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前進妖都王宮

縫陰家位於的月之目區，地理位置上與妖都王宮相鄰。

也因此，衆多官員與貴族都居住於此區。

如果要進入王宮，只能翻過包圍在王宮廣大用地外的城牆，或是穿越設置於東南西北四方位的大門。

然而白夜先生的地圖上，則記載了其他的捷徑。

沒錯，正是以妖都北側墓園爲入口的密道。

我們透過白夜先生的人脈，乘船通過流經地下街的水路，前往「水分神大靈園」。

「唔唔……雖然說已經黎明瞭，但在毫無人煙的墓地還是很有恐怖的氣氛耶。說起來隱世這裏住的也是妖怪，好像也沒差。」

「啊，不過聽說這裏會『鬧鬼』是也。」

「咦！佐助，你說真的嗎？是說妖怪也有『鬧鬼』的概念喔……」

我保持輕聲細語，但還是難掩心中的驚訝。

白夜先生快步走向水分神大靈園深處，找到標的物──一棵高大的樟樹。

這棵樟樹下也立了一座墳。

只有這座墳與墓地羣的位置稍微相隔了一段距離……

霎時之間，一股花香乘着清晨冷風掠過鼻腔，那座墓上供奉着僅僅一株百合花。

剪下的花枝依然嬌豔欲滴，應該是最近才獻上的吧。

白夜先生朝這座墳墓瞥了一眼，便不發一語地走向樟樹後方。

「喂，就是這裏。」

一道鐵製的暗門就位於樹洞的位置。

白夜先生伸出手掩上厚重的鐵蓋，蓋子上浮現出類似古老文字的痕跡，散發微微光芒。

「封印解除了，要把這抬起來囉。」

「……這裏……」

白夜先生說的確實有一番道理。

以此爲信號，我被佐助拉住手，就這樣一陣風似地穿越中庭。

在這裏能與自己作伴的，只有滿桌的精緻佳餚。

「嗯，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

那套早膳會送到竹千代大面前是吧。

「好想喫葵做的菜……」

「你帶葵去尋找竹千代大人的下落。而我堂堂正正走在王宮裏面還比較不令人起疑吧。我就直接前往妖王殿，跟他來場面對面談判。喀哈哈！」

好驚人的速度，這就是鐮鼬們眼中見到的時間與風速……

不過話說回來……女官們所端着的早飯，還真是飄散出好誘人的氣味。

自從他被帶回來之後，就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

「尾隨這些女官似乎是最快速的手段了呢。」

高層中的最高樓層，正是王室成員的住宅區。

「升降機。以現世的用詞來說，就是電梯吧。」

接着我把紙袋內的白色圓球小點心分別發給佐助與白夜先生一人一顆。

我們繼續使用隱身術，靜悄悄地潛入那間房。

通道的高度雖然很低，但不至於需要屈膝。這裏也由佐助打頭陣，一路向前直行。

「……」

白夜先生再次伸手覆上電梯旁邊類似符咒的東西，於是電梯亮起燈號，開始運作。電梯門打了開來，我們戰戰兢兢地進入其中。

「你在瞎說什麼呀，搞不好真的有摻毒耶。畢竟好不容易弄走了竹千代大人，又在妖王命令下回到宮中，讓很多人都不是滋味吧。」

白夜先生則已經不見蹤影，不過他不需要人家擔心，也會完成使命吧。

「啊，對了，你們兩個。在執行作戰前先收下這個。」

然後他靜靜地攤開放在一旁的紙張，凝視着上面的內容。

我們靠近那道後門，趁豬妖倒垃圾時敏捷地溜了進去。

「也真不懂妖王大人何必要他回來。竹千代大人又沒有繼承權，母親也在文門大地療養。那麼難搞的孩子，光靠我們哪管得住。」

我突然回想起某件事，當場把背在肩上的大包袱攤開，拿出夕顏專門裝土產品用的紙袋。

我則靠在佐助身邊共享忍術的效力，同時悄悄跟在女官們的後頭。

這次由佐助同時運用雙手與頭，使盡力氣往上頂開蓋子，先確認外頭狀況。

各種緊湊的作業聲傳了過來，這是我每天最熟悉的──做料理的聲音。

「唔，原來這是葵的頭啊。難怪我就覺得這踏板踩起來不太穩固……」

他的淚水滴落在食譜上，渴望着我的料理，那副模樣與那句話，讓我胸口一陣揪痛。

「這是什麼？」

「是。」

「真、真的沒問題嗎？」

「馬卡龍喔。如果有什麼萬一，碰上靈力不足的狀況，就把這個喫掉。當成緊急備糧帶着。」

「那麼，就此展開作戰是也。」

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這間偌大房內的正中央。這孩子還這麼小，失去了衆人關心，像個人偶似地杵在那。

