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冲击的卡拉斯

「总觉得，最近老是下雨呢。」

饭后喝茶时，拉拉伊娅厌烦地嘟囔道。

「潮乎乎的，而且还闷热，真受不了。」

虽说身体状况已经大为改善，但原本体质虚弱的身体还是会受到一点环境变化的影响。好不容易渐渐增加的食量，最近又降了下来，米莎也很头疼。

「往年不是这样吗？」

米莎歪了歪头。拉拉伊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离雨季还早着呢。而且，下雨的时候气温通常会降下来一些。虽然很多人因为不能外出而觉得烦闷，但对我来说反而是比较好过的季节。」

拉拉伊娅带着忧郁的表情放下空茶杯，侍立在旁的凯丽立刻为她斟上热茶。

「请恕我多言。卡拉斯快要解禁了，如果您愿意，我这就吩咐人去准备。」

凯丽斟满茶杯后，这样进言道。

拉拉伊娅眨了眨眼睛。米莎则在心里歪了歪头。

「是啊。说起来，是那个时候了。」

看到拉拉伊娅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凯丽似乎察觉到了唯独米莎不明所以，便解释道：

「卡拉斯是一种生活在湖里的生物。富含营养，常在夏季食欲不振时食用。从雪融后一段时间是它们的繁殖期，因此禁止捕捞，眼下快到解禁的时候了。拉拉伊娅殿下从小为了补充营养，一直定期食用。」

凯丽微微垂着眼帘，平淡地说明道。米莎终于明白了。

看到米莎饶有兴致地听着说明，拉拉伊娅露出了略带坏心眼的笑容。

「你呀，明明是药师，却不知道卡拉斯吗？它的肝脏有时还会被用作药材呢？」

「……是我学识浅薄，非常抱歉。」

面对有些得意的拉拉伊娅，米莎心里虽有些不甘，但不知道就是事实。她坦率地道了歉。

「您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虽然在王都连平民也容易买到，但我听说卡拉斯只生息在王湖中，而且似乎很难保鲜，所以并不出口到其他国家。」

「虽然长相是那样，但味道相当不错。味道清淡，口感很有嚼劲。我觉得番茄炖煮是最好吃的。」

「我想是三杯。」

莱安从未有意识地比较过适龄女性，他的基准只有拉拉伊娅。但他也知道，不能以那个妹妹为标准。

「诶～～是吗？说～起来，好像是有点热呢～～」

但这种从未经历过的奇妙感觉，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莱安无言地离开了卧室。

米莎被拉拉伊娅邀请，坦率地道了谢。她没有注意到侍立在旁的凯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米莎，你的脸是不是红了？」

或许是因为停止了说话，醉意开始急速上涌，米莎的眼睛半闭着，满是睡意。看来已经不是继续吃饭的时候了。莱安叫了她一声，但米莎反应迟钝。

米莎饶有兴致地看着酒杯。拉拉伊娅耸了耸肩，向侍立在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这就是卡拉斯。」

米莎翠绿色的眼眸突然啪地睁开，眼神有些迷离。

听到拉拉伊娅的话，米莎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被推远的桶。

看到她喝得那么开心，自己竟然疏忽了——莱安沮丧地垂下了肩。

「是吗。」

况且，在森林中长大的米莎没有生吃鱼的习惯，更觉得恶心。

轻轻旋转杯子，对着光透视，可以看到其中微微混入了颗粒。这大概就是侍女所说的香草吧。

「吃法有很多哦？烤着吃、炖着吃。不过，对身体最好的方法是喝生血，或者把心脏和肝脏不经火直接吞下去。啊，新鲜的肉也可以生吃哦。做成腌渍的话很好吃呢？」

不同于兄弟们，这纤细柔软得让人担心是否有骨头的身体，让他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

怀中温暖的感觉消失的瞬间，不可思议地，他的心仿佛凉了下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口感良好的葡萄香气。随后，口中轻盈地迸发出各种香气的和谐奏鸣。潜伏在其深处、如黑暗般沉重的东西，大概就是卡拉斯生血吧。她在口中轻轻转动，品味着余韵，那东西让人感受到一股顽强的生命气息。

内心冒着冷汗，他又叫了一声。米莎朝着莱安张开了双臂。

那是幼童索要拥抱的姿势。莱安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米莎比拉拉伊娅小两岁来着？这个年纪的少女都这么小吗？」

看到米莎脸色发青地僵住了，莱安露出怜悯的表情，帮她解围。

「喝了多少？」

它的脸像鲶鱼一样扁平地向两侧扩展，身体也相应地有些扁平。背部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疙瘩一样的东西，而且看起来还黏糊糊的。

