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药草园的问题所在

「营养过剩导致的快速生长所带来的弊端，是吗？」

阿多尔像往常一样正在打理药草园，却被本应外出的米莎叫到了接待室。他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为米莎准备的接待室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资料，几乎看不到桌面。

隔着这张桌子，米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眸因兴奋而闪闪发光。

「今天，我从孩子们那里得到了提示！」

说着，米莎递给阿多尔的，是一个大大的番茄。

红透的番茄很水灵，但遗憾的是，有一部分皮已经裂开，露出了里面的果肉。

「这是？」

「请尝一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阿多尔虽然有些困惑，但在米莎笑容的催促下，他还是咬了一口番茄。

感觉有点水汪汪的，但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就是个普通的番茄。

「接下来请尝尝这个。」

看到阿多尔一脸不解的表情，米莎又递给他一个番茄。

这次的比刚才的要小一些，但似乎没有损伤。

「……很好吃。」

甜味和鲜味都很浓郁。

味道明显比刚才的浓厚，阿多尔眯起了眼睛。

「这是同一品种的番茄。种植的人也是同一个。只是栽培方法稍有不同。您先吃的那个是在普通的田地里种的。另一个则是在有屋顶的地方用盆栽种的。土和肥料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水量。今年雨水多，所以在室外种的那个因为吸收了过多的水分而裂开了。」

阿多尔歪着头，听着米莎双手拿着番茄进行的说明。

即使无法治愈，至少也想为他们解除这份痛苦。如果能退烧，治愈肿胀的喉咙，至少也能让他们喝下水——他懊悔不已。

「有些药草只生长在险峻的岩石地带。反之，也有喜欢潮湿、生长在水边的药草。它们在各自的环境里，以适合自己的方式生长。母亲建造的药草园虽然规模很小，但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自然。它不是被分隔开的，而是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各种植物混杂在一起，共生共存。」

「这是塞德斯的生长记录。从播种开始，筛选幼苗，移植到田里，到开花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对吧？」

平时寡言的滕茨突然开口，让米莎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她微微耸了耸肩，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这低语还带着些许不可靠的回响，但那双眼眸仿佛感染了米莎的热情，开始闪闪发光。

并不了解米莎情况的阿多尔无从知晓，但他觉得，那抹哀愁让他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

即便如此，他仍渴望亲手创建它，匍匐在地面上，与同伴们一起从零开始建造了它。

如果物流中断，至少能自行生产出最低限度的药物，那么本应能挽救的生命应该会增加——他当时眼中闪烁着光芒。

其结果，便是阿多尔吃到的那个番茄，以及支撑米莎推论的信息。

天色因谈兴过浓而略微暗了下来。米莎在街上缓步前行。

对此，阿多尔感到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体验到了一种矛盾而奇妙的情感。

「我能做到吗？」

「能做到。」

就连仅仅这些药草，在物流瘫痪的王都中也难以获得。

阿多尔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然后露出了笑容。

露天摊位大多已经关闭，小巷里飘来了准备晚饭的香气。

米莎翠绿色的眼眸，一瞬间垂了下去。

对于基本上一切都自给自足的米莎来说，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

从心底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昂感。

「我采集的塞德斯，最快也要四个月才能开花。之后，药效最强的果实成熟还需要将近两个月。这里的塞德斯，生长速度明显太快了。」

不知从何时起，因缺乏自信而蜷缩的脊背，倏地伸直了。

「……确实，如果生长速度差那么多，有些东西可能也会随之改变。但是……」

「……番茄的事我明白了。但是，这说明了什么呢？」

「首先，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米莎苦笑着低语。对于没有药师经验的滕茨来说，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

「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因为难以获得新鲜的药草，所以才想自己培育的。……但看来不是这样呢。」

正拼命组织语言的米莎，并没有注意到阿多尔的这些情绪。

「所以您才说，是快速生长带来的弊端啊。」

「但是，他们平时不也在做着制药的工作吗？」

阿多尔凝视着米莎步步紧逼的眼神，低语道。

「有人告诉我，『植物是扎根于大地的』。而且，她说『如果是我的话，应该能找到答案』。」

（怎么回事？感觉现在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不过，今天真是多谢您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差遣了骑士大人办事，肯定会被骂的吧。」

迄今为止，这座精心打造的药草园是他的骄傲。

「因为我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森林里。说起来，如果药草园的职员中哪怕有一个人是专门从事药草采集的，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吧。注意到那些不自然地快速生长的药草，以及它们香气淡薄的问题。」

然而，眼眸低垂的时间极其短暂。随即抬起的翠眸中，再也找不到方才的愁绪。

砍伐树木，挖出树根，垒起砖块，制作土壤。

「塞德斯本是繁殖力强到近乎杂草、对环境不怎么挑剔的药草。会不会是因为给予了过度的环境和营养，导致了和这个番茄同样的情况呢？第一天我尝的那片塞德斯叶子，无论是香气还是独特的苦味都明显很淡。」