很好，成功入侵了。

而下定決心的我咬緊牙根，絕對要好好抓牢肩上的馬卡龍包袱。

「不過，要是沒能成功讓他用膳，被罵的可是我們啊。」

長時間保持緊繃狀態之下，讓跟蹤變成很累的差事。等抵達竹千代大人的房間時，我已經快斷氣了。

多虧佐助系在腰間的妖火玻璃球，讓我們不至於處於完全的漆黑之中。但微弱的光線也不足以照亮三個人的手邊，於是我一邊用手摸索一邊往下爬。

真佩服在久遠以前就開發了電梯的砂樂博士。

「唉～～反正竹千代大人今天也是老樣子，不會用早膳吧。」

白夜先生跟往常一樣令人害怕，讓我跟佐助沒來由地打哆嗦。

「葵，你還好嗎？」

我們尋找着王宮北棟的入口。

簡直就像我最初遇到他時的樣子。

接着我們好不容易抬起了鐵蓋，發現裏頭就像下水道，設有一路垂直往下的生鏽鐵梯。在身手矯健的佐助帶頭之下，我們小心翼翼地爬往下方。

兩人對於馬卡龍露出了微妙的反應，隨後電梯已到達最高樓層。

他還是擁有「食慾」的，雖然此時此地我無法完全滿足他的這份心願，不過──

咚咚咚咚……

我的心臟從剛纔就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

總算一路避開耳目，順利來到這裏了。

「此處爲廚房是也。」

由於在場三人的力氣都沒有多大，所以齊聲喊出「預備～～」並漲紅着臉一起動手抬起來。

「竹千代大人……」

女官們將早膳放在竹千大大人房內，原本想進行各種服侍。然而──

我們大概走了多久呢？從地圖上的距離來看，從水分神大靈園到王宮境內的步行時間似乎是一小時。然而在「不知何時能重回地表上」的不安狀態下行進，讓我覺得所花費的時間超過了兩倍之有。

「……好想喫。」

此時正好有個看似後門的出入口打開，裏頭走出一個外型像豬的妖怪，正拿着一大袋垃圾出來倒。看他的打扮似乎是位廚師。

佐助用雙手打出結印，施展了「隱身術」。

「咦！這是電梯？啊，不過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上次從地底上來時也搭了電梯呢。」

「真是糟蹋呀，這麼豪華的宮廷料理，就算有下毒我也願意喫。」

咕嘟咕嘟……咕嚕咕嚕……

的確沒錯，這裏就是宮內廚房？

「咦，靜奈還真厲害耶？」

鐵梯上持續響着我們「叩」、「叩」的腳步聲。

有栗子炊飯、加了高湯的湯豆腐、醬油燉白蘿蔔、燙拌水菜與燉煮紅鯛……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明亮，看來自從我們離開縫陰家已過了好一段時間。

