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作为药师独当一面

醒来时，蕾亚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是因为米莎还是孩子，需要更多的睡眠，还是经验的差距呢。

（妈妈真厉害啊……）

米莎按着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脑袋，望着那张恐怕早已没了余温的空床。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出卧室，来到隔壁房间看了看。环顾四周后，她发现桌子上有个盖着白色餐巾的东西。

掀开一看，里面放着她常吃的三明治。

应该是母亲为她准备的早餐吧。

「泡杯茶吧。」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厨房，生火烧水。

将热水注入似乎也是母亲准备好的茶壶里，端到了桌上。

她很担心父亲，但母亲应该守在他身边。更重要的是，不吃早饭就没力气。

药师靠的就是体力——这是米莎为了寻找药草而在山野间奔跑时得出的个人理论。

就在她伸手去拿三明治时，终于注意到了旁边附着的纸条。

『有很多伤员和爸爸一起回来了。爸爸由妈妈来照顾，那边就拜托你了。把它当成药师的实战练习，加油吧。』

「说的也是……受伤的不可能只有爸爸一个人啊。」

不如说，本该在后方指挥、不上前线的父亲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见当时的伤亡人数一定相当可观。

可自己却只顾着担心父亲，完全没想到这一点。米莎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沮丧。

自己的药师知识和经验，实在是太不足了。

学到的知识如果不能实际运用，就毫无意义。

「……加油吧。」

自己的判断，可能会左右他人的生死。

恺特忽然想起了初见这个少女时的情景。

因为不知道伤员在哪里，只能碰到什么人就去问问看。

虽然从他昨天策马奔驰的样子来看，应该不太可能，但米莎还是重新以药师的目光打量起对方来。

恺特正迷茫着，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传闻说，少女出色地担任了母亲的助手，成功地将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领主的魂魄拉了回来。面对连大人都会畏缩的残酷治疗，她面不改色，冷静应对。

意识到这一点，米莎的身体一阵战栗。

但不可否认，站在那里的少女身上，确实散发出一种奇妙的威严。

（怎么了？……难道他也受伤了？）

出于好奇，他打探了魔女的真面目，结果很容易就知道了——她是主人从遥远的北方带回来的「侧室」，因为输给了「正妻」的权力斗争，被赶到了领地边缘的森林里。

米莎真诚地注视着露西安娜。希望能将自己的关心传达给她，哪怕只有一点点。

既有说她是个粗野无比的乡下人的恶意谣言，也有说她是个毫不做作、温柔聪慧的姑娘的好评。

回想起她在马上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转念一想，在那之后，她明明一副快要倒下的样子，却靠自制的药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那些疲惫不堪、浑身散发着紧张气氛的侍女们，在被米莎的目光注视、听到她的话语后，仿佛放下了心中的重担，肩膀上的力气一下子松了下来，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面对惊讶地叫出声来的露西安娜等人，米莎耐心地解释道：

她略带紧张地看着米莎，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脱口而出的是极为老实的回答。听到这话，米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的。我叫露西安娜。」

「那么，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回来吧。我等你们。」

看着露西安娜等人虽然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米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不，应该说对方似乎也是为了见米莎，正往她的房间走去。

「……呃，洗澡的话……大概三天。睡床的话……是什么时候呢？我们都是轮流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打个盹儿。」

那究竟是怎样的「问题」，真相不得而知。奇怪的是，唯独这部分内容，所有应该知情的人都绝口不提。

「这里由我来接手。你们休息到明天早上。」

那真是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那就拜托您了。」

长久以来，主人带回的众多药物，效果都比普通的好，这事早有传闻。恺特本人也用过好几次。

这是拯救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的领主的唯一希望。所有人都想抓住这根稻草。

「首先，请把负责护理的人员都召集过来。」

她打算听从母亲的指示，先去伤员那里，找人带路。

米莎慌忙小跑着追上了他简短的话语和远去的背影。

「……我叫恺特·戴森。受蕾亚丝女士所托，前来为您带路。」

心里想着（这下不用到处找伤员了），米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然后盯着这个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人。

被召集来的，是四位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侍女。

「还有两位正在轮休。」

「……没有医生吗？」

另一方面，米莎看到露西安娜的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看来所有的判断，都必须由她自己观察、思考并做出决定了。

