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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失去之物,留下之物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6232 字

恢復意識的父親,似乎仍有些恍惚,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

他無法開口說話,只能通過眨眼的次數和握住手掌的力道來回應幾個問題,之後便彷彿耗盡力氣一般再次沉沉睡去。

但米莎從他的狀態中,確實看到了恢復的跡象。

至少,他能認出自己的名字和米莎的臉,因此米莎判斷他的大腦沒有留下嚴重的損傷。

她將此事告知了在一旁守候的管家,管家如釋重負,眼眶溼潤了。

米莎查看了傷口,換了藥和繃帶,然後離開了那裏。

她既想補充傷藥,更重要的是,她想盡可能地多陪在母親身邊。

她快步走在走廊上,迎面看見一位女性走了過來。

那是一位穿着華貴長裙的女性,年紀與母親相仿。

無需任何人告知,米莎也猜到了那位女性的身份。

(這位就是羅絲瑪利亞夫人吧。)

那頭明亮的棕色頭髮,與那個突然衝她發難的少年是同一種顏色。她的眼睛顏色更淺一些,所以少年的眼睛應該是遺傳自父親吧。

米莎下意識地避到走廊角落,讓那位女性先行通過。擦肩而過時,對方瞥了她一眼,但沒有開口叫她。

米莎爲此感到安心,悄悄地鬆了口氣。

因爲無論對方說什麼,她都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她的女兒逼死了自己的母親。

雖然那或許並非故意,只是幾樁不幸的偶然疊加的結果,但扣下最後扳機的,無疑是那個少女。米莎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她。

(至少,現在還不行。我不想看到她的臉,也不想聽到她的聲音。)

她緊緊抿住嘴脣,挪動了停下的腳步。

嚥下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並非易事,但她不想在這種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哭泣。

父親的傷勢日漸好轉。

她猶豫着,仰望天空。

他緊緊咬住的嘴脣破裂,滲出血來。

那位好奇心旺盛、在各個國家流浪的舅舅,會不定期地來森林玩。

而且,米莎預測,就算父親的身體恢復,恐怕也難以長時間騎馬了。如果努力復健,或許能恢復到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但若要像以前那樣奔跑或劇烈運動,肯定會疼痛。

只是……

但他什麼都不想聽。

在生死邊緣徘徊過的身體,仍無法自如活動,這讓他感到焦躁。但他也明白,此時若強行掙扎,也於事無補。

他喃喃了一句,便沉默了下去。米莎不知道父親在想些什麼。

伴隨着冰冷清澈的聲音,一道銳利的目光投了過來。米莎不明所以,只能歪了歪頭。

然而,牀上父親低聲說出的話語,卻蘊含着更深的寒意。

當然,這樣的同盟不可能建立在平等關係之上,幾乎等同於附屬國。但比起戰敗後被其他國家吞併,至少還能保全國家的體面,大概算是好一些的結果吧。

她輕輕依偎過去,父親用他那尚且虛弱的身體,還是將她擁入懷中。

雖然與對蕾亞絲的感情不同,但他確實對她懷有戰友般的親情之愛,也曾以爲這份心意是相通的。

父親雖然早已從蕾亞絲不曾現身這一點隱約察覺到了真相,但得知她是因「意外事故」而死,而且是由女兒之手造成時,他整個人彷彿墜入了深淵。

(一個人窩在森林裏,又能怎樣呢?)

那已經消瘦許多的手臂,依然溫暖。米莎時隔許久,再次因思念母親而哭了。

「把那孩子交出去不就好了嗎?雖然是側室所生,但那孩子好歹也是公爵家的女兒。」

父親閉上泛起淚光的眼睛,像要說服自己一般,反覆低喃着。

看着意志消沉的父親,米莎擔心他會就此再次倒下。

她從早到晚奔波於傷員之間,晚上則累得昏睡過去。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把她當公爵家的女兒看待。還真是方便啊。」

葬禮上,祖父抱着她的肩膀道歉說「對不起」。米莎決定,就以那時流下的眼淚爲界,不再哭了。因爲她覺得,如果自己一直哭個不停,母親會擔心的。

若能跟隨舅舅的旅途,積累經驗和知識,作爲藥師而言,極具吸引力。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去母親長大的那片森林看看,還想把母親帶回去。

只有這樣,她才能勉強支撐住自己。

最終,她無法向尚且虛弱的父親告知母親的死訊。蕾亞絲的遺體被悄然安葬在公爵家的墓地裏。

「那一天,要是拋棄了這個國家就好了……」

(回森林去也行……)

