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要說的話，明美的表情其實一直都是微笑着。但，那種笑法……嗯，畢竟我認識她很久了，所以我大概看得出來。

「……明美。」

「什麼事？」

「……妳……是不是在生氣？」

明美朝我身旁面露些許害怕的桐生瞄了一眼之後，又勾起了微笑。

「我當然在生氣啊。」

「……」

「雖然我稍早那麼說，但老實說，我實在很想把叔父從渡月橋上推到桂川裏去。當然，是在水位低的時候。」

「……」

「……我是開玩笑的。」

「明明就不是開玩笑吧。」

「是開玩笑。總之……老實說，我心情並不是很好。說白了，是差到了極點。當然，浩之同學，我也對你很生氣喔。」

「對我？」

「是啊。」

明美說着盯向了我。

「──你不是約定好要跟我結婚了嗎？」

「咦!? 」

聽見明美的發言，桐生嚇得抬起頭看向了我。不，什麼約定好要結婚……

「……那是幼稚園的時候的事吧。」

嗯，要說的話……我確實有聽到她說『浩之，請跟我結婚好不好！』，然後點頭答應的記憶。雖然是有沒錯，但……！

「什麼沒問題？」

「……但妳對我超嚴厲的不是嗎。」

「東九條家最主要的工作有兩項。一是名義出借。二是資產運用。」

「……但是，我可是深信着總有一天能夠與浩之同學你結婚，每天都致力於精進自己喔。你看。」

「不會……」

「說到底，這樁婚事不是出自妳的意願不是嗎？既然這樣，不是浩之同學也沒有關係吧？」

我說真的。那只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吧。

「呃、嗯……這個……」

明美說着朝我瞄了一眼。

「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扶持東九條家？不，請跟我這麼做吧。這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基本上，我們的工作就只有確認交上來的收支報告書而已。不過外行人去插嘴這方面的事也不會有好下場，所以也還是會丟給PB處理。」

「不過也只是空有頭銜罷了。在某種程度上，『東九條』的名號是有所利用價值的。」

「……是沒錯。」

「你不覺得我變漂亮了嗎？」

「那是當然啊。我想跟浩之同學你結婚。」

畢竟我雖然會被罵，但並不覺得太過厭煩。怎麼說……有點像被媽媽罵一樣，是被擔心的感覺。

說什麼好處……

「……怎麼突然轉圈？妳很高興嗎？」

「……」

「……那不就沒事做嗎。」

「……你能理解就好。嗯……確實，爲了掩飾害羞而無法坦率也是我的責任。所以，請容我在此正式說出口。」

桐生浮現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明美瞥了桐生一眼之後，又將視線轉向了我。

「……這是無本生意啊，喂。」

「──才……咦？對、對我嗎？」

「只要成爲未婚夫妻的話，就不必在意那些小事。而且浩之同學，你沒有協助桐生家事業的自信不是嗎？」

「因爲浩之同學你說『喜歡大和撫子（譯註：指傳統的日本女性形象，可解釋爲文靜穩重，內斂矜持的女性。）』，所以我穿和服穿能得很完美，所有家事都會做，還有做菜技術也經過了磨練。這些全都是爲了浩之同學你喔。當然，不只有這樣而已。跟我結婚還大有好處。」

「所以，浩之同學。」

「……是沒錯。」

不，桐生。不要露出那麼絕望的表情。我雖然沒有自信，但可沒有說不做啊！我會努力的！

「如果是那三人的話……我雖然無法祝福，但還是能理解與接受。面對從小就愛慕着浩之同學的她們，要我拍手道賀……嗯，儘管非常不甘心，但我終究不會猶豫。」

例如『身爲東九條家的人必須可靠一點纔行』或是『你可是東九條家的人，請再多用功一點』之類的……我完全只有被罵的記憶。而且她剛剛也說了『讓浩之同學繼承桐生家的事業是不可能的啦，呵呵』這樣的話。見我這麼想着，朝她投以狐疑的眼光，明美有些尷尬地別開了視線。

「而且……彩音小姐。我對妳也有點生氣。」

「……怎麼了？原來妳想跟我結婚嗎？」

「……」

……

「那資產運用呢？」

「──爲什麼？」

「……你那是什麼反應。你不相信我嗎？」

「爲什麼高興的時候要轉圈啊。不是那樣……你不覺得我穿和服很合適嗎？」

「……我雖然對你嚴厲……但、但並不是在對你生氣。我是希望浩之同學你，就是……有點自覺……」

「那種事──」

「沒問題的。」

嗯，老實說就從堂親來說，我們關係是不錯，而且就茜的說法，明美的爸爸似乎也有意讓我跟明美結婚……

明美說着豎起了兩根手指。不，還簡報……

「那些財產都交給了海外的PB，也就是私人銀行來運用。雖然也保有一些日圓……但在日本這裏，銀行、證券、信託與不動產都有許多複雜的規範，實在很難一一管理，所以都只是放着不管。」

「是的。每當某個團體成立，或是團體的代表人更換的時候，出借東九條家主的名義是項很重要的工作。你應該有聽過『名譽總裁』或是『名譽會長』這類的頭銜吧？」

「是嗎。妳想跟我結婚啊。那麼──」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別說桐生家的事業，我也不覺得我有辦法繼承東九條家的家業。

