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版特典SS 某间杂货店店主的独白
《森林边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6324 字
我叫萨丽娜。
我是这个红津王国王都里,经营着一家不起眼的小杂货店的女人。
店面虽小,但养活我们母子二人也足够了。最近营业额还稍微涨了一些,总算也能让可爱的儿子享上一点小福了。
一阵冷风从窗口吹进来,我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起头。
从店铺窗户望出去的街景里,行道树的叶子已经变得稀疏——我不由感慨,冬天就快到了。
「说起来,今年也来了阿克路呢,好像听哪个客人提过。」
这城市中央有一座大湖。天气一转冷,就有一种大而纯白的鸟从北方飞到这儿来过冬。过不了个把星期,它们又要继续往南飞了,到了那时候,冬天才算真正来了。
长着长长的脖颈、通体雪白的大鸟成群浮在湖面上的景象,说起来是很优美的。往年我年年都去看,今年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致迈不开腿。
倒不是说那鸟有什么不好,可毕竟——一想到它们肚子里带着那种病的源头,就总觉得心里发毛。
像我这样的人似乎还真不少,听说今年去看鸟的人也少了许多。
不过嘛,过个几年应该也就恢复如常了吧。王都的人意外地很坚韧呢。
怎么说也是熬过了疾病与战乱交叠的那段最糟糕的日子嘛!
「说起来,那鸟的手工艺品,长得还真有点像阿克路呢。」
我抬起视线,目光落在了挂在夏天的祭典上用过的那盏灯笼上,不由脱口而出。
灯笼上,除了色彩鲜艳的纸艺花朵之外,还有一只长脖子的鸟。据说那只白纸做的鸟,是用一整张纸折出来的。我实在想象不出,一张平平无奇的纸,是怎么变成那么复杂的鸟形的——但听人说,那人就当着人面,左折折右折折,转眼之间就做出来了。
我当时盯着它看了半天,一位常客正好瞧见,便告诉了我这些。因为这纸鸟实在稀奇,祭典结束之后我也一直挂着没取下来,有人想出钱买我也都回绝了。因为那是那个孩子送给我的珍贵礼物啊。
每年花月祭,我都会摆一个做灯笼的摊子。
准备好只有骨架的灯笼,配上彩纸、画笔,还有各种装饰配件,让客人现场自由发挥。这个摊子在游客当中还挺有人气的。
我本来就是连手工小物件都会放在自己店里卖的人,对手上的巧活儿还是有自信的。同样的摊子里,我对自家准备的装饰配件质量也很有信心。祭典那两天赚的钱,顶得上平日里一个月的流水,是笔很不错的额外收入。
所以今年我也照旧,一有空就埋头做了大量装饰配件,和往常一样出了摊——来的客人里,就有那个孩子。
用摊上备好的薄纸,三下两下就折出了一朵我从没见过样式的小花。我忍不住出于好奇搭了句话,她像是被人夸奖了很高兴似的,脸颊微微泛红,爽快地把做法教给了我。
诊察结束后,儿子被带去的是一间集中收治症状较轻患者的房间——不过那个时候,我根本顾不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我儿子因为还在最轻症状的病房里,很快便领到了药——可那时我心中却异常复杂。
起初,那些聚在街头巷尾的古怪老头们还冷眼相看,觉得不过是贵族的少爷小姐一时兴起罢了。可后来看那孩子把自己带着的药分给感冒流涕的老人,之后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挂念着人家、主动上前嘘寒问暖——老头们很快就被攻陷了。大概越是带刺的人,越招架不住那样不加掩饰的善意吧。
虽然不知道染病的缘由,但只要不出门、乖乖待着,应该就没事。
被告知领不到药的重症患者的家属们,那些目光刺得我心口发疼。
我惊得站在原地,是最先注意到我的米莎小姑娘,看见我背上那个满脸通红的儿子,立刻跑了过来。
就算被人骂窝囊,我也认了——我只有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也只有我了。我不能死。
紧接着,是咳得连觉都睡不成的剧烈咳嗽。
然后,当听说原因之后,我们陷入了绝望。
在那里,有人照看他们。
米莎小姑娘用小而柔软的手轻轻整理好那人凌乱的头发,然后离开床位,又走向了旁边的病床。
我们垂下头,却又暗暗咀嚼着家人得救的喜悦——可紧接着,我们又因为国家下令禁止生食卡拉斯而满腹疑惑。
那个女人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了笑——可奇怪的是,她脸上没有一丝绝望的影子。要知道,有家人在那间屋里,就等于是被判了死刑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米莎小姑娘的身影也见不到了。有传言说她在为寻找红眼病的药而钻研着什么——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接着,又开始了一遍同样的重复。
许久没见,那孩子脸色苍白,身形看上去仿佛又瘦小了一圈。
「药粉吃不惯的话也有药水,你想要哪种?」
我不由脱口而出。米莎小姑娘轻轻歪了歪头,然后露出一丝为难似的笑容。