(在父親的身體能再好一些之前,待在這裏或許也行,但我並不想一直待在這裏啊……)

(現在還不是時候。)

該守護的人,還有一個留了下來。

米莎不清楚詳細情況,但似乎是他們與敵對國相反一側的大國結盟,獲得了後盾,才勉強促成了停戰。真可謂是狐假虎威。

因此,她也假裝沒注意到那些用擔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

但這不過是強行用布料按住無法癒合的傷口、自欺欺人罷了。她明明知道,即使伴隨疼痛,也必須徹底清洗傷口並使其癒合,否則傷口將永遠隱隱作痛。但如今的米莎,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了。

一旦下定決心,迷茫便消失了。

她將手輕輕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那笑容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面對這淡淡甩出的話語和冰冷的視線,羅絲瑪利亞動搖地閃躲着目光。

據說他在族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人才,同時又是個格外古怪的人,但他對米莎卻很是疼愛。

但她隱約感到高興的是,又多了一個人會爲失去母親而真心悲傷。

他不想再重蹈覆轍。

這樣一來,既能分散注意力,也不必深入思考母親的死。

無論怎樣追思,一切都只是徒勞。

那寒意並非針對自己,卻也讓米莎的肩膀不由得一顫。

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原諒。

雖然那份因母親被無理奪走而產生的怨恨與憤懣,似乎並不會就此消失,但米莎終於也有了勇氣,不再逃避這些情緒。

她看起來很好地處理了內務和子女教育,代替了那個忙於奔波各地的自己。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忽然浮現在米莎腦海中。

以前有母親在,父親也定期來看望她,所以她從不覺得寂寞。但是,母親已經不在了。這樣一來,父親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過來了。

米莎站起身,打算制定回森林的計劃,於是邁步走向父親的房間。

他舔去滲出的血,拼命地告誡自己。決不能浪費這條用最愛的蕾亞絲換來的生命。

儘管承認自己心中懷有恨意,對米莎而言,與直面母親已死的事實同樣痛苦。

雖然米莎從未說出口,但她知道,母親一直懷念着故鄉的森林。

「不想把流着不知來歷血脈的人迎進這座宅邸,這話不是一直掛在嘴邊嗎,羅絲瑪利亞?拜你所賜,米莎都十三歲了,我連社交界都沒讓她踏足過。」

她不想讓蕾亞絲的心意付諸東流,也因爲她再也不願失去家人了。

「能帶我一起走嗎?」

那淚水,不知爲何比她獨自一人時流下的要溫暖得多,彷彿一點點沖刷着凝結在心中的某些東西。

她覺得,森林裏的生活很適合自己。

完成最後的交接後,正好到了中午。米莎回到自己房間,呆呆地坐在窗邊,眺望着窗外。

隨着蕾亞絲從眼前消失,羅絲瑪利亞原本焦躁的情緒也似乎穩定下來,她作爲公爵夫人,也出色地履行着社交職責。

或許有人會說,這只是他自己感覺被背叛了而已。羅絲瑪利亞也自有她的道理。

想起蕾亞絲爲了保護腹中的孩子,選擇避開那條不便的腿,隱居森林。

「我想,媽媽能救爸爸,她是幸福的。所以,請不要爲活着而懊悔。」

他曾一度將此事嚥下。

差不多在同一時期,她終於能將母親的死訊告訴父親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當父親終於能勉強半坐在牀上時,戰爭也終於結束了。

只要以提供藥物作爲交換,就不是單方面的施捨,她也不必心存顧忌。

「……是啊……說得對。」

父親仍只能勉強半坐在牀上,他的親信們、祖父,以及難得一見地,正妻羅絲瑪利亞也在場,將他圍在中間。

(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變得沒關係,然後打起精神來。)

米莎這樣告訴自己。

「……舅舅,他現在會在哪兒呢?」

雖然沒有嚴格的規律,但印象中大概是每一年半到兩年就會出現一次。

即便如此,她至少想做一件事——她剪下了一縷與自己髮色相同的蕾亞絲的頭髮,小心地用紙包好,藏進了藥箱的暗格裏。

「簡直就像蕾亞替我死了一樣。」

在熄滅了燈火的房間裏,男人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黑暗中的某處。

當她來到父親房間,請求會面時,等待她的是一羣面色凝重的人。

在身體無法自如活動的狀態下,連發出指令都很困難。首先,必須讓身體恢復。

事實上,那個少女似乎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肯出來。

之後的日子,表面上也平靜地流逝着。

幸運的是,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他想起那一天。

最重要的是,戰爭結束了,醫生(原助手)也從戰場歸來,交接完成後,可以說米莎要做的事情幾乎沒有了。

雖然她視作老師的母親已經不在了,但這次的事件讓她深刻認識到,自己作爲藥師還遠遠不夠成熟。

雖然情緒已經平復了不少,但母親被奪走的感覺並未消失,對方在精神上想必也不好受吧。

她有獨自在森林中生存下去的技術,而且只要拜託父親,定期送物資過來也是可能的。

(該怎麼辦呢……)