而且永遠有爬不完的樓梯！

「這座升降機也是砂樂在老早以前設置的，只要灌輸靈力進去，我想現在依然能使用。那傢伙發明的東西應該絕對保證管用吧……應該。」

我們就這樣一路直直往下爬，直到佐助喊了一句「已着地是也」才總算稍微鬆了一口氣。

竹千代大人吐出了一句呢喃。

此時我被她們的話題引起了注意力。

由於遭到竹千代大人的頑強拒絕，女官們以一副「早就知道他會這樣」的態度離開了房內。

三位女官分別端着擺放這些料理的高腳餐盤，一舉一動之中也許依循某種禮儀或形式吧，但移動速度也太慢吞吞了。

佐助也悄聲告訴我。

離開廚房後，可以看見女官們正在整理餐盤，堆疊在配膳用的料理臺上。

這些菜色嚐起來想必很美味吧。但是所謂的「宮廷料理」在他心中已成爲「孤獨」的象徵，他的神情之中流露出對眼前這些東西的極度恐懼。

我們所到達的地面連接着一條路幅狹窄的古老通道，看起來是人工開鑿的，中間沒有任何岔路。

「這是什麼？」

「好、好痛是也。葵殿下。」

「那麼在下就施展隱身術，帶着葵殿下一同前往是也。忍法，隱身之術。」

他雖然舉筷伸往眼前的豪華早膳打算開動，卻還是作罷。

「快點出去。」

是竹千代大人。他挺直背脊坐在中央的座席上，一臉煩悶的表情。

然而從屏風邊緣探頭望見的竹千代大人，卻露出悵然若失的空虛眼神。

「聽好了，這座升降機將會抵達王宮最高樓層庭園裏的隱蔽洞穴。從那邊要再爬上鐵梯，推開鐵蓋後離開密道。王宮境內有豬軍團守衛，上空則有銀鴿部隊巡邏，戒備滴水不漏。不過佐助能使用隱身術對吧。」

通過了從大型主塔向外延伸的空橋，有幾間類似別館的屋子分散於四處，其中一間就是竹千代大人的起居室。

仔細想想我們這三人組也真夠莫名其妙了，從沒想過從天神屋的成員中會以這樣的組合攜手行動呢。

「是呀。升降機的技術早在好幾百年前就已發明，功臣就是住在地底的那些千年土龍，然而現在地表上的居民們也很仰賴這項技術呢。要是沒有升降機，那些住在妖都高樓大廈裏懶得動的貴族，哪能享受如此快活的生活。」

數量可觀的廚師正在這個空間內製作料裏。雖然很好奇他們在做些什麼菜，但我在佐助的催促下偷偷摸摸地穿過廚房邊緣。

最後我們走到盡頭，前方設置着四方型的箱狀物體。

「在、在下……雖然身爲忍者，但每次在『天神屋比腕力大賽』不意外地都敗在溫泉師靜奈的手上。這種粗活已超過在下的專業領域是也。」

她們似乎不吐不快，進行着帶有嘲諷意味的對話。

那張紙……是我手寫給他的兒童餐食譜。

正如白夜先生所說明，我們停在一個類似地底土穴的地方，從這裏爬上鐵梯後再次打開圓形的鐵蓋。

非常典雅又精緻的菜色。

而此時的我們躲藏於這間大房內一面氣派的金色屏風後方。

「哇，佐助抱歉！我不小心踩到你的手了！是說白夜先生不要老是踩我的頭啦！從中途開始根本是蓄意的吧。」

雖然我也很想提出抗議，不過……原來如此。

「溫泉師基本上都很勇健的。」

「噓！要是多嘴的話，我們可會被滅口的。」

這東西超乎我原本的預期，順利地往上升。

「竹千代大人！很抱歉，我來晚了！」

我剝下佐助所施展的風之屏幕，從屏風後方現身而出。

「啊、啊、葵……？」

接着我蹲在一臉詫異的竹千代大人面前。

「嗯嗯，是我。我有樣東西想給竹千代大人嚐嚐，所以跑來這裏了。是我約定好要給你的食物喔。」

我露出微笑，拿出用繩子捆綁的小包裝袋，遞往依然處於驚訝狀態的他面前。

竹千代大人盯着小包裹一會兒，才用他那雙嬌小的手收下，並且解開繩子。

裏面裝着幾顆無添加色素的純白馬卡龍。

裏頭夾着微微帶有紅豆色的內餡，是我以紅豆沙餡加上提味關鍵「一小撮鹽」所打成的奶油霜，充滿日式風情的純手工製作。

竹千代大人不發一語地注視着這道甜點。

咦？難不成是我做得比他想象中還樸實多了？

「這……難道是馬可龍嗎？」

然而他意會到了。

「嗯嗯！這是我自己構想並試着做出來的，不確定是否有百分百還原史郎的奇妙點心就是了。這種甜點在現世稱爲馬卡龍唷，我想讓你嚐嚐。」

「……讓我嚐嚐？」

「對呀，因爲我們約定好了不是嗎？我爲了做給竹千代大人喫，纔來到這裏呀。」

我順便稍微開玩笑地抱怨「潛入任務可是頗費功夫的呢」。

竹千代大人應該十足理解吧。他的雙眼仍流露着驚喜，從包裝袋裏取出一顆，拿在手上。

「咦？比外觀看起來還要輕多了。」

「呵呵，對吧？喫下去之後你可能會更加驚訝。」

「這可不行，竹千代大人。您必須留在這裏。」

「嗯？呃，那個……我想說難得做好了佳餚卻放在一旁沒動，一大早喫甜點，一般來說會被罵一頓吧。」

「欸，竹千代大人，你還想回去律子夫人家嗎？」

她就地跪坐下來，從袋中取出一顆馬卡龍後優雅地送入口中。

內餡調味可依季節調整變化，與抹茶、黃豆粉及紫薯等和風口味也很搭。

慘了。雖然來到最後一步，但還是被宮內的人發現蹤跡了。

但是這麻糬皮柔嫩中卻帶有Ｑ彈嚼勁，裏頭的紅豆沙餡滑順細緻，甜度拿捏得恰到好處，能感受到手工的細膩。大福表面隱約可見的紅豌豆具有十足存在感，強調了「豆」大福的特徵。

