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朝霞之中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4106 字
那裏是一片純藍的世界。
搖曳搖曳地透過光線晃動的視野,告訴米莎這裏正是水底。
然而,呼吸卻不可思議地並不困難。帶着些許朦朧的意識,米莎隱約察覺到這裏是夢境的世界。
不知從何處傳來微弱的啜泣聲。米莎緩緩轉動脖頸,尋找聲音的主人。
於是,她看到一個坐在水底沙地上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襲寬鬆的白衣。
長長的頭髮,是融入海色的、深邃的藍色漸變。
雖然看不見面容,但從氛圍上能分辨出是個男性。
而他的臂彎中,正抱着一個白色的東西。
那是點綴着美麗蕾絲的白色連衣裙和頭紗。
彷彿是新娘的嫁衣。
他將被頭紗包裹的頭顱緊緊壓在胸前,如同守護般擁抱着,哭泣着。
那哭聲哀切得令聽聞者心頭髮痛。
哭泣聲中,隱約夾雜着像是名字的詞語,卻聽不真切。
啊,他是在哀悼他心愛的人吧。
之所以能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爲那哭聲中的哀愁,與最近聽到過的某種聲音相似。
《不要哭了》
米莎本想這樣說,話語卻未能化作聲音。
她想靠近些,輕撫他的後背安慰他,但方纔還能自由活動的身體,此刻卻不可思議地紋絲不動。
她只能佇立在原地,凝視着那微微顫抖的背影。
(怎麼回事。心裏好鬱悶……)
剛睡醒的身體還不太靈便。她緩緩轉動脖子,看到牀頭櫃上放着的藍色石頭正散發着朦朧的光芒。
這個小女孩,會在不經意間露出這樣的表情,陷入沉默。
一同醒來跟上來的蓮,正在水邊與波浪嬉戲奔跑。昨天因爲腳傷還沒好,被迫在旅館裏待了一天,所以它格外興奮。看着歡鬧的蓮,米莎眯起了眼睛。
(我到底在幹什麼呀。)
「明白了就好。喫早飯吧。這家旅館的早餐麪包很好喫。」
聽到米莎含糊的回答,艾莉絲微微一笑。
在米莎的掌心上閃爍了一兩下之後,石頭收斂了它的光芒。
她從窗口確認了一下太陽的位置,太陽還沒有升得很高。
看到米莎剛纔還坐立不安,這會兒又低着頭、消沉地把玩着杯子,喬爾多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艾莉絲說要回去幫忙準備早飯。米莎與她約定今天也會來看排練後,便分了手,喚回蓮,慢慢地踏上了返回旅館的路。
然而,當真面對着大海時,她卻怎麼也做不到將它扔進波浪之中。現狀就是,她懷着猶豫不決的心情,在海岸上徘徊。
如果能乾脆地把它當作一場夢,事情就簡單了。只是因爲昨天聽過的童話故事留在心裏,纔會出現在夢裏。這樣想的話,似乎纔是正確的答案……
米莎心中這份鬱悶,在看到一臉嚴肅地站在旅館門口的喬爾多時,瞬間煙消雲散了。
米莎凝視着失去光芒、靜靜躺在掌心的石頭,在心中問道。
忽然想起這件事的米莎,嘆了口氣,甩開了這個念頭。
石頭保持着沉默,什麼都沒有回答。
不經意間,在那個奇異夢境中看到的、某個哭泣者的背影浮現又消散了。
米莎所知道的關於「森之民」的一切,全都是喬爾多告訴她的。
「……不知怎麼就睡不着了。艾莉絲呢?」
(果然還是太早了吧。)
之後,米莎也向其他外出尋找她的騎士們好好地道歉,終於喫上了早飯。
與此同時,比起被說教,更強烈的罪惡感湧上心頭。米莎這次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發自內心地反省了。
一瞬間,彷彿有另一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了艾莉絲身上。
那是一個能讓見者心境也變得溫柔平和的微笑。
於是,她只是默默地凝視着這個比自己年幼、卻不知爲何顯得格外成熟的少女的側臉。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聽到這個回答,米莎垂下了肩膀。