(……蕾亞。你是懷着怎樣的心情離去的?是怨恨我這個沒用的丈夫嗎?還是憐憫被你留下的孩子?)

她說,她明白那種無可救藥地愛着一個人、想要獨佔對方的心情。

然而,等待他的結果是喪失與失望。

其他傷員們也恢復順利,即便沒有米莎的指示,也幾乎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總之,先回森林的家,等舅舅來了,就求他帶我一起走。要是他堅決拒絕,到時候再想辦法吧。」

「上次來,是我剛過完十一歲生日不久,所以差不多該來了吧?」

至少從結婚至今,她從未直接面對過丈夫這樣的眼神。

米莎本想將母親帶回森林,但因無法長時間離開狀態仍不穩定的父親身邊,只好暫時作罷。

於是,她用尚且帶着淚光的眼睛注視着父親,堅定地說道。

「我本來就不習慣城鎮的生活,能去森林我反而很開心。我無法支撐身爲公爵的你,而且,畢竟是我後來插足的。還有這個孩子在,我不會寂寞的。」

不經意間漏出的低語,徒然地消散在黑暗之中。

葬禮上幾乎沒有什麼送葬的人,顯得格外冷清。

當初阻止他與羅絲瑪利亞離婚的,正是蕾亞絲。

她明知這是一種逃避現實,但如今的米莎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

那眼神冰冷刺骨,彷彿在看陌生人一般……

「當然,關於社交界的事,米莎的母親和她本人都沒有這個意願,所以也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不過,也正因如此,這次的事情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輕鬆地移開視線,聳了聳肩,然後環視了一圈圍着自己的人們。

「一個從未在社交界露面的女兒,也不可能作爲本家的女兒嫁出去吧。按原定計劃,讓萊拉嫁過去吧。」

「那孩子才十四歲!」

羅絲瑪利亞用悲痛的聲音叫道,幾乎要蓋過丈夫的話語。

「那邊的米莎是十三歲。」

「萊拉正傷心欲絕,臥牀不起啊!? 」

「米莎不也剛剛因爲不幸的事故失去了母親嗎?」

提及這件家人都心知肚明、卻刻意迴避的事故,羅絲瑪利亞沉默下來,用扇子掩面低下了頭。

「這不僅是公爵家的事,更是代表國家。不是很光榮嗎?運氣好的話,甚至能成爲大國的國母呢。」

聽到這諷刺的話語,羅絲瑪利亞終於眼眶溼潤,默默退出了房間。幾名侍女緊隨其後。

那些人應該是羅絲瑪利亞孃家派來的人,想必是急着去商討今後的對策吧。

目送她們離開後,父親嘆了口氣,將身體靠回身後堆疊的靠墊上。

「……爸爸?」

雖然不明所以,但米莎猜測這大概是與自己有關的話題,於是靠近牀邊,小心翼翼地呼喚道。

閉着眼睛的父親,聽到這聲音,投來疲憊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別露出那種表情。不是什麼大事。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從羅絲瑪利亞非同尋常的反應,以及「代表國家」「大國國母」這些話語中,米莎嗅到了不祥的氣息,皺起了眉頭。

讓這樣的少女近乎人質地嫁給別國王室,她的未來簡直看不到半點幸福。

那是從她嫁入這個家時起,就如影子般隨侍左右的護衛的聲音。

在羅絲瑪利亞看來,那個女人死了,不過是一場不幸的意外罷了。

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間的羅絲瑪利亞,將手中的扇子狠狠摔在地上,怒視着虛空。

那雙翠綠色的眼睛,毫無顧忌地、直直地射穿了自己。

「我……差不多該回森林的家了,我是來跟你商量的。」

父親和祖父似乎都沒有要把她嫁出去的意思,但看羅絲瑪利亞那副樣子,她很有可能會採取什麼行動。

那雙眼睛在說「我絕不原諒」。

「竟然要把心愛的女兒推向死地,簡直難以置信。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那個人徹底變了。」