听到米莎的问话，一名侍女走上前来，屈膝行礼。

但是，此刻。

那就是——「不」。

明明刚才还奄奄一息地瘫软着，喝了药静静待了一会儿之后，脸色眼看着就好了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露西安娜本以为对方会问病人的情况，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被这出乎意料的问题问得一时头脑空白。

尽管，正是他们自己，将那位女性驱逐了出去……

其他侍女似乎也一样，都不自觉地低着头，缩着身子。

他央求着面露难色的上级，恳求他让自己同行。几乎是半强迫地跟去之后，到达的地方是深山老林里一座简陋的小屋。从屋里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女人。

米莎心想，不明白的事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天，为了拯救重伤的主人，他跟着尊敬的上级策马疾驰。说起来，他几乎是半强迫地跟去的。

多余的家具全被撤走，只剩下一排排的病床。

虽然听说过「森之魔女」带了另一位药师同来的传闻，但米莎实在太过年幼，让她不禁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是传闻中的那位。

偶尔传来的呻吟声，以及清晰可辨的血腥味、脓臭味和药味。

目送着被劝回去的侍女们的背影，米莎轻轻地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脸困惑的恺特站在那里。

简短的话语听起来相当生硬，但经过昨天共处的那段时间，米莎已经知道他并无恶意，所以也没太在意，点了点头。

（既然决定了要成为药师，这样的场合总有一天会到来。难道就因为比预想的来得早，就要逃跑吗？）

在战场上保护受伤的主人、并随小队撤离的恺特，也是抓住那一线希望的人之一。

「那两位就继续休息好了……等等，难道说，她们是在沙发上睡的？」

平时总能指引方向的母亲也不在这里。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无比耀眼。

「这边请。」

露西安娜战战兢兢地向表情严肃的米莎汇报道。

恺特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转过身去。

这仿佛是在考验她立志成为药师那天的觉悟有多深。米莎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比起对眼前这个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药师的疑虑，这个少女散发出的气场更让人害怕。那种说错话就会被狠狠训斥一顿的气氛，让露西安娜甚至想起了自己老家的母亲。

他甚至觉得，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顶着「魔女之女」这么夸张的头衔，简直让人想笑。

米莎挺直脊背，昂首挺胸的姿态充满了自信，让她那纤瘦的身材看起来仿佛扩大了两三倍。

正要点头的米莎，忽然想起露西安娜一开始说的话，停了下来。

对自己的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歪了歪脑袋。那他为什么不走呢？

「府上的医生赶赴战场，在那里战死了。他的弟子们也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这里没有具备专业知识的人，所以我们只能继续沿用将他们运回来时被告知的方法。」

她穿着制式的侍女服，外面套着围裙，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所有人都面色不佳，衣服也显得有些邋遢。

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从三角巾缝隙中露出的头发也十分凌乱，看起来油腻腻的。

（太好了～大家都很听话地回去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说的话，她们居然这么乖乖地听了，看来疲劳真的到极限了啊～）

而现在，他们要去迎接那位传说中的「森之魔女」。

被那双美丽闪耀的翠绿色眼眸凝视着，听着那如同哄孩子般温和的声音说出的话语，动摇了露西安娜等人的心，缓缓渗入其中。

「露西安娜女士，恕我冒昧，请问您有几天没洗澡了？还有，上一次好好躺在床上睡觉是什么时候？」

与之对峙的，分明是个连成年都不到的幼小少女。

露西安娜她们的视线尴尬地避开了。

「哎!? 」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个月总有几天，主人会带着亲信消失在某处，而每次回来都会带回效果显著的药物。至于他消失的具体地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米莎停下了脚步。

米莎轻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大口咬下三明治。

与其说是瘦，不如说她的脸明显是憔悴了。这比什么都更能真实地反映出露西安娜的疲劳。

她确实美得像森林的精灵现身一般，但与「魔女」这种不祥的字眼完全无缘。而且她的女儿也是个瘦小羸弱的少女，在不习惯的马背上脸色发青，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摸索中拼命坚持。但是，再这样下去，连你们也会倒下的。回房间去，洗个澡，在床上好好休息。」

将母亲准备好的食物吃完后，米莎背上装着药师工具和药草的包包，离开房间，朝大门方向走去。

出于好奇，他向医生打听出处，医生便得意洋洋地告诉他，那是「森之魔女」特制的，仿佛是自己的一样自豪。

米莎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后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为了避免水火不容的两人继续争斗，侧室被藏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啊，昨天的骑士先生。」