绝不是会让女人和孩子喜欢的模样。

隔着夏用薄薄的连衣裙布料，能感受到她略高的体温。

结论。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米莎脸色有些发青，战战兢兢地问道。拉拉伊娅狡黠地笑了。

米莎无视了咯咯笑的拉拉伊娅，提出了这个暂时的折中方案。莱安一脸同情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对话声有了反应，米莎想要抬起头，却晃晃悠悠地像是要向后方倒去。莱安收紧绕在她背上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或许是用力过猛，那小小的身体被更紧地压在了他身上。

米莎不知何时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沉默了下来。莱安像是求救般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一脸困扰地摇头的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米莎的妹妹，以及面无表情地扭过脸去的奇诺。救援无处可寻。

「……首先，我能尝尝做熟了的吗？」

被温和地补充说明后，米莎微微一笑，将杯子凑到嘴边。

不，说是蜥蜴也不太对。

（要是没有米莎在，我真想踹他一脚。）

随后端上来的用卡拉斯制作的菜肴，确实没有腥臭味，有着独特的口感，味道也很好。

一言以蔽之：丑恶。

拉拉伊娅耸了耸肩。米莎思考着，到底哪一种更好受一些。

既然听说是能做药材的食材，她确实感兴趣，但要吃生肉，她还缺乏一点勇气。

在桶里蠕动的，是一种有着癞蛤蟆般质感皮肤的、像蜥蜴一样的生物。

米莎下意识地在椅子上向后仰身躲避。拉拉伊娅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

米莎笑眯眯地笑着。侍者见她喜欢，便体贴地为她的杯子续上了酒。

……得不出答案。

「我明白这是我国的独特文化。不必勉强自己吃。」

但莱安依然对这心动视而不见，终于到达了米莎的房间。他走进房间，将她的身体轻轻放在了整理好的床上。

「米莎，我送你回房间？」

「是的。通常多是直接饮用，但拉拉伊娅殿下尚未成年，所以我们先将红酒加热挥发掉部分酒精，再加入香草和果汁等使其更易入口，然后与生血混合后提供。」

米莎平时就很和蔼，但他觉得她今天比平时更加健谈，情绪也更高涨。

静静走在前面的奇诺没有回头，这样答道。

拉拉伊娅斜眼看了看米莎，然后若无其事地喝着兑了红酒的生血。

这作为成年人，是不是属于监管不力，要被可怕的家长训斥的场面呢？

正常情况下，这应该是不会醉的量。但对酒精的耐受性因人而异。第一次喝酒的米莎反应过度，也不足为奇。

虽说经过加热挥发了酒精，但它终究是酒。如果大量饮用，也可能有人会对微量残留的酒精产生反应。

凯丽一边用眼神劝阻拉拉伊娅，一边迅速地打圆场。

「哎呀？我倒觉得，吃完才知道的话打击更大呢？」

（不过，虽说是在担心拉拉伊娅，但米莎是不是也太轻了？）

「有时候也会给孩子直接喝兑了水的红酒，但我更喜欢这种，比较容易喝。米莎也尝尝吗？」

虽然这么想，但怀中那信赖地、软软地将全身重量托付给自己的体温，却不允许他将这凶暴的念头付诸实施。

小小的脑袋，嗒地靠在了他的肩头。飘散而上的、如花般的甜香让他的心潮涌动。莱安移开视线，不去理会这份悸动，心中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尽量不让米莎摇晃，朝着她的房间走去。

「米莎，站得起来吗？」

「非常好喝。所使用的香草和果汁的配比也很完美，每一种都不互相干扰，反而相互烘托。」

（这要是被米兰达女士知道了会怎样？这点小事应该不会被惩罚吧？还是说，就算没有恶意，把未成年人灌醉也是不行的？）

虽然知识层面上，她知道有摄取生血和生肝作为药物的方法，但从未实际操作过。

看到妹妹为恶作剧成功而开心的样子，莱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拉拉伊娅也是，何必非要那样拿出来给她看呢。」

「哎呀，米莎。难道你喝这个喝醉了？」

「谢谢您。」

莱安叹了口气，决定承担起成年人的责任，站起身来。

她没喝过红酒，但既然酒精已经挥发掉了，应该没问题。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未知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是生姜的效果吗？感觉从身体深处暖和起来了，很不错。至于和卡拉斯血会产生怎样的相互作用，不做实验还不知道，但如果想增强滋补强身的效果的话，也许可以用因拉的果汁来代替柠檬呢。」