………

「咦？爲、爲什麼？」

「這、這個……」

聽我這麼說，明美歪了歪頭。

「因、因爲！東、東九條同學是……是我的未婚夫！」

「一直以來，我做了很多努力。這些都是爲了讓浩之同學你喜歡上我。但是……我卻遭到他人橫刀奪愛，當然會感到很氣憤。啊啊，彩音小姐，失禮了。我並沒有責怪妳的意思。」

「……而且先不論桐生家的事業……我對那種……怎麼說？經營手腕？我沒有受過那種教育啊。」

「不，不是。因爲我並不認同。」

「──我愛慕着您，浩之同學。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彩音小姐。妳認識賀茂涼子同學，鈴木智美同學，或是川北瑞穗同學嗎？」

「就我剛剛聽來……彩音小姐妳應該是想要浩之同學繼續當妳的未婚夫，沒錯吧？」

「所以，跟我結婚能夠過得十分輕鬆。你也知道本家有多大吧？可以不必忙碌地去工作，只是在家裏悠閒度日喔，浩之同學。完全不需要做任何困難的事情。啊啊，硬要說的話，就是需要生小孩吧。」

「不、不行──！」

「……嗯，畢竟你們住在一起……應該是幾個月了？若說你們在這段期間培養出了感情，我也能夠理解。」

「當然，擔任這類職務儘管需要出席開幕、閉幕，或是派對之類的場合……但說白了，其實並不必做任何需要承擔責任的工作。光是這樣就能拿到薪酬。」

「是的，沒事做。老實說，這部分連小學生也做得來。」

「桐生家追求的是『東九條』……不，可能不限於東九條，但就是『名家的血統』對吧？這樣的話，不是浩之同學也無所謂不是嗎？」

「這跟何時約定無關。嗯，雖然我聽說，你當時也已經跟涼子同學和智美同學約定好要結婚了就是……」

「……認識。」

「……」

「確實沒錯。只要懂得最基礎的禮節的話，就算高中生也做得來。」

「……所以我說，那是幼稚園時候的事了。」

桐生紅着臉朝我瞄了幾眼之後，點了點頭。明美則瞥了桐生一眼之後，歪頭問道：

「……有。」

「唔、呃……」

高興到想跳舞？

「……」

「不，也不是不相信……」

請跟我結婚吧。她說。

「是的。啊啊，當然，我氣的並不是妳成爲浩之同學的未婚妻的事。」

明美說到這，站起身轉了一圈，展示她穿和服的模樣。怎麼了？

「……──真的假的？」

「我們家族本來就在京都、大坂，以及東京有着一些領地。儘管有時也會徵收回來，但維新時代的家主明白自己沒有經營的才能，於是便投資一些有潛力的人，以及把土地租借出去供人使用。後來，投資的公司壯大並上市後配發了股利，土地上建造的飯店也會支付租金……這些累積了百年下來，也是很大一筆財產。」

我的一切，都是浩之同學你的東西。她說。

「……真的假的。」

畢竟她本來就長相清秀，確實跟和服很搭。話說回來，她的便服也大多都是和服。

她說着露出了微笑。

「……」

「……意思是要運用那些財產嗎？」

「這都是爲了浩之同學你喔。我想要讓你喜歡上我，想要成爲你中意的女孩子……我一心這麼想着，精進自己成了現在的模樣。所以……」

「請容我現在開始說明跟我結婚的好處。也就是簡報。」

此時，面對明美令人不禁入迷的妖豔微笑，桐生開口打斷道。

…………

「……名義出借跟資產運用？」

「什麼不行呢？彩音小姐。」

她說着，用水潤的眼神直直看向了我。

「……這也太突然了吧，喂。」

「這個……是沒錯。」

我可沒有運用那些錢的能力啊。

「但是，被妳橫刀奪愛就讓我無法接受。原因在於，妳眼中的並不是『浩之同學』，而只有『東九條』而已。」

「那、那是……！」

「當然，妳一定會想反駁現在不一樣了。」

「……是的。」

「我並不否定所謂的一見鍾情，也不認爲戀愛有先來後到。如果妳是真心愛上浩之同學，想要跟他結婚的話，那還有考量的餘地。但是，妳並不是這樣吧？」

「……」

「沒錯。妳一開始想要的是『東九條的家世』。既然如此，妳跟我們的出發點就不同了。也就是說……」

妳的動機不純。她說。

「……」

「就算不是浩之同學，妳也無所謂。只要是東九條，或是名門的子弟的話誰都可以。只不過遇上的人剛好是浩之同學罷了。一起住之後，妳覺得這樣還不壞。結果，有人出現想把人搶走，妳感到很不情願。雖然並沒有想要得不得了，但擺到身邊之後覺得還不錯。所以，不想要就這樣被搶走……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明美說着露出笑容──

「──別瞧不起人了好嗎？我纔不想把我的……我們重要的浩之同學，交給妳這種人。」

並朝桐生投以銳利無比的視線。

「──！」

「既然妳並沒有想要得不得了，那就請把浩之同學還給想要得不得了的我們……想要得不得了的我。當然，作爲代價，我會提供妳所想要的『家世』……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那……那是……」

「……哎，算了。反正也不可能在此刻得出更進一步的結論。時間也晚了，我今天就回去了。」

她說着站起了身。

「──啊啊，對了。謝謝妳的茶。」

見明美微笑着低頭致謝，我只是呆呆地望着，直到她的背影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