「这里的负责人是哪位？」

「这里是只收治重伤者的房间。我们已经给他们涂了药，服用了止痛药，让他们保持安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而且传闻还说，这位药师和「森之魔女」一起，为濒死的领主进行了治疗，并且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都只有十几岁出头，完全不像做过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在马背上紧密接触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毫无暧昧可言。他只是担心她会掉下去，把她僵硬的身体拉近自己胸口，并未产生任何邪念。

想着走着总会遇到人的，结果没走几步就碰上了。

她被带到的是另一栋楼里的一间宽敞房间。

「你们拼命守护的生命，我会负起责任来接管。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得到了师父的正式许可，奉命来此指挥的。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恶意主要来自地位高的贵族，好评则主要来自下层的平民。这构图实在太过简单明了，连不谙人情世故的恺特都能轻易猜到，这多半是厌恶侧室存在的正妻一方故意散布的谣言。

（四肢的动作没有不自然的地方，现在也闻不到血腥味。脸色也不错……嗯。应该没问题。）

她质问着那个快要退缩的自己，答案立刻浮现出来。

「那个……恺特先生？」

没有医生可以指导。

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说。

而在这里，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能堂堂正正地说服大人，让他们服从自己。

那手腕干净利落，仿佛在使用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被恺特目不转睛地盯着，米莎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掩饰性的笑容。

「……助手没有了呢。」

看着她那带着几分俏皮的举动，恺特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脱下佩剑和外衣，卷起了袖子。

总之，恺特决定暂时把自己的困惑放到一边。眼前有伤员，他知道米莎有能力处理，而且至少她不是敌人。

在崇尚实力的骑士团中锻炼成长，并在战场上见识过地狱的恺特，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就算她用什么古怪的法术，只要能救同伴，那就行了。

如果她做出不利的事，就算事后被追究责任，他也会亲手将她斩杀——恺特在心中暗暗立下了这个危险的誓言。

「力气活的话我可以帮忙。医疗知识我一窍不通，这方面就别指望我了。」

恺特完美地隐藏着自己心中那些危险的想法，主动提出帮忙。米莎笑着向他低下了头。

「帮大忙了。那么，请跟我来吧。」

米莎拜托恺特打开房间的窗户，自己也跟着动了起来。

由于季节尚有些寒意，还未到春天，紧闭的窗帘和窗户被打开，柔和的阳光和清风涌了进来。

注意到停滞的空气被一扫而空，几位陪伴在伤员身边的家属抬起了头。

米莎对着那些投向自己的疲惫面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脑海中，母亲那句「虚张声势很重要」的话语和笑容在盘旋。

「初次见面，各位。我叫米莎。我是作为药师来到这里的。从现在开始，我将为大家进行治疗。我会依次查看，能够帮忙的人，请协助我。」

「……您就是药师大人？」

一位年轻女性发出了充满困惑的声音。

那个弥漫着血和脓的臭味、回响着呻吟声的沉闷空间，转眼间就变成了飘散着消毒液和药草气味的清洁环境。

一丝后悔掠过脑海，但为时已晚。

「哟，小姑娘。你个头不大，本事倒不小啊。」

然后再涂上药膏，用纱布按压后缠上绷带。

「头发会碍事，我剪掉它。」

衬衫的前扣全部敞开，露出里面被绷带层层缠绕的上半身。

大概是去打水了吧。

这些都是谁都能做、但又绝对必要的杂务。

米莎下达了几项指示，正准备走向下一个患者时，那位女性深深地低下了头。

她将几颗药丸递给旁边的一位女性，拜托她喂病人服下后，便走向下一张病床。

对于已经固定好的骨折部位，要先解开绷带确认状态，然后再重新固定。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他靠着枕头半抬着上身。