這一次,她真心誠意地道了歉。喬爾多苦笑了一下,撫了撫她的頭。
所有的一切都攪在一起,沉成了一團。
「我算是例行公事吧。我很喜歡日出之前的這段時光。」
「是。對不起。我會牢記的。」
「長大一些後,我明白了。因爲那位如此專一地深愛着村姑的龍神大人,讓我感到心痛……又讓我心生憐愛。……對神明抱有這種想法,真是大不敬吧。」
頭頂上傳來一聲深深的嘆息。
漫無目的地走着,她看到前方有個人影。
聽到呼喚,艾莉絲將望向大海的視線轉向這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然而,米莎的身體依然無法動彈。她只能繼續凝視着那個哭着喊着「好寂寞」、「好悲傷」的背影。
那低語聲小得幾乎要被濤聲淹沒。
不知爲何,找不到合適的話語。米莎只是沉默着,與她並肩而立,同樣注視着漸漸明亮的水平線。
胸口好痛……彷彿被那個男人的悲傷所感染一般,痛苦而又哀傷。淚水沿着米莎的臉頰滑落,融入了大海。
(早知道就該問好拜訪的時間。……靜不下心來。)
「……艾莉絲?」
對這紋絲不動的身體感到焦急,米莎甚至覺得,只要能止住他的眼淚,她什麼都願意做。
喬爾多明明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卻全都嚥了回去,只用一句話總結了。米莎用驚訝的眼神看着他。
「怎麼了?這麼一大早。」
「……那是誰?」
有時是在不經意的對話中,有時是在目光停留在某個平凡風景的瞬間。但很容易想象,這些都是因爲她想起了逝去的人。
(說起來,媽媽說過,她和爸爸相遇的契機,是因爲她治好了受傷的爸爸。昨天的老婆婆說媽媽「離開了村子」,如果問問爸爸的話,是不是就能知道得更詳細一點呢?)
夢中那個藍色頭髮的男人。
(因爲,我知道那份悲傷。也知道獨自跨越它有多麼痛苦……)
然後,她轉向米莎,莞爾一笑。
想起分別時父親的臉龐,她覺得這樣做無異於揭開他的傷疤,實在不忍心。
「……對不起。我醒了之後,就去看日出了……」
米莎的手中,緊緊握着那顆藍色的石頭。
正是在舞臺上完美演繹了那支舞蹈的那個孩子。
一邊應付着在腳邊嬉戲的蓮,米莎一邊沉入了思考的海洋。
「這樣啊……」
要能以平靜的心情談論往事,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
她輕聲呼喚的,是昨天結識的那位少女的名字。
雖然是偶然撿到的,但她覺得這東西應該歸還給大海。
倏地,米莎猛然驚醒。
因爲她根據以往的經驗,已經做好了被說教一小時的準備,所以反而有些泄氣。
無論對父親,還是對自己。
「那個村姑的名字並沒有流傳下來。甚至連她是誰家的女兒都不知道。就好像有人刻意隱瞞了一樣。我每次聽到那個故事,不知爲何,胸口就會發緊,想哭。從小就一直是這樣。」
米莎用遲緩的動作撐起身子,輕輕拈起那顆藍色的石頭。
米莎有些坐立不安地問道。正在喝飯後茶的喬爾多給出了一個意外的回答。
低語的艾莉絲眼中雖然沒有淚水,但米莎不知爲何,覺得艾莉絲像是在哭泣。
米莎憑着經驗知道,面對這種表情的人,胡亂找藉口只會火上澆油。她耷拉着腦袋,垂下了頭。
最終,就這樣醒來的米莎,悄悄地溜出了旅館,在太陽尚未升起的海岸線上緩緩漫步。
走近那個面向大海佇立的人影,發現那是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
「……市場裏的店鋪,大概什麼時候開門啊?」
那柔和的藍光十分美麗……卻又透着哀傷。
他輕聲催促着,將米莎領進了餐廳。
艾莉絲微微眯起眼睛的側臉看起來格外成熟,米莎眨了眨眼。
所以,一想到這次能從與真正的「森之民」關係親密的人那裏聽到一些事情,她就坐立不安,靜不下心來。
「這個嘛……如果故事是真的,那他應該是幸福的吧?」
米莎對「森之民」幾乎一無所知。
