱地点了头。

啊啊，不过的确是这样。就算曾在这把便当给了他，在隐世时，我却从未亲手为他做过热腾腾的料理。

「今天的晚饭是什么？」

随后我再次拿起沉重的战利品，直直越过漆黑的夜路，朝鱼町商店街的方向前进，不带一丝迟疑。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大老板。」

虽然他什么也不说，笨拙又难以摸透，但我想是这样没错。

看来这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大老板眯起了双眼。

假如他光临了餐馆，我想做他最喜欢吃的东西。

「因为葵小姐您一直没过来，妖生陷入难关……」

我也直直看着他。

爬上最后一阶石阶，瞬间又被一片黒暗吞噬。

心里虽然感到紧张，同时却有一股强烈的安心与莫名其妙的喜悦。

「不过抱歉呢，我现在身上没有可以吃的东西耶。」

这是家人之间多么理所当然的一段对话。对于那兄妹俩而言，再怎么讲究的珍馐，滋味应该都比不上妈妈做的咖哩吧。

想必大老板一定是为了替我制造一个正视爷爷死亡的机会……

「现世的咖哩我很喜欢喔。日本市面上贩卖的咖哩块也有一种家庭料理的滋味，不错。没人会讨厌咖哩吧？」

我只是一味地仰望着大老板。

「你在说什么呀，我还没还债呢。而且我已经把铃兰小姐平安无事送去爷爷的墓上了，现在可以让我在那间天神屋的别馆开餐馆了对吧？」

「哎呀，去了就知道啰。」

听见我如此坚定的一番豪语，大老板不知觉得哪里有趣而笑出了声。

总之我不顾后果地能买尽量买，心想着「好重啊」地搭上电车，坐了两站后，在最靠近鱼町商店街的车站下了车。

「都是你待在这种地方，我才不小心踢到了。抱歉！」

不一会儿，我睁开眼睛，发现我们站在天神屋大门口附近的吊桥前。

我实在慌张到不行。因为这只是现成的咖哩块耶！就算可以做一些口味上的变化，但还是不会差到哪里去啊……

「今天啊～是什么呢？」

然而大老板却摸着下巴，摆出刻意使坏的态度。

他做出看似要帮我拎东西的动作，我便老实地把手上东西递给了他。重的都给他，我身上的负担也少了许多。

「什么！等等！那不要咖哩了啦，选别的。」

接下来餐馆若开张，大老板会不会来用餐呢？

「你该不会正饿着肚子吧？」

我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大老板与我反方向，从上头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而下。

我一步一步踩着石阶而上，往上爬的脚步出乎意料地轻盈。

「我接下这份挑战了，就在鬼门中的鬼门卷土重来给你看，那个地方会成为我的栖身之处。我也是有野心的。」

「你要是保证尽全力做到底的话。」

「大老板最喜欢的料理是什么？」

那是一股带来满足，得以维生，充满爱情与安心的滋味……

「好啰，天色已经暗了，该回家啦。」

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的确，现身的手鞠河童只有这只小不点。我好像开始同情起这个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小不点了。毕竟喂河童的元凶就是我。

我穿越神社石阶下的鸟居，就是我和把我带去隐世的鬼男最初相遇的神社。

欸，爷爷，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好呢？

我必须当个遵守约定的人——仅仅如此就好。

「不过，当那只花苞发簪绽放出一大朵山茶花之时，你就将成为我的新娘啰。」

「……这样吗？不过那个地段很有挑战性喔。」

「咖哩！」

「欸，你吃咖哩吗？大老板喜欢咖哩吗？」

此时此刻的我将婚约与债务抛诸脑后，只是单纯地想着这件事。

「你啊，伙伴们呢？大家都不分你饭吃吗？」

我对摆出一贯态度的大老板敷衍地回答「是是是」，在他身后偷偷摸了一下花苞。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确信他会在这里，只是单纯这么以为。