这个只收治重伤者的房间里，也有许多恺特认识的骑士。

不知不觉间，话语脱口而出。

深深的切割伤要进行缝合。

米莎目送她离开，然后悄悄走近枕边，低声对患者说道：

然而，还没等米莎回应，本应在半步之后的恺特，不知何时已经抢上前来，从男人唇间夺走了那根烟。

是物资不足，还是没有能给出适当指示的人呢……要做的事情，显然堆积如山。

因为这个房间里，还有许多正在受苦的人。

「这是具有止血和促进细胞再生作用的药。战争开始后，我遵照母亲的指示准备了很多。只是没想到会是由我自己亲手用上就是了。」

「……有的。我这就去准备。」

「啊，请便？」

等上一会儿，将其擦拭干净后，原本乌黑的肌肉就变成了浅粉色。

米莎先对那位看到狰狞伤口而脸色发白的女性打了声招呼，然后将头发剪掉，以便露出伤口。

「沙伊丁队长，您又在吸那种东西了。」

化脓的伤口，要刮出脓液，消毒后再涂上药。

烧热水。

看到这里，米莎勉强忍住了快要扭曲的嘴角。

恺特立刻转身，消失在附近的一扇门后。

他留着短短的头发，是漂亮的红色，瞳孔则是偏红的棕色。他直直地看向米莎，眼神中带着愉悦的笑意。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吧。

她拿着从行李中取出的白布巾，跑向了某处。

退烧药、止痛药、轻度安眠药等，她会根据症状和体型调配后开出。

「这是杀菌用的。触碰伤口时，如果手不干净就没有意义了。」

感受到米莎的视线，恺特重新站直了身体。

「这位是沙伊丁·罗斯贝尔，担任中队长一职。在此前的战局中负伤，回来疗养。也是我的上司。」

只是有一部分皮肤像是被削掉了，恢复起来恐怕需要时间。

「就算那样，不争气的是，一半人还是死了。我自己也算是废了，当不了兵了。……别摆出那副表情嘛。命好歹保住了，接下来不过是去找别的出路罢了。」

「现在要取下绷带了。有些地方可能因为血液凝固而粘住了，也许会有点疼。如果忍不住，请告诉我。」

看着一脸不甘的恺特，沙伊丁有些为难地安抚道。米莎见状，轻轻伸出手。

沙伊丁毫不费力地让衬衫从肩上滑落。

米莎没有停下缠绷带的手，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她凝视着丈夫的睡脸，紧紧抿了抿嘴唇，然后追着那个正走向下一个患者的小小背影而去。

他口齿清晰，语气恭敬，这让恺特看起来像个体面的骑士。但由于他之前基本都用随意的口吻说话，米莎感觉有些奇怪，微微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身体某个地方痒痒的。

床上的沙伊丁似乎也有同感，他毫不掩饰地皱起了脸。

「恺特先生，能帮我烧点热水吗？尽可能用大锅。另外，我还需要干净的布和绷带。」

虽然被和头发同色的胡茬覆盖着，但五官看起来还算端正。嘴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无所事事地晃悠着。

「那是因为！您是为了掩护我们这些新兵才……」

自丈夫回来后，她第一次感到心中因为安心而松弛下来。

水从浅绿色变成了紫色。

那景象甚至让人感到感动。

那位年轻的妻子，虽然半信半疑，但似乎还是决定抓住米莎伸出的援手。在此之前，她只能握着痛苦呻吟的丈夫的手，束手无策。

缝合伤口较深的部位，涂上药，再缠上绷带，就结束了。

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娇小的少女，在她眼中显得无比可靠。

更换脏污的床单。

虽然很深，但幸运的是骨骼似乎没有异常。

她的手毫不犹豫，一刻不停，转眼间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明白了。」

起初只是困惑地看着的家属们，纷纷主动提出要帮忙。

米莎一边快速地在床头柜上摆放几种工具，一边对站在旁边的恺特下达指示。

接着用消毒液仔细地洗掉粘连的血液和污垢。

对此，米莎总是开心地道谢，然后拜托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别别别，怪恶心的。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个失手丢了条胳膊、没死成的家伙罢了。」

因为凡是米莎经手之后，患者们痛苦的表情都明显缓和了。

指示准备营养丰富的食物。

「能让我看一下伤口吗？」

她用桶里的水浸润并软化那些因血液和其他分泌物而粘连的部分，同时冷静地观察着去掉绷带后的伤口。

那位一直只能守在丈夫身边、战战兢兢生怕他被死神带走的新婚妻子，感觉丈夫的状况比刚才有所改善了。也许是服用了药物的缘故，丈夫痛苦紧咬的嘴角放松了些，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她的动作冷静而迅速，即使外行人来看也觉得十分精准。

「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那种药，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从这番互动来看，两人关系应该很亲密吧。

他带着几分自嘲的戏谑语气，让恺特咬住了嘴唇。

「帮大忙了。能麻烦您从水房那边拿些热水过来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忙碌着的家属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生动明亮起来。