「萊拉也是受害者啊。這種事……」

她嘆息着倒進長椅裏,侍女們關切地圍了上來。

若是健康狀態倒也罷了,但現在的他連獨自下牀都做不到。

那個叫萊拉的,應該就是當時衝着蕾亞絲大喊大叫的少女吧。雖然十四歲的身材發育得很好,但行爲舉止卻非常幼稚。

「謹遵吩咐。」

「拜託了。請救救我的女兒。」

但是,看到那雙冰冷的眼睛之後,還是認爲這個決定不會那麼容易被推翻爲好。

米莎想起了來找父親的本意,低聲說道。

這裏的人,都是她出嫁時父親爲她配備的。

所謂同盟,實則不過是附屬國。要將這個國家的女兒送出去,說白了就是人質吧。然而,如果是王族倒也罷了,只是公爵家的女兒,一旦有事,被捨棄的可能性極高。

爲人父母,怎麼可能想把孩子送到那種地方去。

「我的家在那裏。而且,當時是匆匆忙忙跑出來的,我也想知道家裏變成什麼樣了。」

米莎原本是想再在宅邸裏待一段時間,幫父親做康復訓練的,但她意識到,再待下去只會被捲入麻煩之中。

「……一個人住在森林裏,不會寂寞嗎?留在這裏不也挺好?」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米莎也無話可說。

本該作爲本國公爵家的女兒獲得幸福未來的女兒,怎麼可能忍受得了這種悲慘的處境?

想必是被母親和侍女們嬌生慣養長大的吧。

羅絲瑪利亞歪了歪頭。護衛男子點了點頭,單膝跪地,低下頭顱。

「好的,爸爸。我們約定好了。」

這個本該爲正妻一派所歡迎的商量,如今卻染上了微妙的色彩,米莎感到很不自在,低下了頭。

米莎對父親的讓步報以一笑,點了點頭。

而且,對方國家的國王厭惡奢華,下令隨行的侍女和攜帶的物品必須控制在最低限度。

看着面前單膝跪地、恭順低頭的護衛,羅絲瑪利亞矜持地點了點頭。

即使不說出口,她也明白。

她環視着護衛男子和房間內侍立的侍女們,喃喃說道。

「是嗎……說得對。交給你,我就放心了。你們一直都是我的夥伴,對吧。」

「米莎不用在意。她至今享受着國家和公爵家的恩惠,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既然如此,作爲貴族,這是她應盡的義務。」

面對關切自己的父親,米莎稍作猶豫,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所有人,都用彷彿是她女兒故意把那個女人推下去的眼神看她。結果,那孩子從那以後,就一步也不肯踏出房門了。

「我不要。我絕不承認這種事。」

(都死了還要這樣礙事,真是個可惡的女人。)

他凝視着女兒那與蕾亞絲如出一轍的面容,深深地嘆了口氣。

聽完解釋,米莎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一個聲音悄然潛入爲女兒的未來悲嘆的羅絲瑪利亞耳中。

腦海中閃過剛纔見到的那個少女。

「夫人大可不必擔心。一如往常,一切交由屬下處理。屬下必將爲您掃除憂患。」

畢竟,誰會想到,一個才十四歲的女兒只是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就會那樣搖晃着從樓梯上摔下去呢?

他們一直都是她最堅定的夥伴。

「……更高的層面?」

父親大概也想到了同樣的擔憂吧。

那雙承載着森林翠色的眼眸,堅定不移地注視着父親。

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自己寶貴的女兒要作爲人質被送到他國去。

那模樣與她的母親太過相似,攪得羅絲瑪利亞心緒不寧。

「看那情形,老爺是不會改變主意了。那麼,只要從更高的層面施加壓力就可以了。」

「屬下有一個想法。」

護衛再次深深低下頭,然後迅速離開了房間。

看到米莎一臉不解,父親不情願地解釋了緣由。

「……或許會寂寞吧……但到那時,我會來看你的。」

「……讓哪位騎士送你吧。如果有什麼事……不,就算沒事,也要定期寫信告訴我近況。我也會盡快治好身體,去看你的。」

同時,她又想起了丈夫那冰冷的眼神和話語。

「……要向同盟國送去一位女兒作爲側室。但是,王室目前沒有適齡的女兒,所以就找到了我們頭上。雖說我是養子,但畢竟是現任國王的親弟弟。」

其中沒有一絲猶豫的神色。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替她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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