雖然很失禮……但他本人好像也不怎麼在意……

「……咦？」

她將端來的高腳小木臺放在竹千代大人的面前。

石榴小姐從懷裏取出以竹葉包起來的包裹。裏面包了另一顆豆大福，與獻給竹千代大人的一模一樣。

要是在這裏被抓走，會給天神屋的大家添麻煩的。

我心想可能有詐，依然沒有放下戒心。況且在石榴小姐身後的赤熊將軍還問了一句「把她抓起來吧」讓我更加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這樣一來大老闆他……也會替我感到開心吧？

「這、這隻怪東西是什麼？」

「可是，石榴大人……對方可是天神屋的津場木葵，那位史郎的孫女啊。難保她不會挾持竹千代大人當人質……她可是那位津場木史郎的孫女啊！」

嗯，紅豆餡與奶油霜的搭配依然天衣無縫，一小撮的鹽也讓甜味不只是死甜，更具有深度。

竹千代大人果然對於現世的一切深感興趣。

「如果對這些早膳感興趣，你可以拿去喫唷，葵。」

她帶着那張笑臉蹲在竹千代大人身旁，湊近看着對方稚嫩的臉。

這個問題讓他緩緩瞪大了雙眼。

原本藏在我懷裏睡覺的小不點，嗅到小黃瓜的氣味便挑準時機現身。

一股莫名的緊張感竄過全身。因爲我們倆正面對面喫着彼此做的甜點，同時偷偷觀察對方的反應。

一段短暫的沉默經過，竹千代大人說出「可是……」似乎打算接着回應什麼。

「……咦？」

剛纔明明還一聲都沒吭的，只有這種時候纔會悠哉地露面……

「呵呵，我聽說竹千代大人回到宮中，今天一大早也努力準備了大福呢……」

竹千代大人似乎很中意這樣的小不點，對他又戳又抱又捏的。很會看場面的小不點也乖巧地任憑對方擺佈。

一頭深紫色的直長髮綁在背後，還有一對橫着長的尖耳朵。

「葵也一起。你也喫喫看，很好喫耶！」

整體來說，這款豆大福能感受到創作者的個性，又是人見人愛的經典滋味。

「啊，竹千代大人跟他是第一次見面吧。這孩子叫小不點，算是我的眷屬。他是一種叫做手鞠河童的妖怪，產自現世，在隱世見不到的唷。」

而且由我喫掉竹千代大人的早膳這種事，本身就夠失禮了。

剩下來的早膳想必也是廚師費盡苦心製作出來的吧。放在一隻只小鉢裏的料理，全都經過精心的擺盤啊。把這些料理放在一旁卻喫起別的甜點，身爲小小料理人的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罪惡感。放着不喫真可惜呀……

「哇……現世的妖怪。」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爲了竹千代大人所準備的豆大福就這樣被留在原地。

然而就在此時──

他將喀滋喀滋咬着米糠小黃瓜的小不點擱在膝上，又露出空虛的眼神並垂低臉龐。

竹千代大人感到不知所措。

她竟然會對這東西感興趣，讓我很意外。畢竟我聽說她是製作傳統和菓子的師傅。

看他正在煩惱最後一顆該先保留起來還是現在喫掉，於是我從袖口裏又掏出另一包。

「反正我已經喫得飽飽的了。」

「哎呀，能被你記得是我的光榮，不過我也很清楚你的身份唷，葵小姐。」

「啊～有米糠醃小黃瓜滴味道～」

對了，這能不能也當成天神屋的新土產呢？

「你待在這裏很寂寞吧？」

雖然滿頭問號，不過獲得了石榴小姐的首肯。

「真的嗎？合你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小不點輕巧地跳到對方面前，說了一句「看看如此可愛滴我～」並展露了一段神祕的手舞足蹈。