「这不是那种问题吧。真是的。」

恺特一边跟随着在病床间忙碌穿梭的米莎，一边带着惊讶关注着这种变化。

看着恺特一脸无奈，却没有捏碎夺来的烟，而是将它放在床头柜上，米莎觉得他的样子似乎放松了一些，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是的。换绷带的时候，顺便让我看看伤口的情况。有干净的布巾和水吗？」

从她盘起的头发和衣着来看，应该已婚，大概还是新婚吧。能看出她的年轻和青涩。

米莎对着跑过来的女性，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米莎从回来的女子手中接过装了水的提桶和布巾，然后将几种药粉投入其中，搅拌混合。

那些他曾以为只是在等死、甚至觉得既然这么痛苦还不如让他们解脱的同伴们，如今疼痛得到了缓解，正安心地沉睡着。

缠绕的绷带上渗着血，但那颜色已经变了，看得出已经维持这个状态很久了。

男人用轻松的语调，对站到床边的米莎打招呼。

之前，家属们因为害怕自己乱动会让伤势恶化，只能握着痛苦挣扎的亲人的手，鼓励他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现在，他们都高兴地听从米莎的指示，忙碌起来。

名叫沙伊丁的男人像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耸了耸肩。

总不能现在又把人家叫回来吧。米莎切换好心态，迎上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观察情况。他在出汗，用热水拧过的毛巾帮他擦拭一下会比较好。要记得经常给他补充水分。药在晚饭时溶解在热水里喂他喝下。」

米莎对站在一旁、神色不安的女性说完这句话后，就用沾湿的手开始解开绷带。

虽然自己不懂药学知识，但一定有自己能帮上忙的事。

米莎将一种颜色奇特的粉末撒在那些总是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上，血液便会慢慢凝固。

（或许应该留一个熟悉现场情况的人下来才对……）

那里大概有水源吧。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干嘛啊，恺特。你还是那么死板。我又没点上火，不是吗？」

这柔和的声音，似乎也传达到了因伤口发热而意识模糊的伤者耳中。

最后，她请回来的恺特帮忙，让患者坐起身来，喂他服下了消炎药、退烧药和止痛药。

他的头轻微地动了动，表示同意。

伤口从头顶延伸到右耳上方。

她身旁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半边脸都缠满了绷带，只能勉强看到他那紧抿的嘴唇。

他的右臂，在手肘下方一点的地方消失了。

紧紧缠绕的绷带上，血液和渗出液凝固后变了色。

因为他用戏谑的口吻说话，差点被糊弄过去，但他的脸色其实相当差，想必失血相当严重。

「砍掉我胳膊的家伙顺势又劈了我一刀，砍在身上。幸好穿着锁子甲，没伤到内脏，捡回了一条命。」

解开缠在躯体上、与手臂分开的绷带，一道从右肋斜向左胸的伤口显露出来。

米莎看到那道伤口的缝合处，微微皱起了眉头。

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缝合的针脚很粗糙，外行得很。

是因为人手不足，没法在每个人身上花时间，还是负责的医生技术不熟练呢。

消毒似乎做得还算到位，看不出有化脓的迹象。

她重新消毒了一遍，确认了伤口的状态，然后涂上药，重新缠好绷带。

对方锻炼过的身体很厚实，就算米莎整个人贴上去，手也很难绕到他背后。

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身材矮小，正手忙脚乱时，看不下去的恺特帮了她一把。

接着再看手臂部分，断面已经被烧焦了。

「血怎么也止不住，就把伤口烧了一下。」

听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过于原始的止血方法，米莎终于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又不是野蛮人！简直难以置信！！）

幸好烧伤只限于断面本身，各种风险较低，但这种无知也太离谱了。

她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愤怒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继续进行适当的处理。

「你就是传闻中那个森之魔女的女儿吧？魔女的女儿就算再小也还是魔女啊。手法相当熟练嘛。」

「……如果真是魔女的话，我倒想用神奇的力量帮你把这条胳膊长出来呢，可惜啊。」

「在得到许可之前，由我代为保管。我们走吧，米莎小姐。」

更何况，像昨天父亲那样的重伤者，她也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到。用针缝合人的肉体，这也是第一次。

米莎和恺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米莎语无伦次地组织着语言，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抬起头来。