耳里能听见熟悉的庆典伴奏声，充满隐世的风情。点着灯火飘浮于空中的游览船，也轰隆作响越过上空而去。一阵悲凄的风吹起，带着有别于现世的气息，我体认到这里是异世界。

这只小不点大概也是出身自现世的妖怪，只熟悉这个严苛的世界吧。

而要还清债务的方法只有一个——

对了，我之前一直心心念念想吃咖哩饭。回想起这件事的我开始坐立难安。

事到如今，在那间旅馆开设餐馆这件事也成为我的野心。

「是啦，也对呢。没什么人会特别讨厌吃咖哩的。我买好材料了，回去天神屋之后就做。你会赏脸吃掉吧？」

「这样啊……那就跟我来。我做咖哩给你吃。」

我们在石阶的中段碰上了，面对着面。

啊啊，果然在呢……

就在这时，我不小心踢飞了一个东西，就好像在玩蹴鞠（注16：以脚踢球，类似足球的一种古代运动。）一样。

这里是隐世。

然而他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墓地所在的寺庙旁有个公园，我在那里的长椅坐下，便看到一位母亲前来，准备接在公园玩球的小学男孩与貌似他妹妹的女孩子两人回家。

「啊……原来如此。」

「当然，我会加油的！」

然而他只是露出无畏的笑容，没有给我任何答案。本来以为事到如今他应该会愿意松口，果然还是很无情。

妈妈带着笑容回答「答对了」。

我坠往无尽的深渊，感受到身子翻腾了一圈，但心里并不怎么害怕。因为我感觉到大老板就在身旁。

原因在于这个没能替祖父达成的心愿所带来的深深懊悔，似乎总算得以化解了。我带着便当去参拜坟墓，就只是这样一个动作。

「深受打击。」

「……你，愿意再来隐世吗？」

我第三次开口问了同一个问题，只为了做出大老板吃得开心的料理。

「那不然，你跟我一起来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要说眼前最优先的「约定」是什么，那就是还清祖父欠大老板的债。

夜樱沐浴在皎洁月光下，而另一侧的石阶终点上头，也有着一座鸟居。

「……」

大老板轻轻敲了敲插在我发间的山茶花花苞。

「……是哪里呀？」

在那座红色的鸟居下，有个黑发鬼男靠着柱子，正吸着烟管。

我慌慌张张放下行李，像在捞东西似地将手鞠河童轻轻抱起来。他眨了眨圆圆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咦，有这回事？」

就当我如此想时，才发现原来那东西是小小的绿色手鞠河童。就是那只老是抢不到食物，很弱的小不点。

我用手心掬起那只虚弱的河童，让他坐在我的肩上。他紧紧抓着我和服的衣领。

「因为我在隐世可还-次也没尝过葵亲手做的料理啊。」

一开口又是这种残酷的现实。突然觉得他看起来变得瘦巴巴了。

「啊啊，不过要得到我的批准，得先确认过咖哩的味道才行。」

「明明都做过饭给银次吃了，甚至还跟晓一起动手料理呢。真的是败给你了，我的新娘大人各方面都欠缺自觉啊。」

我不自觉地站起身，离开这座公园。带着急迫的心情，我踏入在路上最先看见的一家超市，大量采购各种食材——做咖哩用的。

「那群家伙把我一个留在这里，不知跑哪去了。没有葵小姐的这块地方，也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吧。」

听见我从石阶下喊话，他用冷淡的眼神朝我看。

我又一边想着真是有够重，两手各拎着一袋塑料袋，摇摇晃晃地像个天秤似地走过以往总会经过的河边。

距离这含苞山茶花的绽放，还有多久的时间呢？

「欸，大老板？」

面对装傻的妈妈，兄妹俩异口同声地喊道。

「呀！」

属于妖怪的世界。

我必须在这边坚强地活上一阵子。

然而此时的我，脑海中思考的是接下来在天神屋开店后，我会为妖怪端多少道料理上桌。

只要继续做菜，也许总有一天能弄明白大老板最喜欢的是什么。

这次离开我所成长的世界，是出自我个人意志的决定。

对现世的眷恋虽然少得令我自己也很吃惊，但果然还是有一丝不舍。而这阵悲伤之中，同时也隐约存在着希望与野心。

应该说，这两种情感反而格外强烈地开始在我心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