我只是呆呆望着儿子通红着脸、艰难喘气的模样,这时米莎小姑娘又拿着药出现了。
想到才活了八个年头的儿子的未来,我连止都止不住的眼泪都顾不上擦,跌跌撞撞地赶到了那个地方——而她在那里。
她用小小的身子努力撑起比她大许多的成年人的身体,把大枕头垫到她背后,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她喝下什么。
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那孩子的名字。叫米莎。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米莎小姑娘走进收治最重症患者的房间,坐到一位昏睡不醒的女性身边,好像在轻声对她说着什么。
因为她每次来都带着护卫的男人,而且是打王城那个方向过来的。想必是哪位有名望的贵族家的孩子吧——可偏偏她身上一丝一毫的架子都没有。
因为说不定——我儿子也有可能躺在那一侧啊。
在那期间,我能做的只是抱着儿子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那孩子混在药师大人和医师大人中间,手里拿着我没见过的神奇器具,忙前忙后地跑着。
可做出来却出奇地好看。我当下就直觉——这个能行!
「发烧了吗?请到这边来。」
我瞟了一眼旁边正拿着画笔苦战的乔尔多大人,问那孩子能不能把这花饰拿去当商品卖。她先是歪了歪头,然后就痛快地点了头。
我背起瘫软无力的儿子,朝疗养所跑去。虽然不甘心,但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先倒下的是老人和原本体弱的人。
像是回应她温柔的耳语一般,那个几乎已经没有意识的女性,却仍在一点一点地咽着。
我只知道她在街上给老爷子们分药,却没想到那竟然也是她自己调配的药。
本该结束的噩梦——那种恶心人的病,又复活了。
「这个是乔尔多先生让给我的。不好意思。」
而它竟然……。
我下意识这么答了一句。她朝我轻轻鞠了一躬,然后重新凑到儿子面前。
闪闪发亮的白金发丝,一双鲜亮翠绿的美眸。虽然好像用帽子遮着,但其实压根没遮住。
「今天也喝下去了,谢谢您。明明这么难受,还在努力着,谢谢您。」
据说他们是有名的药师一族,受国王陛下之托送来了药。
「您是之前在灯笼摊上的那位店长吧?我拿了退烧药和止咳药来,您儿子能吃药吗?」
她把长发扎成一把,头上缠着一条我看着眼熟的围巾。
那天,那孩子没有带那个面相凶恶的护卫,而是和乔尔多大人一起来的。
正因如此,才格外让人纳闷。
我是这么相信着,打算咬牙撑过去的。
这跟前一次是一样的轨迹。但不一样的是,染病的患者们被陆续隔离进了国家准备的疗养所。
她说话的神态很沉着,一边轻声细语地跟粗喘着气的儿子搭话,一边熟稔地喂他服下药去——那模样简直就像一位真正的药师大人。
后来我问了同病房的人才知道,她居然真的是药师大人——真把我吓了一跳。
「米莎小姑娘每天都那样,去照顾那些昏迷不醒、也没有家人来探望的病人哦。在所有人——甚至连家人都已经放弃、觉得『没办法了』的时候,只有那个毫无血缘的孩子,始终不肯放弃他们的性命。」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背后忽然有人开口。
然后,那一天。
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她,她都在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和人目光一对上,就朝谁都笑盈盈的。而且那笑容一看就知道不是装出来的,是打心底里满溢出来的。咱好歹也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托这花饰的福,我那年的摊子大获成功。收入翻了一倍还多,笑得我合不拢嘴。忍不住朝着王城的方向合了合掌。
为了滋补、理所当然地吃着的卡拉斯的生胆和心脏。对于王都的人来说,那是比药还熟悉的东西,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更是会优先给病人吃——而它,竟然就是红眼病的根源。听说卡拉斯体内有一种能引发疾病的小虫子。
小小的勺子,一次连一口都不到的量——却一点点、不厌其烦地喂着。
乔尔多大人虽然出身平民、平易近人,但可是被称为国王陛下的心腹的大人物啊。而那孩子居然和这样一位大人亲密地互称名字,有说有笑的。
于是药师大人们从症状较轻的房间开始挨个发药。
「啊——不,没事没事。你能用着就好。」
医师大人也好,药师大人也好,护士也好,当然还有患者的家人——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在拼命。
脑海中闪过的是父母和丈夫死去的面容。
她把我领进诊察室,让我把儿子放到床上,然后去叫了医师大人来。
米莎小姑娘的手可巧了。
「你闲着的话也来搭把手吧。你家孩子得救了不是吗?要是害怕进那间屋子,帮着洗洗衣服也行啊。」
当时那孩子已经在城里传开了一点名声。
客气?那种东西要是讲起来,只会把生意门路给堵死罢了。多浪费!
