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新搔动的开端

「那你好好加油啰，春日。」

「拜拜，春日。保重身体喔。」

「自己多保重，别弄坏身体了。」

天神屋的妖怪们一一跟收好行囊正要坐上空中飞船的春日道别。

我送了她一本能简单做出美味料理的《抓住老公的胃食谱集》。

「春日，你就靠这个紧紧抓住那个青梅竹马未婚夫的胃吧。」

「哇，谢谢你，小葵。我最不擅长下厨，真是得救了！」

春日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一想到再也看不到这张向日葵般的笑容，真的觉得好舍不得，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我顺手把一盒综合馒头也塞给了春日，里头有地狱馒头与旧款的黑糖温泉馒头。

「这些你带着过去吧，是充满回忆的滋味！」

「哎呀，别哭嘛小葵……」

春日依然是老样子，把东西塞给一旁的千秋先生，用自己的袖子帮我擦眼泪。

「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们还会再见的。」

「咦？」

「我们都将成为八叶之妻，命运之线会在某处相系。」

「……」

命运之线，会在某处相系。

不，等等，我还没有……

还没能吐槽「我还没有要嫁人」，春日已精神奕奕地搭上飞船，往下看着我们挥手道别。

「再见～～再见，天神屋！大家再见了！我的天神屋！」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此时他往我的方向一瞥，伸出舌舔了一圈嘴唇给我看，就像在故意惹人厌。

之前大老板曾在夕颜里如此说过，也许当时的他早就有所预料了。

「啊……」

时间大约过了一个月。

我不由自主大喊：「住手！」并伸出手。

这是我第一次在隐世经历的临别。

她露出好强的微笑，似乎完全不在意。

然而我的呼喊声已经埋没在雷兽把契约书一分为二的撕裂声，与他高亢的大笑中。

雷兽不顾晓一本正经又强硬的要求，边放声大笑边走上天神屋的中央阶梯。

来到十二月上旬，事情开始有了重大的进展。

但是会有这样的结果，绝对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努力所致。

一星期﹑两星期过去，大老板迟迟没有回到天神屋，最后终于在某一天断了音讯。

「呵呵，觉得我很可怕吗？」

从春日所搭乘的飞船上，传来一阵由最北方的水冰封而成的铃铛独有的清澈音色。

雷兽不知道在乐些什么，高兴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盒子。

「这一张张说不出话的惊讶表情真是太有趣了。作壁上观真愉快，都想配点酒菜了呢。欸……在那边偷偷摸摸躲着我的小厨娘小葵呀。」

这样啊，刚开始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出差行程，不过……

他温柔地安慰我：「难过一晚之后，明天再一起找出失败的原因吧。」

但是银次先生说过，每一次的失败都是下一次成功的导师。

「还没理解状况吗？我呀，是直接受妖王大人之命来到这里的喔。」

除此之外也感受到成就感与雀跃。

她自始至终开朗的声音回响着，此时飞船启航，往万里青空出发。

──『难保我外出期间不会发生什么事……』

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件很挂心的事情。

他也事前跟我报备过了。

「一定是宫中有什么大骚动，而大老板被卷入其中了。」

「欸，银次先生。大老板还没有要回来吗？他都已经去了整整一周，不会有事吧？毕竟我听律子夫人说过宫中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爬上最后一阶的雷兽从高处转身面向我们，老神在在地俯视着我们并且露齿冷笑。

被指名的我吓得肩头一震。

起司口味明明就大热卖，问题到底出在哪？

令我吃惊的是，没包内馅的起司口味，销量竟然超过包有豆沙馅的基本款鸡蛋口味。也许一部分是因为尝鲜的心态，不过当初趁起司在隐世的需求逐渐增加，可望成为下一个流行前就抢先进行宣传的策略成功奏效，似乎也是一大主因。

咦？阿凉原本系在开瓶器上的冰铃铛不见了……

所有员工陷入更严重的恐慌之中。

在大老板不在场的状况下，宫中擅自下了重大决断，赶鸭子上架。

「葵、葵小姐……」

人家店里推出这类型的点心也都广受好评的啊……

不，这只雷兽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太莫名其妙了。

不过，在这里我就说说……我和银次先生唯一一次的失败吧。

「这是怎么回事？」

「？」

那只盒子看起来很眼熟，那、那个是……

喀啦啦、喀啦啦……

对方竟然是──跟我特别有渊源的那只「雷兽」。

「很焦急吧？很害怕吧？完全不明所以对吧？天神屋的各位。」

「……」

看着自己创造出的作品有了实际的成绩，让我非常欣慰。

在空中飞舞的纸花，最后散落在阶梯上。对我来说，那一纸契约明明是束缚，然而此时心中涌现的失落感却强烈得令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了，到此为止。小葵呀，你已经不是那个大老板的未婚妻了，是本大爷好心帮助你解脱了，我不介意你好好感谢我喔。」