實在令人佩服……

竹千代大人房間的拉門被拉開，踏入房內的是一位身穿男款狩衣的女子。

於是我不自覺地把裝了和風馬卡龍的袋子遞向她。

「那個……不然我們以物易物吧。請讓我也嚐嚐你做的甜點。」

再加上那頗具特色的殿上眉，也就是點點眉。

「……嗯？」

「哈哈哈，你果然如同我所聽說的一樣，大膽又粗神經呢。」

然而石榴小姐露出苦笑。

最重要的是麪糰中的自制杏仁粉所帶有的風味，是這道甜點最明顯的特色吧。因爲從杏仁果實親自手磨風乾製成，香氣更明顯了。

然而這豆大福的美味讓我不禁掩口發出讚歎。

「……嗯。」

石榴小姐看着竹千代大人放在身旁的那包馬卡龍，微微皺起了眉，然而馬上又恢復笑容。

大老闆……要抵達他的身邊，不知道還有多遠的一段路……

石榴小姐眯起眼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一股略帶沙啞的女性聲音在房內朗朗地響起。

「石榴……小姐？」

「哈哈哈！嚇了一跳吧？史郎的馬可龍呢，喫起來的口感相當有趣喔。外殼酥酥脆脆，裏面卻略帶溼潤與彈性，又有一種入口即化的輕柔綿密感。」

竹千代大人起初邊享受口感邊細嚼慢嚥地品嚐，沒多久之後沉醉於馬可龍的美味，喀滋喀滋地輕快塞入口中，填滿了雙頰。他一顆接一顆沒停過，感覺一會兒就要喫完了。果然肚子餓了很久吧。

木臺上放着單一顆大福，就像祭祀用的祭品一樣正式。

不過他要求米糠醃黃瓜爲犒賞，果然有着現實的一面。

石榴小姐表現出有點扭扭捏捏的樣子，伸手指向裝着馬卡龍的包裝袋。

在竹千代大人的面前，我要維持滿面的笑容。

他很渴望有一個對象能分享這股美味吧。

這並非什麼革命性的新美味。當然，豆大福這種點心我至今也早已喫習慣了。

就在我目前經營夕顏的那個中庭內。

天神屋的前幹部──親口承認這項身份的她，眼神之中帶着沉靜的熱度。

「咦？」

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她。

身爲洗豆妖的她，曾經在天神屋經營過茶館。

我也跟着坐下，從竹葉包裝裏拿出大福，咬了一口。

我嚐了一顆自己親手製作的馬卡龍。

真希望能引起大家品嚐新奇點心的興趣呀。

這一包裏頭裝的也是馬卡龍。因爲我把烤好的份全數帶過來了，想說可以當作緊急備糧給大家恢復靈力用。

「嗯？」

「這當然好呀。我也正想請你嚐嚐看我做的豆大福呢。我本來心想竹千代大人若喫得喜歡也許會想再來一顆，所以多做了一點帶來。不過……看來這心願是無法實現了。如果葵小姐願意享用，是我的榮幸。」

「話雖如此，但是對竹千代大人來說，對方似乎貴爲客人。據報告所言，竹千代大人只願意享用津場木葵的料理不是嗎？況且我好歹是個和菓子師傅，還曾是天神屋的前幹部，對於繼承中庭裏那間店鋪的她手藝如何，感到相當好奇。」