怎么可能违抗得了尊贵的药师大人和医师大人呢。
可是,治病的药和方法都还没有找到。
自己最珍视的人,竟是被自己的手所害。
「……那条围巾。」
儿子发烧了。
乔尔多大人虽然一脸无奈,也耸了耸肩表示默许。我便诚惶诚恐地把这花饰加进了收费的配件里。
当年父母因为夏天感冒倒下了,我像往常一样买来卡拉斯给他们吃;顺手也给因为暑气有些蔫的丈夫尝了一些。这一次,为了让儿子多少补补身子——因为怕见人,我用兽夹自己千辛万苦捉了卡拉斯,自己舍不得吃,全都给了儿子。
明明看上去年纪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可被她那双微微眯起的、漂亮的翠绿眼眸注视着,不知为何心里就涌起一种奇妙的安心感——总觉得,在这里,就没事了。
回头一看,一个手里拎着装热水的水桶的女人站在那里。
我可是吃了一惊。
我忍不住抱住他大哭起来——周围似乎也到处是相似的景象。
「连一个外人家的、那么小的孩子都在拼命,作为家人的我,怎么能放弃呢。」
以为是出于好心喂下去的东西,竟是毒。
因为,最糟糕的那个夏天,开始了。
这一次,左邻右舍的老人们也接二连三地倒下了。
「没事的……咽下去。药草很快就到了……在那之前,要撑住。我会找到对你们也有效的办法的。我也会一起努力的……」
那摇摇欲坠的样子让我不自觉地追了上去——于是,我在那尽头看到了一幕,让我屏住了呼吸。
做法简单得很,我一下就记住了。
带着红眼病的药,那些有着和米莎小姑娘一样发色和眸色的人来了。
至少到了那里,有医生给看病,也有药可拿。虽然听说还没有治好的办法,一旦进去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但至少眼前的痛苦,总能有人帮着缓一缓吧。
小大人似的混在大人们中间、毫不怯场地忙碌的脸,和她平时在街上见到的那副软乎乎、可爱可亲的模样判若两人——看上去格外成熟。
我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退了烧的儿子不解地抬头看着我。
就在那令人心口绞紧般的悔恨与自责快要将我压垮的时候,我看见了米莎小姑娘。
心里虽然怦怦直跳,但做生意的人,要是一惊一乍全摆在脸上,那就算二流了。我面不改色地照常招呼客人。
仿佛要替代她一般,国王陛下的妹妹拉拉伊娅大人开始出现在疗养所。她自己也染上了红眼病,正在受苦,却仍然握住患者的手、温柔地与他们说话、替他们擦汗——她的身影给了我们患者和家属莫大的勇气。
然后是照顾他们的家人。
可命运没有允许我这么做。
退烧药、止咳药这些都能免费领到,饭食也是免费发放的——真是想得很周到的措施。听说这是为了不让前一次那样的悲剧重演,国王陛下和诸位大人们思虑再三、好好筹备过的。当今的国王陛下也在红眼病中失去了身为前国王的父母,想必是认认真真地在为这件事费心吧。毕竟那红眼病可是不分国王还是穷人都一视同仁地夺走性命啊。
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前一次流行时,我父母被它带走了。丈夫倒是好歹捡回一条命,可之后身体一直没能恢复,到第二个冬天时得了场感冒,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去了。他本来身子就弱,大概是扛不住了吧。
祭典过后,我有次碰巧遇上乔尔多大人,便道了谢,还送了他一条围巾。当时我本打算看看情况,也向那孩子道声谢的,可真到能当面说上话,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米莎小姑娘想必也是那一族的孩子吧——大家也都这么觉得,难怪她会那么懂药。
全身浮起像蛇爬过一样的斑痕,眼睛染得通红,然后死去的「红眼病」。
收着重症患者的房间里,每天都有人消失;而像是为了填补那些空缺似的,又有人被挪进隔壁那间屋子。所有人都恐惧着被送进那间房,在望不到尽头的日子里,病房里的气氛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压抑。