「嗯。既然难得，我可以尝尝吗？」

因卡拉斯到手而被邀请参加的晚餐席上，看到被端到面前的桶里的东西，米莎勉强咽下了惊叫。

他担心如果低下头，米莎的醉意会更浓，于是便像抱孩子一样将她竖着抱了起来。

闻了闻香气，原本红酒的香气干扰了判断，很难分辨出里面还有什么。米莎闭上眼睛，一边靠嗅觉分辨，一边歪了歪头。

递过来的杯中，是美丽的红宝石色液体。

米莎微微一笑，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不过，脑海中浮现的桶中蠕动的身影，不可避免地削弱了米莎的食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之后，在和乐融融的晚餐中，最先注意到异变的是莱安。

她能忍住没叫出声来，简直是个奇迹。

「那里只放了红酒和生血吗？」

（那个，不经过火？）

「呵呵。说好了哦？」

「那么，等弄到手了，米莎也一起来吃吧。凡事都要体验一下嘛？」

莱安与其说是对米莎，不如说是对身后的侍女发问。被问到的侍女困惑地歪了歪头。

脑海中闪过刚才看到的卡拉斯的模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表情认真地闭着眼睛品味红酒兑血的米莎。

察觉到米莎放松了力气后，依然像小猫一样轻盈，莱安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

即便是从小看惯了的莱安他们，看到大量卡拉斯聚集在桶里蠕动的情形，也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这就是所谓的数量暴力。

「……那个，要怎么吃呢？」

被暗中责备的拉拉伊娅似乎也没有反抗自幼便陪伴在侧的凯丽的意思，虽然显得有些无趣，但还是轻轻耸了耸肩。

不仅如此，这种身长约三十厘米的生物，正在桶里扭来扭去地蠕动着。

「柠檬、薄荷、生姜，还有托托的花蜜……还有什么呢？」

「还有苹果汁和香特的皮。因为所用的红酒本身是苹果和浆果香气浓郁的甜型，所以香气被掩盖了吧。」

至于拉拉伊娅那开心的笑容背后的真实意图，米莎是在两天后才知晓的。

在前面带路的奇诺的背影，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在笑。莱安有些恼火。

看到拉拉伊娅熟练地端着酒杯的样子，米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嗯。虽然比普通人要稍显娇小，但从饮食和日常状态来看，她无疑是健康的。恐怕是体质如此吧。」

米莎无忧无虑地笑着，声音比平时更加含糊，带着甜腻的调子。

因为听说「是在王湖里捕获的」，米莎单纯地以为是一种鱼。她的猜想彻底落空了。

血的独特腥味和味道不适合直接饮用，所以大概是通过各种方式来改善的吧。而且，得知拉拉伊娅喝的东西虽然是红酒，但酒精已经被挥发掉了，米莎松了一口气。因为虽然说是文化，不好否定，但她总觉得红酒的酒精对拉拉伊娅尚未成熟的身体不太有利。

最重要的是，卡拉斯那独特的外观，足以让米莎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

听完侍女的说明，判断应该没问题后，米莎这次坦率地点了点头。

看到突然被从餐席上抱回来的米莎，在房间里待命的蒂亚和伊莎贝拉慌乱地忙碌起来。莱安注意到米兰达不在，暂时松了一口气。

即便用常见的棕色头发和眼睛伪装，米兰达那独特的魄力也无法掩盖。要是被她用那种眼睛不笑的微笑淡淡地质问起来，恐怕会吓得哭出来吧。

在米莎房间的客厅沙发上坐下，一杯红茶无声地放在了莱安面前。

「米兰达女士似乎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奇诺的话语中，仿佛能听到「太好了呢」的画外音。莱安无力地瞪着这个面无表情的执事。

与米莎一同出现的另一位「森之民」——自称米兰达的女性，在米莎的状况稳定下来的同时，也开始时不时地从王城消失。她似乎为了与族人牵线搭桥而在四处活动，但具体在哪里、在做什么，则不得而知。虽然也曾试着漫不经心地派人跟踪，但似乎轻易就被甩掉了。

本来也没打算深究，但对方似乎也不太想有过多牵扯。自最初那顿晚餐以来，莱安一次也没能和她说上话。

按理说，他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也有堆积如山的协助请求想提，但他也明白那是自己这边的一厢情愿，只好放弃了。因为打草惊蛇的风险——那些听闻的各种轶事实在是太可怕了。

至少，对方似乎信任他到愿意将米莎托付给他的程度，他便静观其变，结果却发生了这种事。

「……你觉得他们会认为这是不可抗力吗？」

「我想，他们会认为您并无恶意的吧。」

明明喝着热红茶，却感觉快要发抖了。莱安一边留意着照顾米莎而忙碌的侍女们的动静，一边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