如果施治者表现出不安，那么被施治者会更加不安。

这些知识，她都知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

放松下来的身体被一阵困意侵袭。

但是，那一切都只是作为母亲的助手。像这样独自面对患者，还是第一次。

两人惊讶地对视，沙伊丁笑了起来。

（好饱……好幸福……）

这样一来，配上她那纤弱的身体，实在无法让人相信，她就是刚才那个以逼人气势面对伤员的同一个人。

被这位大概是叹了口气、咽下了更多责备话语的姑母催促着，恺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起了少女的身体。

直视着自己的恺特的眼睛，米莎在这一刻忽然发现，她原本以为那头黑发和眼睛是一样的黑色，但实际上却是深沉的绀青色。

看着低头致歉的恺特，米莎惊讶得眨了眨眼。

沙伊丁感受着略带清凉的药膏触感，柔和地眯起了眼睛。

终于回到自己房间的米莎，摇摇晃晃地瘫倒在沙发上。

她用手臂环抱着仍在颤抖不止的身体，不断地小声念叨着。

「呃……那我、继续、去诊疗了？」

米莎虽然觉得这样可能不太礼貌，但还是没等对方回应就伸手拿起了食物。

「我敲过门了。因为没有回应，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看起来都很好吃。我开动了。」

「你们关系真好啊？」

「打扰了。我给您送晚餐来了。」

弄不好的话，甚至可能遭到患者的拒绝治疗。不，如果除了米莎之外还有其他医生或药师的话，肯定轮不到她出场吧。

米莎连一片面包屑都没剩下，吃得干干净净。她心满意足地喝着餐后茶。

「那玩意儿意外的还挺管用的哦？因为做得比较冲嘛。」

专注于吃饭的米莎，没有注意到那位精准服侍她用膳的侍女，脸上那微微绽开的笑容。

「恺特，擅自进入女性的房间，可是违反礼仪的。」

虽然在小动物和野猪身上做过无数次，但对象是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人类。

「不，足够了。」

「多谢款待。」

「止痛药和退烧药我放在这里，请一定要按时服用。想靠抽烟糊弄过去，是不行的哦？」

「「不行。」」

松软的面包，冒着热气的浓汤。一块分量十足的大肉块，和香草一起烤得焦黄。此外还有三种水果，被漂亮地切好盛放着。

被压低声音责备的恺特，回过头来。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狼吞虎咽，但还是不停地往嘴里送。

因为那个昂首挺胸、以堂堂正正的态度接连治疗伤员的米莎，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坚强，所以这种反差让他感到困惑。

「那、那个，请您抬起头来。我并不觉得恺特先生的言行有何无礼之处，我年幼也是事实……那个……那个……您这样我很为难……」

她面无表情，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摆放在桌上。

那软绵绵、毫无力气的身体，轻得惊人，纤弱得过分。这种娇小让恺特感到一种奇妙的心情。

饥饿的身体欢欣雀跃地接纳着食物。

跟在抱着米莎的恺特身后，这位同时也是恺特姑母的侍女，喃喃自语道。

虽然不那么频繁，但她也曾和母亲一起，悄悄地去山脚下的村子，为伤者和病人治疗过。

「……姑母。」

正因为米莎清楚自己处于这样的立场，她才绝不能表现出不安和迷茫。

「……不客气。」

「遵命，魔女阁下。」

疲惫的神经，饱腹的身体，再加上作为收尾的、具有放松效果的花茶，想要抵抗睡意实在太难了。

看着恺特完全无视身后那道幽怨的视线，米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等她看完那间收治了所有重伤者的宽敞房间里的全部患者时，已经过了中午很久了。其间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就算他那个样子，在战场上他也是值得尊敬的上司。」

「治疗了那么多人，一定是累了吧。」

她说着，轻轻瞪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烟。沙伊丁耸了耸肩。

侍女轻轻拿起那杯奇迹般没有泼洒的红茶，将小小的身体平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向卧室去取盖的东西。

米莎感到有些尴尬，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推着装满工具的推车，匆匆回到了患者所在的房间。

但是，已经半只脚踏入梦乡的米莎，要听从指示移动到床上，实在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被比自己年长的男性跪地道歉，这在米莎的人生中还是头一遭，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好漂亮。）

「喂，喂！」

听到敲门声，米莎连忙整理好姿态。

沙伊丁用戏谑的动作敬了个礼。恺特毫不留情地把他上衣口袋里的烟盒没收了。

光线照射进去，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蓝色。

更何况米莎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本来就谈不上靠外表唬人，反而是减分项。

她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后，便彻底放弃了剩余的意志，坠入了幸福的梦乡。

但是，米莎绝不能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这种不安。

「没关系。我做得很好。没有出任何差错，也没有遇到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病人。我都好好做到了。没关系……没关系。」