「米莎,你到哪裏去了!」
「那個傳說,您覺得怎麼樣?」
「說了些奇怪的話呢,對不起。也不知是怎麼了?我連對媽媽她們都沒說過呢。」
母親是藥師,偶爾來訪的舅舅也是,但米莎從未從他們口中聽到過「森之民」這個詞。
「也有人當早飯喫,早一點的店應該已經開了吧?」
「下次再去哪裏,一定要跟我說一聲。要是米莎出了什麼事,我可沒法向信任我、把你託付給我的公爵閣下交代。」
搖曳着光影的水底那哀傷的聲音。
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的艾莉絲,方纔那不可思議的成熟氣質已消失無蹤。
喫過早飯,稍作喘息,米莎想起了昨天與老婆婆的約定。
「啊,米莎小姐。」
如果能好好整理清楚,應該就能找到答案,但卻找不到缺失的那一塊拼圖。
水平線已經開始微微變色,日出應該不遠了。
沉默之中,朝陽緩緩升起。
就算老年人起得早,也不代表一大早就開店吧。更何況那裏是賣藥草的店,又不是賣喫的。通常都會認爲開店時間會更晚一些。
傳說。黎明前的夢。艾莉絲的話。
「龍神大人,最終獲得幸福了嗎?」
因爲時間實在太早,旅館的人也還沒起牀,所以也沒辦法託人帶話。或者說,她本來就打算在大家起牀前悄悄溜回去,所以根本沒怎麼在意纔是實話。
……夜色漸漸遠去。
米莎忘記了呼吸,沉醉在這莊嚴的景象之中。
艾莉絲閉上了嘴,沉默籠罩了四周。
忽然,艾莉絲舉起雙手,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那是你的記憶嗎?)
米莎依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雖然沒有得到回答,但米莎覺得,這大概接近真相了。
「我想要傳達出去。告訴世人,『那個女孩』遇見了龍神大人,被深愛着,她是幸福的。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希望藉助我的舞蹈傳達出去。……雖然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到。」
她再次將視線投向大海,低語的側臉看起來格外成熟。
喬爾多自己也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失去過親密的朋友和同甘共苦的部下。那是非常痛苦而艱難的經歷。
但是,他不能將在戰場上時刻覺悟到死亡、時刻與死亡相伴的自己,與米莎這次的經歷相提並論。
在沒有絲毫準備的情況下,被突然奪走獨一無二之人的痛苦,是無法估量的。
想到這裏,喬爾多也不知道該如何對米莎開口了。於是,他只能默默地守護着米莎,等待她自己從思緒的海洋中掙脫出來。
似乎有着同樣感受的其他騎士們——喬爾多的心腹部下們——也似乎時不時地留意着這邊,但沒有人開口。
看着部下們一邊用眼角餘光關注着,一邊若無其事地繼續着剛纔的對話,喬爾多有些無奈地想,一羣大男人這是在幹什麼呢。
當然,這羣大男人裏也包括他自己。
「反正也沒什麼事要做,要不要現在就去市場看看?早市的話,比起面向遊客,更多的是面向本地居民的店鋪,所以和昨天是不同的熱鬧景象,挺有意思的哦?」
他輕聲問道。米莎的眼中瞬間亮起了神采。
「本地人?」
「嗯,賣蔬菜水果魚什麼的。早上主要是生鮮食品。」
看到米莎產生了興趣,喬爾多笑着回答。
「嗯。我想去看看。反正待在旅館裏也沒事做。」
米莎微笑着點了點頭。
她很喜歡接觸和學習新事物。
住在森林裏時不知道的事情,在外面有太多太多了。
「那麼,先回一趟房間,準備好就出發吧。」
聽到喬爾多的話,米莎興沖沖地站了起來。
一想到今天會遇到什麼樣的事,她的心情就雀躍起來。
她迅速將剛纔的憂鬱情緒拋到一邊,抱起因爲清晨散步而有些疲倦、正在打瞌睡的蓮,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