白夜先生预测，其他点心制造大厂或是地方的土产店看见这波流行，应该也会相继开始推出起司口味的商品吧。

但是就目前的现状，没有任何人能对雷兽有意见。

新口味分别是地瓜与苹果，地瓜口味是面团里添加了地瓜丁，这类型的蒸糕本来就是历久不衰的基本款，所以销量不错。但包了苹果果酱的口味似乎因为对妖怪来说太陌生了，从第一天起就乏人问津到令人苦恼的程度。

「嗯嗯，看来似乎还没这么快回来……不过庭园长才藏先生也一同随行，您不用担心，大老板也每天都有传信使回来。」

「你……别胡说八道了！你有什么权力如此决定！」

我期待着能再次与那张开朗笑容相见的那一天。

听见骚动传来的我跟银次先生，前往还没开始营业的天神屋接待大厅，看见被干部们包围的雷兽正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从容地如此说着。

这绝对事有蹊跷的情况，让一切都陷入混乱。

「什么？」

她已被远远地带往苍穹的彼端。

接着他把纸张撕成碎末后洒下。

天神屋的高层干部也开始慌了。

「与其说可怕……是让人不舒服才对。」

「从今天起，天神屋的『大老板』不再是那个鬼神，将由我接任！」

「呵呵，刚才我潜入大老板的房里，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呢──津场木史郎与大老板所签下的契约书。」

回想起各种阴影的我感到毛骨悚然，然而银次先生静静地站在我的前方。

白夜先生说天神屋现在面对的是宫中，在不清楚暗地里有什么阴谋的情况下，我们不可以轻举妄动。而这也许正是看不见的敌人所打的如意算盘，然而……

春日所取名的「地狱馒头」听起来响亮又好懂，相当具有渗透力，也是成功的一大主因。另外也听从大老板的建议，以来自地狱的「彼岸花」为主题，设计了可爱的图案，在馒头外皮加上烙印。

看来在店里现做现卖的商品，跟以包装决胜负的盒装现成品，即使是同类型的东西，结果也大不相同。

每登上一阶，他全身上下的金饰便发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摩擦声。

干部们的焦虑蔓延开来，当然我也一样。

大老板现在正前往妖都宫中，人不在天神屋。

大老板不再是天神屋的大老板了？

最重要的是必须向地下工厂的同仁们致上最高敬意，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成功完成商品化与生产线规划。现在产量依旧供不应求，天地下的铁鼠们正忙着赶工。

在场所有人都惊愕万分，怀疑自己听错了。

也因此，苹果口味在开卖一周后便宣布停产。在确定停产的当天，我和银次先生下班后用山苹果酒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

「把我接下来说的话当成是妖王的命令就对了，我有个重大消息要宣布。」

我听说是妖王大人有私事找大老板，才会在年末到年初举办的八叶集会「夜行会」展开之前先把他叫过去……

能不能成为常态热销商品还得看今后的表现，不过目前算是大成功吧。

在银次先生的规划下，地狱馒头在秋日祭期间便马上进行商品化。

──叮……

开始在天神屋与银天街上的土产店贩售的这样商品，一方面多亏了枫红时期替鬼门大地带来的大量观光人潮，结果缔造了破纪录的销售佳绩。

雷兽从盒中取出契约书，高举在空中。

他们派遣使者前往妖都，去宫中打探情报。结果只得到这样的回复：「依照妖王之命，不可放大老板回天神屋，请静候联络。」

「嗯嗯，当然。」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用酒精把烦恼通通忘掉吧……

爷爷亲笔写下的契约书，答应要把孙女送给大老板的契约书！

我直到最后一刻都哭哭啼啼，站在我身旁的阿凉却不然。

这才想起来，那就是刚来到天神屋时，大老板为了让我死心而出示的……

「我就说了嘛，我的命令就是妖王大人的命令呀，银次老弟。算了，也罢。反正没多久之后正式命令就会下来了。那个鬼神藏着足以撼动隐世的重大机密，不能继续把八叶的位置托付给他了──妖王大人是这么说的。」