名叫赤熊的那位將軍怒吼着，還不忘重複兩次關鍵字。

……到底是聽誰說的？

「怎麼可以，用甜點果腹不行啦，小孩子還在發育期要多喫點啊。」

「好了好了，別在竹千代大人面前說這麼無禮的話，赤熊將軍。」

「知道了知道了……我好歹也是有試嘗一下味道啦。」

「葵？怎麼了？」

她是大湖串糕點屋的石榴小姐，也正是東南方的八葉。

等各方面狀況穩定下來，再找銀次先生商量看看吧。

由於無法一口塞，他便咬了一半，結果被超乎預料的口感嚇到。

石榴小姐身後站着一位威風凜凜的武官，臉頰上帶有傷疤，還有一頭紅褐色的頭髮，貌似很年輕。對方一直狠狠瞪着我。他就是把竹千代大人帶走的那位赤熊將軍……？

「哇！好好喫！」

沒錯，這就是深知自己外表很討喜的矯情做作妖怪，手鞠河童。

「不過看起來似乎是白費工夫了呢。因爲那位天神屋的葵小姐似乎已經替您準備了點心。所以……呃，我也對這樣點心有點好奇，可以拿一顆嗎？」

而我也開始產生慾望，除了想讓她嚐嚐自己做的點心以外，也想嚐嚐對方做的和菓子。

「你還想喫的話這裏還有喔，所以手上的先喫掉吧。原本想說這是甜點，沒想到你這麼捧場，大口大口吃完了。」

我繃緊表情，緩緩站起身。

「真不可思議。不過……好好喫。非常美味。」

「竹千代大人，您無須擔心。從今以後您不會感受到任何孤單了。因爲接下來由我貼身服侍您，打理您的三餐與點心。赤熊將軍也會成爲後盾守護您。這一切全是妖王大人的囑咐。」

「咦？這、這怎麼行！這些是……」

「葵小姐，這款甜點叫什麼呢？」

「啊，那是馬卡龍，用蛋白製作而成。原本可以夾入巧克力或水果等奶油內餡享受各種不同風味，這次則使用鹽味奶油霜加入紅豆餡。」

「這樣啊，這點心真好喫呢。還以爲我差不多喫遍天底下的紅豆餡點心了，沒想過還有這種喫法，感覺會令人上癮呢。」

石榴小姐又從包裝袋裏取出另一顆馬卡龍，喀滋喀滋地享用。看她似乎很中意這口味，令我有點開心。

「不過，這並非能廣受妖怪喜愛的口味呢。」

然而她的這句話讓我的喜悅之情一口氣被澆熄。

「我的意思是，這甜點……禁不起時代的考驗。」

石榴小姐看着我僵硬的表情，又露出親切的微笑，用直爽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葵小姐，我在各種報章雜誌上常常看到你做的菜餚與甜點。還有天神屋的新土產！那個加了起司的蒸甜鰻頭真的非常美味，讓我感到有些懷念。因爲……那跟我過去製作的東西有幾分相似。」

幾分相似？她指的是什麼？

我幾乎不知道她過去有過哪些作品，也沒有模仿的意思。

「嗯嗯，這當然不是指料理種類或口味相同的意思，相似的是『我們對料理的抱負』吧。」

「對料理的抱負……？」

「是呀，就是這種求新求變的態度。然而，正因爲我們相似，我才能告訴你──你的作品在時代潮流的演變之中，得到的評價也會有所轉變。現世料理目前對於妖怪來說相當新奇，但無可避免會迎向同樣的結局。」

石榴小姐的眼神轉爲些許冰冷，無情地告訴我。

「對於生活在隱世的衆生來說，當新鮮感褪去之時，你的料理就不具有存在價值了。妖怪很容易激發熱情，也很容易失去興致，真的就是喜新厭舊。每當掀起新流行，退潮的速度也驚人得快。然而，能夠禁得起時代考驗，讓妖怪們永遠不厭倦，纔是真本事。」

「……真本事？」

「所以我才決定迴歸經典。我回到大湖串糕點屋再次進行修業，研究長存於歷史中的和菓子所擁有的本質，透徹鑽研。結果呢……大家都重新回頭了。他們不時會被人氣直升的新東西吸引而沉迷其中，但是……即使短暫忘掉了這滋味，最終仍會回到這裏來。」

她凝視着被放在竹千代大人面前的高腳小木臺上那顆豆大福。

我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石榴小姐，你給我了一番忠告呢。」

光憑這樣的能力，我如何能守護大老闆與天神屋的什麼？

我下廚沒有必要着眼於大局或是悠久歷史，也不需要什麼遠大的目標。

佐助轉身與我面對面，給了我一個淺淺微笑。以他來說非常稀有可貴。

原來如此，所以我剛纔已經失敗了一次。

「我也跟你許下約定，總有一天我絕對會讓母親大人嚐到我跟葵當時一起做出的那道料理！」

石榴小姐。

「葵的料理拯救了我！她關心我，爲了我而動手做出來的。你們只是把冷冰冰又毫無感情的山珍海味硬推給我，然後馬上逃之夭夭……對我視而不見！你們難道有試着好好看過我一眼嗎？」