听到米莎开心的声音，滕茨微微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与阿多尔交谈时了解到的王都药师的现状，对米莎来说也是一个接一个的震惊。

国王的愿望，也是在那些日子里幸存下来的阿多尔的愿望。

米莎凭借情感编织出的话语，远非条理清晰，甚至有些笨拙。

（是吗。我能做到啊。）

「阿多尔先生。」

将其打造成如今这般模样，花费了两年以上的岁月。

「阿多尔先生。」

然后，是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采集药草的情形，以及那座虽然被杂草吞噬却依然存活下来的、据说是十多年前建造的母亲留下的药草园。

然而，这些话确实触动了阿多尔那颗迷惘的心。

无法作为药物使用的药草，恰恰是徒有其表的空壳。不过是伪装成宝石的玻璃珠罢了。

看到阿多尔依然一脸困惑，米莎不满地撅了一下嘴，然后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这是为了米莎的安全而与警备人员协作调查所获得的信息发挥作用的一刻。虽然是在国立图书馆偶然结识的平民孩子，但也不能保证他们没有背后的关联，因此出于谨慎，滕茨曾委托进行调查。结果显示没有问题，所以之后米莎与他们交往也未被干涉。当然，米莎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阿多尔的脑海中，浮现出初次谒见国王、聆听理想、满怀兴奋地畅谈的那些日子。

「当我看到这里的药草园时，觉得它非常美丽。简直就像庭院一样。如果是王城的庭院，那倒也无妨。但是，您想创造的并不是王城的庭院，对吧？不是取悦于人眼的地方，而是孕育治愈人身之物的地方吧？」

「米莎大人真是博学多识啊。」

与孩子们分别后跑回药草园，为了确认一些事情，米莎让滕茨去买了番茄。她要求最好是同一个生产者，于是滕茨索性去拜访了孩子们的祖父，跑了一趟平民区。

在那场原因不明的流行病导致王都城门紧闭的日子里，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死去，无能为力，咬碎了牙根。

自己还有再次怀抱理想、迈步前进的气力吗？至今一同走来的同伴们，还会愿意跟随自己吗？阿多尔自问着。

而且，这并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面对突然到访的王城骑士，除了孩子们以外的住户们都惊愕不已，但滕茨只当没看见，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被那直直投来的翠绿所包围，阿多尔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闪烁着坚强意志光辉的眼眸垂下的瞬间，一抹哀愁的光芒在其中摇曳浮现。

米莎的脑海中，浮现出米兰达那仿佛在试探什么的眼神。

「不。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孩子们的家在哪里。」

原本，对于舍弃了药师本职、模仿园艺师的阿多尔，即便是同行中也有不少人皱起眉头。

「嗯，是啊。我们先把分隔每种药草的砖块拆掉，好不好？」

在返回王城的路上，滕茨低声说道。

米莎这次牢牢地捕捉住了阿多尔那游移不定的视线。

据说就连阿多尔，亲手采集药草的经验也屈指可数。

当米莎说到「有些药草，新鲜采摘的比干燥的药效更强」时，阿多尔睁圆了眼睛说「我不知道啊」。看到这一幕，米莎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那又怎么了？」

那是乡愁，还是憧憬呢……

然而，在这座如此建造起来的药草园里生长的药草，却未能发挥其本来的作用。

想要改变药草难以获取的环境。

毫无根据，却直截了当的肯定之语贯穿了阿多尔的身体。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据说王都周边并没有太多可以采集药草的地方。这个国家大多是平原，山地很少。虽然平原上也能采到一些药草，但据说因为大量人口聚集到王都，王都周边未经开发的平原已经所剩无几了。结果，王都附近的药师们不得不更多地处理干燥的原料，而对于生态的了解，也只能以教科书上的知识为主了。」

毫无疑问，这番话的背后，是那些悲惨的日子。

「……那是说——」

米莎是在告诉他，要抛弃这一切，从头再来。

两人仿佛策划恶作剧的孩子般，眼中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开始商讨未来。

他一边翻搅着桌上的资料，脑海中一边涌现出层出不穷的想法。

滕茨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米莎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这是久违的感觉。阿多尔带着前所未有的全能感，开始在空白的纸上描绘出一幅又一幅未来的蓝图。

这激起了比当年与国王畅谈理想时更为强烈的兴奋，让阿多尔沉醉其中。

「下次，我想做些点心送去当谢礼呢～到时候，请带我一起去哦？」

仿佛要驱散这降临的沉默，米莎扮了个鬼脸，回头看向斜后方走着的滕茨。

虽然他只是按照王城派来的园艺师的指示行事，但对于在此之前几乎没怎么碰过泥土的他来说，身体发出了悲鸣，直到习惯之前真的非常辛苦。

「……在这里，我想创造的东西……」

但是，即便是玻璃珠，也能以其美丽愉悦双目。或许有一天，它们也能变成真货。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在摸索中拼命培育着它们。

米莎翠绿色的眼眸穿透了沉默不语的阿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