看着开心的沙伊丁，米莎叹了口气，然后故意板起脸来。

恺特默默地注视着这样的米莎，然后，突然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累死了。」

要让年幼的米莎不紧张，那才是不可能的。

「……我好害怕啊。」

不知为何，他们正受到水房里自愿帮忙的患者家属们的注目。而且，那些视线似乎还带着某种深意，笑眯眯的。

等她拿着薄薄的盖被回来时，发现一位骑士站在沙发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算了，也罢。你来得正好，把她抱到床上去吧。」

「如果要休息的话，请移到床上去。」

茉莉花的香气轻柔地升腾而起，让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一遍又一遍。

幸好，虽然脸色还有点差，但身体的颤抖已经停止了。

因为无论她再怎么娇小，这位年长的侍女也抱不动她。

能像这样得到感谢，就不枉她千里迢迢从森林深处赶来了。

米莎一边临时调配出对烧伤有效的药膏（而非普通伤药），一边干脆地回答道。

米莎紧紧地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他辩解道。侍女眉间的皱纹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推着手推车进来的，是从昨天起就一直关照她的那位年长侍女。

「遗憾的是我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做到涂涂药而已。」

米莎手里拿着杯子，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了。侍女有些困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

「……您辛苦了。」

听到沙伊丁的道谢，米莎先是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温柔地微笑起来。

结果，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对视着，直到被某人故意发出的「咳咳」咳嗽声惊醒。

在转移到下一个患者之前，米莎为了补充药草而回到水房，随口说了一句。恺特沉默了许久才回答，表情有些微妙，米莎看了又忍不住笑了一阵。

在患者面前时未曾感受到的疲惫感，一回到房间就猛地压在了米莎小小的身躯上，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刚才还觉得连动一根手指都麻烦的米莎，面对冒着热气的菜肴，感到一阵急剧的饥饿袭来，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

「托你的福，这里的家伙们才能把命延续到明天。多谢了。」

恺特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完，轻轻推了推米莎的后背，离开了现场。

「如果有不爱吃的东西，请告诉我。」

「稍微……一下下……就休息……一下……其他的人……也要……看……所以……叫……醒……我……」

「关系真好呢？配合得真默契。」

不由自主地凝视对方的眼睛，是出于米莎幼小的好奇心。而被凝视的恺特，则不明所以地保持着单膝跪地仰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换谁都会是同样的反应吧？总之，请克制烟酒。会影响伤口愈合。」

「我之前只因外表便轻视您，认为您年幼无知，屡次无礼，恳请您原谅。多亏了您，许多生命得以获救。」

然后，她将做好的紫色药膏厚厚地涂在伤口上，再次用纱布和绷带覆盖好。

这位姑母也是在一旁守护着少女治疗的人之一，想必她感受到了某种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吧。

她站在被放到床上的米莎身边，伸出平时一贯严厉的手指，此刻却带着怜爱的表情，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头发，为她盖好被子。恺特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

「暂时让她好好休息吧。你到这边来。」

姑母用严厉的语气催促着伫立不动的恺特，然后转身离去。

恺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听从了她的声音，也跟着离开了卧室。

「说起来，你是来这儿做什么的？」

被这么一问，恺特顿时语塞了。

他估摸着米莎应该吃完晚饭了，是来叫她一起去治疗室的。

送她回房间的时候她还精神得很，完全没想到她会睡得这么沉。

（稍微想想就该明白的。她不可能跟身为骑士的自己保持一样的节奏。）

但如果老实回答，显然会被姑母责备考虑不周。

父亲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姑母——虽然结了婚，但丈夫很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孩子。她无意去别人家做填房，干脆利落地当上了公爵家的侍女，可谓一位女中豪杰。

她是个严守礼仪、一丝不苟的人。恺特从小没少受她照顾，至今在她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当然，从他支支吾吾的那一刻起，估计就已经暴露了。

「一个小时后我会去叫她。到时候你再过来吧。」

随着一声叹息，他被干脆利落地赶出了房间。

在无情关上的房门前伫立了片刻之后，恺特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算了，反正目前也没有什么争分夺秒的重伤者了。）

恺特向着大概正翘首以盼的治疗室走去，打算告诉他们再等一会儿。结果，连治疗室里的家属们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说「你也太性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