她轻轻拍了拍呆站着的我的肩膀,便走进了房间。
「热水拿来啦!趁还没凉,快擦擦身子吧!」
「好——」
「谢谢。接下来轮到谁来着?」
散落在房间各处的、似乎是家属的人们纷纷聚拢过来。
「是从坚多老爷爷开始哦~」
米莎小姑娘停下手里搅动的勺子,招呼了一声,各处便传来「收到」的回应。
看来,他们早已超越了各家各户的界限,正合力照看着所有病人。在我儿子所在的房间里,虽然也会和邻床的患者或家属有些交流,但绝不会像这样整个房间一起协作、互相招呼——感觉真奇妙啊。
虽说那间屋子面积和人数都少一些,可这股齐心劲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天我最后还是回到了儿子身边。不过第二天,我便向疗养所的工作人员提出申请,开始帮忙洗衣服了。想着至少这点事我还是做得来的。
而且,为了什么人做点什么——心里确实轻松了一些。
后来,追加的药草送来了,新药也研制成功,病人们一天天好转起来。我儿子也顺利康复了,没有发病的我们这些家属也分到了预防用的药。
疗养所里的病患渐渐减少——可也仍然有人失去了性命。
再有药,喝不进去的话也无济于事。
我注意到,在含泪告别亲人的家属和远去的棺椁后面,有一道小小身影悄悄躲着、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里泛起一阵难过。
你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做到能做的一切了啊。不用那样哭的。
我很想这样上前对她说一句话——可我终究没能挪动脚步。
那倔强地不肯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小小背影,仿佛在拒绝着那样的安慰。
然后,夏天临近结束的时候,王城正式宣告了「红眼病」的平息,疗养所也随之关闭。
我也回到家中,忙着准备重新开张店铺——忙忙碌碌之间,不知什么时候,米莎小姑娘已经离开了。
「到头来,还是没逮着机会当面跟她道声谢啊。」
把它点缀在小手提包、帽子和发饰上,结果大受欢迎。如今已经是小店里的招牌商品了。
听说她是跟着那些有着相同发色和眸色的药师大人一起走了。
「妈妈——!我回来啦——!肚子饿啦!」
那是店铺重新开张后不久,乔尔多大人某天闲来无事,顺道来店里时告诉我的。
就这样,又一天过去了。
从灯笼摊上的花饰开始,到药,再到能用在小杂货上的花饰点子——欠她的情,只增不减。
在那地方拼命伸出的那双小小的手,救过的人——恐怕意外地多吧。
说是想继续学习做药师。
我明明只跟自家人提过「这是『小药师大人』教的花饰」,不知什么时候却传开了,还有人特意找上门来,真是让人吃惊。
「马上就好,快去洗手——!」
我咔哒一声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看着那朵用淡黄色蕾丝做成的花饰,微微一笑。
信里连做法都仔仔细细画了图解。我便试着做了一个,发现可爱得不得了——那时候我又想到了:「这个能行!」
「不过嘛,乔尔多大人也在,据说她和国王陛下还有拉拉伊娅大人关系也很好。总有机会她再来玩的吧——在那之前,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道谢才行呢。」
我应了一声刚从王立图书馆学习回来的儿子,站起身来。
「红眼病」离去之后,某间杂货店里出售的花饰,在王都里成了话题,人们称之为「小药师大人的花」。
那些用漂亮的缎带与蕾丝做成的小花里,最受欢迎的颜色——据说是鲜亮的翠绿与淡淡的鹅黄。
当时他还转交了一封米莎小姑娘的信。信里写着两件事:一是为了那条围巾最终被她收下而道歉;二是提议我可以试试用蕾丝和缎带做之前教过我的那种花——看到这儿我真是吃了一惊。
街上那些因为再也看不到那张开开心心走街串巷的笑脸,而显得失魂落魄的老爷子们也都盼着她回来呢——但愿真有那么一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