就只是與眼前的妖怪真心交流，爲對方製作此刻最需要的東西。讓他吐露內心的願望，輕輕在背後推他一把。

然而赤熊將軍並沒有錯過我企圖匆忙逃離現場的動作。他隨即一個翻身，用兇惡的表情捉住我的手腕，扭着我的手臂將我整個人拎了起來。

「那想必就是剛纔您送給竹千代大人的點心吧。在下剛纔也喫了葵殿下您事先給我的備糧，才能發揮力量。真的非常美味是也。」

還如此幼小的孩子，此刻的背影看起來卻無比寬闊且偉大。

就在將軍鬆開抓着我的手那瞬間，強風再次包圍着我，就這樣將我捲走。

總覺得無法剋制地心亂如麻。

而且他那頭灰色頭髮也隨着激昂的情緒與高亢的靈力，染上了櫻花粉與淡紫藤色的漸層，散發着光澤。

「可惡！站住！你們給我站住啊啊啊啊啊！」

「等等！石榴大人！這實在……」

石榴小姐與赤熊將軍雙雙在竹千代大人面前跪下並低頭。

「吵死了。你閉嘴你閉嘴！你們的料理究竟又算什麼？那些東西，明明根本從未拯救過我。」

然而此時張開雙臂擋在我與赤熊將軍之間的，正是竹千代大人。

即使總有一天被厭倦、被忘卻也無妨。能與對方共享每個當下所感受的美味、快樂與幸福這些心情，就已經足夠。

就連雙眼也發紅，眼淚彷彿下一秒就要潰堤，然而那雙浮現出同心圓的眼眸仍然蘊藏着堅定的意志。

這句話強烈地在我心底迴響。

石榴小姐的那番話讓我一度卻步，但是我已經能重新振作了。

「葵，快逃！我多少也知道其中的內情，你不能在這裏被抓走。」

「！」

「葵，快逃！」

然而能讓他變強大的，我想還是靠他堅定的意志──勇於主張自己的願望。而促使他產生這份勇氣的是……

我的這番話讓石榴小姐一臉茫然。

「難道那是……金印璽？」

空有想幫助大老闆的這份心意，是無法讓你有所行動的吧。

那畫面實在美得令我屏息，而且這髮色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也震驚得像是被呼了一巴掌，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抬頭直望着身旁小小的竹千代大人。

然而，對石榴小姐提出反駁的，是剛纔一直靜靜看着我們對話的竹千代大人。他緩緩站起身，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竹千代大人……您的頭髮……」

啊啊，原來啊，我微不足道的料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接着他繼續說道──

沒必要過於逞強。

每個人當下都有自己的課題。如果我能成爲他們的一股助力，這樣就夠了。

竹千代大人朝我大喊。

小不點此時趁隙蹦蹦跳跳沿着我身體往上爬，朝赤熊將軍的手咬了下去。

我的料理也許確實屬於後者……

竹千代大人拉高音量，爲了我提出控訴。

此時，對於這番不明所以的對話感到不耐煩的赤熊將軍，終於拔出了腰間的刀。

他顫抖着雙脣，像個耍盡任性的孩子一樣，露出一張泫然欲泣的表情。

「這是……給我的考驗嗎？」

「謝謝你……竹千代大人。」

「對！他們滿面笑容地跟我報告，說那點心非常美味是也。」

就算因爲過去被爺爺灌輸了妖怪偏好的口味好了，但就這一點來說，隱世裏的妖怪廚師跟我並無異。

我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的確是竹千代大人讓他們臣服的。

這次雖然沒能成功，但下次見到她時，我希望能請她品嚐到選擇了不同道路的我所做出來的料理與甜點，並且獲得她的認同。

「不過，我都明白。沒關係的。即使我們擁有相同的初衷，但我與你想追求的目標想必位於不同的方向。而且……我本來就是人類，被遺忘的時候也許早就歸西，我認爲這樣就行了。要是繼續流傳後世，卻成爲無法到手的絕響，只是徒增痛苦吧。畢竟妖怪們都很長壽。」

佐助給了我很官方的回應。

然而他往我這裏瞄了一眼，突然開口說：

我想也是啦，畢竟這恐怕是人類纔會有的思維。

那是顆沒有任何華美的裝飾，非常基本的傳統大福。這樣的外觀應該已經維持了好長一段年月吧。

「對了……聽說在下搭乘星華丸時，舍弟舍妹們好像喫到了葵殿下給的點心是也……呃，叫什麼來着，馬可……卡……卡龍可？」

由於有佐助抱着我，所以並不覺得可怕，我緊緊摟住他的頸子。

「你稍微安靜點，赤熊將軍。天神屋大老闆也並非對我完全無恩，過去只有那位大人認同我的才能。當時的我帶着迷惘所創作的新甜點，得到了他的讚許……然而我同時也有身爲洗豆妖的立場要兼顧。如果真有一道料理能超越這些桎梏，使我的心被打動並且激起熱情，我……但是，葵小姐，如果你只能讓我看見過往的自己，我是無法給予幫助的。」