我紧握着自己的手抵在胸前，狠狠瞪向雷兽。

「到头来，没了大老板的你们也只是一群生意人罢了，面对掌握大权的宫中根本无计可施吧。」

然而却又像是已经豁然开朗，她的姿态流露出坚定的决心。

再见了，春日。

在我听见声音时，春日的身影已消失在天空另一头，再也看不见了。

此外还借助许多支撑着天神屋的贤才们所拥有的智慧、经验与建言，才得以正式成为商品并推上市面。

「哈哈哈哈哈哈！不错耶，我不讨厌你这种反应喔。那我就说些让你更不舒服的事情吧，不……也许对你而言，这消息某方面可能是一种救赎就是啰。」

抢占先机需要准确的眼光，不过只要赌对了，就是很大的商机。

「锵锵──就是这玩意儿。」

我们后来决定尝试制作两种秋日限定的新口味，并且在晚一点的时间点上市了。

「啊啊少啰嗦了，要是有事来访，就先给我到柜台签名留资料。」

「大老板他……感觉过得还好吗？」

「……重大机密？」

「呵呵，那家伙现在不是大老板了，这东西也失去效力了呢。」

宫中派了使者来访天神屋。

我的双脚不自觉地一晃而无法站稳，银次先生马上扶住我的肩膀。

一切都被那家伙主导着，惊讶的我只能愣愣地瞪着露出一脸胜利笑容的他，还有那散落一地的约定，然而……

「去死吧，蠢货。」

咚！

一阵沉闷的声音从雷兽的背后出现，下一秒──

「啊～～～～」

雷兽整个人飞往空中，从楼梯上凄惨地滚落。

刚才他所站着的位置，现在换成了眼神冷淡的白夜先生。

白夜先生似乎是从雷兽背后把他踹下了楼，他现在正在楼梯下咳了几口血。

突然爆发了一场天神屋温泉杀妖事件。

「唔……啧！果然现身啦，你这只白色恶魔，是打算要我的命吗？」

「说什么傻话，当然恨不得把你杀了。」

白夜先生收起掩在嘴边的折扇，动作比平常来得更带狠劲。

那声「啪！」让天神屋所有员工不由自主地挺直背杆，简直像反射动作，白夜先生此时用越来越冰冷的眼神俯视着雷兽。

「你凭什么旁若无人地待在我们天神屋，我可不记得有邀请你这种东西前来。给我滚下外头的深谷死个百万次吧！」

「我才刚被你踹下来耶？」

白夜先生无视雷兽的回应，往下踩了一阶，捡起散落在脚边的契约书。他嗤笑了一声之后紧紧握住纸屑。

「如果你真以为我们天神屋的大老板会没有预想到这般事态就前往宫中，那你还真的是蠢态毕露。笑死人了。」

「……啥？」

「这张契约书是假的，正本放在你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咦？」

现场鸦雀无声，大家无法理解眼前状况，受到极大的冲击。

以及他所保有的……秘密。

「葵小姐，您还好吧？您的脸色很惨白。」

「呵呵！到头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啰……是吧？八叶是无法忤逆宫中命令的。」

大老板那些不像鬼该有的行动，还有笑容。

「是的，就是用来证明天神屋『八叶』身份的印玺。在进行重大决策时都要核章。天神屋内有资格用章的也只有大老板与白夜先生了。」

银次先生在旁边为我说明。

「银次先生……」

从周遭员工的反应之中，我大概能了解那是个大有来头的东西。

他的栖身之处。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就是你们那个大老板……不会再回来啰。」

在场唯一露出不悦表情的，当然就是雷兽了。

「……」

「蠢货，就算是妖王的命令，你也别妄想有这种可能。」

雷兽终于站起身，将嘴角的血一呸，故作从容地耸起肩膀说：「这可真是啊……」

「愣在那边干什么！馆内营运工作交由干部助理长代理，全体干部现在到大会议室集合。」

「不过这也在所难免，毕竟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但是当务之急是尽早确认大老板的安危，然后我们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这间天神屋……」

身为天神屋大老板的大老板。

银次先生也安心地顺了顺胸口。

「金印玺？」

「那是……金印玺！」

接着他冷静地对员工们下达指示，要惊慌失措的晓和千秋先生重振旗鼓，并且比任何干部更早向白夜先生确认目前情况。

「……」

我比在场所有人更早露出呆愣的反应，白夜先生看了我的反应之后「哦」了一声，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讶异，然而下一秒又轻轻笑出声。

然而我心中的忐忑却迟迟未能消失。

能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的平稳时光，似乎即将消失在晚霞的彼端──我有着这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现在能主导现场情况的只有白夜先生了，唯有他以果断的态度统率并召集所有干部。

「算了，也罢，现在先把天神屋交给你们继续保管一阵子吧。等下一次夜行会结束，这里必然会成为我的囊中物。不过我不介意你们起身反抗喔，反正我对经营地方旅馆本来就没兴趣，你们有所行动我才能欣赏一出波澜万丈的好戏啊。」

「怎么？葵，看你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态度慌张的我总算变回往常的自己。

「咦？我我我、我哪有！」

白夜先生从自己的袖口中取出某样东西。

然而银次先生已直接站起身，双眼充满坚定。

「哈！白夜，你要是认为自己永远都处于优势，可就大错特错啰。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下属，因为我即将接任这间天神屋的大老板啦。」

天神屋内刚才一度静止的时间，现在开始加速转动了起来。

那只华丽的丝袋是什么东西？他威风凛凛地打开袋子，从中出现的是一个立体的黄金方块。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八叶的就任与卸任，除了需要由妖王下令以外，还必须在一年两度举行的『八叶夜行会』中取得全数八叶的认可，也就是需要所有人的印玺。下一次夜行会的时间，将定于今年底或是明年初。在那之前，无论你用尽千方百计，大老板依旧是天神屋的大老板。」

大家都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甚至几乎喘不过气的强烈不安。

我隔着和服紧紧按住胸口，确认与坠子一同悄悄串在项链上藏起来的钥匙。

接着雷兽一个转身，身上所穿的薄外罩随之翻飞。他全身流窜着啪滋啪滋作响的紫色雷电，一瞬间放出闪电般的亮光，随后像烟一般瞬间消失了。

我能守护的是其中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