我抬起臉仰望着剛纔竹千代大人待着的那間房間。

我無法壓抑心中的感謝之情。

他已經不考慮回到律子夫人家，而是下定決心在這裏變得強大。

就連至今以來那些讚賞過我的料理的聲音，也漸漸消失遠去。因爲那隻不過是當下一瞬間的感想，並不具有顛覆什麼的影響力。

「已經夠了吧？石榴大人，非法入侵的刁民所做的料理到底有何好說的。這女人可是天神屋的津場木葵，爲了找出那位邪鬼大老闆的下落，絕對有必要逮捕她。這全是爲了妖王大人！」

「……葵小姐？」

只要能這麼想，很多煩惱都能一掃而空了。

沒錯。我並非無法理解石榴小姐的想法。

能倖存下來的傳統，以及在一陣流行熱潮退去後，被衆人遺忘並消失的前衛。

「痛……！」

「……原來如此。」

「疼疼疼！」

「你閉嘴！」

金印璽上刻着以前在空中飛船上看到的三寶玉家徽。

即使早已被埋沒在衆多聳立高塔的屋檐之間，我還是望着看不見的那間房。

「……嘖！」

稍微過了一會兒後，我向佐助說了聲「謝謝你救了我」。

然而就在下一秒，房內的屏風被吹倒，強勁的風席捲整個室內，頭頂上方飛來好幾只小型匕首。赤熊將軍立即橫掃握在另一隻手上的刀，將小型匕首擊落。

「雖然很羨慕你的甜點能夠長久受到愛戴，不過我在有生之年，會用自己的手藝盡我所能的。即使總有一天被世人遺忘也無妨。」

這兩者想必都有存在於世上的必要，一定有人視其爲必要。

「葵殿下的料理總是讓某些人、某些妖怪打起精神。唯有這一點，我保證是天神屋上下都深知的事實。」

對了，她擔任八葉其中一角，她擁有我們天神屋所渴求的一票。

想到這裏，就令我不禁覺得自己的料理根本不算一回事。

「假設……葵小姐。如果說你的料理能讓我感受到任何具有威脅的可能性存在，我也許會選擇對天神屋伸出援手。」

也許這是流着王室血液的他，原本就擁有的天性。

佐助一張凜然的表情，把剛纔搞錯名稱的事情當作從未發生過。

我們順利降落在正下方的塔頂，就這樣在塔頂上不規則地移動，最後鑽入某座小塔的屋檐下藏匿。

赤熊將軍的聲音漸漸遠去。這也不意外，因爲我們已經在空中往下墜落。

「嗯？是馬卡龍唷。」

石榴小姐瞪大雙眼，在竹千代大人面前收起笑容。

是佐助，他抱着我衝出這間房的緣廊。

東南八葉──大湖串糕點屋。

只能漸漸消失在時光的洪流中。

受世人愛戴，流芳百世的經典；雖然不能迎合所有人的口味，但是能爲眼前的人帶來驚奇與感動的新潮……

如果剛纔能交出讓她認可的作品，也許機會早已到手。也許將能成爲守護大老闆安身之處的一個希望。然而我卻……

然而，這正是其精髓所在。雖然只是平凡的大福，卻有着正式高雅的姿態，經過無數的歲月累積，無數次的改良才能到達的境界。我能感受到其中含有這樣的歷史性。

「葵，你確實遵守約定，帶着甜點來見我了。這是能讓同伴變強的點心對吧。我也會在『這裏』變得更堅強的！」

想必佐助他剛纔也目睹了石榴小姐對我說了那些話，才刻意這樣鼓勵我吧。光是那張笑臉，就讓我充分恢復精神了。

他以前說過希望自己變成強大的男人，還曾好幾次追着我問，喫我做的料理是不是真的就能變強。

「豈能放你逃跑，津場木葵！」

「……這是在下的職責是也。」

石榴小姐從懷裏取出某樣物品，外頭包着精緻的絲袋。

「竹千代大人……」

我的料理能被妖怪接受，的確是因爲口味新奇，而且兼具恢復靈力的效果吧。

赤熊將軍再怎麼樣也無法對皇子拔刀相向，於是瞬間遲疑了一會兒。

「……竹千代大人？」

因爲她會刻意向我提起金印璽的事，應該是想提醒我只有這一點能左右她的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